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视野清晰了一瞬间,然后充满了白色和橘色,然后他就听见了一阵能把人给吓得浑身发冷的尖叫。
摔到地上,皮肤被沙砾硌出血痕,对这年轻人来说早就不新鲜了。Scout这辈子尝过太多次摔倒的滋味,所以他现在至少能在某种程度上做出半个翻滚落地动作了。但脑袋里的这种疼痛实在新奇。他的身体曾嵌满弹片,或是被炸成几块,却不曾像这样疼过。从来没有。这感觉起来像是他所体验过的每次死亡,它们全部加在一起。他都不知道人还能感觉到这种程度的疼痛。他本以为自己会痛到昏过去的,但他没有。这疼痛只是继续。
大概三十秒钟之后他才隐约意识到,这尖叫声是他自己的。
他觉得自己应该也听到了些别的东西。别的声音。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但他不觉得自己能动弹哪怕一点。难道他已经被炸成了碎片,只是意识不知怎的单独被困在了头里吗?难道他是莫名其妙地连死都没法好好死一回吗?
他宁愿去死,就现在。但那没发生。事实上,在那些尖叫中间他感觉到某些东西正把他的意识拉回现实。绝对正有什么人在喊他的名字呢。听起来几乎就像是Spy了。或者是Medic?又或者他们是在一起叫?他不知道。
这次死亡感觉起来有所不同。他没被安进一个崭新版本的自己里面。他这次是在被逐渐拉远。他得走了。他迟到了。
他是正在被从地上抬起来吗?现在他已经失去脸颊抵着沙子和砾石的那感觉了。
他得回家了——他的哥哥们全都在等他,他心里清楚。他放学迟回家时妈总是很担心。他永远都是家里的小宝宝,现在却只是让她更为他担忧了。他真希望她没那么顾虑重重,但他并不责怪她,他知道这是因为哥哥们的事。
他听见了更多尖叫。他真希望自己什么也听不见。“他身上都发生了啥啊!?”一个声音大叫道。另一个声音同样大叫着回答了他。
他没错过过任何一顿晚餐——就算只有晚归本身就已经是不可原谅了。他不能那么对妈。在他哥哥们有那么多次都鼻青脸肿、血流满面地回到家里之后,他不能。他不想看到她生气或是担惊受怕的样子。一秒也不行。他必须回家。
他被扇了一巴掌。他眨巴着眼睛想看清楚是谁干的,但他看不见……他什么也看不见。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被扇巴掌。他们难道不是早知道他今天会晚回家吗?
“Jeremy,”他最大的哥哥责备道,在他被自己看不见的某人背着的时候也走在他身侧,挠挠自己的脑袋。他的帽子不见了。妈肯定会生气的。“你很快就要迟到了。别再瞎折腾了,快来吧。”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随着这句话而抽痛起来。也许是因为Jack,八个哥哥中最大的一个,已经死了六年了。但他现在的确在这里,所以Scout觉得自己也不是完全不能原谅他吧。就这一次。但其他人在叫他。他几乎没法越过自己耳朵里的嗡鸣去听清楚那声音,没法越过那痛楚。
他想回家。为什么他们还不让我回家啊?
他是被争执的声音吵醒的。
是……Medic和Heavy。他们两个在冲着谁大喊大叫……那是Spy吗?还有,那法国人也在朝他们大喊大叫。还有,他为什么睁不开眼睛呢?
“那你倒是说说我们能做什么啊?!”Spy怒气冲冲地说,“如果医疗枪不起作用,那还有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Medic也直直地回吼过去,“很显然普通办法行不通了,而现在我也不知道如果他现在死了的话能不能完好复活!所有手术都有风险!”
“所以你是在告诉我,他现在就只能这样了?!”Spy喊道,而离Medic较近的某处开始传来叮当作响的声音。
“不许朝Doktor大声说话!”Heavy吼道,而Scout为那语气皱起了眉头,嘶嘶地吸起冷气,与此同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头有多痛。突然之间,房间就安静得落针可闻了,动作不停,但声音已经全然消失。Scout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
“啊,Scout先生。”Medic的声音现在显得平静多了,“你感觉怎么样?”
