Work Text:
为人送葬是第二次。
但李饼并没有因此觉得容易了些。
抬棺的是金吾卫里以往和邱庆之最亲近的那帮手下,扶灵的是他。
“邱将军无父无母,也未娶妻,既无兄弟姐妹,也没有儿女。”
邱庆之的副将来到李府,脊背挺直,跪在他面前。
“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只有一同长大的李少卿您。”
他说,眼睛通红,却未流泪。
“望少卿能送他一程。”
他坐在原地,心想这事不必你来求,我本来就是要去的。
不眠不休料理残局,原本也是为了能尽早赶去。
他还没开口,陈拾先开口了。
“这是自然。”
他说,李饼看到他瞥了自己一眼,那一眼既悲哀又小心。他替自己说了话,语气难得地郑重。
“劳您先回,我家少卿随后就来。”
副将没说话,只是对着李饼再行了个礼,然后起身离开。
对方走后,陈拾端了一碗茶来,放在他面前,又拿来鱼糕,也放在他面前。
“俺知道您吃不下。但是多少得吃点。”
陈拾说,“王七都教俺了,这丧礼复杂繁琐,您不吃点东西,加上前几日的亏空,更加撑不住叻。”
陈拾吸了吸鼻子,低着头。
他饮了半杯茶,把面前的那一碟子糕吃尽,然后站起身来。
这时他瞥见陈拾怀里还揣着一碟鱼糕。
陈拾抬头,撞见他的目光,慌忙要开口。
李饼摇了摇头。
“你送去吧。”
他说,顿了顿,“等出殡那天,再放他来。”
-
葬礼确实繁琐。
要招魂,要发丧,要置灵座,治棺椁,制明旌。有人来问明旌上写什么话,请他为故去的邱将军想想,这一生功绩几何。李饼接过笔,想象邱庆之看到这一幕的表情。
“怎么会是你?”
他说,挑起眉毛,语带戏谑,“李饼,你可好好说。”
他年少的时候,觉得一定是邱庆之为他送终,彼时邱庆之活蹦乱跳,他则朝不保夕,谁知命运把他带到了邱庆之的棺椁面前。
“我自会好好说。”
李饼轻声说道,在那旌旗上落笔。
“交给我,你有什么不放心?”
出殡在后日,祭奠的灵堂设在将军府,来往的人不少,达官贵人却不多,来奔丧的人,大多数李饼都没见过,但意外地,在这些人中,不少人认识他,又或者在知道了他的名姓之后,便立马明白了他是谁。
“邱将军常提起你。”
这句话往往是他们的开场白,而李饼不知如何回答,他们是和邱庆之一起在奴隶营里待过的人,是和他一起参军并肩作战的人,是他带着金吾卫救下的寻常百姓们,是酒坊的老板,是铁匠铺里的匠人,是街角的卖花女。
他们散落在他和邱庆之不在一起的那些年月里,却似乎都知道有他这么个人。
他们有些带着祭拜的礼来,有些只带着些最寻常的东西:胡饼,甜酒,一枝半开的玉兰花。
“这都是往日里邱将军喜欢的。”
他们说,掉着眼泪,“邱将军天上有知,见着会高兴的。”
他只能应着。
熬过一日又是一日,夜深人静,烛火将熄,白幡影影绰绰,灵堂里只剩下他。
他听到头顶上瓦片轻响,叹一口气。
“出殡是明日。”
他说道,“你来早了。”
一枝花翻然落地,用后背对着他,语气是一贯的漫不经心,“我知道,陈拾说了。”
他回答道,“但我何时来,为何要你同意?”
