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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我昨晚想起来了，以前在天空神庙的时候，你也这么给我编过辫子。”
“嗯，是吗？那我是怎么样的，看起来还是那么老吗？”
“不老！那时候世界和我们都还很年轻……”
风尖村冬日平常的一天开始，少年静静倾听着妹妹兴奋地讲述她的梦境。或许是因为她还太年轻，分不清梦和真实的记忆，总是觉得梦里的兄长也一定记得他们一起在她梦里经历过的事。雷电告诉过Fujin梦和现实有着天壤之别，不过她总是固执地坚持那就是来自某段过去时代的记忆回响。久而久之，他也习惯了妹妹关于她的各种各样幻梦的奇思妙想，有时也会好奇自己在梦中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雷电熟练地将头绳绑在妹妹的辫子末梢，拿出了一面小镜子递给她，“你看一下，感觉怎么样？”
少女拿起镜子仔细端详，“挺好看。待会我收拾一下我的包就出门。”
冬天的太阳总是出得晚些，兄妹俩迈出家门的时候天上的星星还在隐约闪烁。
年轻的兄长还记得妹妹出生的那一天。那天的天气并不太好，本来晴朗的天空竟然乌云密布，闪电与暴风划破了连续好几日的平静。男孩刚刚忙完自己手里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不太轻松的农活，等他急急忙忙赶到医院产房门口的时候，他的妹妹刚好发出了她的第一声啼哭。
当然，从此之后这个家的生活除了多了一个女孩要养之外，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之间，兄妹俩渐渐长大成人，平凡而幸福地生活在这个小村庄中。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寻常的，那就是有的时候Fujin的梦境过于逼真，以至于当她醒来的时候，她的兄长甚至能恍恍惚惚地在她身上捕捉到一缕梦中风之神的影子。
“你真的不记得我梦里的事吗？”Fujin坐在自行车后座问道。
雷电骑着自行车，看着前面的路，没有回头，“那是你的梦呀，我怎么又能看到你的梦境呢？”
后座的妹妹没有回话，只是搂紧了他的腰，将耳朵贴到他背上聆听他的心跳。
至于后来的生活，突然又变得十分不平凡。两位农家小伙突然就被选为了代表阳间的勇士，雷电更是成为了“天选者”。虽然雷电对于家乡十分留恋，但为了更好地守护阳间，他还是离开了风尖来到少林进行修行，Fujin当然也追随着兄长的脚步通过考核来到了少林，正如他们一直相伴着对方那样。
“我能有机会亲眼见证沙漏的力量吗？”
“只要这条时间线不出现意外，就没有那个必要。”
现在，新晋阳间冠军静静地注视着沙漏，手中的雷霆护符散发出隐约的光芒。雷电通常都会在与火神的对练结束后来到这里冥想，就算仅仅只是在沙漏旁边，他也能更好地感受到世间万物的洪流，为守卫阳间做更好的准备。
只是今天雷电的思绪无论如何也无法平稳下来，正当他要起身离去时，那沙漏里的沙子竟然被一阵风吹散到整个房间内。等到沙子终于沉到地板上，眼前的景色竟然变成了另一个地方。一个在时间开始之前已经存在的地方。
梦中的雷神刚刚结束完冥想，推开了生命室的门，天空上挂着一轮满月，在建筑外侧洒下一层淡淡的皎洁银光。天空神庙已经废弃许久，台阶被一层厚厚的落叶覆盖，整个庙宇空无一人，只有一位白发的神明矗立在庭院中，似乎在等待着谁。
“好久没有在此见面了，兄长。”白发的神明转过身，脸上露出温和的微笑。一阵风拂过，庭院里的叶子被悉数吹走。
“有多久了？”雷神打量着四处的景象，天空神庙正慢慢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正如他的记忆慢慢苏醒。
“自从这个新纪元开始……只是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我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了。”风神停顿了一下，“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再回这里了。”永恒的神明思念着他的兄长，从时间的尽头直到他们的重逢。
在比这个世界还古老的时间里，从庭院边缘向下俯视能将地上的风景尽收眼底。然而在这个晴朗的夜里，天空神庙之下却笼罩着尘雾。毕竟这仅仅是天上的一场幻梦。
