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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恒又梦见他。
这次他坐在外院的一枝竹上,月亮很暗,他就着这绿豆汤似的月光向远方出神。一豆露水从竹叶缘滑落,打在伞面。紧接着更多地落上去,又起风,吹起他半湿的刘海。
“你来啦。”他说。
丹恒抬头,雨露扑面而来,而他永远不变地穿着那薄薄的外套,又那么瘦,在细竹上也能坐地稳稳当当,风从他胸膛穿过掀起衣服的一角,翩跹地划动,方才没能看清他手里捏着个杯子。丹恒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可能是让他下来添衣服或是什么别的话。他笑了,却只晃晃腿:“这里面是⋯⋯”
听不清,只知道他不愿下来,但又实在忧心夜雨寒凉,露珠几乎要将他打散了,丹恒就将伞举得更高,更高,高过竹枝头,高过雨。再一低头,杯子里晃悠悠地倒映绿豆大小的月亮,他金色的眼睛里倒映萤绿的龙目。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呀。”他应该是眉眼弯弯着,“丹恒。”
有几个字在喉咙打转,刚要张口,一瞬间耀阳见日,光刺过他的眼皮,这乱七八糟的梦轻飘飘地蒸干了。丹恒仍然睁不开眼,视野是透薄的一片鲜红,四肢也依旧扎根在床铺里。砰咚,砰咚。他用力,肺叶吸入饱含药草气味的空气,再呼出。如此反复三次,心跳声终于平缓下来。砰咚。
像竹叶,他想,我又梦见穹了。
有人蹑手蹑脚地关门,哒哒哒跑进来,用刷子打扫这燃尽的香灰又换上新舂配的药粉。
丹恒偏头:“白露。”
小龙尊慌慌张张地喊别动别动,你怎么醒了啊!做噩梦了吗?我给你换一下眼睛上的药,你再睡会哦。
丹恒又不说话了,仍然深吸气深呼气,像要呼出团在心底的迷雾。好歹轻松一点了,于是他想到一摇一晃的竹影,还有洒在他手上的酒,想到笼罩着迷雾的穹的脸。他想象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大脑里的面孔呆呆地在嘴角挤出一个弧度。
这僵硬可怜的弧度却也快快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昨日按了红头送到他案前的提案,蝇头大的字排得太密。他拧着眉头实在不能读一点了,昏过去。梦里有个看不真切的影子。再醒来人已经在丹鼎司,白露为他安排了房间一并配上安神的药。
白露刮掉他眼周的药泥:“丹恒先生,你这是心病,我这里用药最多给你强行治治失眠的毛病,通俗点讲就是让你昏过去。啊,是不是那群老⋯⋯长老又找你的麻烦了!所以你才心思劳损这么重吗!”
丹恒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自他选择回归持明之后,龙师中的确有些人仍然明里暗里试图再次架空他的权力,大大小小的事项只要稍不注意就能让人钻了空子,再加上饮月之乱后散乱百年的人心、药王秘传残党、建木生发和鳞渊重建,事事都要端着力气事事都过问。久而久之,既定的睡觉时间由会被无端惊醒变成了闭着眼枯熬,默数过星云流转和休息的钟点再爬起来接着看文书。
其实他刚刚已经睡了太好的一觉。丹恒想。
白露又问:“睡着的时候,丹恒先生有多梦的症状吗?”
这是没有的,他甚至不太能做梦了。
“反复梦到的呢?就像我会梦到金人巷的好吃的……嘿嘿,貘貘卷之类的,一般是睡前太想吃了!”
丹恒慢慢地回答:“我……会梦到一个人。”
他又想起夜雨。
“是朋友吗!”
是吧,也许是。丹恒有些不确定,星穹列车和黑塔空间站的关系不错,穹也确实和他们有过一段并肩作战的时光,即使最后他选择留在空间站成为科员。
“……也许算熟人。”
收拾好了,龙女再强调一遍休息的重要性并且诚挚建议他别和顽固的龙师计较,劳神伤肝又伤心,想点轻松的事吧。又留丹恒一个人在屋子里,思绪如盲骡拉磨,久久盘桓:
那我为什么总是梦见他呢?
你为什么不梦见他?