“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听话。”
李饼说,一枝花没理他,转身盯着那棺椁,灵堂里昏暗,一枝花的眼睛是亮的,他凑过去,看着棺椁前头摆着的灵座。
“李饼,你说,我现在试着咬一咬他,是不是还会有用?我看见有人放了夜明珠在他嘴里,合上棺盖的时候,他看起来就跟睡着了没什么两样。”
他转头看李饼,仿佛在期待一个肯定的回答,期待一个鼓励。他的爪子露了出来,锐利的爪尖刮在祭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李饼坐在原地不动,扯一扯丧服的袖子,一闭眼一睁眼,猫瞳冷冷泛光。
“我劝你不要。”
他说,“我允许你过来悼念,不是让你来打扰他的安宁。要是乱来,我不会饶你。”
一枝花笑了,“你允许?”
他急急凑近,盯着李饼,呲了呲牙,“凭什么,你是他什么人?”
李饼不回答,只是看着一枝花。
“他死了。”
他轻声说。
“他已经死了。”
这句话宛若一枝飞来的利箭,一枝花像被射穿了一般,瑟缩着后退了一步。
灵堂内忽然一阵风起,白幡之下,他们互相看着,仿佛又回到那一日。
一枝花的喉咙里泛出一声呜咽,那不是属于人的声音,更像来自受伤的动物。他几次看向邱庆之的棺椁,又几次低下了头,李饼站起身来往前走,而他则一直后退,直到退到那棺材旁边。
“打开棺材,咬他,吃了他,不管你做什么,不管你有多渴望那么做,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李饼说。
“你明白吗。”
一枝花歪过了头,看着他。
半晌,他仿佛笑了,“所以你也想过?对,你明白,只有你会明白,那种渴望,只有我们才有。就算救不活,吃了也可以,为什么要埋起来?埋起来就见不到了。”
李饼不回答他。
“你为什么不做?你怕变成真正的怪物?”
一枝花问。
“不。”李饼回答,“但他不会高兴的。”
他罔顾一枝花的视线,转身靠着棺椁坐下了,一枝花连忙跟着也坐下了,凑在他旁边,好奇里带着急切,“可他死了呀?你自己说的,而且,”他颇为嫌弃地看了一眼李饼,又颇为嫌弃地扭头看了一眼棺材,“你要吃,邱庆之不会介意的。”
他不满地低声说,“我要吃,他可能会拔了我的牙。”
李饼笑了,莫名其妙地,然后一枝花也笑了,空荡荡的灵堂里,两个带着猫的瞳孔和人的形状的“人”,笑着,靠着背后的棺椁。
“他也跟我提起过你。”
隔了一会儿,一枝花说。
“他说你是他一个很厉害的朋友。”
李饼没转头看他。
“我说你坏话,他气坏了。”
一枝花又说。
“你又没见过我,为什么说我坏话?”
李饼低着头,嗤笑一声。
“不喜欢,不爽快。”
一枝花干脆地回答,“他那么护着你。”
李饼看向他,一枝花歪过头看着他,脸上的神情,既像猫又像人。
“你不哭了。”
他说,“你为什么不哭了?”
“我不知道。”
李饼回答。
“我也不知道。”
-
扶灵出城,直到下葬,李饼都没有落泪。
仪式完毕,送葬的人都回去了,和他一起留到最后的,是上官檎和大理寺的几个人。
“饼爷。”
陈拾站在他旁边,轻声喊他,“回去歇歇吧。”
他依然望着墓碑。
“好。”
半晌,他才回答。
人群离去,他走在最后,回城的路远,天边红霞漫天,逐渐变作深紫墨蓝。
天要黑了,他想,我把他留在那儿了。
走得越远,他越觉得心口发痛。
这么黑,连只鸟都没有,连个灯笼都没有。
他停住脚步,走不下去了,他痛得弯下腰来。
“少卿?”
