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每年总有那么几天,沉香会向杨戬辞行,往方壶去。
在杨戬第三百六十五次提起让沉香少粘着自己早日娶妻成家后,沉香又往方壶去了。
不过今年,沉香带了个神女回家。
2、
神女两股鬈发绞在耳后,面容姣好清丽,笑起时有种沉静的美。
哮天往沉香身上飞扑的半途被老姚拎住了。杨戬从房间出来时,正瞥见沉香牵着她的手,扶着她从小船上下来。
甲班上很安静,只能听见哮天呜呜几声。杨戬有些日子没见他,见沉香眼瞳专注地凝视神女,外甥归家的欣喜竟一霎被冲散许多了。
“这位是?”他的笑僵了一瞬,目光不着痕迹地从沉香托着女孩的手上收回。眨了眨眼打量女孩,放柔了声,“沉香,还不介绍一下。”
“舅舅,”沉香牵着她走过来,“这位是三娘。”
“三娘,”他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笑容温和,“你好,我是沉香的舅舅。”
沉香带了人回来,大家都很高兴。
老康老姚炒了一桌子好菜,沉香在收拾房间,哮天生怕吓到三娘,收敛性子磕磕巴巴地带着她参观。
只剩杨戬一个人无所事事。他在自己房间里待了很久,在满柜珍藏里挑挑拣拣,想寻瓶好酒,结果挑了半天都没寻到合意的。
房门被人敲响,杨戬应了声。
“舅舅,”沉香推开门,“吃饭了,就等你了。”
“来了来了,”待意识回笼,鬼使神差地,杨戬打开暗格,取出那瓶从未开封的佳酿。
那是杨婵出生那年,瑶姬埋在桃山下的女儿红。
杨婵同那凡人的事杨戬并不十分清楚,那坛女儿红也一直埋在桃山,没能随着她出嫁。
如今拿来贺一贺,倒也应景。
沉香看见他手中明显上了年头的酒坛,按住他,“没必要的舅舅,三娘她碰不了酒。”
沉香看向他的眼里沉静无波,杨戬倏忽发觉他真的长大了。
他笑了声,原本习惯性摸向头的手改道搭在沉香肩侧,“今天是个好日子。”
“有什么关系,”杨戬笑道,“那就陪舅舅喝。”
三娘不会说话,这是杨戬上桌后才发现的。
姚康忙活间隙还传音安慰他,孩子开窍了喜欢就好。这姑娘看着就是个好过日子的,以后沉香也算有福了。
杨戬一巴掌拍在兄弟肩头时下了狠劲,咬着后槽牙低声道你们还怕我棒打鸳鸯不成。
他回过头,看见沉香牵着姑娘坐下,筷子抵到手里,双唇开合垂眸说着什么。声音太轻却十足温和,杨戬也只听得些模糊气音。
老康“嘶”了一声,看着他的眼神像极了心疼他杨戬是个一个孩子成家心酸的老父亲。
“行了二郎,走走走,吃饭了,”老康推着他走过来,“哪能让客人等着呢。”
杨戬被兄弟按着坐在主位上,坐在跟了他们几十年的四方小桌前。这张小桌从前只有他们四人,后来华山劈开,沉香跟着他上了船,小孩子拘谨,总同杨戬挤在一边。如今没过多少年岁,竟也带着姑娘回家了,可以同她坐在一边,为她布菜斟茶。
他环顾一周,友人在侧,外甥成家,也算圆满。
“喝一杯,”杨戬起了头,端起酒杯。
3、
杨戬似乎喝醉了。
他酒量好,沉香跟他十几年从没见他喝醉过。如今竟伏在桌前,颊侧红霞烧了满山,偶尔双唇轻启传出几个模糊音节。
沉香把三娘安顿在自己的房间里,一个一个把喝醉了的叔伯送回房间,最后才轮到杨戬。
他不是第一次照顾杨戬。肉身成圣的司法天神也总有马失前蹄,自恃底气过硬才会拿这副神体去拼,硬抗之下小伤小痛也是常态。沉香熟练地抱起他,让他的头倚在自己肩侧,能靠得舒服些。
舅舅难得由他抱着,沉香不自觉地放轻了动作。
他每年都会抽几天去一趟方壶,申公豹死在那里,杨戬知道也从不拦着。只是今年他去得久了些,自他跟随杨戬生活以来,还从未离开他这么久过。
他也会,思念舅舅的。
杨戬此刻已经安静下来,月光抚过的红云渡上了一层银纱。沉香凝视着他的睡颜,勾勒过每一处早已刻入心底的弧度。
褪去外袍,摘下发冠,清风霁月的神明毫不设防地躺在身侧。
沉香隔着被子拥住他,以一个亲密的姿态与之相贴。
他焦躁多日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舅舅不想知道,我是怎么遇见三娘的吗?”良久,沉香开口。
杨戬仍没有睁眼,呼吸平稳悠长。
沉香轻笑一声,自顾自地说起来,“我在蓬莱遇见她的,就跟你当初捡到我一样。”
“当年我怕寻仇的人找师父麻烦,在他坟前留了道印记,”他道,“是向婉姥姥学的,能让人入梦。”
“我看到了她的梦,”沉香的声音低下来,却是杨戬从未想象过能从沉香口中说出的温柔。
像是刻意克制隐藏了他们的故事,他没再说下去,只道,“我很高兴,舅舅。”
“你为我高兴吗?”
