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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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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3-30
Words:
27,38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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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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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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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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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06

理砂/一线之光

Summary:

*向导x哨兵,含大量私设
*BGM:《Silver Lining》-Hurts

“他虔诚地祈祷,随后朝命运开枪。”

写于2.1主线前,根据主线更改了部分设定,依旧私设众多。
含剧情车,属于为醋包了顿饺子。

Work Text:

1

电梯停在了八楼。

拉帝奥走出电梯门,右拐,联络人的办公室在倒数第二间,医疗室的隔壁。他走得不算快,留出些时间来打量新的工作环境,星际和平公司的中枢「塔」建在繁华的庇尔波因特,比他支援过的那些小地方气派得多,软硬件条件都很过关,员工素质也高,路上遇到的同事会客气地向他点头问好。

快要走到目的地时,一个金发的哨兵引起了拉帝奥的注意。
事实上他也很难不引人注目,毕竟这是拉帝奥的必经之路。青年倚靠在办公室隔壁的白墙上,旁若无人地玩着几枚公司发放的任务奖励筹码,他把它们抛向空中再接住,重复着这样的机械动作,乐此不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像个优雅的路障。

拉帝奥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两秒。金发青年长得很漂亮,人都是视觉动物,拉帝奥承认自己同样不能免俗。似乎注意到了那束目光,哨兵抬起头来,勾起一个笑,朝面前的人挥了挥手。

 

拉帝奥的脚步一顿——他确信自己并没有看见对方把筹码放进口袋的动作,但此刻对方朝他问好,手中的筹码不翼而飞。

动作相当敏捷,评级应该在A以上。这个哨兵初次见面就给他表演了个小把戏,出人意料。拉帝奥对这座「塔」的印象添了一笔,他微微点头,算是和未来的同事之一礼尚往来地打招呼,随即转身,敲门,进入联络人的办公室。

 

“拉帝奥先生,请坐。”

联络员和他握手,礼貌地招待他坐下,询问他需要咖啡还是茶,拉帝奥选择了后者。冒着热气的茶水被摆在了他的手边,他没有去碰,而是接过了对方顺势递来的文件夹。

过往二十多年的人生履历被压缩在了几张薄薄的纸上,拉帝奥快速翻过,对自己的荣誉并不感兴趣,翻动纸张的手却停在了下一页。证件照上的金发青年笑得蛊人,仿佛直勾勾盯着照片外的他,下一秒就要朝他吹个轻佻的口哨。

是刚才在走廊上遇到的哨兵,拉帝奥的拇指摩挲过纸张边缘,似乎听见冥冥之中某个不起眼的齿轮发出很轻的咔哒声。他仔细翻阅了对方的个人资料,比他自己的更短,两页纸,花了他三倍时间。

茶水的热气几近消散,他合上了文件夹,这时才想起桌边的茶,端起杯子,嘴唇抿去那点残留的热气,白雾占据了他眼镜片的下半边,挡掉他的大半视野,好在散得也快。联络员喋喋不休的讲解在耳畔变得模糊,拉帝奥因方才所见的较为漫长复杂的计划雏形而心绪起伏,直到耳边的声音完全停下,他也刚巧停止思考。

在那道殷切目光的注视下,他回给对方一个肯定的眼神,点点头,联络员如释重负,满意地和他一同起身。

“感谢您的配合,拉帝奥先生。祝您在这里工作顺利,生活愉快。”联络员最后对他这样说。

顺利是挺顺利的,愉不愉快就不一定了——但彼时拉帝奥尚未和砂金合作过,他初来乍到,对一切尚且抱有美好的愿景,至少是积极向上的。午后碎树叶般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走廊地面,拉帝奥低头看一眼时间,觉得先去分配的新公寓简单逛逛,再回基地熟悉基础设施的分布路线。

 

砂金目送着那个英俊的陌生男人走进联络员办公室,门打开又关上,他感到有点遗憾,因为自己的视线被拒之门外。
说是陌生,也不能算全然陌生。他在电视上见过维里塔斯·拉帝奥,尽管只是匆匆一瞥,博识学会最年轻、精神力最强的向导,年纪轻轻就已经是教授级别的数据分析师,过不了几年必定要进入「塔」的高层。
真人倒是比电视屏幕里更英俊。砂金无聊地胡思乱想着,他正在走廊上等新的评级报告,已经迟了快半个小时,医疗室低下的工作效率令他有些不满。

等终于取完报告,他去了训练室。往日较为安静的哨兵训练室里正充斥着窃窃私语,砂金装好子弹,刻意凝神去听,从断断续续的语句里听出众人正在谈论博识学会那位专业向导的到来。

他们目前所在的庇尔波因特,是星际和平公司总部「塔」 的建立地。星际间的塔与塔之间互相合作,却又相互制衡,唯有纳努克的毁灭军团是「塔」与其他「塔」公认的敌人,除此之外,一切皆是朋友,当然,这也意味着一切皆是敌人。
这样看来,对于能力较强的哨兵而言,和怪物战斗远比和人战斗轻松。哨兵之间的碰撞时常会引发难以想象的精神波动,利刃与利刃的摩擦总容易两败俱伤。

长期的拉锯战显然在某种时刻进入了下一阶段——拉帝奥的到来就是一种讯号。
砂金漫不经心地更换弹夹,心想,他或许是因为……某个秘密任务而来。谁知道呢。

他没功夫细想,因为他亲爱的同事欧泊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冲他眨眨眼:“发什么呆呢?评级结果出了?”
砂金把那张刚领的报告单扔给他看:“抱歉啊,让你失望了,又是A级。”

新的报告单打印出来,其实不出所料,依旧是A。哨兵的评定等级有严格的划分制度,最高为S级,最差到C级。砂金的综合评定为A级,因为不够稳定,他执行任务时时常会出现S+的表现,但也有很多时候看起来只是个平庸的、攻击性不高的哨兵——毕竟在哨兵最引以为豪的“力量感”方面,他这小身板实在是差点意思,只能靠敏捷度和感知力去规避一些正面碰撞。

但这并不影响行动组长钻石对他的器重。石心十人之中也不乏好几个评级为A的哨兵,但人们知道纸面数据无论多严谨,终究只是参考,实战中有太多不确定因素,所以没有哪个S级哨兵会敢对他们展露出任何不屑的态度。

砂金想起钻石将他带入石心十人的那一天。他站在对方的办公室里,男人背对着他,桌上是他赐予自己的砂金石。
那块蕴藏力量的石头既是恩赐,也是无声的监视。

毕竟那是全宇宙的共识——茨冈尼亚的哨兵是最好用的刀,他们锋利、敏捷、迅猛,削铁如泥,甚至讨巧地学会藏锋,却唯独不懂忠诚。

 

2

从钻石办公室出来,砂金还没来得及思考下一步该去哪儿,就看见手机里忽然弹出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拉帝奥主动来加他,这倒让他有些意外。不过考虑到对方一向以效率著称,也就不奇怪了,估计在翻阅完计划后立马顺手加了。

砂金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几秒,对方的聊天头像是个英俊的石膏头,奇怪的品味让他有些忍俊不禁。
他在屏幕上敲敲打打,朝对方发出了邀请:“晚上出来吃个饭吗?有些工作上的事想和你谈谈。”
其实一半是出于私人想法,但他不能直说,尤其是对着拉帝奥这样公事公办的人。

发完文字之后,他还发了个期待的表情。

隔了五分钟,对面回复他,简简单单一个字:好。

 

头一次约会就迟到显然不是什么好事,要是放在平时,砂金就算面上不显,心里一定会把对方拉入黑名单。但换作维里塔斯,他倒愿意宽容几个度,毕竟他们现在是同事,“加班”可不是什么胡扯的借口,而是自己可以轻易求证真实性的理由。

拉帝奥来得不巧,工作头两天就撞上边星的小规模暴乱,一支新兵小队的哨兵遭到从天而降的毁灭军团医的沉重打击,医疗室的大门人来人往,血腥味浓重到一踏入楼层就能闻见。
比起身体状况,更糟糕的是动荡的精神世界。好几个哨兵精神严重受损,拉帝奥面色凝重,心无旁骛地梳理着年轻哨兵乱如毛线团的精神图景,等好不容易捋顺才抽离出来。

砂金百无聊赖地倚在门外,鼻子里闻的是血味儿,心里想的是今晚烛光晚餐的牛排要几分熟,以及他们究竟会迟到多久。哨兵们的伤严不严重,在他眼里其实没有“靠窗的座位风景够不够好”这个问题重要,他不关心,但他知道拉帝奥关心。

多余的关心是种麻烦,对自己是,对别人也是。砂金叹气,在拉帝奥结束疏导、填写病例时,试探地敲了敲门,等对方回头后挑眉问他:“打扰一下。请问结束了吗?”

“差不多了。”拉帝奥说,写完最后两句,刚要去拿笔盖,砂金在他对面坐下,十分自然地抽走他手中的笔,盖上笔帽。随后,那支笔顺势在砂金手指里灵活地转了起来。

“我很好奇,你对谁都这样吗?这批新人的最高评级也只有B。”砂金左手的食指在报告单上蜻蜓点水般戳了戳,漫不经心道。

“如果你说的是精神疏导的话——是的。”拉帝奥这样说。他对平庸的哨兵也会一视同仁,并非责任心过剩或者怜悯,只是出于对自身工作的尊重。

砂金的鼻腔里发出意味不明的一声轻笑。

“哪怕他们已经残废、失去了价值?”砂金倾身向前,不知不觉离对方的脸越来越近。这个距离给人一种无声的压迫感,压力滋生暧昧,拉帝奥有些本能不适,但没有轻举妄动。

“只要他们仍抱有求生的意志,并且向我求救,我就会在合理范围内伸出援手。”维里塔斯的回答和他的表情一样滴水不漏。

“何况庇尔波因特向导稀缺。从塔的客观评估上来看,我的效率比他们原有的疏导标准高得多。这也是公司花重金请我来的理由,我正在体现我的价值,证明他们的选择没错,不是吗?”

所以拉帝奥并没有和某个哨兵绑定,尽管他如此高效、优秀。那样太过局限,他想尽可能去疏导更多的哨兵。
“可以啊,教授。够高尚,够伟大。”砂金耸肩,表示理解,但不赞同。

“但你知道,在黄金时段预订一个庇尔波因特最高空中花园靠窗的位置,花了我多少钱吗?”