“我不在的时候，你都是怎么度过的？”
“就和从前一样，只是回不去天空神庙。有时我在凡人间生活，记录关于凡人的知识；有时我也去其他领域，去争取他们与阳间和平共处；有时我会交出力量给刘康大人，然后沉睡一段时间。之后过了很久很久，你再次成为了我的兄长。”
前任阳间守护者没有开口，似乎流露出了一种可以称之为满足的神情。雷电静静地聆听着弟弟讲述的新纪元经历，就像以前他们在天空神庙做的那样。那时只要天空神庙走廊和窗台的风铃响起，雷神就知道是他兄弟回来了。
风神讲述完了他自己的故事，抛出了一个问题：“那你呢？”
“我对我作为凡人的生活很满意。并且作为阳间的天选者守护我们的家，对我来说是个挺新奇的经历。”
“那之后呢？”
“我会做好我守护阳间的工作，然后像其他凡人那样走完我的一生。”
“在那之后呢？我是说，你的凡人生命结束之后……”
远方的天际线渐渐亮了起来。风神没有问出完整的问题，便从梦中醒来了。
火神将Fujin从梦中唤醒：“你的力量刚刚失控了。你无意中打碎了沙漏的一角，把时间之沙吹到了各处。我想，这也影响到了雷电。”
“他还好吗？”少女现在意识还很恍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就要出门去寻找兄长，“我还有事想问他……”
“你先留在这里，我去察看一下他的情况。”火神又拿出一个护符，“这个护符你先拿着，可以暂时防止你的力量造成更大的影响。”
Fujin留在原地，思考着自己未能问出口的问题。
身为凡人的兄长雷电，最后究竟会去到哪里？
她还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自己曾经与兄长产生过唯一一次争执。
当时的他想到凡间去与凡人同生同住，本以为自己这样能够更好地学习如何守护阳间，这个决定却遭到了兄长的激烈反对。
“你不应该跟凡人走得太近，”雷神严肃地警告他的兄弟，“凡人的情感会有损我们作为神明的判断。”
“可是兄长！如果我们不了解他们，我们又怎么守护好他们呢？”
“我与足够多的凡人相处过，请相信我。”
“我不明白，就算是如此多的经历也无法改变你半分吗？”
这个争执当然是以一个不愉快的氛围结束的。Fujin当时不明白，为什么兄长明明相比自己与凡人们的相处时间更多，却在对待他们的态度上远比自己冷酷。不过他心意已决，在争执后离开了天空神庙到凡间定居。
一开始凡间的一切都让这位年轻半神感到新奇，风神四处云游，在记录各处风土人情的同时也结交了不少凡人好友。最初的十几年自然是愉快的，直到有几位年长的好友相继离世，再到最初认识的所有好友再无法相见时，半神的心极大地动摇了；他甚至想给几位好友永恒的生命之礼，然而这份隆重的礼物并不能随意被赠予——即使这对于神明而言并非无法做到，然而世间的生命自有他们的归处，这是他所无法干预的。
风神时隔多年再次踏上天空神庙的台阶，推开兄长的房门，“虽然我见证过无数生命的逝去，但是当我见证亲近的好友走到这一步时……”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句子的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我知道了，”阳间守护者的语气相较之前争执时温和了许多，“你想听听我和天选者们的故事吗，兄弟？”
天空神庙今日的晚风很温和，当年长者讲完最后一个故事时，年轻的半神若有所思。
一日与百年对于永恒的神明来说都不过是一瞬，然而在凡间的百年对于风神来说却如同万年的时间洪流。自己最初到来时的村庄已被战火夷为平地，本来荒废的古城再度兴起，凡人好友们相继离去，他们的后代从一个地方又迁徙到另一个地方——那是他之前短暂地来到凡间所无法感受到的经历。浮光掠影的幻梦在时间的风化下显示出了它的本色，而他突然开始理解了兄长话语背后的理由。
“不过，即使凡人的生命相对于神明如此脆弱短暂，我仍然想要去爱他们，去珍惜和他们相处的每一刻。”风神给出了他的答案。
“好，”雷电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微笑，“不过，我会一直在这里随时欢迎你回来，直到时间的尽头。祝你下次旅途愉快，兄弟。”
生之后，是死，死之后，又是新生。生死恒常，年轻的半神逐渐能够排解这份关于生命逝去的忧虑，他会永远珍惜关于凡人好友们的记忆，然后踏上新的旅途，邂逅新的凡人朋友，创造新的珍贵经历。
但如果那个凡人刚好就是自己的兄长雷电呢？