崔倍回过头,看着他,李饼深吸了口气。
开口的瞬间,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我好像掉了个荷包。”
所有人都回头看着他,他语无伦次,“我、我得回去找,我——”
他转身就往回跑,无视了其他人的呼唤。
陈拾和崔倍想要跟上去,被王七拉住了,王七没说话,只是看着上官檎。
“让他回去吧。”
上官檎说,她侧过脸。
“我们先走。”
他一路狂奔,只想快点回到那孤坟前头去,他哭得气噎声吞,几次差点绊倒。
忽然他停下脚步。
邱庆之的坟墓就在眼前,却被翻开了。
一枝花就站在墓穴里头,一动不动。
李饼只觉得脑袋里有一根弦瞬间崩断,眼睛刹那间变作猫瞳,直冲一枝花过去。
“我说过不要打扰他——!”
“我没有。”
一枝花毫不躲闪,声音也很平静,他被李饼一爪子抓在背上,皮开肉绽,可他仿佛丝毫不觉,只是转过身,一手架住李饼的攻势,一手比在唇边。
“嘘。”
李饼刚要开口,一枝花用口型阻止他。
“听。”
李饼皱眉,不明白一枝花在做什么,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几声极其微弱的猫叫。
李饼睁大了眼睛。
那声音来自棺椁之内。
“我只是听到猫叫,找了一圈,外头没有,挖开来看,土里也没有。”
一枝花说道。
他话音未落,李饼已经伸手,掀开了棺材盖。
一枝花诧异,随后笑了,他看着李饼弯下身,从里头捧出一个什么来,珍而重之地托着。
“这怎么会……?”
李饼怔怔看着他手中那只还没睁眼的小猫崽。
棺椁里头,除了它和那些随葬的礼器,什么也没有。
“我不知道。”
一枝花说,歪头看着李饼,哇了一声,“有意思有意思,我在他脸上,也见过这副样子。”
他围着李饼绕了两圈,伸手想戳小猫的脑袋,被李饼狠狠一瞪,吓得缩了手。
一枝花皱了皱鼻子,声音格外欣悦。
“李饼,我觉得它就是邱庆之。”
“这件事,先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李饼说,声音有点发抖。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怕……万一还有人对他不利。”
“哦。”
一枝花说。
“那你先走,跑快点。”
一枝花伸手去把棺材板重新合上,又开始把土填回去。
李饼看着手里的猫崽,抿了抿嘴唇,一枝花扭过头,见他还在原地,不满意地挥了挥爪子,“这么小,很容易死的,你再耽搁——”
“我知道了。”
再听得李饼回答,人影已经到了十码之外。
-
李府多了只奶猫。
说是李少卿在给邱将军扶灵送葬后回城的路上捡到的,因此就叫将军。
陈拾蹲在廊下,怏怏不乐,阿里巴巴前来送卷宗,看到陈拾,往他旁边一蹲。
“泥则是怎么乐。”
阿里巴巴问,陈拾叹了口气。
“饼爷可能对我有意见哩。”
语气里三分失落七分幽怨,阿里巴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啊?为什么?泥做了甚么?”
“俺没做啥……”
陈拾说道,“俺就是说,半个月之前捡到的那个小狸子,俺会养,能帮着养,用不着少卿每个时辰起来喂羊奶,俺能喂得可好。”
他大叹一口气,“俺问了好几回,可饼爷不让。我连饼爷都养过,这回他不让!这不就是信不过我,这不就是对我有意见?”
阿里巴巴思索片刻。
“窝觉得,这是一石二鸟,爱屋及乌。”
陈拾疑惑地看他,阿里巴巴解释,“窝的意思是,这不是对泥有意见,只不过是少卿他——”
阿里巴巴声音放轻了点,“只不过那是少卿在邱将军下葬那天捡到的猫,所以格外在乎罢了。”
陈拾忧伤地垂下眼睛,“俺知道。俺只是觉得,饼爷又要追查永安阁剩下的那队暗卫,又要断案,又要养小猫崽,真是太辛苦了。”
“不过说起来,那小猫确实可爱。”
阿里巴巴说。
陈拾的眼睛陡然一亮,“那可不!脑袋瓜子圆溜溜!眼睛也圆溜溜!看着就聪明胆子大!”