“呃,好吧……”Scout咳了一声,他的声音粗糙又沙哑。他肯定是尖叫太多了,他很确定。他记得这事确实发生了。他又试了一次。“呃。我的头超痛,喉咙感觉起来还像是刚生吞了一整块着火的木头,以及脸僵得很怪,以及我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睁不开。所以呢,能打六分吧,”他答道。
房间里沉默了一瞬间,唯一的动静是衣物的摩擦声。“呃……但你的眼睛正睁着呢,我的朋友,”Medic说,而Scout眨眨眼睛。然后他又眨了眨眼睛。
“啊。那为什么我好像……没看见?就像是,啥也没看见?”他忍着喉咙里的不适问道。
“是的。那么……”Medic又沉默了几秒钟。
“你失去了视力。”很长一会儿之后,Spy才说。
Scout顿了顿。“哈?你什么意思?”他问道,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你的眼睛受伤很严重,我的朋友,”Medic说,声音很平静,“对方Pyro的这一击太幸运了,那发弹药彻底烧毁了你的眼睛。以及,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我的医疗枪……好吧,没有在治疗你的眼睛。最新的理论是医疗枪和治疗能量只能复制已存在的细胞类型,却不能创造出新的——这似乎是最可能的解释了,至少目前如此。”
“所以……这是什意思呢?我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啊?”Scout问道,满心恐慌,“像是,几个小时?一天?”
“好吧……我不知道,”Medic的声音里满是苦涩,“我会试着找些办法的,但也有可能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现在最好的选择是耐心等待,看看它们能不能自行恢复。”
“那……如果它们不能呢?然后怎样?”Scout问道。
“小Scout可能从此再也看不见了,”Heavy咕哝道,而Scout感到自己的心一下子落到了谷底。
“但……但……不。不,不不不,我——我得看见,不然我要怎么战斗,或者——或者跑步呢?或者随便他妈的做任何事?!”
“我知道,”Medic说,声音显得有些难过,“我……我会试着找出解决方案的。但在此之前,得有人来……照顾你。在你的视力回来之前帮你搞清楚该怎么生活。确保你有东西吃,也能四处走动。你想指定人选吗?排除我,因为我会忙于为你找到治疗方案。依我看,Spy正好在这儿。”
“绝不,我宁愿直接死了,”Scout语调平平地说,毫不犹豫。Spy随之咕哝着抱怨了几声。
“那么,Heavy?我知道我可以用上他帮我做研究,而且无论如何他也总是在实验室附近待着,但如果你需要的话……”
“也不行。抱歉啦,大家伙,但你有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有多强壮,而我还想留几根没折的骨头呢,”Scout充满歉意地说,朝他觉得自己听见Heavy的方向伸出一只手。他成功找到了那大家伙的上臂,轻拍了一下。
“没关系,小Scout,”Heavy说,似乎没被冒犯到。
“那么,我想你还能选Pyro,或者Soldier?”
“Pyro脑子有问题,Soldier的脑子则有另一种问题。所以不,谢了,”Scout答道,朝这个想法皱起眉毛。
“也许Demoman先生?”Medic又试了一次。
“算啦。这家伙大概会拉着我一起酒精中毒的。”
“那么……就剩下Engineer和Sniper了。”
Scout想了一想。“好吧,Engie总是很忙,所以我猜就Snipes好啦。他挺负责任,至少。而且我想他是会做饭吧。他会做饭,是吗?他这么提到过一回。而且他人很安静,我猜这对我这天杀的头痛能有帮助。你觉得我的头痛会很快过去吗,Doc?”
“或许。还有待观察,”Medic回答道,“Spy先生,你能否……哦他走了。就这么……呃。我——我想他是去找Sniper了。在他回来之前,你或许能回答几个问题,让我看看问题的严重程度,Scout。”
“当然。”
事实证明Spy的确是去找Sniper了。Scout才刚刚答完最后几个问题,就听见门开的声音。
“啊,Sniper!你好!”Medic快乐地说,“谢谢,Spy。”
“早。他怎么样了?”Sniper问道,走上前来。他的声音很安静,叫Scout几乎听不见。
“还活着,差不多吧,”Scout答道,转过身,举起手来朝他确信是Sniper所在的那个方向挥了挥。
“上帝呀,Soldier说你的整张脸都爆炸了的时候,我还不信他呢,但他没作假。”
“我的脸都炸了?”Scout问道,恐慌起来,“哦不,有多糟?!”
