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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贡并不是一开始就是阿拉贡,他被送到幽谷时只是个孩子,刚刚失去父亲,刚刚学会说话。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半精灵养父是谁,也不知道这里就是幽谷。
他只是个孩子,所以埃尔隆德让他去做孩子该做的事。起先他的腿脚还不够利索,领主的双生子带着他在宽敞的庭院里学步,吉尔蕾恩同他讲睡前的故事。她同他讲英勇的杜内丹族人以及更早之前的先祖,同他讲古时失落王国的传说,但她将那些故事中的黑暗略去,符合这个年纪的孩童对于身处世界应有的了解,宽阔而安全,神秘又伟大,一个足以让他生出足够探索欲与热爱的世界。等他长到能够被格罗芬德尔牢牢箍进马鞍的前座,金发的精灵又常常带他去附近出游。少年在原野里狂奔,在河水里嬉闹,用自己明亮的眼睛刻下森林的模样,用自己稚嫩的双脚丈量每一寸土地。
等他将这片精灵之地的风景记下,发青的胡茬第一次在他下颌生根,埃尔隆德又让他去外面奔。他在告别时吻过母亲的脸颊,越过迷雾山脉,他先奔向洛汗。
这里的风很干爽,草也茂盛,洛希尔人纵声欢笑时,他们金色的屋梁也跟着摇晃,比他从前见过的任何一个民族都要豪爽。他们很快将他视作本族的兄弟,与他一同起居,一同饮食。
他们借他一匹马,让他得以从埃多拉斯驰往海尔姆深谷,此行他不为任何军务,只是想看看埃奥尔的子孙们引以为豪的堡垒。他用一周时间走走停停,夜晚幕天席地,渴了鞠一捧清泉,又在快抵达时停下休息,放马儿自己去吃草,而他躺进碧色的波浪间,叼着一根草茎望着天,微风吹动的长草将他的脸颊挠得泛痒,他想他爱上了这片土地。
接着他又奔向刚铎,南方的土地。这里的人更加严肃,也很少欢笑,空气中总有锈涩的凝滞,潮湿与黏腻附在他们的衣领袖口,瀑布的雨点落下,在夕阳间溅起斑斓的水雾,但他们无心去听泉水叮咚,总是定定望向东方。他想这是因为战乱离他们并不遥远,月升之地硝烟未熄,远处的红云仍在翻滚,那地底的工厂张开巨口,火光在深渊中卷动翻腾,彻夜不歇。任何人都难以在这样的邪祟下安眠。
他穿过欧斯吉利亚斯,投入米纳斯提力斯的胸怀。白城,庄严美丽的白城,如同蚌壳中镶嵌的明珠,佩兰诺上遗留的努门诺尔荣光,他瞬间理解了为什么战士们可以毫不犹豫地为她放弃自己的生命,只要能够捍卫她的圣洁。但英勇并非刚铎之子的全部,他一来到他们之间就明白了。渡海而来的伊甸后裔们有着浪涛一样厚重的嗓音,沉稳而延绵,他们同样爱着诗词与歌谣,会将守卫之塔的美丽谱进曲调,将思念亡魂的哀思唱进风里。
穿过七重溪流,辽阔灰水,今晚我亦未安眠。我来到他曾在的树下,往事历历仍在眼前。哦,流浪的风啊,你可曾知道,可曾知道,我那不羁的对手与挚友,如今他身处何方——
他坐在城墙凸起的石砖上听完了一曲,风尘仆仆,默默无言,一束花滚落到他脚下,那是送别出征战士的祝福与祈盼。女人与孩童们心怀不舍,但并不阻拦他们的父亲、丈夫、兄弟,只因若有需要,他们同样愿意为了自己的家园献上生命,毫不犹豫,义无反顾。他弯腰拾起它,对上这些坚定的人们的眼眸,他想他爱上了这里。
最后他又去往西边,半身人的住所,或许该称为霍比特人。这个小小的种族一下就俘获了他的心,他们淳朴而善良,不关心外面的大人物,不被外面的大人物所关心。他们喜欢食物与鲜花,热爱故事与传说,似乎没有什么比他们的第二顿早餐重要,但他们从不吝啬对他人施以援手,哪怕可能为此搭上自己的性命。他替他们修好了木犁,他们邀请他留下喝酒,参加他们的晚宴、舞会、婚礼,他们碰杯、大笑,他被他们拉着跳舞,明显高出一截的身体略显局促,但很快就彻底融入其间。绿龙酒馆里传出彻夜的欢腾,就像风滚过结满果实的果树。
他当然也爱上了这里,为了这些小小的霍比特人可以继续他们的生活,永远享受这份安然,他想他会竭尽所能的。
终于,他回到了伊姆拉缀斯,他向养父讲述了自己的见闻,讲述他如何走过埃利阿多和罗瓦尼安,如何爱上了中土的山川河流,如何爱上了这些形形色色的人。
于是他得到了自己的身份,一位真正的王族后裔,他确是这片土地的合法统治者。
但现在,血脉与传承不再是加诸他身的两道枷锁,他想要成为王,发自心底愿意如此,他想要去统治、去团结、去守护,想要为他的人民带来福祉。
第三纪元末,中土迎来了一位伟大的新王,他联合矮人与精灵,带领人类抗击了南方的邪恶,彻底驱散了黑暗,如他的名字一般为人们带去希望。
人民爱戴他们的王,但他们不知道王也同样如此深爱着他们。他曾来到他们之间,成为他们的一员,悄悄记下他们的模样,最终他又走了。风掀起他的袍角,兜帽下的眼眸明亮,信念在他心底生根,如今他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他的王国不再是某片具体的土地,他的子民不再是某族特殊的后代,他的心足够广阔,可以盛下他关切热爱的所有人,只因他先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再成为一名英勇的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