“看来我们对‘价值’的看法不同。”拉帝奥皱眉,仿佛被裹在天鹅绒里的针扎了一下,不愿再和他继续这个话题。

“但我猜,我们对‘约会’的看法应该是一致的。”
砂金适时起身,手里甩着车钥匙,一改方才略显紧张的氛围,凑过去打了个响指,神情愉悦地朝拉帝奥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我来当您今夜的专属司机。”

 

二十分钟后,拉帝奥跟着砂金走上旋转楼梯,楼梯的尽头是庇尔波因特当下十分热门的空中花园餐厅。晚餐在这里进行,服务生将他们引至窗边。天已经黑了,或许是为了氛围感,没有开水晶吊灯,而是换上了一小盏塑料灯,外壳看着像蜡烛。拉帝奥左右环顾,发现别的桌上都是真实的蜡烛,砂金对此耸耸肩,表示自己不喜欢蜡烛的气味。
拉帝奥表示理解。能力越强的哨兵,五感也越敏锐,或许砂金的嗅觉足够灵敏,能闻到蜡烛这样微小的气味。不过目前的科技水平足以让哨兵们在服用抑制类药物后正常进行各种娱乐活动,和普通人没两样。要知道在以前,高等级哨兵连吃一些刺激性事物都是种奢侈。

现在哨兵倒是过上了好日子,比如自己对面的家伙,切牛排切得可高兴了。拉帝奥隔着灯光看他,视线从他的嘴角往下移,不经意间停留在对方脖子上的印记。他瞥了一眼,就匆匆移开了视线。这不太礼貌。

砂金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挑眉夸赞:“真是绅士啊,拉帝奥,不用这么见外。”

“你应该看过我的资料了吧。”他重新开始切牛排,切一小块送入自己口中。

拉帝奥点头。

砂金来自于茨冈尼亚,那个险些被人遗忘的星球。茨冈尼亚哨兵长期在恶劣天气与反物质军团作战,以氏族为界限分裂成了两个团体,而砂金属于埃维金人,比起卡提卡人在力量上稍逊一筹,但仍能存活下来意味着他们其他手段十分了得。内忧外患之下,埃维金哨兵的能力自然过硬,缺的只是一个契机。

茨冈尼亚最严重的问题是向导的缺失。虽然纵观寰宇,向导的数量都算稀缺,可许多地方的塔有意识地招募并培养高级向导,好保证己方哨兵的作战能力。茨冈尼亚的向导数量尤其稀少,导致许多哨兵没有倒在和反物质军团的作战中,却死在了失控暴走后的大雪天里。

不知何时起流传着一个流言,说茨冈尼亚的土地里埋藏着星神赐予的珍宝,其中蕴藏的能量能大规模增幅向导与哨兵的精神力。一艘艘歼星舰降落于此,搜寻失落的茨冈尼亚珍宝,虽然搜寻未果,但歼星舰带来了许多专业的向导,趁势与茨冈尼亚哨兵签署协议带走他们,大批量雇佣他们进入公司的塔。
这是双赢的局面,砂金也幸运地进入了公司,后来成为了石心十人。但好景不长,流言总是容易卷土重来,茨冈尼亚人怀璧其罪,那尚未找到的珍宝依旧吸引着人们前赴后继地去寻找,茨冈尼亚哨兵被绑架、追杀、审讯,只为了搞清楚珍宝的下落。

拉帝奥接到的特殊任务,正是要帮公司搞定一个这样的狂热寻宝组织。据可靠消息表明,对方已经定位到了砂金,最后的埃维金哨兵,他们需要以砂金为诱饵,瓦解并吸纳对面组织。

“这次任务还需要你多关照了,教授。”砂金终于吃完那块牛排。他优雅地擦擦嘴,忽然摸了摸餐桌中央花瓶里的玫瑰,似乎在陶醉地欣赏,三,二,一,他在倒数三个数后拔出一支,朝某个方向迅速用力一掷。

服务生甚至没来得及闷哼一声便倒在地上,被加固过的枝条刺穿了他的喉咙,他手里的枪也脱力飞了出去。

“走吧,亲爱的。我们被盯上了。”砂金略感遗憾地叹气。
拉帝奥放下餐具,跟着他下了楼,路过服务生时顿了顿,出于安全考虑,顺便带走了对方掉落的枪支。

 

他们顺着江边散步,在回停车场的路上,砂金肩膀挨着他的手臂,在他耳边侃侃而谈,心情颇为轻松。
“尽管有些小插曲,但这真是个愉快的夜晚,不是吗?教授,我很好奇,谁会有幸俘获你的芳心,得到今夜的最高分——是餐厅的音乐,还是我送你的限量蛋糕?噢当然,我猜最有可能的是餐厅门口喷泉上的那个石膏雕塑。你可是朝它看了好几眼。”

拉帝奥低头看了眼手表,漫不经心道:“你这么好奇我的答案?”

“当然。我对你的一切都很好奇。”砂金冲他眨眨眼,看起来认真极了。

“一定要做出评价的话,应该是共进晚餐的对象。”
拉帝奥说完,没理会顿在原地的砂金,自顾自坐上了副驾驶,还回头问他:“怎么?驾驶员不上车?”

砂金默默地撩了一把头发,以此来掩饰刚才的那点失态,手放下时他脸上露出的笑容已经和往常无异。

哈,被反将一军,真是小看了对面。太大意可不行啊,保持警惕是很重要的,朋友。

 

3

 

皮鞋精准地踩住遥控器按钮,对面的大门缓缓打开。这条走廊的人手布置似乎太少了,砂金看了看四周盆栽的摆放位置,立刻察觉到了蹊跷,于是拖长了音调呼唤耳机对面的拉帝奥:“喂喂,教授,在吗——麻烦帮我解除红外线感应器。”
“用不着你提醒,任何一个A级以上的向导都能察觉到这个问题。比起这个,还是先擦擦你手上的血吧。”拉帝奥敲击键盘的手没停,摁下回车键,走廊上的红外线感应器瞬间停止了运行,可怜巴巴地闭上了眼。

砂金漫不经心用领带系住门口的机关,给自己安排上双重保险,随后进入资料室,拷贝文件。这次的任务不难,算是公司让他俩迅速度过磨合期的小任务。

任务完成,砂金把枪插回绑在大腿上的枪套里。走出门的时候,他把手搭在后颈,舒展了一下略酸疼的脖子:“哎呀……看来还不小心遗漏了某个朋友。真是不好意思。”
他懒得拔枪,索性用手比了个枪的姿势,饶有兴味地回头看那个藏在黑暗中的男人。举着枪的男人浑身发抖,被他这一眼盯住,几乎产生被毒蛇窥伺般的幻觉——不,不,不是幻觉!

在暗中潜伏的金环蛇幽幽吐着信子,一口咬在了他手上,男人哀嚎一声,手里的枪立刻甩了出去。
下一秒,蛇身缠绕住他脆弱的脖颈,用力缠绞,发出某种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男人的哀嚎被挤出一半,断在了喉咙里。

 

拉帝奥听到对面的哀嚎,稍稍蹙眉:“砂金,加快速度回来。”

砂金吹了个愉悦的口哨:“教授,你看不惯?”

拉帝奥深呼吸,说道:“这也是任务的一环。「塔」之间的博弈在不伤及普通群众的情况下,没有对错之分,你不必试探我。他既然与组织签署过协议,想已经有足够的心理准备直面死亡。我不会干涉你的行动风格,但有些原则性问题也请你配合。”

“比如现在,收起你那显眼的钢索——生怕对面顶楼的狙击手注意不到你?我倒不知道你有这种给别人当活靶子的特殊癖好。”

“这只是一种小小的放松,拜托,拉帝奥,稍微有点生活情趣吧。”砂金慢悠悠狡辩。

其实这是他的私人爱好,或者算得上某项完成任务后用以放松身心的娱乐活动。拉帝奥在前几次合作中就已经知晓,砂金喜欢任务结束后总爱去顶楼。
他套上钩索,站在栏杆上,张开双臂向后倒,任由自己坠入身后的电子海洋,享受夜风畅快的拥吻,最后停在地面不远处的低层,轻快地跳进大街小巷,最终隐入夜色,成为城市不起眼的一小块金色拼图。这样做有些风险,但砂金不在乎,毕竟任务已经完成,给自己找点乐子、放松放松又如何?换句话说,朋友,不管风险高不高,这赌的又不是你的命嘛,别介意啊。

但拉帝奥在乎,并且义正言辞地告诉他,如果敌人足够谨慎,下坠过程中他或许会被一枪爆头。砂金听着对方的声音穿过几千米溜进自己的耳朵,想象出教授冷着脸一本正经说出“爆头”这样的词语,对方的阻止非但没让他感到不耐烦,还莫名有点想笑。

“停止你莫名其妙的笑,废话少说。听着,立刻离开窗户。我是和你合作的向导,我的任务就是要提高本次行动的成功率。”拉帝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悦。
“你有五分钟时间撤离。现在,从左侧第三扇安全门走。”

“好吧,好吧。亲爱的,你说了算。”砂金撇撇嘴,举手投降,“但我得要些奖励——今晚你请客,怎么样?否则我心情会有些糟糕。”

“没问题。基地的营养套餐可以任你挑选,我买单。”拉帝奥回答道。

砂金哀嚎一声:“天啊,这分明是惩罚。”

话虽如此,他仍是顺从地拉开门,双手插兜哼着小曲,从满是尸体的走廊里撤离,甚至不忘低头亲了亲沿路遇到的漂亮盆栽。

4

砂金躺在医疗室的床上。他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正聆听周围的一切。哨兵的五感本就敏锐,在封闭了视觉后,听觉更是翻了倍的灵敏。
他听到衣料和纱布的摩擦声,医生在金属托盘放下镊子的声音,还有止痛喷雾的呲呲声。但这些对他来说易如反掌,他静下心,慢慢扩大自己的感知范围。

终于,他如愿以偿听到了某串略显匆忙的脚步声,停在了医疗室门外五米左右。来人不知为何,止住了动作,过了两秒才继续往医疗室走,而且特意放慢了脚步。
但砂金似乎猜到了原因,他的嘴唇微微勾起,又在拉帝奥推开门的瞬间恢复一脸痛苦的表情。

拉帝奥朝和负责治疗外伤的医护人员点头问好,对方表示砂金没什么大问题,接下来进行一些例行的精神疏导即可,随后离开了房间。

 

砂金能感觉到拉帝奥坐在了自己身侧,很快他就听见那道不悦的声音:“第几次了?别装了。”

唉,没办法,被发现了。砂金睁眼,笑眯眯看着对方紧抿的嘴唇,有点讨好地冲他眨眨眼睛。

“怎么不干脆再晚几秒撤离?这样我也不用再花时间给你疏导了,省时省力。”拉帝奥完全无视了此危险分子刻意的示好。
“是呀,真是可惜,”砂金收起脸上多余的表情,闲聊似的说,“不过能让伟大的S级向导拉帝奥先生为了我加班,我很荣幸。”

“……你的事不算加班。好了,现在请你闭嘴,不要影响我的疏导工作。”
其实无需后面的要求,砂金只听前半句也会乖乖闭嘴。拉帝奥这家伙在某些时候实在是直球得吓人,砂金暗自腹诽,甚至闭上眼,做出一副全然信赖、任人宰割的乖顺姿态。

 

维里塔斯顺利地沉入他的精神图景。他其实来过几次,但都没有见到过砂金的精神体,精神体也分外向和内向的,砂金的精神体显然属于后者,据说不怎么出来,除了执行任务或者特殊情况,没什么人见过。

猫头鹰飞进了无人的赌场,试探地飞了两圈,除了墙壁上一些细小的裂缝,没看见什么异常。拉帝奥开始集中精力,展开精神触手,慢慢地修补那些碎裂的缝隙,猫头鹰就站在赌场的桌边休憩。

拉帝奥的疏导工作进行得平稳,猫头鹰却疑惑地歪了歪脑袋。他从尚未修补完的缝隙里叼出来半根羽毛,眯起眼睛沉思:咕咕,这好像不是自己的羽毛吧?自己的羽毛是灰色的,这根虽然灰扑扑,但隐约能看见底下泛着绿色……奇怪,赌场里怎么会有羽毛?