阿里巴巴笑了。
“陈拾,窝觉得,窝们虽然不能代劳,但是窝们可以帮忙啊。”
阿里巴巴说,“泥等着,我把他们都叫来,一起商量。”
陈拾还没来得及阻止,“那可能也是没有必——”
阿里巴巴已经把卷宗丢给他,兀自跑回了明镜堂。
-
李饼坐在屋里,外面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他想着写完面前的结案文书写完就出去和陈拾解释,又想着阿里巴巴要是真把明镜堂所有人都叫过来了,这算不算集体旷工。
暗卫,他想起陈拾刚才说的,眉头微皱。
那最后一队永安阁豢养的死士。
“喵。”
他指尖一痛,回神低头,将军在用他的指头磨牙,四爪都攀在他的手上。李饼由着它,伸手去抚摸小猫身上细密的绒毛。小猫从他手上翻下来,巡视他面前的宣纸,见小猫立刻要踩到他的砚里去,李饼伸手一拎,把小猫拎起来,放到了桌案的另一头。
小猫并不在乎前功尽弃,对着李饼喵喵叫了两声,又开始朝着它原本要去的方向迈进,这是只小狸花猫,毛色并不鲜亮,不过憨态可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明明路还走不顺当,一步只能迈出半寸不到,却始终仰着头,很是神气。
他觉得那像极了邱庆之,一枝花也附议。
“我作证,他在黄沙屿的时候,就是这么个讨人厌的模样。”
前几日一枝花深夜造访——监狱和李府的门禁对他而言当真是形同虚设——蹲在桌边观察小猫,小猫冲他呲牙,他乐了,拿了个纸球,丢过去让小猫追逐。
小猫一口咬住纸球的要害。
然而除了那神态,小猫看起来就是一只平凡普通的猫,不会把爪子按在字上试图交流,更不会写字,既没有异于其他猫的能力,也没有变成人的迹象。
它很爱跟着李饼,但李饼也不知道,那是因为它是邱庆之,还是因为李饼这半个月来殚精竭虑,小心翼翼,亲自把它养大,连去大理寺时都把它揣在怀里。
“你觉得他还会记得吗?”
他看着小猫,问一枝花。
“我说了呀,我不知道。”
一枝花回答,“我也是被人变成这个样子的,咬你那回,是第一回。我没有咬过他,只是给他喂了点血。他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变回人,我更不知道。”
李饼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
“也是,不过,没关系。”
他说,小猫咕噜一声抱着纸球躺下,李饼伸手过去,轻轻拨了拨小猫的耳朵。
“会不会记得都好,能不能变回来,都没有关系。”
小猫仰躺在他刚写好的一幅字上,一双黑亮的眼睛凝视着李饼。
一枝花歪着头,脸上忽然露出了一种被恶心到的同时,又有一点了悟的表情。
“呃。”
一枝花说,“我总算明白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我怎么白活了几百年的懊恼,“你和邱庆之,压根就不是朋友。”
一枝花话音未落,小猫一个翻身,一爪子挠在一枝花的手上,一枝花深吸了一口气,捏起小猫的后颈皮,把它拎在了面前。
“邱庆之,你好大的脾气!”
他瞪着小猫。
“喵——”
小猫的爪子,毫不犹豫地拍在一枝花的脸上。
李饼忍不住笑了,一枝花抬起另一只手,变幻成猫爪,雪亮的指甲伸出来,戳着小猫的鼻头。
“你这小东西!我要把你片成片!涮火锅吃!”
小猫半眯着眼,觑着一枝花,面不改色。
“罢了吧。”
李饼摇头,探身过去把小猫解救下来。
一枝花不忿地瞥他一眼,“凭什么要我罢了?大理寺少卿,偏心眼子。”
李饼把小猫放在桌上。
“是吗?真片成片了,是谁难受?是谁送葬的人都走了,还留在原地没走?”