与穹分别之后的一日清晨,三月七忽然说自己梦到了穹。彼时他们正在贝洛伯格的下城区,裂界附近太危险,风雪呼啸,他们有的时间只够疲劳地打个盹。
“我梦见……穹他穿着黑塔那儿的制服,真好看,咱觉得拍照一定很上镜。他带着我,还有丹恒参观什么地方,啊然后穹忽然晕倒了!丹恒你急得要命,马上抓着他开始拼命晃,还一句话都不说。然后我就看你们晃啊晃啊,感觉要把穹的脑浆晃匀了。结果他还是没动静,丹恒你就像那天那样——”
人工呼吸。丹恒没吭声,在心里补上。
“我就醒了。”三月七呵出一团热气,雪原实在太冷,她的手指都快伸不开,“好怀念穹温暖的兜帽啊——他每次都会让我捂手的——说起来,丹恒你有梦到过穹吗?”
“没有。”
“诶……说起来你长得确实不像会梦到人的样子哦。总感觉丹恒老师是那种看智库看到睡着,梦里接着看,醒了还能复述梦中整理好的词条的类型。……不知道怎么咱有点想他了,结束之后我们一起去空间站看他们好啦,艾丝妲,阿兰,还有穹他们!”
他说谎了,也许是心血来潮。事实上丹恒频繁地梦见他,梦见那天在空间站捡到昏迷的星核载体,梦见凑近时眼睛捕捉到他长长的睫毛,梦见呼吸交融,梦见他脸上绒毛。梦里的穹每一根发丝都纤毫毕现,但像栩栩如生的雕塑,只会出演固定的对话,亦或者仅仅是站在一旁。
丹恒总在回忆他,就像星穹列车上所有见过他的人一样。姬子说穹是破局之人。丹恒恍然明悟到穹是——独一无二的,因此也不需要考虑他的意见,他的任务就是可能地承担起未来照顾好穹的工作。三月七说穹看起来实在可怜,实在懵懂,他也这么认为。
他隐约梦起与穹短暂的同队。丹恒为他解开谜题,带他走过迷宫,接过他无手可拿的小传单小册子。穹眼睛亮亮地摸出些小东西送到他面前并大夸他解题快时,他只是无所谓地摇摇头:“这样就好了。”
但他第三次在梦里问出“这样吗…他——很关键?”的时候。他模糊地意识到,这次穹出现在了他身旁,气流微动,他的脚步声如此特别。于是丹恒转身对他说:
“我的态度很简单:无所谓。”
穹和他擦身而过。
跃迁至仙舟前,三月七问他要不要一起去见见朋友,丹恒拒绝了。
他眼下青黑,取代迷梦的是随着预感越发强烈的不安、焦灼的惊惧。彻夜难眠的日程里,资料室没有窗,分明手里拿着仙舟的条目,上文:流离失所,龙牙遗恨。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他的心穿门而出,在钟表已经指到空间站熄灯的时段,在值守的巡检昏昏地打着瞌睡的时段,丹恒想象着——他的权限支持他畅通无阻——也许连门都不用出,只要轻轻点一下界域定锚的传送点,马上就能到一个名为“黑塔的办公室”的地方,三米五上方的蓝带灯藏在狭缝,电子光屏驻守着黑塔的画像,广播中潺潺流淌着电子女音:欢迎来到黑塔空间站。三月七说过穹常常通宵泡在那里凹分。“用的还是你和我的队友数据模型呢!”她说。
清晰的夜静静地数着分格跳进清晨。
梦又从何谈起呢。
“空间站一切都好吧。”
“哇……真是奇了,丹恒居然在主动关心别人耶!空间站好哇,重建工作和新研究都好的不得了。上次本姑娘喊你一起去你怎么不去,现在我们被仙舟拦了,你想去也去不了啦。”
那就好。丹恒默认过滤了三月七后面的话。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何忽然蹦出这句话,但面对着一地残骸的魔阴尸首,逻辑却已然转了个弯,死死地凿住喉咙。舌根苦苦地含着真心,即将要冲破气流、吐露出来。他对酸苦的心一无所知,仍然在为自己划分:这也是心血来潮。
可能是太累了。心跳声有些激烈。咚,咚,咚。
丹恒深呼吸,舌尖抖了抖:
“穹呢?”