如果没记错的话,砂金的精神体应该是——

那股阴冷的潮意从背后袭击了它。猫头鹰的羽毛几乎竖起,它扭过脑袋,和那条无声无息靠近的金环蛇对峙。
蛇有捕食猫头鹰幼崽的爱好,可惜它并非雏鸟,而成年后的猫头鹰拥有利爪与尖喙,自然成为了蛇的天敌。它以上位者的姿态立于赌桌的筹码堆之上,等待金环蛇低头臣服。

金环蛇就如他的主人一样懂得审时度势,匍匐在地,不再具备攻击性,似乎只是和猫头鹰开了个小小的玩笑。猫头鹰这才注意到蛇尾处的伤,它摇摇头,叼着一瓶药膏飞了过去。

 

维里塔斯退出精神图景,神情有些复杂。
那半根羽毛像个导火索,影响了他的心绪。他觉得这一切都很矛盾,一个本质逐利、性格圆滑的哨兵,为什么次次选择剑走偏锋?
诚然,砂金自己说过,他的好运不会背叛他。但维里塔斯绝不认为这是真正的理由,拼命的招式自然用不着次次使用。砂金遇到状况总是喜欢逼迫自己精神力到临界状态,这太冒险了。

从纸面报告来看,任务完成得相当出色,不仅得到了需要得到的情报,清缴掉附近的反物质军团余孽,还额外得到了组织的核心成员名单与部分长线计划。
但维里塔斯依旧觉得生气,因为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砂金在任务中又一次拖延执行他的指令,导致受伤。

偏偏这人还能毫无心理负担地开口向他喊:“拉帝奥,我渴了。”
“想喝水?自己倒。”拉帝奥不理会。

砂金认命地支起身,动作迟缓,看起来异常艰难。他用手肘支撑着身体,侧身端起水杯,牵扯到伤口立刻龇牙咧嘴,杯子里的水洒了一半,几欲滑落,被拉帝奥稳稳地接住。

“我倒是不知道,P45级别的忍耐力什么时候连C级哨兵都不如了。”拉帝奥没好气地损他,手里动作却没停,尽职尽责地举着杯子喂给他喝。砂金的嘴唇凑过去,如猫咪小口地抿着温水,末了不忘舔舔嘴唇,餍足地眯起眼。

“麻醉药效过了嘛,拉帝奥,对我宽容点。真的很疼。”砂金看起来有些委屈。

对他宽容点?拉帝奥简直是要气笑了,整个宇宙都找不出第二个能让自己这么宽容对待的人了。这简直是在无理取闹,不可理喻。

拉帝奥注意到他披着的外套快要落下,捞起来重新给他盖好,顺势威胁道:“那请你务必记住,今后任务列表多加一项:保护好自己。”

拉帝奥说完,看了他一眼,没有过多解释。或许教授大可以严谨地补上一句“这也是长远之计,为了今后任务效率考虑”,好让一切听起来更为公事公办,但他并没有这样做。带着不寻常温度、引人遐想的半句话干脆利落地砸了下来,倒让砂金有点手足无措。

“对我这么好?”砂金忽然眼神闪烁,蛊惑似的贴近了他,“拉帝奥,我可从不报恩,我只喜欢交换利益。”

拉帝奥伸手推开了他。砂金倒在病床上,看起来有些伤心,眼里却还是含着笑意,似乎要将拉帝奥的脸牢牢地刻在眼底,然后分析他每一个微表情,从中找出自己想要的破绽。

 

等走出医疗室,拉帝奥忽然察觉到什么,两根手指伸进胸前口袋。那里被人塞了张黑桃扑克牌,拉帝奥无需经过大脑思考都能知道是谁干的。他开始怀疑对方那点表现出来的手足无措,是否也是一种过于浮夸的伪装。
扑克牌上面印着个唇印,肌理质感不似出自任何一支名贵口红,更像干涸的血迹。

拉帝奥盯着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些生气。

 

5

白色琴键被摁下,声音如水纹般在房间里漾开,恰到好处地为砂金杯中的香槟投入一枚冰块。

拉帝奥纤长的手指开始在黑白键上有规律地游走。一开始他略显踌躇,很快便有条不紊地跟随曲谱弹奏,弹钢琴并非他个人的兴趣爱好,但砂金向他提过好几次,作为超额完成任务的奖励。

砂金本人对弹钢琴不存在任何执念,他仿佛只是在漫不经心地引诱这位向导进行各类哨兵才需要进行的服从性测试,并且从中获得一些乐趣。
拉帝奥教授有着聪慧的大脑与极佳的记忆力,做事沉稳而专注,这让他能够迅速习得钢琴入门。
而表演者本人的俊美容貌无疑会给这场演出狠狠加分——砂金作为他最忠实的、同时也是唯一的观众,必须在“视觉体验”这一评分项上为维里塔斯·拉帝奥打上一个真情实意的满分。

最基础不过的《致爱丽丝》,在拉帝奥的手指间流淌出来,舒缓的旋律里似乎多了点表演者自我的情绪,音符落地清脆有力,仿佛往里头淬了实验室的玻璃器皿,和向导本人工作时一样利落。

只可惜唯一的听众并不怎么认真——甚至还在光明正大地开小差。
砂金端着酒杯,伸手去逗拉帝奥的精神体猫头鹰。他看着毛茸茸的鸟类,属实有些心痒难耐,见不得别人安安静静休息,非要把酒杯凑到人家跟前,让猫头鹰闻闻酒精味儿,就当陪自己喝一杯。

猫头鹰气鼓鼓地瞪他,嫌弃地把头扭了大半圈,不理睬他。
哎呀。砂金被嫌弃后怅然若失地摸摸下巴,转身想去和拉帝奥控诉此猫头鹰不解风情,结果拉帝奥也在弹琴的间隙里侧过头,警告似的瞪了他一眼,回头继续认真弹奏。

好吧,同时收获了两只猫头鹰的嫌弃,厉害啊,朋友——砂金这时才愿意安分下来,认命投降,往身后的沙发上舒舒服服地一躺,认真欣赏拉帝奥弹琴的侧脸。

金环蛇顺着流淌的乐曲缓慢爬行,缠绕在拉帝奥腰上,几乎要勒到他的脖子。
拉帝奥能感知到蛇在自己耳边嘶嘶地吐着信子,仿佛下一秒自己就会像先前在耳机里听到的那个男人一样被勒断脖子。但他神色不变,从容地演奏完最后一个音符,转过身。
砂金不知何时从沙发上走到了自己身旁,完全没有暴露脚步声,此刻正笑眯眯望着他,脸凑得很近,暧昧一触即发,却隔着半步距离,砂金却始终没有主动完成最后一步。

拉帝奥就在这时,忽然倾身向前吻他。

很轻的一个吻,一触即放。

尽管有部分原因是情难自抑,但拉帝奥尚存理智,在吻上去的那一瞬,清晰地知道自己赌对了。腰部的力量骤然松开,危机感也如潮水退散。金环蛇松开了对他的束缚,乖顺地缩回主人脚边,就好像方才盘旋在拉帝奥身边的杀意只不过是他的一场错觉。

砂金很高兴,甚至抚上了他的脸颊,漂亮的蓝紫色瞳孔微闪,目光如情人般柔软。他得到了一个吻,无论出自什么原因,他都达成了自己的目的——这就够了,不是吗?人总是要学会知足的。

拉帝奥的心跳得很快,噗通、噗通,左胸膛的肋骨被撞得隐隐作痛。

心跳是擅长欺骗的惯犯。拉帝奥尝试追溯原因,是因突如其来的恐惧而本能产生的心悸吗?还是内心蓄谋已久的同情或怜悯?或是此时此刻突如其来的动心?

他难以得出结论,但无可否认的一点是:无论出自哪种原因,在他心跳加速的这段时间里,他脑海中想的自始至终都是砂金。

这可真是节外生枝,也困扰了他好几天。
拉帝奥在脑海中整理着和砂金有关的一切,手上也没停下整理报告的动作。
托帕站在不远处,办公桌的另一旁,刚接过拉帝奥递给她的整理好的哨兵综合分析报告,这会儿没有着急走,而是趁着快下班的间隙,留下来和教授闲聊几句。

话题无非就那几个,伤员、任务、最近的八卦,还有砂金。
消息提示音叮咚响起,打断两人的闲聊。托帕带着笑意拿起手机,忽然收敛起笑容,目光盯着消息看了两三遍。拉帝奥察觉到不对,看过去,女人抬头,面色凝重,简明扼要地告诉他:“那个组织的首领,戈佛雷,他的副手死了。”

拉帝奥动作一顿。
托帕叹气道:“我们追踪了他半个月,就在半个系统时前,他的尸体刚被发现。死因是割喉,和他几个手下的死因一致。”

“但其实……这些都不算问题,问题是,尸体的脖子上留下了两个清晰的蛇的牙印。”托帕犹豫着开口,余光观察着拉帝奥的反应。她知道对方能明白她的意思。

时间仿若被摁下暂停键,突兀地断点。

拉帝奥手中的报告散落了两张,无声无息躺在地上。

 

6

 

他找到砂金的这处住所花了点时间。

傍晚时分,暴雨如注。乌云在城市上空互相挤压着暗涌,绵密的灰网向地平线尽头倾身而下,掠夺残存的空气。马路上并没有拥挤的车流,仅剩零星几道刺目的车灯。人们离开得很早,雨水已经占领了这条街道,只能隐约听到汽车鸣笛声,似是来自远方。

拉帝奥下了车,立刻撑着伞大步走进了公寓楼的门,他利落地收伞,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停在砂金的住处门口。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他将自己的拇指按在了那个指纹锁上。作为系统里录入过的对方的临时绑定向导,他知道自己理所当然地拥有打开砂金任何一处住所大门的权利。

他动作太匆忙,甚至忘了拭去手上的雨水,很遗憾,第一次的指纹解锁认证并未通过,他低声骂了句该死,指腹匆匆在袖口抹几下,留下暗色的水痕。
白光乍现,闪电从楼道侧窗外劈下,接踵而至的闷雷近乎要砸碎拉帝奥仅存的耐心。他的皮鞋在下车时已经浸了水,这让他的心情更为糟糕。雨水顺着额前的碎发往下淌,顺着重力坠落,挂在他轻颤的眼睫上,可他已无暇顾及去擦。此时此刻,不安远超其他任何情绪,拉帝奥的唇角向下抿了抿,强迫自己深呼吸,集中注意力,再次尝试解锁门禁。

权限终于通过,他有些急切地推门,脚步声甚至比开锁的电子提示音先一步进屋。

 

屋里没有开灯。
拉帝奥闯进来时,险些以为无人,直到又一道闪电落下,突兀地勾勒出沙发上青年的侧脸轮廓,照出死气沉沉的惨白。

拉帝奥一怔,忘记了动作,方才淋到的雨水慢了半拍,终于隔着衣物渗入骨髓,令他浑身发寒。第三道闪电降下,比先前更亮,黑暗便无处遁形——这次他看清了屋内的状况,这间公寓里的一切都被整理得井井有条,砂金坐在沙发正中,衣衫凌乱,带点雨水的潮湿,但不算脏,好像对方只是出了个门,去楼下便利店买了杯咖啡。

但空气里隐约弥漫的血腥味告诉拉帝奥,对方绝非去买了杯咖啡这么简单,他买的大概是某些人的项上人头。

 

砂金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的血,用的不是纸巾,而是钞票。沾了血后揉成团的纸币零散地堆在茶几上,在夹杂着电闪雷鸣的黑色幕布前,竟有种荒诞的美感,但拉帝奥只瞥了一眼,就没再施舍视线。
廉价纸巾也好,巨额支票也罢,都无所谓,说到底,他并不关心那堆破纸。

 

他紧紧盯着砂金,就好像对方是什么被注视着才不会消失的脆弱生物,是一低头就被黑暗吞没的的海市蜃楼。他向砂金走去,踌躇着想要开口,却被砂金忽然的抬眸制止。

对方似乎恭候多时。在推门那一刻,砂金就知晓他的到来,但直到拉帝奥走到他跟前,他才对这位来客有所反应。

 

拉帝奥犹豫几秒,还是决定率先打破室内的寂静:“你……”