他瞥着一枝花,一枝花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他是第一个不怕我的人。”
片刻之后,一枝花嘟哝道。
“他不怕我,能跟我玩,也不想要我的血和骨头。”
李饼看向他,语气温和。
“他不是唯一一个不怕你的人。不过现在你可能已经知道了。”
一枝花沉默不语,小猫似乎困了,半合着眼睛,贴着李饼的手臂逐渐陷入沉睡。
李饼伸手轻轻拂过小猫起伏的肚皮,“另外,谢谢你。若不是你——”
“你也会找到他的。”
一枝花耸耸肩,没把李饼的话当一回事,“你跑回来了,我都不知道,原来你能跑那么快。”
他看着李饼,眼睛里是真诚的好奇。
“所以,李饼,我说对了吗?”
李饼一愣,“什么?”
一枝花翻了个白眼,“你,邱庆之。别装傻子。”
李饼看了看熟睡的小猫。
“是。”
他轻声说。
“很久以前是。”
又顿了顿。
“不,或许,一直是。”
一枝花的脸皱了起来。
“噫,好恶心好恶心,当我没问当我没问。”
李饼笑了,挑眉看他,“晚了,你既然问了,我就该坦诚相告。”
他不顾一枝花万分嫌弃地捂住耳朵的样子,自顾自地继续,“你读过诗经吗?”
“没有!”
一枝花哀嚎,李饼笑着摇头,抚摸着小猫的后背,不再言语。
在小猫柔软的身体之下,是他在为邱庆之守灵的那几日里写的字。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百年之后,我只求长眠于你的墓室。
小猫的爪子搭在他的指尖上,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着。
但你回来了,没有再丢下我。
“李饼。”
离去之前,一枝花开口,“我听了好几天,听见有风,自北边来。”
他轻巧地翻上房梁,声音轻而又轻,游丝一般。
“你想等它来,还是招它来?”
-
“少卿请看,这是用极品的鸡毛垫出来的软窝,给将军睡觉用。”
“少卿请看,这系小号滴猫抓板,陈拾教窝做的,窝做坏了好几个,这个最牢,给将军磨爪子用。”
“少卿,这是这几天我用写废了的纸叠的一些小玩具。”
“少卿,我刚巡查回来,还没来得及,但我跟您说,我现在抓耗子、不是、田鼠的水平,可谓是炉火纯青,您等我一会儿,我这就去——”
“诶,好了好了,孙豹,别急。用不着,真的用不着,邱——我是说,这小猫我清楚,它不吃田鼠。谢谢你,谢谢大家的好意。”
李饼看着明镜堂的众人和他们这几天折腾出来的能帮上忙的东西,既觉得十分温暖,又有些哭笑不得。
将军踩在他的肩头,看看桌上这五花八门的一堆,又看看众人,然后它优雅地跳了下来,爪子扒拉两下,扒拉出崔倍叠的一柄小纸剑,叼在嘴里,然后昂首阔步地走开了。
“……邪了门了。”
王七看着那猫,凑到崔倍旁边,拽一拽崔倍的袖子,“还真是和邱将军有缘分的猫,这动作神态,我看着怎么有那么点恍惚?怎么就跟邱将军带着金吾卫来大理寺找麻烦、呸、协助办案的时候那么像呢?”
崔倍缓缓靠近王七,看了看猫,缓缓开口,“总不会,真是邱将军转世吧。也没有,那么快吧。”
“对啊,不能吧?”
王七说道。
“你们在说什么?”
孙豹和阿里巴巴凑了过来。
“啊哈哈,没什么,没什么没什么没什么。”
“一定有!王七,快说!”
“……那这边,到这边说!”