“有不少划痕,我的朋友。看起来就像是你刚刚输给了一只尤其愤怒的猫。但都是些表面伤口——几天之后就会消失的。大概。”
Scout垂头丧气起来。“该死的。多棒啊,现在连我那帅气的脸都离我而去了,”他恼怒地说。
“无论如何……Spy没说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噢。好吧,我的眼睛全砸了,然后咱们的Doc说还要过几天才能恢复,所以这阵子我需要某人帮我安顿好,做点杂事什么的。觉得你是最闲,以及/或者是最不疯狂的人选了。所以,呃,就像这样。”
房间里再度沉默了一会儿。“Scout,我没说过要过几天,”Medic柔声说,“我说可能是要过几天。但……也有可能再也不会好了,如果——”
“是的,几天,我在你说第一遍的时候就听见啦,Doc!”Scout大声说,然后听见了一声叹息。“所以,在那之前呢,我需要,像是,一个看得见的人来帮我。”又沉默了一瞬间。Scout感觉自己脸上的笑容快要维持不住了。“Snipes?”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然后他把脑袋转了转。“你——还在那儿吗?”
“在,”那人的声音从一侧传过来,一只手随之搭上了他的肩膀,“我还在这儿。只是在思考。所以……如果他的眼睛好不了的话,之后怎么办呢?”
Medic紧张地笑了起来。“之后?之后会发生什么就看我的啦,我的朋友。”
Scout感觉自己脸上的血色已经消失殆尽了。“我总归会好的吧,不然我们还在这儿说个什么劲儿呢?我会好起来的,”他坚持道。
“……是的,Scout。你会好起来的。”Medic慢了一拍才接过话,但他的承诺听起来并不特别有信心。
“所以……这小混蛋接下来要住在哪儿?”Sniper问道。
“噢,我没法住自己的房间,”Scout立刻说,“那儿一团糟。就像是,我肯定会被随便什么东西绊倒的。”
“好吧……那就住我的露营车里好了,如果你不介意多走一小段路的话。至少也方便我照顾你,”Sniper最后说。
“好啊,没问题。对我来说不算个事儿,”Scout说,耸了耸肩。他想跳下手术桌,但立刻就重新往回倒以找回平衡。“喔哦——!我天啊,好吧,得花点时间来习惯这个,”他紧张地笑了笑,“嘿,现在几点了?”
“噢,呃,晚餐刚刚结束。你正好睡过了,”Sniper尴尬地回应道。
“我不觉得他饿了,”Medic插话说,“他还在止痛药的副作用影响下。他需要卧床休息,在之后四十八小时内都有晕眩风险。”
“好啦,我明白了。天,我真觉得挺累,问题是,”Scout说,紧张地笑出声的冲动再度泛起,“就像是,我真的好累啊。”
“那么……我想我可以把你带去睡觉,如果可以的话。”Sniper慢慢地说。
“酷。呃,那就晚点再见咯,Doc。谢了。”Scout说,朝那边挥挥手。
“我在更左一点儿的位置,朋友。但,是的,晚安,”Medic有点儿被逗乐了,“四十八小时内避免剧烈运动,情绪也不要波动太大,否则你有可能再次昏迷,还有,如果情况变糟了,尽快过来我这儿。”Scout再次感觉到有只手搭上了自己的肩膀,于是随之走出房门,只是在门槛处被小小地绊了一下。
“抱歉!”Sniper立刻说,在他向前扑倒之前拉住了他的手臂。
“没事啦,”Scout也紧接着答道,“呃,可能这样会更好……”他茫然地往前抓了几下,然后碰到了Sniper的手臂,再往下握住了他的手掌。“这样。带路吧。还有,呃,如果有台阶的话记得提醒我下。”
“好,”Sniper说,然后他们就继续向前。
Scout很……迷惑。突然之间他发现自己沉默不语,试着光凭耳朵就搞清楚附近都有些什么,在心里暗暗记下他们在基地里拐过的每个弯。对他的标准而言现在这种安静堪称怪异,但他不想错过任何东西,所以他必须……好好听着。现在这事开始有点吓着他了。他习惯说话——如果他能开始嘴上跑火车的话,任何新情况或者怪情况都没法被他放在心上的。但他现在没法这么干。
“你还好吗?”Sniper最后说,在拐过几个弯之后。
“哈?”Scout说,思绪突然被打断,“噢。呃,应该吧。我是说,还好啦,我还好。只是试着搞清楚这事而已。”
“好。”Sniper再度沉默下去,而Scout猜这场谈话算是就这么结束了吧。但那人突然又开了口。“你看起来确实还把这事处理得蛮不错的。”
