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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沉香没有敲门。他手上蓄了力,不动声色地推开房门。
榻上侧身睡着那人眉间蹙着隐露苦色,前额处触目惊心的长痕因眉头拉扯,露出内里一角似卷刀割肉层层叠叠的模糊血肉。沉睡时天眼是闭合的,否则还能看见被血色染尽的眼白。手臂和腰间的几道口子都养了几年,略微有几分起色,至少包覆在衣料里不再嗅得到满屋血味了。
杨戬很虚弱,但有在好起来。
沉香将药放在床头小桌上。他看了会儿杨戬的睡态,屏着气靠近了些,生怕惊醒了杨戬。一足膝跪在床沿,伸手去拉被睡不安稳的舅舅挤到床脚的被子。
只是手刚碰上被角,手腕就被另一侧火速探出的五指掐住了腕脉。沉香见惯不惊,虽说心中暗叹还是吵醒了杨戬,仍拽着被角将被子带出来,甚至传了力让被褥变得温热。腕上原本如淬钢火辣的劲头很快软化下来,那手只是随着沉香动作又回到了自己身前,最后被专注安静的外甥塞回被窝里。
沉香直起身,伸臂端了药碗过来。药是稍从滚烫冷下的温度,端着仍有雾气氤氲。
“舅舅,”沉香唤他。
杨戬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快被那汤药吸引,眉目间难掩恶色。他看了好一会儿,赶在沉香刚开口吐出第一个字音前单手撑着稍稍起身,接过药碗仰头喝下。
他若不喝,沉香便要一勺一勺喂给他了,着实折磨。
杨戬苦着脸,沉香脸上却终于见了点笑意。他接过药碗搁在床头,塞了颗糖到杨戬口中去。
杨戬牙关闭着,那糖块儿就贴在唇上。沉香的指腹隔着饴糖抵着他的唇,没有丝毫挪开的意思。黏腻的甜粘在唇瓣和指腹上,似乎一时三刻就要化在温热里,糖液将他们粘连。
喉间阵阵发苦,思想斗争没做多久,杨戬便启唇卷了那糖块儿。口中有物说起话便不甚清楚,“都说不……的。”
沉香假装没听到似的,只笑。
“舅舅再睡会儿吗,离晚膳还有一个多时辰呢?”
被褥是温热的,裹着身体时似乎回到了他肉身成圣前的凡身状态。那时他刚到玉泉山,冬夜雪飘,年幼的婵儿会偷偷敲门跑进来,缩瑟着转进他的被子里。刚失去母亲的兄妹在冬夜里相依,被角的风口被他压下,轻声哄着妹妹睡去。
杨戬回神时,沉香的手臂已经隔着被褥搭上来,甚至搂紧了,箍得他片刻间有些呼吸困难。这孩子不过几年抽条很快,张牙舞爪地将他锁进怀抱中的姿态像极了护食的猫崽。
还是个孩子,他想。
“都说了别和我睡,”他有些嫌弃似的,在沉香怀中有些艰难地换做了平躺姿势,没再看着,“你就不能听点话。”
听话,听话,总是这几句。
“我不服管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沉香理直气壮地收紧怀抱,倾身几乎要贴到杨戬耳廓,“舅舅又要怎么罚我?”
杨戬微偏过头,与沉香拉开几分距离。他并不习惯这份亲近,也是熟悉多年才能克制对敌本能。否则这般危险的距离,他早就一掌呼上去将人拍飞了。
可沉香似乎是想从他身上补回前十二年的亲情,对他毫无亲密距离的克制姿势。
杨戬不知道那十二年发生了什么,更甚于,他上一瞬还在商周战场,醒来便有了个半大外甥。
若非姚康二人与他解释,他更不会相信,婵儿被师父利用跳了莲花峰。玉鼎养护他二人,逼杀沉香,从始至终都是为了金霞洞,为了封神榜。以及,华山一战……
他虽修为还在,肉身却是实打实的重伤难愈。近些年枕边多了个人,竟也习惯于这份暖意来。
“明日多写五十张字来,”杨戬闷声,“写不完不准睡。”
颈后微弱震颤了一阵,似乎是沉香在笑。
熟悉的凡人热度包裹着杨戬,沉香的手隔着被褥,习惯性地搭在他的小臂上。
2、
如今的杨戬同他十二岁时见到很不同。
他伤了天眼,做了十二年赏银捕手,看似磨去了神将傲气,向生活低头了,可沉香第一次见他时仍觉危险。许是神性种子自瑶姬生下他时便深耕于骨,厌世之下的服从不过是漠视。毕竟,无所求之人又何谈服从呢。
可醒来后的杨戬不会,他下山前就被封清源妙道真君,肉身成圣的阐教三代第一人。商周战场将登榜封神的杨戬,刚失了母亲奉命支援姜子牙的玉鼎之徒,年轻气盛,傲骨难折。自然,不似从前的杨戬待他亲厚。
沉香见他睡沉了,眉目间痛色散去不少,天眼完整闭合终于隐藏了内里的血肉,自己才一点一点松了手。
他将药碗送了出去处理干净,很快又回来。
刚回到榻上,杨戬似乎是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朝向他,一手抵在他的心口。
大概是房间中的药香太重,沉香喉口发苦,呼吸不受控制地放轻,像是被杨戬轻飘飘抵着他心口的触碰扼住了心脏。
“我果然早是个凡人了,”他低声念着。
杨戬如今畏寒,才会多年默许他的同床共枕。
舅舅,沉香看着他,你还是做个神吧。
杨戬醒来时身侧床榻冷了彻底。房门一如既往禁闭着,清洁伤口的东西都被整齐放在了床头小桌上,他一起身就能看到。
常年不愈的皮肉裂口之下,张牙舞爪的血色终于有了几分粘连迹象。自从一年前换了药,断裂的肌筋相触时若有似无的相系让他看到了几分恢复光亮,虽说以他如今苟延残囗耑的情态不见得能熬到那一日就是了。