“穹……哈哈,我跟你说,空间站那群科员特别好玩,管穹叫星神科员,理由是他天天被黑塔抓去测项目还天天当阿基维利用。一看到他,嗨,又测啊?穹就特别呆地点点头。我去找他玩的时候,他在摸鱼呢,一听开门声手一哆嗦就把以太战线切了!那切的是真快。听说他打游戏也厉害,也许时候能拉他一起玩。”
“……他比较忙。听起来他过得不错,那就好。”
清扫工作实在无聊,三月七恨不得这个闷葫芦多说点话。他又问其他人怎么样,听完末了也点评一句“不错”“挺好”。艾丝妲的重建工作正在推进,阿兰仍然作为她的左右手,布洛妮娅刚发表新的演讲,娜塔莎同她签了造物引擎改建的合约,停云还是下落不明。
他得到了一切都好的消息后,仙舟之行也合该结束了。准备赴家族之邀时,丹恒忽然说他要下车。
“你确定要停在这里吗?”姬子问他。
“是,我……不应该逃避他们。”他回答,“我只是去解决一下那些事情……解决完了,我就回来。”
“好吧,丹恒。你作出这样的决定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旅途愉快,祝你安好。”
三月七依依不舍地说我会想你的丹恒老师!他点点头,手里只拿了一个包,里面是拾掇齐整的几件换洗衣服,一如他孑然一身地空着手登上列车那天。这个包收在他桌上已有小半个月了,因不方便露面的缘故,这几日的委托都只有三月七和瓦尔特•杨在做。资料室不曾上锁,但也无人贸然打扰他,自然也无人知道他慢慢地收拾它,收拾了三整夜,最后什么也没带走。也没什么能带走的。
他拉上肩带,朝列车内众人点点头:“我走了。”
三月七大喊等一下等一下我有东西给你,然后着急忙慌地跑进房间开始印照片,咔哒咔哒,咔哒咔哒。丹恒在外面等她。房间内时不时传来少女纠结的嘀咕声和翻东西声,抽什么东西的声音,刷啦刷啦,哐当哐当。
丹恒向里面喊:“三月,不着急,你慢点。”
过了大约十分钟,她将装订齐整的一册照片塞进丹恒手里,册子还带着新鲜油墨的温度。“喏,这是我拍的照片,你要是想我们想得不得了就看一下……要是想回列车了就给我们发消息!帕姆马上就会来接你的!”
丹恒翻开看一眼,收进包里:“嗯,我走了,你也照顾好自己。”
他看见三月七的眼睛红红的,背着他低头擦眼泪,转过来却马上露出笑容说加油加油,你要去多久啊。她给了很多很多照片,沉甸甸的一本。方才翻的那一页收藏着一辆坠毁的飞艇,冰天雪地里红色的花,飞沙席卷的古楼,倒悬于天的塔,以及黑塔空间站大照片合照,他被强行要求入镜(原话是“大合照嘛!没有丹恒你怎么行!”穹在一旁笑),科员晕头转向地试图捕捉末日兽残余坐标,背景还有烧糊冒烟的仪器。三月七和穹还有年轻的站长在最前面,他站在姬子旁,因站位过于邪门最终只裁进半个身子。大家都看着镜头比了个耶,他也比了。
不确定,可能一月,可能一年。他想让三月七别哭也别伤心,一月一年或是不能再见,再辽阔的人生对于宇宙来说不都像叶片的露水,朝生朝死么,更何况你们是在宇宙间开拓航行的星穹列车啊。
但他只说:我会尽快解决的。
三月七向他挥挥手。
半日后,他将相册放进水梨木床头柜。相册滑出一张黑塔空间站模拟宇宙收集图鉴积分小票,可能是三月七错手夹进来的。小票上写着“通关阵容:丹恒 穹 三月七 黑塔 积分 2500”。丹恒仔细地看过每一个字,唯独在“穹”上思绪游离了一瞬,又将它折起来,好好地夹在合照那页。
持明龙尊的房间装饰精美,青灯淡烟,床上新铺了柔软的丝,屋外的枫四季如火。月被枫叶裁成稀疏的银块,却也亮得吓人。他在舒适非常的床上失眠了。想要爬起来浏览智库,肢体却扎在铺上,丹恒努力了许久,只努力得眼皮不知倦地翻开对着天花板。
终于在天将将亮的时候,他闭上眼。
大家都过得很好。丹恒对自己说。
与梦里的他分别后的第四千个小时,丹恒为他裹上朦胧而幸福的纱罩。他隔着纱,远远地瞥了一眼。这就足够了。
“丹恒先生?在看什么呀?节目单申报?哦哦,就说今年怎么没接到新春的单子,这也算龙尊工作的一部分哦……《譬如朝露,去日苦多》——谁在罗浮新春会上报这么……的题目!又是那种让大家在高高兴兴过年的时候难过的小品吗!这种东西不要啊………”
“这是句词么………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我还没有见过。”
“让我想想。意思是,人生好像朝日的露水,逝去的日子实在太多了。”
“这样啊。”
“好像是短生的诗人写出来的,嗯……听不懂。丹恒先生呢?我记得下面几句大约是‘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那应当见过,只是我忘记了。他想。
“说起来,嗯,嗯。你面色颓疲,心气郁结。有什么心事吗?上次说的反反复复梦到的友人,是和他有关吗?”