他没料到刚开口就会被人打断,还是以一种蛮不讲理的方式——砂金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拽住他的领带,用力地吻了上来。突如其来的强吻让拉帝奥短暂地失神,很快被对方急促又炙热的吐息拉回思绪。砂金吻得急切,舌尖撬开他的牙关,一寸寸侵略他的理智。这个吻颇具目的性,像是专门为了吞掉他的话语,将那些不必要的询问或安慰统统转化为欲望。

他含住拉帝奥的下唇,缱绻地吮吻,又在猎物放松警惕时露出虎牙轻咬,拉帝奥分不清那阵铁锈味究竟是来自破了皮的嘴唇,还是因为匆忙赶路而干涩发疼的喉咙口。

拉帝奥并不抗拒和面前的这家伙接吻,可是这太反常。理智回笼的瞬间,他推开了砂金,对方的身形一晃,有些站不稳,似乎轻微蹙了下眉,光线昏暗,他没太看清。他们气喘吁吁,各怀心事,在屋内对峙。

 

屋外雨幕沉沉,安静又吵闹。

 

拉帝奥。砂金忽然喊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拉帝奥看不懂的执拗。他说,我们上床吧,现在。就在这儿。

这种不容置喙的语气令人火大,甚至没有使用问句征求他的同意。拉帝奥面色不虞,尚未回应,砂金已经自顾自脱起了衣服,外套马甲被随手扔在沙发上,随后他低下头,仔仔细细解开较为复杂的衬衫纽扣。

砂金把自己剥了个干净,拉帝奥刚想冷言嘲讽几句他的急不可耐,却在看到对方一身的伤时噤了声。他的右臂几乎缠满了绷带,肩膀和后颈的刀伤因为不太方便处理,只草草涂了些白粉,估计砂金都没怎么细看就直接倒上去了。他在一些方面过于斤斤计较,又在另一些方面慷慨得仿佛事不关己。腰侧的绷带隐约还在渗血,拉帝奥呼吸一滞,觉得太阳穴直跳,刚才被压下的语句在胸腔里翻滚,好似要灼烧起来,演化为升腾的怒意。

你食言了,拉帝奥看着他的伤口说道。

砂金认真思索片刻,意识到对方指的是自己曾经答应过他临时独自出任务要保证自己安全这件事。这份关心令他不免有些愉悦,他叹气,向他的向导摊手:“你对我的要求是否有些太苛刻,拉帝奥?那些人可不好处理,否则……我也用不着每晚做噩梦了。我只是受了点皮外伤,无关紧要。”

 

“好了,亲爱的。太冷了,我们最好快些进入正题。”砂金有些不满地催促,意有所指地摸了摸自己略红肿的嘴唇。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进行激烈的运动。”拉帝奥移开目光,似乎还在经历思想挣扎。

“暂时死不掉。但是,维里,如果你现在不操进来的话,我或许真的会死。”

“无稽之谈——你不妨先给自己想个合理的死因。”

“我想想……哦,有了。心碎而死,你觉得这个理由如何?”砂金笑着问他。

 

该死,这家伙又在胡搅蛮缠。

可偏偏那双手臂绕住了他的脖颈,讨好似的吻他的耳垂,砂金的膝盖也顶在了他双腿之间,隔着裤子摩擦,唤醒他逐渐充血的阴茎。
拉帝奥察觉到右腿奇异的触感,他低头,砂金的精神体,那条金环蛇正自下而上缓慢绕行,阴冷而粘腻,缠绕住他的小腿,似乎要将他一同拽入泥潭。

砂金已经拉下了他的裤子拉链,连着他的防线一同撕开。
拉帝奥这时才明白,他从闯入这间屋子时就已经丧失了离开的权利。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是他咎由自取。

 

维里塔斯·拉帝奥也曾想过他和砂金之间的第一次性事会是什么样的场景。或许是一次向导哨兵间的合作型摸索尝试,由精神的结合转为对身体结合的好奇;或是他们完成任务后休假里的一次约会,砂金总能把气氛打扮得很浪漫,然后他们水到渠成地去旅馆开房。再或者,某个寻常的夜晚,他在浴缸里泡澡,砂金抽走他的书,顺理成章地取代书本的位置,和他在浴室蒸腾的水汽里纠缠。

唯独不该在这种情况下,这样仓促,这样难堪,毫无美感。砂金永远在他的计划之外,在他意想不到的时候,朝他的理智开枪。

 

润滑油和避孕套在床头柜里都能翻到,砂金撕开包装,替他戴上。他们拥吻着到了餐桌旁,因为砂金说不想弄脏沙发,沙发清理起来总是很麻烦的。
拉帝奥刚从屋外进来,手指冰冷,顺着他的腰线向上摸索着,让对方由于凉意的刺激而轻颤,又很快被点燃,身下的性器也隐隐抬起头。

扩张进行得潦草,并非出自拉帝奥本人意愿,因为砂金三番四次打断他,催促他抽出手指,换上更大的东西去填满自己。
撞进去的那一刻,砂金的手肘撑住餐桌,颤抖着仰起头,露出弧线优美的脆弱脖颈。他的胸膛快速起伏,难耐地用小腿去蹭男人的后腰,回应他的是一记更深的顶撞,近乎让他尖叫着挺腰,险些干呕。

 

他的手臂圈住砂金的腰,好让对方借力,但在激烈的冲撞下无甚作用。扩张得不够,紧致的摩擦感让两个人都有些难受,砂金眨了眨满是水汽的眼睛,那一刻他泫然欲泣,可是预期中的眼泪还是没有落下。拉帝奥无端觉得在自己身下的砂金像一块吸满水的海绵,看似干燥,但只要他继续向下按压,就能源源不断挤出水来。

我杀掉了他……拉帝奥。我做到了,其实这并不难,比我预想中简单……在他死前一刻,我告诉了他我的名字。
可是说来可笑,他根本不记得我。哈,也是,谁会特意去记一个埃维金奴隶的名字?

 

穴内的软肉吮吸他的性器,拉帝奥被吸得有些头昏脑胀。砂金的话如尖锐的军刀,刺穿他的心脏。被这番话搅得心绪不宁,他尝试着展开精神触手,进入对方的精神图景。那里只有没开灯的华丽赌场,空无一人。到了更深层的房间门口,就只剩无止境的黑,如一潭死水。对方在本能地抗拒外物,他没办法抵达深处。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砂金的意图。
砂金不需要他开口安慰,也不需要包扎伤口,他需要疼痛和性爱去麻痹大脑,至少熬过这段黎明到来前的时光。

 

尽管违背了自己的心,可拉帝奥还是成全了他的愿望。他在砂金的胸前摸索着啃咬,听到对方喉咙口溢出满足的淫叫,这声音让他的欲望更肿胀,操弄的力度也更大。但那条蚕食他心脏的虫子从未停止,让他的心始终在这场宣泄式的性爱里隐隐作痛。

 

砂金被操得乱晃,欲望得到餍足,拉帝奥过于聪明的大脑很快就能根据他身体的反应找到他的敏感点,精准地在他的脆弱上碾过。他的手慢慢地攥紧身下的布料,桌布上排列整齐的方格被他揉作一团,又草草松开。
突如其来的巨响在房间里炸开,甚至让他的后穴绞紧了性器。砂金起身侧过头去看,发现餐桌上有瓶红酒因为桌布被扯开的缘故,受力不稳滚下桌面,碎在了地板上,化作一摊暗红色的血迹,和一地的玻璃碴。

 

“哎呀……真糟糕。那瓶酒值三十万。算在你账上,亲爱的。”砂金转头,有些惋惜地收回目光,把事故责任甩给了拉帝奥。

“可以。”
拉帝奥爽快答应,忽然俯下身,手指牢牢扣压住砂金的手腕,把对方摁在餐桌上动弹不得,随后眯起眼睛威胁他:“那就请你节约些,别再打碎其他东西。”

那双金红色的瞳孔认真凝视人时实在很有侵略性,再加上对方的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些与生俱来的、不自知的训诫意味。

砂金听到了他的话,盯着拉帝奥近在咫尺的英俊脸庞,沉默了数秒,然后叹气似的承认道:“我又想亲你了。”

 

这个愿望很快就得到了满足。厚重的雨水已经夺去了城市里很多的氧气,而拉帝奥又在夺走剩下的那些。对方的吻并不急切,也没有他那么强的占有欲,可每一次都很深,害得他产生向后缩的冲动。
但后面是桌板,他无处可逃,只好夹紧了对方插在他体内的阴茎,如愿以偿听到拉帝奥喉咙里的闷哼。这声音可真性感,砂金心想。

 

拉帝奥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尽管他有意克制,可还是牵扯到了砂金腰侧的伤口,漂亮的金发哨兵疼得浑身发抖,神情欢愉又痛苦,拉帝奥立刻想要抽身离开,又被砂金紧紧抓住了肩膀,嘴里细碎地呻吟,乞求他,维里,维里……别停下。求你了。
让我痛苦,让我快乐。让我无暇思考,只活在这一秒。

拉帝奥聪明的大脑方才知晓新的知识:原来性爱也能催生出痛苦。他们像两只刺猬拥抱着对方,将彼此柔软的肚腹扎得鲜血淋漓。对方像是在走钢丝,濒临失控的边缘。

 

砂金扬起下巴,在沉浮的情潮里挣扎着迎来高潮。茨冈尼亚人美丽的瞳孔彻底涣散,如失去光泽的珠宝。等他回过神时,身上的男人已经从他的身体里不声不响地退了出去,打了结的避孕套被扔进垃圾桶。

拉帝奥只是看着自己,嘴唇轻颤。
他想去摸男人沾染情欲而潮红的脸颊,从颧骨摸到下颌,再拭去鼻尖上的薄汗,然后哑声告诉他,喂,亲爱的维里,别垮着张脸,性爱应该是很快乐的,在人类原始的欲望冲动面前,宇宙都像张无关紧要的废纸。可是你的眼神为什么这样难过呢,倒显得你倒映在你瞳孔中的我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难过起来。

 

难过是毫无价值的。砂金柔软的嘴唇擦过拉帝奥的耳朵,他在拉帝奥的耳边恶劣地呼唤着下一次的侵入,随后是更加放肆地呻吟,好像这样就能彻底击垮男人的理智,陪他无尽地沉沦下去。

带走这艘靠不了岸的破木船吧,它早已没了方向,无所谓漂向地狱还是天堂。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闷雷从未停止过,但屋内的纠缠似乎终于停下。猫头鹰躲在黑暗里,有些难过地低下头。

 

砂金仰躺在餐桌上,汗水与精液覆在他躯体上,不比伤口少。他像被一道享用完的、狼藉的高级菜品,在关了灯的房间内有股苟延残喘的美。尽管已经精疲力尽,他的眼睛始终带着笑意,望向拉帝奥,像是情事后的赞扬,戏谑地和自己今夜的床伴调情。

 

可拉帝奥伸手,覆盖住他的眼睛。

“……你需要休息。闭眼。”

他看不见砂金此刻的眼神,但他猜对方应该也不想让他看见。他们在这个夜晚浑身赤裸,连唾液和体液都缠绵着交换,亲密无间,却仍未坦诚相见。

眼睛是最后一扇窗,亦是砂金死守的最后一道防线,拉帝奥没有去强迫他展露脆弱,而是用柔软的手心作为保护罩,再次为他筑起安全感的巢。

他知道砂金眨了眨眼,因为他的手心传来微痒的触感,像是被睫毛扫过。但对方很快乖顺地闭上眼,异常听话。掌心逐渐湿濡,砂金没有解释,拉帝奥自然也不会去问。他感到要比工作时翻了不止一倍的紧张,他的掌心里拢着的不是一对流光溢彩的眼瞳,而是某个孩童蜷缩的灵魂。

 