“我是说那个猫哇……”
眼看着四人挪到了远处窃窃私语,陈拾忍着笑,看了看李饼,“饼爷,不管怎么样,这是俺们几个的心意。”
他说,最后伸出手,把一个红绳穿着的铜铃交给李饼,“这小狸子,长得好像比一般的狸子快不少,一天比一天大,也不知道这脖圈还够不够长。”
他对李饼笑,“红绳子吉利,说不定能保平安。”
李饼看着他,对他微笑。
“谢谢你。”
陈拾摆摆手,这时将军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返来,叼着那小纸剑,跳上了陈拾的肩膀。
陈拾下意识扶着它,它把小纸剑丢进了陈拾的怀里,对着陈拾喵了一声。
“……啊?”
陈拾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为了感谢大家,明日休沐,大家伙来吃饭吧。”
李饼突然扬声说。
“吃饭?”
众人齐齐抬头。
李饼扫视过他们每一个人。
“是啊,阿里巴巴,把上官少卿也请来。我有事与她商议。”
李饼说道,语气轻快。
几人对视一眼,王七先笑了起来,他带着众人,齐声回答,“是。”
那语气中微妙的不同,只有他们几个一起出生入死过的人,才听得出来。
“那就这样。”
李饼点点头。
“喂,走了。”
李饼对猫招了招手,猫看向他,从陈拾肩膀上,直接跳进了李饼的怀里。
“陈拾,陈拾?”
孙豹走到陈拾的旁边,看陈拾还拿着那把小纸剑,“发什么呆呢?”
“哦,哦,没啥……”
陈拾思索着,忽然抬头看孙豹。
“孙哥,就是说,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俺跟饼爷还有一枝花呆久了,”陈拾看向他,“能听懂猫话咧?”
孙豹认真严肃地思索了一下。
“有可能啊。”
他回答。
“哦……”
陈拾再次想了一会儿,拉住孙豹,“那……那,我想请你帮个忙。”
孙豹点点头,“什么忙,你说。”
陈拾扭头看了一眼,“路上跟你说,也是、也是有人刚拜托我嘞。”
-
“戴上。”
是夜,坐在床榻上,李饼举起那个铜铃。
“喵。”
猫扭过了头。
“戴上。”
李饼再次尝试,猫的头扭向了另外一边。
“邱将军。”
李饼盯着他,“明天我必须随时知道你在哪里,这个铃铛来得正好,你乐意也得戴,不乐意也得戴。”
猫瞥了他一眼,仿佛哼了一声,然后闭目不理。
李饼举着那脖圈不动。
半晌,猫转过头,看了一眼李饼。
不管它在李饼的脸上看到了什么,它都因此妥协了,猫的头轻轻钻进了那脖圈里,让李饼把红绳在它脖子上系牢。
李饼在床上躺下,它也跟着过来,正正好好,趴在李饼的胸口。陈拾说的没错,它长得很快,这一点上,很不寻常,李饼看着它,想要从它的神情里找到邱庆之,猫始终注视着他,发出轻微的咕噜声,仿佛跟他待在一起很高兴。
这很像邱庆之。
但他依然没有确切的证据,没有足够的讯号来确认。
“若等风来,不知何日风来。”
李饼轻声说道,冷笑一声,“宁适不来,微我弗顾。”
猫趴在他身上,李饼的手,一下下梳理着猫背上的毛,他的语气温柔下来,“换做是你,也会这么做的。抓住他们,本就是我们未竟之事。”
“而且,这样就再也没有来自永安阁的威胁,你今后,是人也好,是猫也好,就都安全了。”
“我如今才明白。那些日子,你一定很不容易。你担心我,又拦不住我,想救我,又不能跟我说。”
猫歪着头,李饼不知道它到底听不听得懂。
猫凑过来,舔了舔他的脸。
李饼抬手去摸,才发现自己落泪,猫的舌头砂纸一般,蹭在他脸上,他忍不住笑,“好了,你乖一点。”
“明天,你就在这房里,好好地呆着。”
他点一点猫的鼻头,猫叫了一声,回应他。
-
第二天的晚上,李府难得地热闹,明镜堂的所有人,还有上官檎都在这里,酒过几巡,人人困倦,东倒西歪地坐成一片。李饼坐在上官檎旁边,上官檎看着他。
“你说找我有事,到底是什么事?”