“是,但我许久不曾见过他了。我,”丹恒忽然不知道应当怎样将“家”那个字咽下去,因此说出来的话又轻又薄,“我还梦见他和列车的人待在一起。”
“星穹列车……?最近我记得他们的航线有经过罗浮,新年要送礼的吧,回去一趟好啦!”
“但我不想见他。”
“为什么?”
“……”
“哦哦,我懂了。长大真是别扭啊……没关系,就由本小姐来——!”
……
“丹恒先生说他想你们还有他的朋友想得不得了,想得睡不着觉。他害羞不好意思说!”这是白露。
“诶,丹恒你要去看他吗!”这是三月七。
“哦?正好,你去见他,顺便把这个给他,再帮我们星穹列车挖挖人。”这是姬子。
“去吧,丹恒。拿着这个,你也有一份。”这是瓦尔特•杨。
“我不去。”这是丹恒。
“快去!”附赠毫不客气地一推,这还是三月七。她在想要给穹带什么礼物,并且在脑中演练怎么说服丹恒用含有隐藏力量的形态去见穹。
“……好吧,我会去的。”
帕姆没发言,它在万能合成机做穹乘客最喜欢的仙人快乐茶。自上次三月七给穹带了一次,穹就一发不可收拾地陷入对其的狂热迷恋中,甚至找黑塔要求把积分奖励(除了星琼,他特别爱收集这亮晶晶的没用小石头)换成在他工位开设一台专用快乐茶合成机,可以自定义小料奶盖还有名字的那种。最后艾丝妲送了他一台。
丹恒自己都没明白:分明只是按照白露的嘱托来星穹列车上散散心,事态是如何向着走亲访友一路狂奔而去的。不过事已至此,丹恒还是提着大包小包,并且无情回绝了穿那身正装,准备向黑塔空间站去了。
传送的间隙,他已经想好了怎么和穹说明:“你好,穹,这是列车组给你的礼物。刚巧是罗浮新年,我代表他们来看看你。”
不对,太僵硬,尝试一下上次三月七录进智库里的《10秒学会讨人喜欢的谈话技巧(宇宙通用语版)》?“新的一年,祝您主C遗器把把爆,辅助速度猛猛穿;新年过年不歪池,歪池就喝……”
绝对不行。
丹恒的脑子里一闪而过“算了”的念头。
……那还是放松一点:“好久不见,这是给你的礼物。”
好,就这样。
他犹豫这两秒的空隙,姬子喊住他:“你呢?你什么时候回来?”
丹恒沉默数秒,轻轻摇了摇头。
“列车很需要一个关键的星核载体,也很需要一个智库管理员呀,不过还是以你的决定为主。”姬子说,“去和那孩子好好聊聊吧,他似乎也在被什么困扰着。”
“他怎么了吗?”
姬子对他眨眨眼。
丹恒没能在工位上找到穹。向科员询问,得知“还在黑塔那儿”就搁下礼物、只提着快乐茶去了。黑塔见到他,哦了一声:“来找他的?叫什么,丹恒?”
“嗯。”
“现在进刚好能给他的队友AI上个战斗模型,去吗?去就站台子上。”
“好。”
黑塔瞥了一眼丹恒手里的纸杯,没说什么。一阵晕眩过后,他看见倒在墙根的穹,半张脸埋在雪里冻得脆红。茶泼了,洒在地上迅速地失去热度,丹恒踩着冻实的砖滑了一下,几乎踉跄地跌跪下来。近看,滴水成冰的天他竟呼不出一口白气,丹恒用掌根去摸穹的颈侧,心跳微弱到近乎消失。他又抖着手去摸穹的脸,也是死一样的冰。
丹恒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停跳了。
他张开嘴,呵气如游丝:“……穹?”