他换上沉香放在榻边叠得整整齐齐的水合服,伸着懒腰走了出去。
“呦,二爷,今儿这么早,”康安裕打趣他。
哮天蹭着他的腿打转,却没有抓着他爬上来。
杨戬眯着的眼好一会儿才睁开,挥了挥手应声,“嗯,昨个睡得好。”
他们飞在瀛洲上空,失去主事者的仙岛生机难寻,卷着雪片的风往船里刮,杨戬好像听见了冰刃擦过木料的声音。
他知道是错觉,仍是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缓步往船头走。
“哮天,”他听见身后沉香在喊。
哮天欢呼一声扑了过去。沉香给他系上披风,大红色俏艳不说,还带着一圈白色领毛,看着就喜庆。束着衣服不方便,哮天只能捧着沉香交给他的两件新做的大氅跑向姚康二人。长辈们收到礼物都很高兴,喜气洋洋地穿上了。
沉香今日换了件松绿长衫,长发束在脑后,躬身时微垂两缕在肩前,将大氅递给哮天时难掩笑意。
似乎是察觉到杨戬的目光,沉香的眼神从姚康二人身上收回,移向杨戬。
小孩同他刚见到时比确实成熟了不少,他臂弯里搭了件钴色大氅,向杨戬走过来。
他们甥舅相处不过几年光阴,倒是沉香这孩子处处顾着他,杨戬深感失责。
沉香直接给他披上了,又在他身侧站定,“今日刚到瀛洲,我都忘了提醒舅舅了。”
“全当应个景,舅舅可别嫌弃。”
杨戬朗笑,“怎么会。”
大氅披上时甚至是温热的,杨戬从前最讨厌他这般待他如将碎琉璃般的亲厚妥帖。只是他余光瞟了一眼其乐融融的其他几人,总不能扫了大家的兴。
沉香没有再做出什么亲密之举,站定风口,稍稍挡了几分寒风。
沉默里只有哮天得了新衣服的叫喊,沉香的眼神又落在艨艟另一侧的热闹里,专注得没分给杨戬半分。
“沉香。”
他回过神,竟是杨戬在唤他。
“你怎么没给自己做一件,”杨戬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许是风太凉,吹得他外甥的双手也没往日暖和。
“没钱了舅舅,”沉香闻言眼瞳圆润了几分,很是委屈,“那铺子硬说今年月宫布料供应不足要涨价,我带的钱只够付四件,还有件押在那儿呢。”
杨戬猝不及防呛了口气在喉间,好一会儿才顺下去。
“没钱了和我说,”他漫不经心地给沉香择去领口上的雪片,捋了捋领口,给小孩捂得严实些,“就你没有,像什么话。”
沉香眨了眨眼,握上杨戬还未抽离的手。
他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只是目光澄澈地看着杨戬,眼尾因笑而拉长,“舅舅什么时候去取了来。”
“便当是送我的及冠礼了。”
及冠?杨戬懵了一瞬,连手都任由沉香握着了。
他这才想起来,这是沉香跟着他的第六个年头。平日里总被嘴笨又固执的孩子顾着,倒忘了沉香还没二十呢。
杨戬喉结滚动了一下,手破天荒地没抽回来。沉香捕捉到他微抿的唇和放大的瞳孔,忍笑着没有打断。
“及冠礼哪能这么草率,”他回神后摇了摇头,“过些日子再说。”
“那好吧,”沉香颇为遗憾似的点了点头。
3、
瀛洲太空了,大雪几乎掩盖了曾经的一切。
杨戬推开仙乐坊的大门。据姚公麟所言,十余年纷乱间,神界除了方壶仙岛,便属瀛洲仙乐坊最繁华熙攘。当年半数混元气被婉罗收拢,飞不了的神魔鬼怪挤在这精心构筑的仙乐小阁内,见神女踏空翩翩而舞,无一不心潮澎湃。
他脚步被异物绊住,拾起一看,竟是一截披帛。不过是沾染尘灰被遗忘的绸料,拾起时却透着柔和日光,点点金茫缠线编织,足见当年红极一时的仙乐坊之繁丽。
杨戬仰头看着小阁正中空阔的舞台,脑海中闪过几个模糊的神女踏空而舞的场景。
随手丢下披帛,他打量着小阁,心中只道此处盛时接袂成帷,稍费心力什么消息拿不到。
“舅舅,”沉香忽然伸手拽住他,拖着他到自己身后,“她当年在此处做了不少布置,你且跟着我走,我们也省些麻烦。”沉香从前和婉罗亲近,他这么开口,杨戬也没法拒绝。
沉香松开杨戬,选择了一条弯绕路径。杨戬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他仍比沉香高几分,尚有余力打量周围事物。
他不禁去想,这样的声色场所,还是个孩子的沉香是怎么游走其间的。
“我当年被赶下山,最先流落到这里,”沉香没有回头,跨过跌落的书卷,“她一眼认出了我,同我讲莲花峰,讲金霞洞。”
“仙乐坊处处机密,唯有她书房里从不设防。大概是为了让我去寻宝莲灯的图纸,好碰上申公豹。”
杨戬从中捕捉到很多信息,从未感受过亲情温暖的沉香被有心栽培的婉罗留下,流浪的半大孩子遇上一个处处有容的长辈,期间种种不难猜到。
“她虽执着疯魔,未必关怀尽是假意。”
他跟随沉香步入房间,纷乱的静室中,唯有梳妆台上的铜镜不染尘灰,一眼便吸引了目光。
他们没有第一时间上前。心照不宣对视一眼后,沉香率先出手,却也架不住杨戬修为深厚,探出的右臂被杨戬截住,动弹不得。
“听话,”杨戬道,“我来取。”
他语气平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发散,架足了长辈姿态。
沉香眼中光亮闪烁了一下,微低着头避过他的眼神,“舅舅不是一直想知道,当年莲花峰是何等情状吗?”