沉香看着他的眼睛安静下来。
艨艟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月影走了几步,杨戬长睫微动,终于睁开。
沉香仍在看着他。
“舅舅当然为你高兴,”杨戬轻声细语。他被外甥隔着被子拥在怀中,侧身对上沉香暗色浓重的眼瞳。
沉香收敛了笑意,微抿着唇与他对视。他试图在杨戬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其他情绪,可没有。只有如水的温和,是包容一切的长&者@关怀,眼瞳透亮得只能从中看到自己。
他凑近了些,呼吸缠绕上来,几乎要贴上杨戬的唇,才开了口。
“你不觉得她很像一个人吗?”
杨戬呼吸一窒,眼底终于闪过一丝复杂。他呼出那口气,微微向后仰着头,躲开沉香。
“她确实很像,”杨戬道,“很像婵儿。”
这下轮到沉香傻了。他怔了片刻,低笑一声,松开了怀中人,撑着床板起身。
“你不喜欢她,”沉香伸手摘下他额间的头巾,丢在枕边,“就像你觉得我对你错了心思,也是因为母亲一样吗?”
他的眼神太过灼热,几乎将杨戬定在原地。
额间隐藏的莲纹亮起,沉香俯身与他瘢痕遍布的前额相贴。
他将自己的灵台交付,元神送到对方手中任凭拿捏,真实的情绪如烈火点燃。杨戬的元神比他强大太多,明明是随意便可将他灵台摧毁的神明,却被燃起的火焰灼烧得周身发颤。
只几息,沉香与他分开。
“杨戬,”他眼中只有杨戬,浓烈无言。
杨戬没有应声,只是偏过头。
沉香在床沿坐了片刻,看着他抗拒的背影说不出话。
直到月上中天,脚步声沉重,一步一步向外而去。
沉香关门前顿了顿。
“你不觉得,她也很像你吗?”
房门关上了。
杨戬闭上眼,窗外响起了婉转哨声。
4、
三娘对沉香很上心,这是杨戬第二个发现。
沉香和杨戬自那夜后就陷入冷战,准确来说是沉香单方面不理杨戬。哪怕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沉香夹起平日里杨戬最喜欢的菜也只会往三娘碗里放。
杨戬倒是不在意,反而对三娘很友善。不过几日各种好东西送了不少,看得哮天直呼家底被掏空,他还能回嘴说是见面礼。
三娘似乎也不在意外物,唯一见她拿出来过的就是一件披风,还在半夜披到了沉香身上。
沉香夜夜难眠,哨声吹了一夜又一夜。船头风起的那一夜,三娘为他披上披风,正好合身。
“他送的吧,”沉香握住三娘发凉的手,皱着眉道,“我没事,怎么不多穿点就出来了。”
三娘含笑摸了摸他的头,悄悄指了指还未熄灯的那间房。
“他反正不愿,”沉香撇撇嘴,掌心隐隐金茫亮起,将温热传递过去。
三娘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比划了一下。
“他是为你好。”
沉香解下披风裹住她,沉默着拽下她比划的手,双手捧着包覆,为她暖着。
他已经比三娘高了,低头道,“我都知道。”
“三娘,”沉香低语,“你也知道,我此生都放不下他。”
“你若不认我,也是该的,”他的瞳色变深,弓着背呼吸声很重,“谁让我刘沉香就是一个天生反骨不服管教的孽障呢。”
三娘无法开口,她只能抽出一只手,覆在沉香颊侧。
“别怕。”
她张口说着,虽没有声音,却无比温柔。
沉香眼尾滑落的泪滴在她冰凉的掌心,渐渐消逝了。
船头的夜风一阵一阵,他伏在三娘膝头,蜷着身子呼吸很轻。
三娘也不说话。
“我想回去了,”眉心的金色莲纹若隐若现,昭示着他灵台不清。
“我们回去吧。”