她也喝了几杯,仿佛微醺,李饼微笑,放下手中的筷子,细听了听,然后故意抬高了音量。
“自然是要和上官少卿谈谈,永安阁的残局。这群阁老们祸害百姓,留下的暗卫,也须得一一除尽。”
上官檎笑了笑,手拿着桌上她随手丢下的玉佩,轻轻叩了几下。
“李少卿有何妙计?”
“他能有何妙计?”
庭院里一个声音响起,上官檎转头,只见一个黑衣人凌空落下,带着另外十余蒙面黑衣杀手,他站在庭中,看着他们。
“当年杀他父亲时,他便不能救,如今虽然变了,但也双拳难敌四手。今天杀了你们这帮醉醺醺的傻子,他想来也没什么办法。”
他冷笑一声,“李饼,你以为到了庆功之时了吗?”
他看着李饼,神色怨毒,“多年大计,毁在你这个怪物手里,永安阁虽不在了,我们却还在,守了这些日子,就等这个机会,我必得把你们全部折磨到死。”
李饼摇摇头,淡定自若,“你们为何还要卖命?主子都不在了,何苦呢?”
“而且,怪物?”
他淡淡一笑,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我们之中,谁是真的怪物?”
“少卿说得是。”
王七的声音清亮亮响起来,不带一丝醉意,“不过,您说的呢也没错,双拳难敌四手,所以说,我们可不能喝醉。二位少卿可指着我们呢。”
“你——”
黑衣人转头,只看刚刚还趴伏着的几人,都站了起来,个个神色清明,手持兵刃,像是等待已久。
黑衣人恼怒起来,刚要动手,手里的剑,就被人用石头给打落了。
“什么人!”
他喊起来,可扫视一圈,什么也没看见。
他大感不妙,吼道,“动手!”
“休想伤人!”
李府的大门打开,带头进来的是金吾卫的副将,他看向庭内,遥遥对着上官檎行了个礼,随即便带着金吾卫拔剑冲向黑衣人。
一时间,黑衣杀手们与金吾卫还有明镜堂的众人打成一团,带头的那个黑衣杀手,领着另两名直冲向李饼。
“李饼,你诡计多端!!”
李饼放下手中的酒杯,站起身来。
“上官少卿,多谢你与金吾卫联络消息。”
李饼说,“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了。”
他引着杀手远离上官檎,以一敌三与他们缠斗,杀手的利剑直冲他胸口而来,李饼后撤了两步,刚要动手,只听身后一阵铃铛响声。 他大惊,一脚踹开对方,下意识要去回护不知道怎么跑来了的小猫,分心之下,站立不稳,他以为自己要跌倒,却被人牢牢抱住。
“这……什么?!!”
他听见上官檎讶异的惊呼,心脏突然狂跳。
铃铛声近在咫尺,同样还有逼到面前的杀手,李饼还未动,只见抱住他的那个人已经出剑,干净利落地划过了杀手的脖子。
他认出来,那是邱庆之的剑,原本挂在将军府堂上,这怎么会——
“我拜托陈拾,去我府上拿的。”
有个声音回答他,就仿佛能听见他的心声一般。
“我可真是奇怪,你才是猫妖,为什么反倒听不懂我说话?这些日子,我喵得着实辛苦。”
李饼转过身,一瞬仿佛天长地久,他没有失望,邱庆之就站在他背后,手牢牢扶着他的腰。
邱庆之的手腕上还挂着那个带着铃铛的红色绳圈,邱庆之把手举起来,瞥一眼铃铛,瞥一眼李饼,带着一丝笑意,“还非得让我戴上这个。”
李饼几次开口,却发不出声音,邱庆之抬手,拇指拂过他脸颊。
“你别哭。”
他微微皱眉。
李饼吸了吸鼻子。
“我才没哭。”
邱庆之笑了,他松开李饼,往前一步,两人并肩站着。
“还有两个,你要哪一个?”