没有回应。
他弯下腰,用自己的鼻尖碰碰穹的,也同样是铁一样的冷,再拉过一只胳膊,将他背在背上。四下里代表“事件”的画框已经消失,“休整”绿牌亮起。雪下了有一会,薄薄地盖上穹来时的痕迹,丹恒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去。下一个场景是空间站,暖气迎面而来。地上放着三瓶药剂,丹恒拔掉绿色盖子,托住穹的后脑勺一滴一滴地灌进去。系统接驳的腕表提示穹的生命正在从百分之一缓慢上升,血色渐渐从他的嘴唇复还,融化的雪水从丹恒的鬓发上滑落,划过眼角,打在地上,溅出一点小水花,没一会就被蒸干,再无踪迹。
一瓶滴完了,生命值回到百分之三十。丹恒替他擦擦嘴,打开第二瓶。
穹忽然剧烈地开始咳嗽,脸颊随着大幅度的晃动开始蔓延出血色,一直如冰花一般慢慢溶解了死白,最后喀出一口淤血。他睁眼看到一张眉头拧成死结的脸吓了一跳,湿辘辘的刘海还冰凉地贴在额上,四肢酸胀地缓慢回温着。丹恒撑着他的背,将药水抵在他脸旁。
穹乖乖喝光。
第三瓶用来回复战技点,穹摆摆手,丹恒就放下。正要说什么,丹恒却凑上来,用鼻尖碰碰他的。这次是温的了,但他的眉毛还是死死地拧着结。
穹被他忽然凑近的脸噎到:“啊……啊,我没事。就,嗯,就是一下掉生命掉太多了。”
丹恒盯着他,缓慢地吸气,呼气。
“我以前经常这么玩大乐透爆了而已顺便做个吃血的交易任务这么不是血赚哈哈说起来你怎么来了!”穹一紧张就容易秃噜很多话,全然忘记他刚刚生死不明地倒在雪地里,尽全力展现“我活蹦乱跳皮很厚词条全防御不用管我”。
丹恒还是没说话。
“那好吧,”穹小声地说,“你是黑塔埋的彩蛋?队友显灵?让我起来,我要走了。”
“我不是。”丹恒说,“直接退出,别打了。”
像通知,说完他就强硬地越过穹的手按下结算键。传送完毕向着黑塔点点头,拽着人闷头向前,穹一边“啊不是彩蛋啊怎么回事?”一边“我图鉴奖励是不是忘拿了”一边茫然地被拉走。到了医疗科,问过哪里有空床位,将穹向床上一塞,自助下单一个全面检查套餐,在穹满头问号中转身离开,只留下“等等模拟宇宙不会影响现实我不用……”。
十五分钟后,丹恒回来了,一只手上还好端端地拿着那杯本该牺牲的奶茶,杯身上贴着个帕姆;另一只手提着几个袋子。
“这是三月送你的。”举起,展示,“这是姬子小姐的,”放到地上,“这是瓦尔特先生的,”放到一起,“帕姆给你做的快乐茶,少喝点。”搁在柜子上。说完转身去取穹的体检报告,穹一句话都插不上,于是选择用烤奶堵住自己的嘴,心里想真是风一样的男子啊……
“各项都正常。”
都正常就不要用那种“我看你活不久了”的眼神看着我啊!
“好久不见。”
现在才说开场是不是晚了……穹已经无力吐槽,向一旁表情莫名的同事挤挤眼睛。
“呃……丹恒?”
“我在。”
“换个地方聊?”