雨还在下。

拉帝奥细数着自己的心跳。
他虔诚地祈祷:希望砂金不要做噩梦,至少在今夜,至少在他怀中。

 

7

当砂金收到通知前往谈话室、坐在桌前看着手中的申请书时,他才意识到他所臆想中的冷战,不过是自己单方面的逃避而已。

自那个雨夜后,拉帝奥似乎在他的世界里开启了隐身模式。具体体现在工作场合正常合作,不会有任何同事外的逾矩,私人时间更是有意避开他。
砂金自知理亏,也很识相地没去打扰,不落个自讨没趣。

直到两周后,他忽然收到了一份哨兵与向导间的绑定申请,理由是匹配度高。合约书上申请人的姓名字迹工整,赫然写着“维里塔斯·拉帝奥”。

这可着实让砂金吃了一惊。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将那张纸反复看了几遍,甚至打开个人终端查看电子版的申请书。系统里存留了整个申请的流程,砂金粗略一扫,根据审批流程上的日期显示,在他们发生关系的次日,拉帝奥便向塔递交了绑定申请。

……真让人捉摸不透。砂金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默了很久,电子显示屏都熄灭了好几次。不知过了多久,他起抬手,手指停留在“拒绝”那个选项上方,指尖险些就要按下,忽然想起什么,抿了抿嘴唇,最终勾选了中间那个选项:同意临时绑定。

这也算是给出了回答。永久绑定的代价太重了,风险也高,哪怕伴侣意外死亡给哨兵带来的影响比向导更为严重,砂金也不认为拉帝奥是在占自己的便宜,恰恰相反,这位好心的先生似乎是想成为他的监护人一样的角色。他明明有非常多的选择,却愿意主动和自己这样的赌徒共同承担风险,真是令人感叹的英雄主义。

在问到需不需要分配双人宿舍时,拉帝奥迟疑了几秒,微微转头看砂金。砂金和他目光相撞,彼此微怔,似乎知晓了对方的答案,最终是砂金开的口:“不必了,谢谢。”
私人空间是必不可少的,本质上来看,他和拉帝奥在私人时间的兴趣爱好简直是天差地别,要是真搬到一起,砂金真担心自己在屏幕前玩概率游戏玩得正开心时,被认真阅读的拉帝奥痛砸几本书。距离产生美,这句话是永恒的真谛。

 

但有人显然不这么想。噢当然,不管砂金是否认可这句话,他都不经意间体会到了那种正在逐渐消退的距离感。

这次的简单任务已经完成,没什么打斗环节,单纯是交换情报。恰好本次任务地点是在酒馆里,照理说之后的行程可以自由安排,砂金刚打算找个搭子随便喝一杯,朝某位美丽的小姐搭个话,度过愉快的半小时放松时间,梳洗下午工作的疲惫,有机会的话说不定还能共度良宵。

他向来是行动派,回过神来时,他已经朝某位坐在角落一袭紫衣的女子发出邀请:“恕我冒昧打扰,这位美丽的小姐,不知您今夜可有心仪的舞伴?”

女人抬头和他对视一眼,笑了笑,指尖抵着玻璃杯,慢慢将面前的酒推给他:“舞伴呢,已经有心仪的人选了,暂时不需要……但我可以请你喝一杯,亲爱的。”

“那可真是我的荣幸。”砂金接过酒杯,轻抿一口,朝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耳机内传来某道不解风情的声音,阻止了他继续度过美好的夜晚。
拉帝奥提醒他,即使是临时绑定,也意味着绑定的向导哨兵双方应该对伴侣保持基本的忠诚。

“没人教过你吗?那么现在有了。”拉帝奥的声音隔空传来,听着很理智,但砂金莫名从中听出些不悦来,或许是绑定后对对方的情绪感知力更加灵敏了。

这可真有意思。砂金来了兴致,表现得就如同一个虚心求教的学生,问他:“哦?亲爱的维里,请问我现在该怎么做?”
拉帝奥立刻顺势指挥,现在你应该站起来,直走左拐,走到门口。

“出门,我在马路对面。”

砂金起身,就如同第一次出任务那样,遵循拉帝奥的指挥一步步走出去。屋外的空气湿润,带着雨后青草的芬芳,街上车来车往,被霓虹灯勾勒出残影,砂金抬起头,刚好和马路对面的拉帝奥隔着车流对视。

他们对视了几秒,心照不宣地露出一个微笑。怪事,他明明不喜欢被束缚,这却不让他反感。

砂金等到了红灯结束。他跨步向前,对面的拉帝奥已经提前把书夹在臂弯里,留出空闲的双手,像在等待一只小鸟收起翅膀落地。

 

8

拉帝奥听到敲击窗户的声音,如同某种鸟类撞上了玻璃。他叹气,放下手中的书,拉开窗帘。
砂金跨坐在窗台上,食指屈起,还保持着叩击玻璃的动作,见被拉帝奥抓了个现行,索性笑眯眯地再次作案——他盯着拉帝奥,当着他的面叩击两下玻璃,仿佛在无声催促教授,让他撤走两人之间透明的屏障。

拉帝奥解除锁扣,拉开玻璃,刚才还稳稳坐在窗台上的人突然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往里坠,虽然这风筝明显是亲手扯断了自己的线,坏得坦坦荡荡。但那一刻,拉帝奥遵循本能张开双臂,刚好把人接了个满怀。
多亏了他平日里注重肌肉的锻炼,才足以承受住砂金这种树袋熊般挂在他身上的行径。金发哨兵把脸埋在向导的肩膀里,如同鸟儿归巢,浑身透着一股夹带疲惫的松弛感。
拉帝奥嗅到了什么,吸吸鼻子,被哨兵敏锐地察觉到,在他蹙眉前便开口解释:“放轻松,不是我的血。解决了一点小麻烦而已,不用在意。”

“什么时候你才能记得走正门?”拉帝奥叹气。屡教不改的赌徒总叫人心累。

“这有什么关系嘛,拉帝奥,狙击手可不会对准你家窗户。”砂金搂着他的脖子,鼻尖亲昵地蹭过他的鼻尖,这个动作让拉帝奥想起自己小时候养的猫咪。

拉帝奥任由这个坏心眼的树袋熊在自己身上挂了五分钟,随后忍无可忍地开口:“去洗澡。”

砂金顺了条毛巾,乖乖跑向浴室。

 

衣服沾了血,脏兮兮的,不能穿了。砂金走出浴室,拉帝奥的衬衫穿在他身上显然大了一号,下摆空荡荡的垂下。拉帝奥瞥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移开目光,但砂金看到他攥着书页的手紧了紧,这下前功尽弃,完全暴露。

地上是大块的毛绒地毯,砂金赤脚走过云端,迅速掀开被子躺了进去,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眼睛朝着拉帝奥的方向眨巴眨巴。
拉帝奥关了卧室的灯,只留一盏靠近自己床头柜的暖橙色小灯,灯泡像个温吞的热水袋,让整个房间变得暖和起来。
这种时候砂金喜欢眯眼,把世界挤压成模糊、朦胧的模样,万物只剩隐隐绰绰的轮廓,再由他的幻想填满。他的视线落在拉帝奥的侧脸和书页之间,那里尚存一线之光,如同善与恶、幸与不幸的灰色分割线,容纳自己微弱的呼吸。

拉帝奥注意到他的视线,侧过头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砂金笑嘻嘻往他身边挤了挤,刚好蜷缩在拉帝奥的影子里。他舒服地闭上眼,拉帝奥俯下身,把他另一侧的被子掖好,像照顾一个好动的小孩,然后靠回床头,继续安静地阅读。

可惜某个聒噪的家伙实在安静不了太久。拉帝奥才翻过两页书,就听见对方的嘟哝声:“教授,能给我念点睡前故事吗?”
拉帝奥“啪”地合上书,把封面凑到他眼前晃了晃,标题是长串晦涩难懂的文字,砂金感觉挨了一顿无声的骂。
老天,他可不想听什么哲学,虽然从助眠效果上来看确实很好。砂金清清嗓子,拉帝奥顿觉不妙,一般而言,对方这个小动作是得寸进尺的先兆。

果不其然,砂金在他的注视下开口:“姐姐过去总爱给我讲故事。虽然我们没有书看,但埃维金人的睡前故事总是口口相传……真叫人有些怀念啊。”

阐述事实与使用诡计其实并不矛盾,结合使用效果更佳,砂金是该理论践行人中的佼佼者。拉帝奥看见一个简陋的陷阱,但他还是自愿踩了进去,只好安慰自己这个陷阱并不坏,只是有点惹人生气。

教授的把书放到一边,打开手机的搜索软件,挑挑拣拣,选了个儿童睡前故事大全。刚开始读的时候没把控好语气,如同在课堂上强调课本上的理论那样严谨冷硬,砂金在旁边不小心噗嗤笑出声,被拉帝奥一记眼刀扫过来,立刻像学生那样收敛了笑意,举手投降。
后来他的声音就变得柔软,像羽绒枕头,像姐姐的手,轻抚砂金的脑袋,让他昏昏欲睡,却又舍不得真的睡着。

故事溜进耳朵又溜走,其实他什么也没记住。拉帝奥不会责怪他的,砂金心想,因为他们都知道,重要的并不是故事本身,而是讲故事的人和听故事的人。

砂金漂亮的眼睛合上,呼吸变得平稳。拉帝奥看着他的脸,以为他睡着了,不再继续读故事,伸手关掉了床头的灯,刚打算躺下,另一只手的小拇指却被人勾住了。

他回头去看砂金,对方还是没睁眼,嘴唇动了动,忽然轻声对他说:“我想起来一件事。其实我也有个睡前故事,想讲给你听。”

“故事换故事,这很公平,拉帝奥。怎么样,要听一听吗?”

“嗯。我在听。”拉帝奥答道。

他回握住砂金的手,热量从相接的皮肤传来,而更让他感到舒适的是哨兵卸下的层层壁垒。这一次,砂金毫无保留地向他展开了精神图景。
拉帝奥穿过金灿灿的赌场,打开深处的大门,推门而入。因为被主人封存的缘故,这里长期无人造访,空间变得晦暗不明,甚至有些扭曲。在仅存的视野里,黄沙与峭壁撕扯着整个空间,拉帝奥的鞋里浸满了沙子,他没有在意,甚至也不在意擦身而过的尖锐岩石。因为主人全盘信任他的缘故,他笃定再危险的精神造物也伤不到他。拉帝奥一步步朝着光源接近,走了几分钟,终于能看到几间破败的房屋。

 

金色头发的男孩从屋内跑出来,手里抱着只灰扑扑的雏鸟。拉帝奥原先以为那是只麻雀,但等他细看了它的形态与身上的粗毛管后,才意识到那是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孔雀。
男孩抬起头,脸上脏兮兮的,那双眼睛却流光溢彩,把孔雀捧在手心举高,好像得到了什么宝物。和他长相相似但更为成熟的少女跟着他走了出来,倚在门框边笑着说,我们卡卡瓦夏终于也有自己的精神体了,是阿蒂尼孔雀呢,看啊,多么漂亮的小家伙,虽然现在还是灰扑扑的,但我很期待看到它长大后骄傲开屏的模样……我们卡卡瓦夏也会长成最厉害的埃维金哨兵,这样姐姐就能放心了。

嗯,我长大后会变成最厉害的哨兵,保护姐姐!卡卡瓦夏大喊道,小脸上写满了自信。

时间忽然像被摁下了加速键,拉帝奥的眼前的空间宛如一卷老式电影的胶片,飞速播放着卡卡瓦夏的童年,和那只刚出生的孔雀一起长大,陪着姐姐和族人们一起流浪在荒原上,最终定格在了终幕。