“噢,绝对没有的事,”Scout笑了起来,但那笑声摇摇欲坠,与此同时他感觉到Sniper也顿了一下。但所有的恐慌和情感终于找到了宣泄点,所以他也没法打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如果看不见了的话,我这辈子就算是完啦,不是吗?我擅长的东西就只有,能当作职业的东西就只有,跑得比较快吧。但如果我看不见我要往哪儿跑的话,那就完全没用了,对不?而且如果我丢了工作的话,我也不知道该跟妈怎么说了。她……她肯定会哭的,然后我也会开始哭的,然后事情就会变成一团糟,然后,然后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我只是……”他伸出一只手,想去摸自己的脖颈儿上挂着的两枚狗牌。但他的话断在了半途,不再挪动脚步,与此同时Sniper不得不猛刹住车,以免把他拽倒了。
“……伙计?”澳大利亚人缓慢地问道,显然是注意到了那年轻人脸上渐渐显露的恐慌神色。
“哦不。哦不,哦天啊,哦不,天啊,不不不不不不——”Scout开始拍打自己的裤兜,在领子内外翻来翻去,扭着自己的头发,“我的名牌呢,它们在哪儿?!我把它们落在实验室里了吗?!”他大声问道。
“我——我没在那儿看见,伙计,”Sniper结结巴巴地答道,“他们把你抬进来的时候我就没看到它们了。”
“哦天啊,他们在战场上的什么地方,天啊,完了,这太糟了——”Scout开始感觉到自己的鼻子酸了起来,但不,他不能哭,至少不是在Sniper面前,但他把狗牌给弄丢了,就在把眼睛给搞掉之后,他还觉得事情不能更糟了呢,但事实上它就是可以,而且——
“伙计,深呼吸。深呼吸。”Sniper把住了他的肩膀,而Scout努力把自己拉回现实。“我们很快就去把它们找回来,好不?但你得冷静下来。”
“我不能弄丢它们,Snipes,你不明白,我——我现在就要它们,我,我……”他发觉自己在最后一个音节处卡住了,几乎不能呼吸,而且整个世界似乎都开始旋转了,“哦天,哦天哦天哦天哦天啊……”
这天里的第二次,他完全失去了意识。所有现实都远离了他,似乎被裹在雾气里。他几乎是被半推半拉地继续走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哭了,于是皱起眉头来。他是个该死的成年人了,他不会哭的。但他确实在哭。
然后他就躺在了某个柔软的表面上,被什么温暖的东西盖住了。一张毯子?大概吧。然后他就放任自己回到了睡梦之中,因为,他现在还能做什么呢?
与此同时,在他脑海里的非常隐秘的某处,他觉得似乎有人一直在对他喃喃着些什么。他不知道这人在说些什么,但至少这声音一直维持着他和世界的最后一点联系。他很感激。
同一个梦。但这次不是Jack了,是Henry,排序第二的哥哥。Scout站在街上,附近一个人也没有。他能听见车驶过的声音,却看不到任何车的痕迹。但说实在的,他其实看不到太多东西。
然后有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他随之转过身去,抬起头。他兄弟的头发看起来像是火焰,天生蜷曲,桀骜不驯,就算是对妈来说也很难处理。显然在把他送上战场之前,他们肯定是会让他把那些全剃掉的。但Scout从没亲眼见过那情景,甚至在他的葬礼上也没有,因为技术上来说他不算是死了,只是……失踪。他完全想象不出来没有那头橙色卷毛的Henry。
“小Jeremy,你总归是要回家的,你知道的吧,”Henry说,声音很安静。他总是这么说话,虽然他块头那么大,又那么显眼,肩膀宽宽,又有一头红发。
“我知道,只是……”Scout说,试着回忆起自己究竟是在等什么。那感觉起来像是件很重要的事。他只是想不起来了。“那你怎么不回呢?”他回击道,但立刻就感到不安起来。哥哥也没办法。而且,他现在是在这儿的,所以……
“我回去了啊,小Jeremy。轮到我的时候,我回去了,”Henry说,朝路的尽头比了个手势,“你知道,很快就轮到你了。”
“这不公平,”Scout说,皱起眉头,“我明明还有段时间呢。”
“你曾经有,小击球手。你是在用借来的时间。”Henry揉了揉他的脑袋,笑容很悲伤。“或早或晚,你得还债。”
他很轻松地就把他哥哥的手拂开了。“好吧,不是现在。现在还不成,”Scout坚定地说。他或许还没法记起来自己究竟是在等着什么事发生,但那一定很重要。
Henry耸耸肩,他走开时隐约伴随着什么在叮当作响。“好吧,”他说。然后Scout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