丹恒默许了。穹从床上爬起来,他们一起放好东西。走廊上,穹偷偷看一眼丹恒,他正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张开,攥紧,再张开。
“我以为你过得很好。”丹恒冷不丁开口。
穹想说点什么,又悻悻地闭嘴了,低头吸了口茶。丹恒带它来时加热过一次,现在又有点凉。
他们沉默地走在巨大的落地窗内,恒星遥远地照在他们身上,脸上,手上。灯光很暗,一切颜色都随着黯光隐没了,穹抬头去看,他能看到丹恒半垂的黑色眼瞳里倒映的一弯青,而眼睫如蝴蝶振翅,栖静不动,阴影里笼着一片血丝。丹恒略有所觉地投来视线,他又飞速地转移了目光。
“我在想哪里出错了,”丹恒像在自言自语,“我们都选择错了吗?你看起来不好,真的不好。再来一次,也许你还是会选择不上车,我也会选择去……选择留在仙舟,或许我根本就会选择不来看你。”
他又开始生气了。穹悄悄想。
丹恒一想到穹在他不知情的角落里一个人被苦痛折磨到昏死过去,一个人浴血又愈合伤疤,一个人通宵到头痛着再不能工作,想到他身体内星核,他甚至想到穹……不能想象。盛然的怒火猎猎地烧着,他的心也如岩浆一般鼓动着爆裂的气泡。
“这怎么可以呢?”丹恒轻声说,却像猛兽对受困于沼泽的同类低吼着流泪,“我应该照顾你,即使你选择和我们分道扬镳。我希望你后悔了,我也后悔了,而现在可以重新选择:我会回到列车,你也想要和我们一起走。”
他在等穹给他一个答复,但穹将剩的一点奶沫吹得咕嘟咕嘟,紧接着是漫长的沉默。四下是并不寂静,空调机组在运作,隔着门有科员激烈讨论的声响,吵吵嚷嚷半天后,啪地一下,有人摔了什么在地上,大概是文件夹,穹听了一会。再然后是自动门完全关闭的气阀声。什么都没有了。
他听见丹恒微末的呼吸声。
穹终于开口:“我觉得现在挺好的。”
他停下来,看着脚边那盆绿植,星光将瓷闪得柔白:“我的工作就是,你也看到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身体里有颗不会爆的星核;我又不傻,撑不下去一键就能退出,实在不行自动结算也可以。有人在外面看着呢,我死了他们损——”
“那不一样。”丹恒打断他。
“好吧,那不一样。有时候确实还挺痛的,艾丝妲说心理科洗掉了我的一点记忆。我记不清……她说我出来之后哭得稀里糊涂,说虫子、说手整根被咬掉了,好痛好痛,检查时却什么问题都没发现。但即使是真的掉了手,我想丹恒你也经历过。还是可以接好到一点痕迹都没有,不是吗?”
丹恒快要无法呼吸。
“我感觉丹恒你感觉这样的工作很过分的原因是,其实比起我来说,你的痛苦更大一点吧?阿七上次和我说了——说了一点点,她没有八卦哦你不许凶她!她说你本来不想去仙舟的,但你还是去了,你在仙舟被人指着说你不是丹恒、根本没有丹恒,你被求着说留下来,你心软,留下来了。大家好今天我们来看一下哇这就是仙舟的古代监狱——好吧这不好笑。
“所以归根结底,丹恒,”穹将贴纸撕下来贴在手背上,杯子扔进垃圾桶里,“你的痛苦经历太多了,你不能忍受的都忍受下来了,但痛苦就是痛苦,他们在你的身上和心上开了太多刀子,你扛过去,但是太痛。所以你心软,你认为应该庇护我、庇护星穹列车,你认为我不应该吃这个苦。是吗?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和你……不太一样?”
穹没敢回头,他甚至不敢看窗玻璃,丹恒的倒影静静地凝视他,看不清表情。所以他盯垃圾桶思过:“我不是说你和我不是朋友,也不是说你管太多。但是我……真的感觉这没什么,就像你觉得很多事情无所谓一样。你下车的那天,阿七跑来哭了我一包抽纸,她说你表情冷得吓人,真不愧是冷面小青龙。她还说你以前受过非常非常非常多的——不公平,她哭是因为你一句话都没有在列车里说过,走的时候也不说。
“但是你刚刚看起来要哭了,或者跳起来狠狠打一下我的头。我感觉,我感觉,”他挠了下头皮,“我感觉这不对,你好像……不像丹恒了。你不应该是这样的,你应该冷酷地说‘这点伤没什么’,而不是用一种不是非常冷面帅哥的表情拽我去平白做一次全身检查,虽然会显得你钱很多。阿七说你在牢里受什么刑时,我很难过,包括你现在也像熬了很多夜、吃了很多没地说的苦头。比起这些,我的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想起来,有个很重要的人对我说,当你做出选择的时候,不要让自己后悔。”穹接着说,“丹恒,我……”
“我后悔过,就在刚刚。”丹恒说,“第二次。”
穹被他冷硬的语气震住了。
丹恒向他走了一步,影子投在墙上,它们肩并着肩,手牵着手,“第一次是我后悔没有多问你要不要上列车,现在我再问你一次:要不要跟我们,一起上星穹列车?”