拉帝奥抬腿走了进去。

瓢泼大雨也阻断不了尸骸的腐臭气味,这让他微微蹙眉。
他看见卡卡瓦夏在大雨中奔跑,男孩翻过山,穿过荒原,精疲力尽地东躲西藏,翻山越岭的奔跑使他的破布靴子几乎全部烂掉,他蜷缩在废墟中喘着气,夜里无星,只剩无尽的大雨。废墟的房屋低矮,他那点不合时宜的好运使他找到了半截蜡烛,尽管在潮湿的天气里很难点燃,他依旧靠压在断墙下的半截木头点亮了它,为此他的小手搓得通红。
这豆大点的暖金色火光,几乎给他一种很暖和的错觉。卡卡瓦夏慢慢舒展开身体,很快意识到不对劲——他的身体在发热,不全是因为淋雨后的发烧。嗓子犹如火烧,心口阵阵紧缩,耳鸣声要将他彻底吞噬,眼前黑白交错。

姐姐被卡提卡哨兵的尖刀刺穿的场面在他眼前不断闪现,卡卡瓦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骨骼都在咔咔作响。

好痛苦……好痛苦。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尖叫,冷一阵热一阵……好想做些什么,结束这种痛苦。

他慢慢地支起身,空洞的目光落在了屋内唯一的火光上。半晌,他忽然着魔似的伸出手。身后的墙上浮现出他的影子,手臂宛如一条小蛇,蜡烛是它的猎物。
墙上的蛇吞掉了猎物,所有的光亮彻底消失殆尽。卡卡瓦夏的手向前抓住了那簇火苗,将那团跃动的火紧紧攥在手心。

黑暗降临在屋内,钻心的痛立刻袭击了他的大脑,后背满是冷汗。卡卡瓦夏几乎能闻到皮肉烧焦的气息,但他没有松手。掌心传来的疼痛占据了他全部的大脑,溃烂的手掌使他短暂忘记自己千疮百孔的心。他倒在地上,眼前模糊成一片,脑海中的爱意与恨意比屋外的雨更加杂乱。小孔雀缩在他身旁,双眼微阖,奄奄一息。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条金环蛇缓缓爬行到了卡卡瓦夏身旁,它张开口,电光火石之间便咬住了小孔雀脆弱的脖颈,听见对方发出的哀鸣,依旧往它的体内注入毒素。
那只漂亮的孔雀不动了。金环蛇一点点地将它吞入腹中,盯着卡卡瓦夏,蛇不会流泪,可它的眼睛看起来就好像在流泪那样。等它彻底将小孔雀吞噬完,它趴在了卡卡瓦夏的手边,绕住他的小手,亲昵地蹭了蹭。

卡卡瓦夏已经几近昏迷,耳鸣声终于停了,他听见古老的土地上传来震彻云霄的轰鸣,那是歼星舰降落的声音。天外来客们为劫难中幸存的埃维金哨兵带来曙光,可他实在没有力气睁眼。

 

回忆戛然而止,拉帝奥陷入一片黑暗,好像置身于影片放映结束后的电影院,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与呼吸。

那条蛇是“砂金”的精神体,拉帝奥再清楚不过了。他沉默地站着,心绪起伏,知道自己无法干涉方才的一切,这是砂金展露给他的深层记忆,并非现实。

年幼的孔雀被金环蛇吞掉的那一天,也是卡卡瓦夏死去、名为砂金的埃维金哨兵正式诞生的日子。

 

忽然有一束白光打在了他身后。拉帝奥转身,脏兮兮的卡卡瓦夏站在灯光下,笑着递给他一根孔雀羽毛。那是根非常漂亮的羽毛,和他刚才见到的灰扑扑的小孔雀羽毛不同,像是一只本应该平安长大、昂首挺胸开屏的成年阿蒂尼孔雀的尾羽,颜色漂亮得和砂金的眼睛如出一辙。

他伸手,接过那根漂亮的羽毛,卡卡瓦夏便消失在了白光下。

 

拉帝奥睁开眼,从哨兵的精神图景中退了出来,下意识转头望向砂金。砂金依旧躺在他身旁,两个人牵着的手也没有松开,这让他加速的心跳渐渐平息,如梦初醒。

他长久以来的疑问终于得到了解答。为什么砂金报告单上的评级是A,为什么他曾在砂金的精神图景中发现过奇怪的羽毛,为什么砂金的精神力评估如此的不稳定,为什么砂金总是选择用铤而走险的方式完成任务……
诸多谜团的背后,竟是个如此简单又让人完全猜不到的原因。
——是因为那个痛苦的雨夜后出现的第二种精神体,一条漂亮又冷血的金环蛇,吞噬掉了他原本的精神体。
现在的他是个站在悬崖边缘的残次品,偏偏还自顾自跳起了华尔兹,颤抖着沉溺。

 

维里塔斯·拉帝奥博览群书,可他阅读过的书籍中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案例,只有重伤濒死的哨兵在损失原有的精神体后,图景内孕育出新的精神体。但像砂金这样新精神体吞噬了原有精神体的,实在是闻所未闻。
难怪他总是如此搏命,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没得选,精神体的交替使他身心都陷入不稳定的状态,要么靠一次次铤而走险冲击S级,要么甘沦为平庸的C级,继续被命运的洪流裹挟着下坠。

倘若他选择了后者,那么最后一个埃维金哨兵也将成为芸芸众生里不起眼的三流货色,更没有办法举枪对准仇人的脑袋,亲手送他们下地狱。

 

拉帝奥的胸腔起伏着,酸涩的情绪快要将他淹没,砂金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很自然地接过他身为向导的职责,摩挲他的手背进行安抚。

他还有些细节没告诉拉帝奥。
那条金环蛇是他最亲密的伙伴、最默契的战友,更是他自己的一部分。可他也会在午夜时分醒来,看见那条金环蛇吐着信子缠上自己的脖子,每一次都似乎打算绞断,但最终还是没有。
它是他的好运,亦是他的不幸。它让自己的刀更锋利,同时锋利的刀尖也可能指向自己。

当然,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每个人都会死的,能自己选择死法也是种幸运。

 

那天在医疗室,自己曾对拉帝奥说,我可从不报恩,我只交换利益。
砂金心想,亲爱的教授,看吧,我对你是多么的好,从一开始就没有骗过你——因为我想要报恩的那些人都已经死啦,死得透透的,什么也不剩,只剩下我自己了。

但是……现在好像又多了一个人。砂金不敢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总被那人说聒噪的嘴此刻紧紧闭着,生怕说出口,如影随形的命运就会带走他最后的宝物。

拉帝奥躺下,和他相拥而眠。好像有点太热了,但没关系,砂金往他的怀里又蹭了蹭,困意卷土重来。他在半梦半醒间想起来,已经有段时间没去塔里的静音室了。拉帝奥的存在是最让他感到舒适的白噪音。

 

9

浴室的水声停了。拉帝奥躺在床上再次翻过一页书,却难以集中注意力,他有些心不在焉地想,今天砂金洗得要比以往慢,起码迟了十几分钟。

门开了,砂金穿着浴袍走出来,带着氤氲的水汽。卧室里的温度因此升高了些,拉帝奥的手指微微一顿,砂金却已经爬上床,膝行到他的身侧,搂住他的脖子,蹭了蹭。

书被合上放在了床头。拉帝奥斟酌再三,胸腔里的不安始终如潮水暗涌,他还是说出了口:“我认为我们之后还有更好的选择。明天的行动风险评估实在过高,你……”

“‘更好的机会’只存在于理论中,而且并不适合我,亲爱的,你知道的,”砂金凑过去吻他的脸颊安抚,“我眼中从来只有‘必须要抓住的机会’。”

拉帝奥没有说话。他的手牵过砂金的手,在对方的手背上摩挲,这是他们绑定后拉帝奥思考时惯用的小动作。砂金总觉得他还有话要对自己说,于是耐心地等他开口。

半晌,拉帝奥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宛若一声叹息:“我知道了。我有东西要给你,明天带上它。”

他似乎早有准备,拉开床头柜的第一层抽屉,在里面翻出来一个小盒子,砂金有点好奇地探头,又觉得莫名其妙有点紧张,于是几乎在床上正襟危坐。
拉帝奥掏出一枚戒指,放在了砂金的手心。款式和砂金戴在右手中指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没等砂金问,拉帝奥就主动解释道:“戒指里装了定位器,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怀疑,外形上我选择了和你之前那枚完全相同的款式。”

砂金不说话了,在灯光下细细观察手心的戒指。戒指内圈刻着一行英文,砂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忽然将戒指扔还给拉帝奥,拉帝奥蹙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砂金迅速把手伸到了他面前,像个恃宠而骄、理直气壮的孩子那样开口,仿佛一切理所应当:“帮我戴上,拉帝奥。”

 

拉帝奥托着他的手,低头,很认真地把戒指一点点送进了砂金左手的中指,仿佛在进行某种虔诚的仪式。他一直是个这么好的人,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也都不够知道。砂金的目光连一眼都没有施舍给自己的手,他死死地盯着拉帝奥神情专注的脸,眼眶发红,又在对方抬头想和他对视的前一秒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缩回自己的壳里。

“谢谢。”他举起手,看着灯光下的戒指,笑着说。

 

“礼尚往来,亲爱的,”砂金贴到他的身上,抓过拉帝奥的手,往自己屁股上摸,温热的吐息喷洒在对方的耳垂边,像是若有似无的引诱,“你难道一点也不好奇我刚才在里面做什么吗?”

拉帝奥伸手,摸到了一手湿滑。他似有所感,试探地把骨节分明的手指挤进穴口,里面的软肉似乎已经变得很敏感,被他的手指轻戳,便湿答答地淌出水来,砂金仰起头难耐地喘了一声,更印证了他的猜想。

“你自己扩张过了。”拉帝奥笃定道,呼吸不由自主变得有些急促。结合热的浪潮袭来,两个人都有些意乱情迷。

“是,这不是为了方便你嘛——毕竟上次的体验实在不算好,这次就当是补偿。”

“不过,搞清楚一点,拉帝奥,现在还没准备就绪的人是你。”砂金啧了一声,手覆上了拉帝奥的性器,在上面揉了一把——拉帝奥闷哼一声,砂金立刻被人钳制住了为非作歹的双手,一阵天旋地转后,他陷在床单里,拉帝奥吻住他,扯掉了他浴袍的带子。

松松垮垮的浴袍很快就彻底散开,像包围着他的云。拉帝奥俯下身,从他的脖颈一路吻至锁骨,留下星星点点的痕迹,似乎是在昭示主权。砂金和他贴得紧密,不断地伸腿去蹭他,煽风点火,引得拉帝奥理智不断溃散。
砂金忽然一个用力,借力在床上翻滚,霎时位置互换,他将拉帝奥压在自己身下,自己跪坐在了床上。

“我来吧。”砂金吻了吻拉帝奥的脸颊。

他的手抚上拉帝奥饱满的胸肌,坏心眼地用指尖剐蹭他的肌肤,一路往下滑,感受到他的向导在他手指之下轻微战栗。随后,砂金脱去了对方的睡裤,隔着内裤去亲那团尚未醒来的软肉,用舌尖去勾勒阴茎的轮廓,留下一块洇湿的水渍。拉帝奥低声闷哼,下意识想去推他,被他灵活地避开。

性器隐约有抬头之势,砂金又揉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拽着他的内裤边缘往下拉,阴茎便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拍到他脸上,砂金装模作样皱眉,像在嗔怪被它打疼了似的,下一秒又主动低下头,脸颊缱绻地贴上那正青筋直跳的性器,左手把自己略长的金色头发撩到耳后,故意露出下颌线与脖子上刺眼的烙印,抬眼,弧度漂亮的上目线包裹住蓝紫色的瞳孔,性感得有些惊人。
他装作有些意外,语气里却难掩得意:“怎么硬这么快啊,维里?”