邱庆之说,看着另外两个还活着的杀手。
“你先挑。”
李饼回答他。
邱庆之看了看李饼,又看了看手里的剑。
然后邱庆之把剑丢开了。
“那就左边。”
他勾起嘴角,扭了扭头,一瞬间的神色类似于狩猎中的猛兽。
不知从哪传来一阵笑声,邱庆之和李饼一起抬头,只见一枝花挂在墙头,双手撑着脸,饶有兴致看着他们。
“你回来啦,邱庆之。”
一枝花对着他们摆了摆手,“用不用帮忙?”
邱庆之和李饼互相看了一眼。
“不用,小事一桩。”
他们说。
-
“将军!!”
“将军啊啊啊啊啊啊!”
等到杀手们全被抓住,金吾卫的副将突然一声大吼,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魁梧威严,直到方才都还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哭得有些……丢人。
“我,我就知道,将军必定是福大命大!福大命大!”
邱庆之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抱歉,我已经——”
“将军怎么活的都不要紧!是个什么也不要紧!您以后要是不想当将军了也不要紧!”
那副将说道,“回来了就好!”
邱庆之沉默片刻,笑着摇头,“好。”
“感人……真是感人!”
孙豹哽咽,王七崔倍陈拾和阿里巴巴转头看他。
“你(恁)没事吧……”
王七随后转向崔倍,“所以,现在邱将军也是猫了?”
崔倍点点头,“是吧。”
王七思索片刻,然后发自内心地笑了,“嗯,猫猫侠又添一个,不错不错!”
“你们这群家伙,还在磨叽什么?”
上官檎突然开口,“还不带上这帮人,全都押进大牢里去?”
所有人都反应过来,崔倍严肃了面孔,“既然如此,还请二位少卿和邱将军和我们——”
“李饼不用去!”
上官檎打断了他,“邱庆之也不用去!”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两人,“你们两个,明天再来!”
见没人动,上官檎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
“都听懂了没有,世上无难事,都能等明天!”
阿里巴巴沉思,阿里巴巴不解,于是阿里巴巴开口,“那我们是不是也可以明天再押犯人——”
“不行。”
上官檎瞪了他一眼,“我们,现在,就走!”
阿里巴巴还想说什么,王七捂住了他的嘴。
“听懂了听懂了,明白了明白了。”
他说,一手捂着阿里巴巴一手拽着崔倍,“这就走,立刻走,现在走!”
所有人吵吵嚷嚷地离开了。
随着李府的大门关上,一切都安静下来。
邱庆之回过头,看见李饼站在树下,他走过去,拉着李饼转身。
李饼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夜风寂寂,邱庆之靠过去,轻轻吻住对方的嘴唇。
随后他们分开,互相望着,这一回,是李饼靠了过去。
嘴唇再一次相互触碰,邱庆之抱着他,把他按在怀里。
“我回来了。”
李饼点点头。
“我知道。”
“我很抱歉。”
邱庆之说,李饼摇头。
过了一会儿,李饼开口,因为脸埋在邱庆之的肩膀上,声音闷闷地。
“邱庆之,你既然发现我听不懂你在喵什么,就不能想点别的办法吗?”
他听起来很是不满,邱庆之笑了。
“想什么办法?我不过是只小猫咪。更何况一开始,我意识模糊,等到想要跟你交流的时候,我一靠近你的砚台,你就拎我走。”
“那是因为你老是滚一身的墨,然后来糟蹋我写好的东西!”
李饼抗议,邱庆之哦了一声。
“写了什么?”
他问。
李饼默不作声。
“罢了,”邱庆之说,“我都知道。”
“不,我会告诉你的。”
李饼说道。
“邱庆之。”
他望向他,“你来不及说的那些话,也要慢慢说给我听。”
“好。”
邱庆之握住他的手。
“当然好。”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