沉香带着三娘走了。
杨戬走进他的房间时才发现,沉香仿佛铁了心要和他划清界限似的,什么都没带走。
狼毫笔是他第一次按着沉香读书时送的,小孩用到笔尖开叉都没舍得丢。
青衣道袍同他的水合服是相同样式,沉香出任务必穿。
刚分房睡时沉香总睡不着,杨戬仿宝莲灯给他打了盏莲灯立在床头。
什么都没带走。
桌沿写过的宣纸有厚厚一叠,书柜里也塞满了。杨戬没有去翻,他知道沉香写的都是什么。
他行直桌前,上一次沉香离家时还写了两个字“方壶”才走,如今只有一张宣纸上沾了零星墨点,晕开斑驳痕迹。
或许他曾想写着什么,只是待墨干了,也没能下笔吧。
5、
沉香在打扫华山小院,三娘坐在院中看他忙里忙外,安安稳稳地喝着茶。
待沉香忙完终于坐下,三娘给他倒上一杯茶,示意他坐下歇歇。沉香端起杯子时袖口上拉一截,露出腕口的红绳。
三娘见了笑起来。
沉香觉得有些莫名,他挠了挠头,“怎么了?”
三娘牵住他的手,把他戴着红绳的手拉下来,轻巧地解着。
“这不……”沉香刚要拒绝,三娘难得严肃地摇了摇头。
沉香只得咽下,看着她将红绳拆下。
红绳解开时一阵嗡响,金茫亮起后又霎时消散。三娘将那根红绳托着,放入一个锦盒中,又递给沉香。
“再等等他,”她指尖比划,微笑着,“他会来的。”
沉香将那锦盒推还于她,摇了摇头,“我知道他会来。”
杨婵身死魂消后,留给沉香的发绳也失去了护体效用。杨戬思虑再三,取了一缕尾发编入绳中,两股交织,同护沉香,非血亲不可解,非身死不可断。
杨戬赶到华山时,没有预想中的血战。
神女刚斟上一杯茶,院门就被狠狠推开,轰然砸在院墙上,颤巍巍歪斜了。
三娘抬眸一笑,做了个手势,邀他坐下。
杨戬在门口顿住脚步,又复走来,衣袍一掀坐在她对面。
“沉香呢?”
三娘不答,只是沉默着与他对视,温和目光之下毫无波动。
“婵儿,”杨戬克制着开口,他握住瓷杯,指尖抵在杯口,“沉香呢?”
那红绳一摘他便心下明了。
三娘低头忽笑,指尖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下一行娟秀小字,“我并不能算作她。”
“沉香救了我,”她写道,“他走了。”
“他去寻你的记忆了?”
三娘点头。
杨戬沉默了几息,仰头喝了那杯茶。
“罢了,随他去吧,”他摸了摸三娘的头,像是安抚,“你是随我回去,还是在这儿等他?”
三娘摇头,将锦盒缓缓推到他面前。
杨戬知道那是什么,竟也摇了摇头,推还给她。
“既摘了,你戴着吧,”他轻声道,“若我猜得没错,这小子亦留了自己的尾发编入其中。”
“他失去过一次,不会有第二次的。”
6、
春去秋来,不知几个年岁过去,三娘已经能开口说话了。
杨戬知道沉香中途回来过几次,只是躲着他见过三娘,一时三刻就走了。
每次他来过,三娘都会更像杨婵几分。
“我本是想,摘了这绳,你定会发了疯来寻他,”三娘扣了他的酒壶,嗔怪道,“没想到你们甥舅心有灵犀,一个傻一个呆,就是死都不开口。”
“他可是我亲外甥,”杨戬苦笑着端起自己逃过一劫的酒杯,“你倒大方看得开。”
“便是我真成了杨婵,也不会棒打鸳鸯的,”三娘挑眉,“那可是我亲儿子。”
“杨家受的劫还不够多吗?若有此,我倒是会真高兴。”
“沉香不是个孩子了,”她道,“你也可试着信任他。”
杨戬仍笑,只是摇头,“我知道。”
“说到底你还是不信他。”
俗世冷语置若罔闻,血脉纠缠亦不过如是,杨家一脉生来逆天而行,杨婵无法理解他的自困于局。
那样早已超越亲情范畴的炽热,空口灼烧得他们二人日夜难眠。杨戬竟不愿接下?他何以不接下?