 

……该死。这副画面实在太有冲击力,拉帝奥感觉到全身的热流几乎都在往下腹涌去,阴茎已经完全勃起,被砂金的手心随意地搓揉着。他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又舍不得错过砂金脸上的表情,于是金色的眸子暗自躲闪,眼角染上绯红,那模样几乎有些害羞,落在砂金眼里,更是让对方情欲高涨了——谁不喜欢看高尚且禁欲之人因自己的淫行而脸红、羞涩呢?

“但是,现在还不能射——还有更舒服的呢,亲爱的。”

砂金撑着他的腹肌起身,跨坐到他的身上,找准位置,重新握住对方的性器,指腹刻意在头部重重蹭过,掌控着拉帝奥逐渐粗重的呼吸,这让他颇感舒心。扩张已经在浴室里做好了,在体内化开的润滑油被高温融化,顺着后穴流出来,股间粘稠滑腻。砂金引导着阴茎去操他,性器很快被穴口吮吸住,一点点撑开灼热的内里,砂金扭腰找准角度,感受庞然巨物将自己撑开的饱胀感,喉咙里呜咽着不成句的呻吟,最终在坐到底时,两个人同时发出满足的喟叹。

他遵循着本能起伏,放浪地挺腰,被拉帝奥掰开大腿,以便进得更深。拉帝奥的小腹一片湿滑,分不清是二人混合的体液还是从胸膛滑下的汗水。他们的身体太过于契合,砂金的每一次抬腰与坐下,都像是搭乘电梯往返于地狱与天堂之间,灵魂近乎被彻底撕扯成欲望的破布条。他听到拉帝奥在喊他,或许没有,可对方的目光那样专注,那样具有侵略性,仿佛在和那根阴茎一块儿操他,让他爽得掉眼泪,无力再去掌控那些调情技巧,他只能笨拙地去吻对方的嘴唇,疏解高潮时的寂寞。

 

砂金在迷迷糊糊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被顶得微鼓的小腹,冰凉的戒指硌在滚烫的小腹上,唤回他部分神智,让他鼻子发酸。
那一刻,就好像他的里里外外都被拉帝奥无声地填满了。

拉帝奥搂住他的腰,再次挺身而入,砂金抱紧了他,像抱紧海中唯一的浮木。整个世界再也没有白昼黑夜之分,明天也永远不会到来,他们将永远困在今夜,困在这张床上,在情与爱中无休无止地浮沉。

 

“射进来,拉帝奥……”砂金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语句比平日含糊,似乎在高热中蒸腾,拉帝奥感觉到他缠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过分用力,甚至有些微微发抖。
他察觉到不对,侧过头小声喊砂金,对方没有任何回应。

拉帝奥的心沉下去,他抓住砂金的左肩用力晃了晃,试图和他对视,可砂金似乎无动于衷。拉帝奥深呼吸,右手的虎口卡住对方的下巴,施力掰过他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

 

“看着我,砂金。”
拉帝奥压低声音,几乎以战场上向导发号施令的语气命令他:“看着我。”

砂金面色潮红,目光没有焦点,嘴唇却隐隐有些发白,一幅高潮后失神的模样。可或许是因为绑定的缘故,拉帝奥能感知到对方的精神处于失控边缘,他的手抚上砂金的背,安抚性地轻拍,与此同时缓缓展开精神触手,侵入对方的精神图景,耐心地进行疏导。猫头鹰迅速衔着一小瓶药水,倒入赌场门口的喷泉,等待数秒后,金色泉水重新在赌场内流通,死气沉沉的灰白色赌场终于复苏般运转起来,仿佛能听见筹码叮当作响的声音,看见觥筹交错间的奢靡交易。

当他退出哨兵的精神图景后,砂金似乎情绪好转。性器还埋在他体内,拉帝奥不再犹豫,在灼热甬道的包裹下缴械投降,精液淅淅沥沥没入甬道,砂金浑身一抖,伏在拉帝奥肩头,额头抵住他的锁骨,大口喘着气,如梦初醒。他的手在床单上无措地摸索着,拉帝奥敏锐地察觉到,立刻将自己的手伸进他的手中,两个人十指相扣,砂金握得很紧,好像试图要让血肉融在一起,永远都不要分离。

 

“谢谢,”砂金终于平静下来,小声朝他道谢,“还有……”

“什么?”后面的语句变得含糊不清,拉帝奥没听清。

没什么,砂金说。他实在太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10

茨冈尼亚-IV位于德涅斯-普鲁阡-多瑙三大星系的交界无主地带,星球表面气候以极端恶劣著称,时刻面临着来自小型天体冲击的威胁。焦渴的暴风眼,诸神唾弃之地,盛满无穷无尽的干涸。

这个星球却很美,砂金望向玻璃窗外,不知是否是茨冈尼亚人骨子里对干旱的恐惧,这个卡提卡人的后裔选择将组织的「塔」建立在这样一个星球上。无数座喷泉构成了这颗湛蓝色的星球,美丽而富饶,摩天大楼泛着水光的冷色。

砂金收回目光。电梯载着他一路上行至顶楼,他输入对方给的密钥,指令通过后摸了摸戒指,走出电梯门。

这是一条无数面镜子组成的长廊,戈佛雷背对着他站在走廊里,背影莫名让砂金想起自己的顶头上司钻石,不过戈佛雷比钻石年轻些,看着也更瘦。

他猜这几天,这颗星球的新闻播报里一定详细报道过G大楼上周遭遇的恶性袭击,目前它已经被封锁。那么,接下来的事就很简单了,砂金知道戈佛雷只剩两个选择,二选一的赌局,自己的胜率总是很高。

“——‘砂金’先生,对吗?很高兴你能来。”
戈佛雷转身,轻描淡写地和他打招呼。砂金忍下胃部翻涌的不适,对方眼里闪过的兴奋几乎要唤醒他的记忆,那是卡提卡的蛮荒哨兵屠戮时最常露出的眼神,令他作呕。

他回握住对方的手,虚情假意地晃两下。两人各怀鬼胎,却又并肩走在镜面长廊中闲聊,好似多年老友叙旧。
砂金的手指滑过某面镜子,他转头,手指便停在了自己的眼角。他轻抚镜中自己的眼睛,好像在透过眼睛怀念旧日。

 

身后的戈佛雷正贪婪地盯着他的眼睛——那对漂亮的眼珠,埃维金人的象征,是在拍卖会上被争相竞价的宝物。
但他知道眼珠只是附加筹码,真正昂贵的是砂金身上的那枚石头——同时,也正是传闻中的茨冈尼亚珍宝。

砂金不动声色地将对方的神情收入眼底。

戈佛雷是最原初的卡提卡人的后裔。起初,卡提卡与埃维金是单纯的追猎关系,自从那个关于茨冈尼亚珍宝的流言传出,一切似乎好转起来,在星际和平公司的舰队降落后,幸存的埃维金哨兵们本以为迎来了新生的曙光。
卡提卡哨兵无法在公司的专业向导面前正大光明地对埃维金人挥起屠刀,于是假借合作寻找珍宝之名哄骗埃维金人入局,再将仅剩的那些埃维金哨兵们卖给狂热的寻宝者,使他们落入暗无天日的牢狱之中,接受无休止的审讯与折磨。

但偏偏那个流言是自己的诡计。借刀杀人,他自己送上了最后的那把刀,刀落在了族人的头顶。

命运本就不公。他是最聪明的孩子,用自己的诡计欺瞒天外来客,渴望为族人迎来曙光。而渴望招致祸患,不渴望却会困在原地湮灭;左右都是泥沼,他们前进的双腿在沼泽之中越陷越深。

砂金走到了窗边,戈佛雷也顺势引入了正题,向他提出收购茨冈尼亚珍宝的事。

“合同我看过了,戈佛雷先生,很不错的提议,诚意十足啊。”砂金鼓几下掌,以示赞许。

“谢谢。那么,砂金先生的回答是?”戈佛雷明显扬起了笑容,胜券在握。

“做梦。”砂金笑着吐出两个字。

戈佛雷的笑容僵在脸上。砂金盯着他的脸看,忽然觉得有些惊讶,原来一个人的脸在五秒内可以变换如此多的神情,真是有些演戏天赋在里头。

没等他多欣赏几秒,戈佛雷拔出枪,对准了他的眉心,语气比方才差了不少:“那还真是辛苦你专程来一趟消遣我了。货和命一起留下吧,我不介意。哦,对了,也别想着往下跳——底下的人更多,我的手下可比我粗鲁的多,他们会把你打成丑陋的筛子。”

 

砂金叹气,举手投降:“就没人相信我只是看看风景?我不会往后跳的……我答应过他的。”

答应过谁?真是莫名其妙,死到临头了还打哑迷。戈佛雷暗骂这个不识好歹的臭小子,他尚未因为占上风而得意,整条长廊的窗户忽然间动了起来,从走廊尽头开始一扇扇全部关上,动作之快让他几乎没有反应时间。

男人悚然一惊,枪口依旧指着砂金。

“你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先生,别紧张,”砂金安慰他,“我们马上要一起上路了,在这最后时刻,你不能放下枪陪我聊聊天吗?”

“闭嘴。你这个手无寸铁的埃维金废物,连自己都杀不掉,能怎么拉上我陪葬?”戈佛雷低低地笑起来,卡提卡人对埃维金人的蔑视是与生俱来的。

“谁知道呢?或许,“砰”一声——我们就一起被炸上天喽。”砂金耸耸肩。

“很好的想法,但不可能。楼下的安保不是摆设,我想你已经被搜过身了,不然是如何坐电梯上来的?”

“是吗?”砂金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袖口,忽然恍然大悟似的说道:“哦,想起来了……对,的确是搜过我的身了。”

“但只是‘我的’。”砂金朝他扬起一个笑。

戈佛雷的后背阵阵发寒。脚腕传来冰凉的触感,他低头,发现一条金环蛇正伏在自己脚边吐着信子,蛇腹凸起一块,不太明显,却让他呆滞了两秒。

这个疯子,竟然把炸弹藏在自己精神体金环蛇身体里!戈佛雷在心中痛骂砂金,但内心的不安感越来越重,他已经开始烦躁得想不管不顾地开枪了。

“引爆炸弹的话,你也会死。”他紧紧盯着砂金,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犹豫。

“那岂不是更好?”让他失望的是,砂金几乎要笑起来,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好消息似的。

他自己在他心中也是罪人之一,同样在复仇计划之中。
想到这儿,砂金不禁抬起头,脑海中浮现那张总爱蹙眉的英俊脸蛋。他心想,抱歉啦,教授。我不是单纯的受害者,从始至终,我都是你口中的赌徒,不值得你的怜悯。
尽管这算不上说谎,只是隐瞒了一部分真相,他依旧在心里为此道了个歉,也不顾对方是否能听到。

 

他忽然动了起来,朝戈佛雷跑去。戈佛雷被彻底吓到,也顾不上多想,朝着他匆忙开枪,被砂金极限躲开,子弹擦过他的身体,摩擦处皮开肉绽,砂金不在乎,始终带着笑意,像个厉鬼似的步步逼近。
还剩五发,还剩四发。戈佛雷摁下墙上暗格里的按钮,匆忙地点开通讯仪里的所有攻防装置,可平日里听话的机器们此刻几乎全部哑了火,砂金知道这是他亲爱的向导在远方提前为他铺平了道路。