“此镜无险却扰灵台,你记忆未归,还是我来吧。”
他不愿去看杨戬的冷厉,每每如此同他记忆中鲜活温热的那人相对,沉香总要低下头,好让疯魔攀上面容时不会从眼底泄出。
杨戬沉默下来,仍攥着他的手腕未松开。
“这些年我何曾骗过你,”沉香笑了起来,看向他时已眼底清澈,“真的没事。”
杨戬思虑片刻,松开了他,叮嘱道,“事无完全,所有不妥扯断红绳。”
“我才舍不得呢,”他故作嬉笑,须臾间指尖已触上镜面。
刺目金茫只是片刻,杨戬不动声色攥着他衣摆的手自然而然地上滑托住他的身体。杨戬扶着他躺倒在地,自己也盘膝坐下,好让昏迷的沉香枕着自己膝头。做完一切,他才抬起头,目光移向徐徐展开的光幕。
“哥哥,还得有劳你照顾他了。”
杨婵的托孤之言出现在幻境的最初,杨戬终于见到了,已与玄鸟化为一体的她的亲妹妹。
在此之前,她在杨戬的记忆中,仍是那个他临下山前抱着他的手臂不舍惜别的小妹,是世间唯一与他相依为命的血亲。时光蹉跎,最后一面时,她的元神虚弱却饱含深情,已为人母的爱子之心缱绻滚烫。隔着虚幻的光幕,临别之言中的坚定都烫得杨戬霎时间忘记了呼吸。
杨戬站在沉香身后,仰头看着满天星火。沉香在崩裂乱石中哭泣,婉罗跪坐一旁,搂着他安慰。
“别哭了,孩子,”她眼中的伤怀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封神榜开,你若要她回来,便要用好这份力量,为杨婵在封神榜上争得一席之地才是。”
杨戬本能地觉得不对,打断了她,“婉罗姑娘。”
婉罗没有理会他,只看着沉香,循循善诱,“只要能登上封神榜,便可元神归来,登天成神,永远不离开了。”
“婉罗!”杨戬上前的脚步被婉罗不知从何处掏出的铜镜生生封住,铜镜化作八角玲珑晶体锁住了他,“你想干什么?”
“舅舅!”沉香并未被她引诱,向杨戬扑去的身体却被婉罗的丝线捆住。婉罗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原本被沉香收入怀中的宝莲灯竟自行飞出运转起来。灿目光亮瞬间笼罩了沉香,光焰瞬间点燃了他腕间红绳。少年挣扎起来,满目都是受困的杨戬。
“舅舅!”
透明的牢笼内生出许多丝线,顺着玄鸟烧出的伤口一点一点向内勒紧。本就重伤的杨戬猛地一咬牙,生生咽下喉间涌动的血,却仍有一丝顺着唇角流下,因重伤而毫无血色的脸染上殷红。
“你想干什么?”他看着婉罗,听不出一丝一毫示弱。
“宝莲灯启,神界翻覆,”婉罗笑容温婉,勾起的眼尾竟有几分仙乐坊中摄人心魄的美艳,“封神榜既开,我又怎会放你们离去日后搅局呢?”
“我二人承诺绝不掺和你们争榜就是,”杨戬缓和了语气,“何须如此?”
“我且不论,沉香还是个孩子。”
“因为,你们身上留着杨家的血,”她声音一字一句低下去,“只要杨家一脉未绝,新神榜重启后的大好局面终会被打破。”
“杨戬,”婉罗笑道,“这世间已没有杨家女,玄鸟飞出,混元归位,神界争斗、人世纷扰却永不止歇。以你之愚,怎会不做那镇山的傻子?”
“你说,我凭什么放过你?”
她指尖律动,困着杨戬那原本岌岌可危的神镜竟霎时破碎,无数碎镜裹挟着杨戬的身体。原本还在思虑破阵之法的杨戬未料到她会自废神器只为困死自己,瞬间跌入幻境,失去了意识。
婉罗的唇色稍稍苍白了一分。镜内丝线越绞越深,连带着玄鸟之力向伤口深处蔓延,失去意识的杨戬脸色越发苍白。
“舅舅!”沉香眼眸红透,落下泪来。
母亲离去,婉姥姥背叛,舅舅濒死,他亦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沉香,”婉罗抚过少年不甘的脸,柔声道,“你若为婉姥姥燃烧宝莲灯,我保证,不止你母亲会回来,杨戬我也可一并放过。”
话语如丝缕甜烟漂入肺腑,毒而腻,蛊惑着无路可退的猎物步入圈套。
沉香深深看了眼杨戬,擦干了泪。
4、
幻梦最后是少年的惨叫,撕心裂肺的痛楚几乎打碎了那时沉香所有的心理防线。
强开天眼挣脱束缚的杨戬一枪穿过婉罗心口,救下沉香时,他的仙骨已经被烧净了。
宝莲灯彻底燃起,不再熄灭,被杨戬强撑着收入怀中。他带着沉香找到了姚康二人,随后重伤彻底失去意识。
葫芦仙的假药吊住了沉香的命,却塑不了沉香的仙骨,也救不了重伤濒死的杨戬。
尤其是,杨戬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光幕散去,沉香眼睫微动。他睁开眼时,正对上杨戬安静无波的那双眼。
他真的不记得了,沉香绵长吐出口气。
他枕在杨戬膝头,本该多留恋一会儿的,他却仍记着舅舅腿上旧伤,动作利索地爬了起来。
杨戬缓缓放松坐姿,一手撑地正要站起,沉香已经躬身托着他的腰,带着他站起来。
铜镜的光亮已经彻底暗了下去。杨戬伸手取下,轻轻擦拭了上头并不存在的尘灰。
当年金光圣母的二十一面神镜被广成子打碎了十九面,唯二遗落的两面都落入了婉罗之手。一面在华山封住了杨戬,另一面被她藏于瀛洲,好在事成之后有所作为。
“我睡了多久?”他的眼神从杨戬僵硬的腿根上离开,问道。