“你在担忧什么呢,哥哥?”杨婵问道,“怕他年轻,怕他历尽千帆,回头憎你?”
杨戬手一晃,杯中酒洒出几滴。
三娘不再往下说,端着扣下的酒壶往回走。
“算算日子,他今日会回来了。”
沉香推门而出的时候,隔壁房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他循着声音看去,正好对上杨戬的目光。
多年不见,舅舅的眼神终于不那么冷漠了。
“舅舅,”沉香唤他。
“去走走?”杨戬问道。他没有等沉香的回答,径直往外走去。沉香顿了一下,才跟了上去。
比起华山,杨戬更熟悉的还是梅山。他做了多年听调不听宣的“地仙”,也没能躲过偌大天庭各方势力的算计。若非他对杨婵的关心不够,杨婵也不会孤苦一人守着华山,亦不会同那凡人结合后生下沉香。那凡人死在玉鼎的算计里,杨婵心灰意冷投身镇压玄鸟,独留稚童无依,又复落入天命之中。
华山是杨婵与沉香的家。
“舅舅想说什么?”莲花峰顶早被削平,崖边风声比浪高,披风裹着身体,他抬头看了眼恒久的星河,声音平和。
“你过得好吗?”杨戬问。
“好也不好,”沉香与他之间隔了一肩距离,声音在朔风里平添几分淡漠,“母亲在好起来,便是好的。”
“可想到舅舅依旧怨我,便又不好了。”
他鼻梁上那道长疤这么些年也没消失,是元神初成之际被金霞洞中人抵着鼻骨划开的。杨戬的角度看去,那一处凹陷疤痕刻在沉香褪去青涩的脸上,似一道时间刻痕,无法抹去。
一如他自己额前的瘢痕。
“你还年轻,还有许多事等着你去做,”他并不直言,“总念着舅舅做甚。”
“既如此,舅舅又何必寻我出来?”
沉香刺他一句,对上稍显无措的杨戬,压下心间苦涩,“只是为了叙旧吗?”
杨戬不答,他亦不等了。他等了太多年,已经没有时日再等下去了。
沉香离开前抛下一句嘱托。
“舅舅,母亲就拜托你了。”
7、
“哥哥,孩子就拜托你了。”
杨戬猛然回神,莲花峰顶已经没了沉香的踪迹。
他沿路去寻毫无踪迹,卸下的手绳无法捕捉位置。感知全开,华山之中最浓烈的沉香气息,竟是在杨婵的房间。
杨戬推开门,刚见过孩子的母亲未觉困意,正在灯下看书。
“哥哥?”杨婵有些惊讶,转而问道,“沉香走了吗?”
杨戬没有回答,只是脚步略显沉重地走到她身前,执起她的手腕。
温和同源的神力缓缓内流,走过每一处经络,却在渗入骨间时金茫大放。
杨婵闷哼一声,陌生的灼热感从骨间烧起。她的额间,熟悉的莲纹印记在此刻浮现。
杨戬失控地后退两步,他指尖发颤,勉强够住桌沿稳住身影,脑海中尽是嗡鸣。
他回味起沉香决然而凄苦的背影,如出一辙的托孤言辞。原本稚嫩的少年早在失望复绝望中落入死局,不在执着了。
他杨戬就是罪魁祸首。
杨婵周身颤抖,泪止不住地滑落。她掩面垂泪,“沉香,沉香……”
“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沉香每次回来,她都会更像杨婵。
怪不得她身上尽是沉香气息。
怪不得这孩子今日难得絮叨了好多话,嘱咐她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杨戬。
“哥哥……”杨婵抓着他的袖口,“沉香呢?沉香呢?”