与在新世界生为凡人的兄长雷电不同，风神在旧时间线中并没有放弃自己的神性。虽然Fujin仍然降生为雷电血脉相连的妹妹，然而在她最深处沉睡着的神明却在成长过程中渐渐苏醒。凡人与神明之间永恒的沟壑前所未有地刺痛着她的心。诚然兄长许诺过会一直陪伴到时间的尽头，但那段时间却早已终结，与那旧世界的一切成为了重塑新纪元的原料。
如果是这样也好，就当又遇见一个寻常凡人，省得又想起以前兄长的事多几分挂念，Fujin这样想着。
之后她作为雷电的妹妹初次来到火神庙，失控的风之力不小心将时间之沙刮出。Fujin思考过关于时间之沙的两种本质：一方面，旧时间完全被打碎重构，一切重新开始，以前的事理论上从来没发生过；另一方面，发生过的一切都塑造了现在的时间之沙，因此即使被打碎，以前的事都被尽数保留了下来。究竟哪个才是正确的呢？
直到她与雷电梦里再相见。梦中的天空神庙早已荒废，落叶覆满了台阶，而雷神刚刚从生命之间冥想醒来。那是她兄长雷电的记忆，即使再生为凡人，他本质上仍然还是那个雷电。
Fujin又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再次清醒的时候，面前的兄长正关切地看着她。
今夜火神庙的星星格外明亮，就如同很久以前天空神庙的一个夜晚。
年轻的兄长率先打破了沉默：“或许听起来有点奇怪，但……我终于在梦里见到你了。你醒了之后，我独自在梦里过了一会，去看了看我们生活过的地方。再然后，刘康大人把我叫醒了。”他指了指床头，“这里有杯水，你睡了这么久应该口渴了。”
清凉的水缓解了少女不适的干燥感。面对着已经身为凡人的兄长，本已准备好的问题，在此时却无法简单问出口。此时风之神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自始自终，她都离真正的凡人有一层厚厚的隔阂。之前与凡人生活或许削弱了神明与凡人的距离感，但是这层瞬间与永恒的隔阂将永远、永远横贯在神与人之间。
他们曾经亲密无间，然而此时他们站在了两条无比相近却彼此平行的路上。
“你现在还记得……”Fujin想问兄长现在是否还保留着作为神的记忆，只是后半句没有问出口。
“记得。”雷电给出了一个肯定的回答，毕竟他们一直都是如此心有灵犀。
“那，和神比起来，作为凡人的生活怎么样？”
“有些不同，但我现在很幸福，特别是能够再次成为你的兄长。”
“其实……”少女的声带好像被什么堵住了，“没什么，我也很高兴能再次与你一起生活。”
Fujin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她的兄长雷电。凡人此时的心跳比平常快了一些，他温柔地将妹妹揽入怀中，没有说一句话。就像很多年前雷神迎接他兄弟从凡间的漫游之旅归来那天的夜晚一样。
身为神明的少女蜷缩在对她而言最特别最珍贵的凡人怀中，酣眠一夜。不论是作为神明还是凡人，不论在哪个世界，不论这一切究竟是否会结束，她会永远深爱着他，她在睡梦中隐隐约约地这么想着。
“刘康大人，”少女叩响了火神的门扉，“我想……寻求一个答案。”
火神明亮的双眼早已看穿了一切，不过他仍然会让所求者亲口说出他们的疑问，“所谓何求？”
“凡人的生命结束后，他们的灵魂会去往哪里？”
“各人有不同的去处。有些会轮回转世再入凡间，有些不幸的会沦为阴间的奴隶，也有些灵魂自生命结束后就再也寻不得了。”
少女细细消化着得到的答案，她思考了许久，并没有扫清心中的疑云。如果一个曾经是神明的灵魂生活在凡人的血肉之躯中，那这些定律仍然适用于这个灵魂吗？
“那……我兄长的灵魂会去到哪里？当他还身为拥有永恒生命的神明时，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这取决于他自己的选择。毕竟你认识他的时间比我久得多，你知道他要是想做什么事，都是依着他自己的主见来。”
但是那个曾经是神明的灵魂究竟会去往何处呢？恐怕这个问题还会困扰着Fujin许久。
少女离开火神庙后，想起了很久以前八月末的一个下午，那时他们都还是普通的孩子。
“要是暑假永远不会结束就好了……”少女从书桌上抬起头，刚刚补完作业。
“这么说来，这世界上恐怕没几样东西是永远的。”少年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作业做完了的话，可以过来尝尝我刚做的菜。”
“好，”少女走进厨房拿起一双筷子，“尝起来真不错。虽然暑假不能永远不结束，但是至少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
“嗯。至少现在，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