“一日,”杨戬摇了摇头,答道。
杨戬自神镜得手后更不愿出门了,成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倒是难得乖巧养病了。
但他到底还念着沉香的及冠礼,不知从哪摸了钱出来,要沉香去把那件斗篷带回来,顺便置办些东西。
“沉香去哪了?”杨戬吃饭时才发觉少了人。
“你不是让他买东西去了吗?”康安裕回他,“一大早就出门去了。”
怪不得他今日总觉得船上安静。
沉香其实话不多,只在他面前会絮叨几句关切之言。虽说有几分仗着亲缘管着他的习惯,但大多时候都时候乖孩子。他长得像杨婵,性子虽刚强,却也不失细心,尊敬长辈,温和讲礼。甚至足够正直,出任务时虽固执地守在他身前,也从不过分下手。
如今想想,沉香几乎符合他失忆后对外甥的全部幻想了。
他刚醒来得了这么个乖巧外甥时略觉安慰。只是少年自幼失孤,对他总有种过分的亲近妥帖,日久竟也习惯了。
清晨换过的壶中茶最后一丝温度也已散去。杨戬端起杯中的冷茶,思绪飘散,有些艰难地咽了下去。
船舱外忽然响起一阵轰鸣,他放下茶杯,面上竟浮起他自己也未察觉的笑意。
“是沉香回来了吗?”杨戬喊了句,大踏步往外走。
沉香没有同往常一般第一时间应他,杨戬心下疑惑,往停船的内舱走去。
“二爷!”康安裕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你快来!”
杨戬的步子慢了一瞬,转而循着声音奔去。
“这小子受伤了!”
杨戬推开船舱的门,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让他生生止住脚步。
失去意识的沉香正被康安裕背下。少年浑身浴血,青衫上尽时溅起后晕开的血痕。几处刀伤翻卷近贴要害,甚至乎眉骨处都有伤痕。杨戬上前扶着沉香的身体躺下,掌上躯壳因剧痛而不规则地呼吸,黏腻的血顺着他指缝下滑,白袍腕口也染上红。
“沉香!”杨戬掰开他紧攥的手,见他掌中之物愣了一瞬。很快握住他的手,淳厚内力瞬间澎湃涌入。
怀中少年似乎感知到这份温暖,勉强恢复了意识。沉香微微睁眼,入目便是满眼关切的熟悉面容。
他眨了眨眼,六年画地为牢,生死之际终于破牢而出的情愫,此刻却轻而长。
“舅舅……”
5、
“神界要乱,”姚公麟端着药罐,褐色汁水倒入碗中,散逸的苦香呛得杨戬喉口发痒。
算上来回时间,沉香确实只去了一趟方壶仙岛取个衣服,竟也能被死盯着他们杨家的逆派追杀至此,想来天上那位已全然失势。
梅山是他们的老地方,竟也战火不绝。康安裕带着哮天收拾山脚下的遗骨,血流成川,尸横遍野。
姚公麟把熬好了药递给他,“那位又传信来了?”
“他总问我可有解法,我怎么会知道,”杨戬无奈低语,“他们争得头破血流,一群神仙都没人想起人间大乱。”
其实不是没有解法。他端着药碗走出去的时候,脑海中响起光幕中婉罗的话语。
有此残躯,若非如今终于有所好转,他倒可能真的去跳了莲花峰,也好过日复一日苟且偷生。
但就算真要去镇山,他也会先实现对杨婵的承诺,照顾已去仙骨的沉香此世终老。
六年了,杨戬还是头一回照顾孩子。
沉香身上的伤不是单一刀刃造成,伤上加伤才致血肉模糊。失去意识任杨戬摆弄的沉香才清理完伤口便发起了烧,他失了仙骨凭着一身凡人之躯,如今纵是修为尚可,伤筋动骨也是难熬。
人昏着,身上处处缠了绸布止血,杨戬只能掰开他的下颚给他灌药。沉香半身靠着他,精实的腰身缠了一圈又一圈白布,身上的血味比他刚醒来那年还要重。
“长大了也不见听话,”杨戬自顾自说着,苦药一勺一勺往沉香口中倒。
他的外甥靠着他时已经很重了,躬身靠在他怀中也极为勉强。这些年好容易养圆润些的面部线条又在短短几年抽条之中变得清晰,不同于少时的稚嫩,是成熟坚韧的清俊。
只是眉骨处新添的伤口深可见骨,倒同他鼻梁上的旧伤一道,平添凶厉。
“等醒了再教训你,”杨戬扶着他躺下,自己拉了张长椅坐在榻边。
窗外夜幕已至,他就这么看着沉香,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梦中纷乱。
杨戬知道自己在做梦,否则他也不会看到祭灯之后的沉香流着泪吻他。
婉罗死了,杨戬倒在离沉香三步远的乱石之中。青衫染血的少年指尖狠狠抠入石缝,凭着一口气拖行着已无余力的身体。
不过三步远,血痕却连带着破碎的青衫衣料在莲花峰下开出一道艳色石径。
原本完好的十指在不知时间的折磨中皮破肉绽,指骨与石壁反复倾轧。明显是回光返照的少年抖擞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杨戬昏迷的脸,又在惊疑中抽了回去。
少年如今只有脸是干净的,他克制着咬着杨戬的唇,呢喃细语。
“杨戬,杨戬……”
像一只无措的困兽。
沉香终于想到了什么。他猛咬舌尖,又一次吻上那冰冷的唇,这次却撬开了牙关。
血流如注,另一具躯壳却温热起来。
沉香终于支撑不住,歪头跌在他身侧失去意识时,杨戬终于睁开了眼。
“沉香!”