还剩三发。子弹穿透砂金的右掌,他浑身一抖,没有停下脚步,催动全部的精神力,聚精会神地跑向对方。

还剩两发。快了,近了,砂金已经伸出左手,找准突破口肘击对方的侧腰,抓住对方的手腕,戈佛雷又胡乱地朝天开了一枪。枪法可真菜啊,再多练练吧,砂金心想。

子弹还剩最后一发,够了。砂金数完子弹,左手攥紧了戈佛雷拿枪的手,一点点地掰下,让枪口对准金环蛇的腹部。

“做得不错,来吧,我教你,现在开枪——就像这样。”砂金此人实在可恶,在下地狱前,还不忘夸他一句。
在戈佛雷的骂声中,砂金轻笑一声,强迫他摁下了扳机。

 

枪响了。

白光一瞬间占据了他的整片视野,逼得砂金闭上眼,回到他再熟悉不过的黑暗。

在过去这些年里,他在漆黑的夜里摸爬着求生,无数次命悬一线。如果有什么像光似的东西,绝对是他枪毙命运后留下的孔洞。
这样的结局也不算坏。砂金心想,至少枪响之后,他仿佛还能在那束一闪而过的光里,最后一次瞥见拉帝奥的眼睛。

 

任务完成。

他赢了。

 

 

五分钟前,在另一头的基地内,特殊行动小组正时刻注意着F大楼的动静。
定位器的信号接收没有问题,在排除了设备故障等因素后,拉帝奥不得不接受这个原因——自己送给砂金的戒指被人以某种手段摘下了。或者,甚至可能是砂金自己摘下的。

一向冷静的他也难以控制内心不断涌上的不安感。这种感觉就好像他们本是共同行动的同伴,可对方拿到的计划书比自己要多几页。这对他来说很不公平。

但好在其他窃听设备都正常的运作着,甚至连对方人手的分布也按照公司原本预测的那样移动着。拉帝奥静下心,作为此次行动的数据中枢,有条不紊地将信息流通在各司其职的小组成员通讯仪内。
计划就快要收网,只要截下对方的心腹下手,他们就获得了足以坐上谈判桌的筹码,砂金吸引火力的作用也就达成了,他们就能完成任务后够撤离。

变故就是在此时产生的。

窃听设备内忽然传来令人心悸的窗户不断关闭的声音,长达十几秒的死寂后,耳边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巨响——
那声音几乎要将人的耳膜完全撞碎,好几个小组成员惊呼出声,轻抚胸口缓解惊吓,很快投入工作状态,从无人机接收到的画面看,是来自大楼顶层的爆炸。

原本坐在控制台前的拉帝奥忽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茫然又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撑住控制台,神色痛苦地弯下腰。

那声可怕的爆炸并没有吓到他——真正让他恐惧的是,他察觉到在发生爆炸五秒后,砂金和他精神图景之间的链接彻底断开了。

他感觉头痛欲裂,硬生生和另一半解除绑定对于哨兵和向导都是一种酷刑,就好像两个融合的灵魂被硬生生抽丝剥茧般地分开。拉帝奥低着头,额上满是冷汗,周身难以自抑地轻微发抖,他甚至试图再次去建立精神链接,可对面宛如一潭死水,一片亘古不变的黑,让他彻底迷失,抓不住那个金发哨兵的半片衣角。

——他感受不到砂金的存在了。

拉帝奥的睫毛很长,足以遮住他眼底翻涌的痛苦,他强迫自己深呼吸数次,至少让手先停止发抖。以那个家伙的运气,绝不会有事的,拉帝奥强撑着安慰自己,同时尽可能集中精力,指挥着几个暗藏在大楼内部的成员率先上去查看现场状况。

前线的哨兵传来消息,他们在顶楼的废墟内找到两具焦黑的尸体,被炸得面目全非,难以辨认,只能从残存的破烂布料上推测出身份。除此之外,还有半条蛇的骨架,以及两把枪的残骸,其中一把能确认是出自星际和平公司内部制造。

尸体和残留物已经被运走,拉帝奥的腿有些发软,但他却依旧在废墟中伫立着。某个光点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拉帝奥蹲下身,拨开那堆被炸得焦黑的尘土,在小半个碎掉的酒瓶内捏出来一枚戒指,内圈刻着两个英文单词:GOOD LUCK。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猫头鹰站在废墟的窗框上,察觉到主人大梦初醒般的情绪波动,也低着头神色恹恹,难过地几乎都掉毛了。

拉帝奥收拢手指,那枚冷硬的戒指紧紧硌在手心,刺得他生疼。

戒指上早已没有另一个人的温度。

 

11

“流浪客酒馆”坐落于边星萨尔坎米亚-Ⅲ,店不如其名,虽说叫“流浪客”,实则店内装修风格极尽奢华,似乎是专门为了让富人们享受自嘲的乐趣而开,生意也因此一直都很不错。

拉帝奥坐在角落,摊开手里的书本,仿佛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在他对面的座位上,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正悠闲地翘着二郎腿,微长的金发束成小辫子,垂落在肩膀。

“多么美好的夜晚啊……这位英俊的先生,告诉我,你在为什么而烦恼?”戴着面具的酒馆主人问他。

“我确实在苦恼一件事——最近几个月,在我的视野范围内,金发哨兵出现的频率有点过高了,你是第二十六个。”

“是吗?或许只是你对某人情根深种,思念成疾,以至于产生了幻觉。”店主笑着说道,往后靠在软垫上。

“又或许,他只是不想见我。你觉得呢?”拉帝奥忍不住伸手,手指扣住了对面的手腕。那家伙还是这样的让人恼火,一点都没变。

男人的目光似乎隔着面具落在两人相接的手上,半晌,最终还是拉帝奥不露声色地收回手。

 

好吧,砂金背靠着软垫,听着酒馆里的小调,不知从何说起——他确实受了重伤,但也没死,意料之中。失去精神体对于一般哨兵而言几乎是致命打击,而对他而言,他早就经历过新精神体吞噬旧精神体,现在的遭遇实在算不上什么。他静养了半年后,终于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早上,发现那条金环蛇重新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假死是他一早便计划好的事,并非临时起意。
只要人们从他烧焦尸体上找到那块茨冈尼亚珍宝,那么不管其本身是真是假,在他身上的,就一定是真的。死人是不会说谎的,而一个活着的埃维金人,在他们看来,绝对是狡猾、诡计多端、满口谎言,无时无刻不在说谎,想要隐瞒珍宝的下落。

死亡能为一切的不公画上句点。一切因他而起,也理应因他终结。
砂金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心理准备,但死到临头,忽然又有些舍不得。说到底,他想要的是杀死流言,赎清自己的罪孽,送仇人下地狱,而不是他自己。

好在他早已和流光忆庭的向导接触过,做好了充足的准备。那天在镜面长廊里,他抚摸镜子里自己的眼睛,不仅是在挑拨戈佛雷的情绪,也是借机寻找唯一那面单面镜。流光忆庭的向导会接应他,她的精神体能够穿过所有的镜面,裹挟着他去往单面镜后的暗道。

不过他也因此买下了流光忆庭出品的整整两年份的阻断剂,这几乎掏空了他的全部积蓄。他必须承认阻断剂确实好用,他早在那次任务完成后酒吧里的搭讪,就已经向紫衣女人求证过了。针头扎入手臂后的五秒,他就能感觉到他和拉帝奥之间的某种联系被硬生生撕开了。冷汗瞬间落下,可他没有办法回头,只能祈祷教授在另一边能骂得别那么狠,给他留两分薄面。

至于尸检,这个自然不必担心,既然是公司内部的法医,他有的是办法打点好关系,让那具无名尸体正式成为他自己。

再加上,塔那边能检测到拉帝奥和他断开了精神联系,这无疑是对他死亡一事更有力的证明,他在接受临时绑定申请的那一天就已经做好打算了。过段时间,“砂金”这个最后的埃维金哨兵就会消失在人们的口中,无人在意。

后来,砂金接受了假面愚者的邀请,双方在一翻唇枪舌战后达成了某种合作,才让他天衣无缝地藏匿了这么久。

 

拉帝奥……哦,对了,拉帝奥。他亲爱的向导真的找了他很久,比他想象中的更久。
他在假死的半个月后,终于可以下床自如地活动。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公用电话亭给拉帝奥打了个电话,然后在对面接起来的那一刻,电话被他迅速挂断。
他记得那天同样下着大雨,拉帝奥穿过大雨,追着电话亭的定位匆匆跑来,却没有找到那个人——实际上,砂金正站在对面的楼顶,撑着一把伞,沉默地盯着楼下拉帝奥的身影。

他看见拉帝奥站在对面楼底的避雨处,雨伞被随手扔在脚边。拉帝奥举起手臂,把手机放到耳边,似乎是个在打电话的动作。几秒后,砂金垂在身侧的左手内的手机屏幕亮起,他心中微动,却没有去看。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擦过砂金的发丝,从几十米的高空坠落,被风带到拉帝奥的鞋边。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砂金盯着楼下的拉帝奥,对方在他视野里变得很小,距离隔得远,砂金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能隐约看见他机械的动作,执拗地一遍遍拨通那串号码。
雨下了很久,手机里的电量终究也如同街边积水尽数滑入排水沟,消失殆尽。拉帝奥这才停止这种无意义的行为,他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同样也打不通一串无人应答的号码。

拉帝奥在原地站了五分钟。五分钟后,他撑伞,走进了雨幕,被街边的某辆车接走,离开他的视线。砂金这会儿终于结束了罚站,有些僵硬的肢体重新动了起来,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显示有24个未接来电,均来自同一个联系人。

他亲了亲手机屏幕,然后伸手一扬,手机被随手扔进了楼顶的垃圾堆。

 

两年后,一款名为「Veritas Kiss」的酒悄悄流通在星际间的酒馆内,其独特的口感令人欲罢不能,很快便成为了当下的热门。拉帝奥顺着酒的来源,一路追查到了这家流浪客酒馆。

至于对方所控诉的金发哨兵事件,倒确实是砂金故意的。他特意找来了一些金发、和自己身形相像的哨兵,让他们出现在拉帝奥的周围,看着拉帝奥一次次燃起希望又落空,天呐,那样的表情真让人怜爱。虽然到了最后,砂金看着他的表情,自己心里也不好受。他就好像一个在反复确认父母爱意的调皮小孩,单方面执拗地和拉帝奥进行着这种略显残忍的游戏,两败俱伤,乐此不疲。

当然,他知道,这也是自己的回归预告。在第二十六次,他没有再找其他人,而是亲自出现在了拉帝奥的面前。

 

“但恕我直言,你是否思考过,你对他的念念不忘是出自一种怜悯,或者说遗憾?可倘若他并非是受害者,而是‘该死的赌徒’……你又该怎么面对他?”

拉帝奥忽然笑了。

他说:“除了那个不要命的赌徒,还有哪个茨冈尼亚哨兵有这样的能耐,能够做到这疯狂的一切?”

 

砂金说不出话了。他得到了最好的答案,他早就该知道拉帝奥是如此的聪明,却又不用这份聪明去干涉、打破他的计划。
他终究还是对他的向导有所隐瞒,流在骨子里的埃维金血脉不允许他将计划全盘托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无法全然信任另一个人;可他在重获新生后,还是选择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就是一切的答案。

旧日时光燃烧成灰烬,一切过往将我引向你。

 

“拉帝奥。”对面的男人喊他,熟悉的语气让拉帝奥的心颤了一瞬。

“好久不见,这是送你的礼物。”

纸牌在男人手指间翻飞,黑桃忽然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红心,被优雅地夹进拉帝奥翻开的书页里,尘埃落定。

 

拉帝奥在如雨水般密集的心跳中抬头,几乎能透过面具,看见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男人伸手,缓缓摘下了面具。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