他为杨婵拭去了泪,“我会带他回来的。”
“婵儿,你信我,”喉间翻滚的浓烈被强行压下,他又一次担起长者的身份,背脊挺直如雪夜青松。
“我会带他回来。”
剔骨还母,方可重塑杨婵仙身。
他熬了好些年岁才步步补全了杨婵的仙身,他是杨婵血脉相连的儿子,唯有他的骨血,才能换回杨婵。哪怕是杨戬都不行。
沉香离开后不知该往各处去,骊山?蓬莱?瀛洲?似乎没有一处属于他。
最后他回了方壶。他在申公豹的坟前留了个幻境,可探来者所求所念,幻梦一生,沉沦入渊。
如此步入轮回,倒也算件乐事。
沉香为他倒上一杯酒,自己瘫坐在一旁,仰头喝尽了剩余的酒。
“师父,你说人生如寄,”沉香仰头倒下,观夜空星河流转,“我此生如梦,所求不得,所念皆空。”
待天亮,杨婵真正醒来,不知会如何看待他这个将心思动到自己亲哥哥身上的亲儿子。
多年后的某一日,或许杨戬会找到已踏入轮回的他。不知是否还会记得他这个外甥,予他三分薄土,了却前尘。
“倒不如孑然一身去,断了俗缘念想,还他们阖家团圆。”
无谓纠缠太久,他若生来是错,便抵了这错罢。
他会悔恨吗?沉香心间燃起快意。
他把杨婵还给杨戬,把经年苦痛一并抹去便是。
手边的酒壶跌落在地,清酒汇成细流蜿蜒四散。
“我亦飘零久,深恩负尽。”
8、
那是个怎样的梦呢?
紧贴着沉香前额的天眼缓缓睁开,杨戬眼睫微颤,将灵台交付。
他赌了一把,在这一方方壶幻梦处寻到了沉香。
那一缕魂已堪堪将散,他没有法子,只能用自己的元神拴住沉香。
“非要将自己逼到这幅田地,逼我不可再退吗?”他如叹如诉。怀中曾心心念念护他一世的少年,如今生机将熄。
杨戬闭目沉声,“你可知道,三界之中,最不可招惹的就是你舅舅我。”
“沉香,你非要赌此一遭,”他掐着少年下颚,唇齿相接间柔声陈述,“往后余生都别想离开半步。”
那是个怎样的梦呢?
沉香睁眼时,杨戬熟悉的睡颜映入眼帘。
靛蓝色的头巾落在枕间,晨间光点落在那道瘢痕之上,毫无遮掩。
沉香闭上眼,得寸进尺地搂上杨戬的腰。被打扰的战神只是喉间溢出几声模糊气音,习惯性地蹭进沉香怀中。
好温暖,沉香唇间勾起笑意。
外间的梅山兄弟已经和哮天较起劲来,杨婵护着哮天笑闹起来。
他便在这一方天地中沉眠。
所求而已,是梦何非。
那是个怎样的梦呢?
杨戬一巴掌扇在沉香脸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沉香怔了一刻,继而眼瞳放光。他发了疯似的拥住杨戬,细密的吻从颈间向上覆过每一处。幻梦他为核心,恣意不受限,杨戬也拿他没办法。
“你来找我了,”沉香喘息声浓重,贴着杨戬的唇气声说着,反复确认,“你来找我了,杨戬。”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我都知道,”杨家抓着他额后束起长发,拽着他抬头离自己远了些,呼吸同样急促,“你不就是想要我来找你吗?”
“沉香,”杨戬看着他的眼睛,眼瞳中终于染上了同色浓烈,“你听好了。”
“我不管你现下存了什么心思,往后会有什么心思。”
“今日我来了,你便再也走不了了。”
沉香欣喜得几欲落泪,他胡乱抱住杨戬,抵着那唇舌满口血沫。
9、
“你是我杨戬的人,”他抬手狠狠掐着沉香的下颚,留下分明指印。
“往后谁都带不走你,包括你自己。”
10、
杨戬从自己身上取了一根仙骨,吊住了沉香的命。
沉香神体此后只余一息,更何况种了杨戬的仙骨在身,几乎踏不出十步远。
可他日夜都笑着。
他那神坛上的舅舅终于走了下来,予了他一缕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