杨戬惊囗耑,睁开眼时,二十岁的沉香仍躺在榻上,人还没醒。
他眼神放空了好一会儿,怔怔地看着少年睡颜。心头奇异的陌生气息似崖顶冲落的新生瀑流,激荡汹涌。
又是噩梦?还是记忆?
他今日没喝到沉香熬的药,也不愿去想。只起身走到榻边,捞起沉香不露人前的手臂。腕间红绳殷红如血,白布交缠的间隙,皮肉处是交错轻痕。
6、
沉香在陌生处醒来。他忍痛低吟一声,勉强坐起,打量着陌生的房间。
康叔和姚叔斗嘴都是十句得一句,还总说不过,此刻房外正是他二人在吵嘴,似乎没人注意到沉香醒来。
不过还是有的,只两息,房门猛地打开。哮天几步扑了上来,在榻边刹了车,梗直了脖子恶狠狠的盯着他看。
“红绳,”他咬牙切齿地嘶喊了一句。
沉香只觉额间突跳,头疼得厉害,“舅舅生气了?”
“生气了,”哮天哼了一声。
沉香猛咳了一阵,嘶哑气流趟过声带似风灌破窗,惊得窗外姚康吵架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哮天收敛了刚刚的凶恶表情,小心翼翼地盯着他看,满脸纠结。
他勉强一笑,问道,“能不能告诉我舅舅在哪?我好当面认错才是。”
哮天张了口又委屈巴巴地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窗外,摇了摇头,“不行。”
“二郎生气了,”哮天按着他躺了回去,“你好了他才见你。”
沉香无奈地看他跑出去,又轻手轻脚地带上房门。
他看向窗外,日光明媚,透亮的堂屋中洒满暖阳。
久违的温热宁静。眼皮一点一点重了,沉香合上眼,安然入眠。
是夜。姚公麟仍在看护沉香的药,厨房外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杨戬再三叮嘱他不能假手于人。梅山虽是老地方,却也难说防护是否有纰漏。若有歹人偷入,不必正面交手,一碗伤药就能要了沉香的命。
他留着神,自然没有错过窗外不时闪过的熟悉背影。
待他终于熬好,慢条斯理地往碗中倒好药汁,门外终于走进来个人。
“姚叔,”沉香走进来,颇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舅舅呢?可是出去了?”
“他要出去些时日,”姚公麟捋了捋胡须,“趁热喝。”
药还冒着滚烫热气,沉香仰头喝了个干净。
“他去哪了?”
姚公麟只笑着摇头,“不知道。”
凡间的日子很慢。梅山下的人族死了一批又一批,唯有躲入神庙的信徒能得到沉香暗地里散功的庇佑,逃过几日瘟疫侵袭。
沉香数着日子,一天、两天、三天……第七日他就忍不住了,偷摸着想出去寻人,被守在门前的哮天咬着衣袍拦了下来,要他多等几日。
可这日子是多久?一月?一年?十年?待他此生了却,是否能等到杨戬回来?
他坐不住,姚公麟就打发他去打扫神庙。
凡人避祸都不进内院,虽说外头乌泱泱挤了许多人,肃穆寂然的内堂却无几人。沉香最初心浮气躁,每日草草打扫后就避过人群离开。直到一日养好了伤的一家人到殿内跪拜,虔诚地嗑了几个头,絮叨了苦难人间奔波离散,又诚心地感念起二郎庇佑。沉香躲在角落默默听着,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此后打扫神庙便专注起来。
他原不愿认真打扫,是因为步入内殿一眼就能瞥见杨戬的神像。立的是封神之战战袍着身的清源公,意气风发的司法天神,平等地审视人间的一切。
太过冷情了,就如现在失了记忆的杨戬,六年也不过是化开了一层薄冰。
沉香总是在梦中念着那个撑着他举起宝莲灯的舅舅。人间一载修li炼an,他们横跨南北,雪地秋林,高崖戈壁,无一不是杨戬与他无声亲近的痕迹。
如今却想通许多。他会在放空时与神像对视,仿佛从中能瞥见杨戬的真实身影。
神像看着他时总是沉默冷淡。许因他确是个凡人,知道来此处的凡人必有所求,便只给他一个冷漠眼神。
神像闭合的天眼周遭没有瘢迹,他是完美的,因而每日只高高在上地施舍沉香一个目光。可沉香的舅舅再冷情,终究还是认他的,每每眼中那一抹无奈的溺爱被沉香捕捉,都能带给他比饴糖化尽甜上百倍千倍的满足。
可杨戬离家,他便只能日日对着他的神像发呆。念着……念着他能早一些回来。
沉香在发了疯地想念他。
落日余晖翻进殿内,今日的打扫该结束了。沉香又一次跪坐在蒲团上,看着无悲无喜的神像。
他躬身嗑了三个头,心头默念。
他关上殿门,将最后一抹日光困在院中。
7、
是血味。沉香心头微颤,循着血味一路跑进房内。
拨开挤在榻边忙乱的三人,他看见倒在榻上面如金纸的杨戬,苍白得毫无血色的面容,几乎让沉香坠入梦魇。
杨戬呼吸更轻了,颊侧还带着几处血痕。沉香跌坐在榻边,呼吸不由得也放轻了。
他的手是干净的,这次没再克制自己探出的手。指尖擦拭着杨戬颊侧,一点一点擦去殷红。
“怎么会这样?”沉香哑声说着,似是发问,似是自语。
“怎么会这样?”
是血,又是满地的血。水合服浸透了黏腻血液,扒下时都粘连着皮肉。熟悉的玄鸟灼烧伤痕出现在他原本无伤的身体各处,新旧交叠,甚至剜掉了几处血肉。
伤处清理时,沉香的手一直很稳。他面不改色地挑出伤处碎石,甚至抽空为杨戬擦去额间冷汗。
直到最后,他胸中仍提着口气,只因杨戬心口还插着一片碎镜。
“他去华山了是吗?”沉香看着那碎镜深陷皮肉,镜面却没有一丝血迹干涸。
“二郎怕你担心,”哮天轻声轻气,甚至有些哆嗦似的,“不让你去。”
颤动的唇深抿着不溢出泣音。他扯着嘴角,想装出个笑来回应关切他们甥舅的三人,却只喉间挤出嘶哑气音。无力与悲意,似神庙中嗡响的钟,随着心跳声撞壁,嗡鸣顺着耳廓钻入肺腑每一处。
沉香握着那碎镜,猛然抽出,奔涌而出的鲜血溅入了他的眼眶。
温热的血让他的眼瞳染上红,与他面上的两道疤一道,衬得他面容可怖。
伤处第一时间封上了,沉香为他擦拭完身体,转身向外走去。
“你去哪?”
“熬药,”他答,步子平稳,“不喝药,舅舅晚上睡不好。”
杨戬自莲花峰一役后再没受过伤,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沉香看他比看贼都紧,根本没什么受伤的机会。他本就伤重,蔓延的玄鸟之力无时无刻不在与他肉身成圣的躯壳争斗,如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连带着神力都因经脉受损难以运转。
拒绝了三人好意,沉香封上门,回到杨戬身边。
已入夜,姚公麟出去前在床头点上了灯。泛黄烛光薄薄烟煴,模糊了沉睡那人的眉眼。
沉香能感觉到这具神体上不断抽离飘散的气息,那是玄鸟之力净化剥离时带出的生命气息。源源不断的血肉消融,如瘟疫蔓延,蚕食着杨戬的神体。
这几乎是不可逆的,不过是两相对耗,等着某一日是杨戬身心崩溃,或是他日夜供给以身彻底净化浊气。
沉香将药碗放在一边,躬身将杨戬抱起,自己则坐在榻边,一手托着对方的腰靠在自己怀中。他的手如眼神一般专注,动作小心地解开了杨戬周身缠绕的绸带。血肉淋漓的伤口很快暴露在烛光之下,艳色的红冲入隐含暖意的微黄烛光之中,竟升腾起几分微妙的灼热。
沉香此刻却无心去想这些事,他右手空着,腕口抬到唇边,咬开了上面缠绕的绸带。身上沾染的浅淡血味随着红白绸带的一圈一圈飘落逐渐浓厚起来。
他震开堪堪结痂的伤口,灼热的殷色从他腕口处缓缓滴落,带着肉眼可见的金茫,落于怀中人周身遍布的艳色裂口。血珠落下没有溅起分毫,伤处恍若久旱逢霖,贪婪囗允吸着投食的血液。血口随呼吸翻涌着朱红浊气,血肉在浊气间缓慢生长。
那是同源的鲜血,血色织成密网在呼吸间收紧,他们无处可逃。
沉香的脸色非但没有变得苍白,反而浮起血气旺盛的潮红。却仿佛有着难以言喻的丝缕气息从他身上抽离,一点不落地灌进了杨戬体内。
杨戬的眼睫微微颤动起来,热意如浸入温泉裹挟周身,顺着伤口灼痛一点一点侵入内里。
腕口的血逐渐从潺潺溪流变作旱年泉眼,滴滴落下,几乎要流尽了。直到伤处终于落下一滴不含金茫的血珠,纯粹的赤红在杨戬仍未愈合的天眼处溅起血花。
沉香封住伤口,抬手擦去他额间肌肤上溅开的血珠。
红白绸带圈圈缠绕回他的腕间。沉香时间掐得很准,在最后一丝血气覆盖在绸带之下时,杨戬微颤的长睫终于睁开,放空似的紧盯着熟悉的房间。
“舅舅醒了?”沉香低头看着他。
杨戬仍维持着被他搂在怀中的姿势,仰头正对上外甥背光时微暗的眼,眼瞳因聚焦在他身上微微紧缩。
“沉香?”杨戬眼神放空,身体的变化在片刻间随感知回归。
“喝药吧,舅舅,”沉香端起药碗,捏着勺柄舀起赭色药汁,以将人困怀中的姿态,抵到他唇边,“你刚回来,先睡一觉。”
杨戬的眼神几乎没在那药汁上停留,直接钉死在沉香毫无波动的那张脸上。明明是仰视的姿态,却仿佛天眼重开剖析着问心无愧的沉香,不落一处审视着他。
压迫感作用在已经做出选择的沉香身上几乎没能起到多少实质性作用。他甚至笑了笑,清浅的笑意挂在唇间勾起弧度上,仿佛真的是在庆幸杨戬平安归来。
“舅舅总说要我做个乖孩子,自己还怕喝药呢,”随着话语低下头去,一点一点迫近杨戬的眼睛,“那我喂舅舅吧。”
药力还在发挥作用,深刻修复着千疮百孔的内里。沉香从容不迫,让身体发僵的杨戬平躺在榻上,贴心地垫高了枕头,仰头将药汁灌入口中。
他掐着杨戬的下颚强迫对方松开唇舌,俯身贴着那日思夜想的唇渡入苦涩药汁。
熟悉的腥气在抗争间爆发开来,杨戬受困药力,恍惚间以为是他们厮磨中咬破了皮肉,沁出了血,否则怎会有满口熟悉的锈味腥气。可沉香却是极尽温柔的,粗糙舌苔反复扫荡过颚肉,在药汁渡入中卷着无力躲闪的唇舌,恍若懵懂囗允吸的婴孩。
耳侧放大的囗耑息声点燃了他藏了二十年的铮铮反骨。他在榨取津液间试图夺走杨戬的呼吸,虎牙几乎要扎穿皮肉,熟悉的同源血气缠绕牙关,让沉香恍惚间觉得他们合该如此,缠绵至死,亲密无间。
他很想笑,想要放声大笑,甚至胸腔中的嗡鸣都随之渡到杨戬心口。
他的神明很快恢复了行动力,最后一丝药力注入,让他完整的天眼闭合又睁开。神明潮红的颊侧因后槽牙咬住而紧绷着,挥出的手却是毫不留情。
那一耳光狠绝得很,在沉香脸颊上留下涨红指印。
“沉香,”他呼吸因方才的冒犯而急促,声音明显震颤着,“我是你舅舅!”
那目光落在沉香带着指印的脸上,不可置信中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悔恨与疼惜。沉香难以解读,沉淀后的长者心态,与他已言揣摩已毫无意义。
他咧嘴笑着,颊侧几乎滴血的指痕随之迁移,衬得他的表情狰狞又可怜。
“我不是个乖孩子,”烛光映得他瞳仁微亮,倒影出其中清晰的神明面容。
“你就不要我了吗,舅舅?”
8、
沉香从前不是这样的,他在杨戬面前是个桀骜不驯的狼崽子,第一次见面就扬言要杀了他。
非常的不可爱,用杨戬的话说。
那会儿他们在赶往华山的途中,杨戬难得同他聊起杨婵同自己年轻时的事。
“没想到会杀出个你爹,”杨戬煞有其事地说道,“我当年一直觉得我家婵儿天上地下独一份的端庄貌美,许再找个几千年都没有配得上的呢。”
“那还真是不巧,生出个我,”沉香轻哼一声,冷不丁地拉长尾音揶揄,“让你失望了,舅舅——”
“我总觉得我家小外甥必定碎随了婵儿那般乖巧可爱呢,”杨戬避过他们心照不宣不再提起的金霞洞,低笑一声竟抬手掐了掐沉香的颊侧,赶在少年炸毛抽刀前松开,“不过现在也挺好的,随我。”
外甥肖舅,一脉相承的固执,一脉相承的命运。
他没有往下说,彼时的沉香没有听出来,只是吵吵闹闹同他争执。
那时的沉香只是头一回感受到真实的关怀亲近,在母亲编织的红绳摘下又被系紧后,仿佛血脉也将他们相连。
情愫播种在暗处疯狂生长,少年早熟,情愿自困神明座下,贪恋情丝。
直到仙骨燃尽,他苟延残囗耑之际,意外通晓血亲间献祭血肉的法子,将此世间唯一的系带绑上了死结。
却换来苏醒后失去记忆的杨戬冷漠的质问。
他苍白着脸,生疏地勾起一个还算温良的笑。
“我是杨婵的儿子,你的外甥,沉香。”
杨戬这几日脑海中闪过的总是他们初次见面的场景,少年唇色苍白,怯生生地同他介绍自己的杨婵的儿子。
杨戬起先只知道他飘零二十年,后来熟络又心疼起懂事的外甥。他的记忆停留在商周战场酣畅淋漓的斗法与血流千里的炼狱,难以接受如今病弱的神体。沉香只是一日一日劝慰着他,贴心扮演着乖巧外甥的角色。
或许日常相处中总有端倪,但他沉湎于与神体遗留的浊气抗争,竟从未发觉。
沉香已经安静了许多日,自那日沉香发了疯似的吻他之后,神体此次的新伤竟完全复原了,只余与他共存多年的旧伤尚未恢复。倒也不,他的天眼恢复了。杨戬知道这孩子肯定付出了什么不知名的代价救下了濒死之际的他,甚至大概率是余力不足没能将他全数治好。奈何那日沉香抛下质问得不到回应后转头离去,再没同他说过一句话。
同在屋檐下见他都一言不发,每日晨起往山下走,傍晚又身披霞光而归。
药从每日一次亲自送来逼他喝下到姚公麟三日一次送来,杨戬噩梦缠身却一声不吭。
他多少摸到了些边际,又怕一激明显状态不对的沉香直接离家出走。在事情了结安顿一切前,杨戬只能按下不动。
直到那夜他梦中惊醒,索性出了门,天蒙亮着,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
清源公信徒众多,周遭又修了多处暂遮风雨的荫亭,天下纷乱时刻,日夜都聚集着许多人。
偶有夜间醒来的人,也会跪倒向神明行礼后,再入梦境。
神邸所在之处会自然聚集灵气,神庙周围因而草木丰盛瘟疫难行。但从前神庙绝没有这般多的信徒求生,杨戬知道是因为什么,他再去华山前游遍了三界,知晓如今天下是何等生灵涂炭,求生何等艰辛。
过犹不及,玄鸟飞起秩序重建,可压制后爆发的玄鸟之力过于酷烈,脆弱生灵再无囗耑息之机。
他打开内殿殿门,坐在神台上,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渐渐亮起。
身后是他的法相雕塑,凝视着身前病弱残囗耑的战神。
天际初阳终于亮起,神庙之外,热切细密的脚步声虔诚地靠近。
外院的门终于打开,凡人装束的沉香推开门,侧身让出道给百姓们进去。
他们看不到神台上的杨戬,被告诫非必须非诚心不入内殿参拜的信徒只是在殿外跪下,向着那无悲无喜的神明祈求世道宽容。
可沉香是看得见的。他呆愣在原地,隔着虔诚的信徒与庄严肃穆的殿宇,与神台上神色安然的杨戬对视着。
他一身蓝白水合服,并不端坐,衣摆甚至有几处不规整的皱褶。三尖两刃刀仍在发顶,闭合的天眼周遭瘢迹清晰,他只是神色沉静地看着殿外跪倒的信徒,又或是看着沉香。
可沉香分明觉得,比起他身后那个死寂不带丝毫情绪的庄严法相,他的舅舅,那个恣意却清风霁月端坐神台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神明。
信徒们看着熟悉的清扫少年直愣愣地紧盯着殿内神台,失神着越过众人跨入殿内,跪坐在神台之下。
他仰着头,杨戬在晨光中看着他跌跌撞撞向自己而来,几乎被他眼中的深情蛊惑。
沉香直起上身,动作小心地牵过杨戬的手,覆于颊侧。那里曾经有杨戬盛怒之下的指印,亦有调笑着打趣时掐过的薄红指痕。
可沉香只是托着那只手,在千万信徒的面前,与神明亲昵。
像在玷污神明,可他的灼热澄澈的眼中却尽是神明。
“我不会再拦你,”他向若而叹,眼尾闭合后滑落点点晶莹,散落的泪浸润了杨戬指缝。
“为我行礼及冠吧,舅舅。”
9、
及冠礼定在华山,是沉香要求的。
他说想让母亲也看见,杨戬没法拒绝。拜贴写好正要发出,又被沉香拦了下来。
“就我和舅舅不行吗?”他瞳仁微亮,“天地所见,无需旁人。”
于是到了日子,华山之巅便只有他们二人。
杨戬离开的那段时间仍将此事记在心上,游历寻镇山之法的途中置办了一应物品,如今终于用上了。
“今天是个好日子,”杨戬一仍旧贯为他择去发间雪片。
沉香轻笑,忽然揽臂抱住他,呼吸深埋颈间。
“多大了都,”似乎摒弃了那如梦之夜越界后的复杂情愫,年上者称得上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背,“今日可不许同那天一样,掉眼泪像什么话。”
沉香不应,只是微微摇头,紧贴的胸膛中跃动的心跳声疯狂传入杨戬心口。
少年很快松开他,只着里衣,挺腰跪立。
杨戬定了定神,见沉香目光沉静,朗声道,“今月吉日,始加元服……”
一加缁布冠,从此成人。
黑冠加顶,沉香怔怔地看着身前躬身专注的杨戬。
“以后有舅舅呢,”万千星火飘散时,杨戬蓝巾遮额,伤重的血气沾染在抽泣的少年周身。他的手却很温热,稳稳搭在沉香肩头,支撑着他的身体。
“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二加皮弁冠,承责护亲。
白冠加顶,沉香目光聚焦在杨戬开合的唇间。
血滴滴落在杨戬周身,剥离的血肉神力灌注其间。他看着那一道道裂口中的新生血肉,同源血气令他们缠绵。
“我不是个乖孩子,”烛光映得他瞳仁微亮,倒影出其中清晰的神明面容,“你就不要我了吗,舅舅?”
“……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杨戬的话语停下来,他看着沉香,收敛了严肃神色,温润笑意落在勾起的唇间。
“沉香,舅舅希望你余生再无灾祸,洪福祥瑞。”
他抬手取下发间的三尖两刃冠,曾经同他征战封神的神兵,见证他此生起落的发冠。
“这第三冠,就不加爵弁了。”
沉香眼见着他走近,几乎被定在原地。
神明含笑着走下神台,跪坐在他身前,郑重其事地为他束发加冠。
发间仿佛重若千斤。颈上的不是发冠,是神明的祝福与祈愿。
沉香生来狠厉的眼中莹润了,风雪吸入他的凡人肺腑,剜着他内里血肉,都不及此刻杨戬落在他发顶的指尖触感清晰。
“恭喜,沉香,”他拉着外甥起身。
换上与他同款青衣道袍的青年直起身,发间是锋锐不减的三尖两刃刀,眉角与鼻梁上的伤痕在风雪中越发凌厉。
杨戬主动拥住了他,习惯性要摸向沉香的发顶的手顿住了,落在沉香肩后。
沉香深深拥住他,一手搂在他腰间,一手覆在他颈后。最脆弱亲密的部位任由他拿捏掌心,呼吸交缠却不能让他安心半分。
他的呼吸越发急促,收紧的手臂上青筋绷起。
“我要走了,”杨戬轻微的叹息声随风飘入耳中,他安抚似的拍着沉香的背,“你不是答应了舅舅,不会再拦着吗?”
“我知道,我知道,”沉香仍未松手。他哑声重复着,从前襟摸出一物,指尖捏着,从杨戬颈后一路攀上,绕过三千发丝。
意识到那是什么,紧贴的心口疯狂跃动,同源的鲜血随肢体发颤升腾。
摘了冠的长发仍以发绳束着。沉香指尖抵着木缘,一点一点陷入杨戬发间。
“杨戬,”他深吸口气,勉强压下胸口因悲痛而失衡的心跳,唇色苍白地勾起,“你去吧。”
10、
那木簪,是沉香重伤之际仍握在手中带回来的。
沉香木的素簪,因染血而泛红。
杨戬纵身跃下之时,身后紧跟一人,跟随跌落。
“你疯了吗?”杨戬终于落下泪来,掐着他的脖颈难掩泣音。
“我早已化作凡身,唯有血肉尚有神性,等不到你回来了。”
沉香的肉身在玄鸟之力中逐渐抽离,只余青衣小将的元神额间莲纹闪亮。
他消散的肉身填补了杨戬神体经年不愈的裂口。坠落之间,元神脱体而出,与他相拥。
“既如此,倒不如陪你一道,也好排遣千年寂寥。”
沉香笑着吻上他的唇,额间莲纹同杨戬的天眼相抵,亲密无间。
“我不想做个乖孩子了,杨戬。”
“我要让你活下去。”
杨戬收敛了佯怒,只闭上眼,任由沉香与他相依。
“我会回来的,”他贴着沉香的唇,厮磨轻语,“等着我。”
神明在此刻发愿。
“我一定,一定会找到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