穹刚要张口,丹恒立刻接上:“你现在不用回复我。”
穹觉得他背后的空气已经烧到扭曲。
“原来你是这么认为的,你确实对我误解很深。”丹恒的声音在发抖,“我在生气,穹,因为我认为你在忽视自己。你安慰三月的痛苦,你同情我的遭遇,你说黑塔空间站不能没有一个稀世的样本,你呢?你只是说:你可以。我不希望你这样。”
穹不说话了。真的有这么难过吗?他开始从忙碌又单一的记忆里挖掘,迟钝地想起自己曾经从虫洞出来,抱着头,连气都喘不匀的样子,并且空间站的系统自动判定他仍然是“满血”的状态,没办法弹出。他在地上像失水的鱼一样胡乱扭动,将自己的脖子挠得全是血痕,幻觉里“虫网”还死死堵着他的气管,他张嘴,什么都吐不出来。
可是那可以拿图鉴,穹对自己说,而且我也记不清了。
“你也不会拒绝别人,就在刚刚,我后悔没告诉过你要拒绝。我说你要去检查,你就去了。你的桌面上到处摆着不在你工作范围内的文件袋,零零碎碎什么都有,而你多少都将它们翻过一遍,有折痕。也许这也是你的常态。你热心,这很好,所有人都说你很好。但我觉得不好。除了你受邀、或他人来访,你甚至不知道空间站的休息区在哪里。你从来不去。
“你自己的生活呢?”
丹恒的双眼锁着他的脸,穹低着头。
这也没什么吧。穹在心里嘀咕,我不过是每天——模拟宇宙——睡觉——呃——模拟宇宙……?
他无端回忆起起自己曾经被过高难度设定里的机器人砸成一滩柿饼,从远处看或许能从鞋子认出来这曾经是个……人。他只扁扁地死过一秒,或着更多,他忘了。
一秒已经很快了吧,他想,虽然出来缓了很久,不过我也没吃过柿子。
他转着圈想不出怎么反驳丹恒,而丹恒大有一种“今天你不交代什么就不给走”的气势,又一阵尴尬的静谧中,穹眼神乱飞:“那……你说说上车有什么好处吧。”
丹恒愣了一下:“你要什么?”
“你有什么?”
“我有的都可以给你。”
“那我要和你住一起呢?”
“可以。”
“早上不起晚上不睡半夜在你床上蹦迪?”
“可以。”
“十险一金加年假?”
“我可以给,后面的……我们没有固定上班时间。”
“每天点餐,不合口味的重做?”
“本来就是,后面你要事先和帕姆说。”
“星琼?就是那个——亮亮的,粉蓝色的小石头?”
丹恒从兜里掏出一把给他,又掏一把,还有一把,数量多如下雨,穹急忙大叫停停停够了够了!再多我要仇富了!
从地上捡干净漏下去的几粒,穹还是没忍住点了点数,一二三四五……丹恒看着他:“我还能给你看三月说过的……隐藏力量,那个。”
穹蹭地抬头:“我要看!我想看!”
“你要上车才行。”
穹又没声了。
丹恒的心里直打鼓,砰咚砰咚,砰咚砰咚。
“我考虑一下,考虑一下。”穹把那几个星琼给他,丹恒推回来合上他的手,意思是归你了,“我……后天吧,我去列车一下,到时候告诉你我要不要来。”
丹恒只能点头。
就这样告别了,礼物也没拆,祝福语也没说,罗浮的新年特色也没介绍,好歹茶喝了,丹恒的心里被棉花似的满足充斥。但没能快活多久,在夜幕降临而露水最盛时,棉花被打湿成冰凉的一团。他又失眠了。
一是他想起忘了给穹礼物,那锦囊在他衣袋里捂得滚热,忘性大没办法;二是他担心穹实则在委婉地表达“你说得太多了我不想听”而他没听出来,三是他开始担忧穹去列车后是否会过上更糟糕的生活。想到这里他摸了下膝盖,那里完好无损,不曾跌破一块紫。
总比在空间站好,丹恒憋着一股气想。
左右也睡不着,他开始为明早和白露的请辞打腹稿,且还要和将军府知会一声。约莫规划了几遍,他自信已经没有人可以拦住他。再然后,他的思绪又转到那句词上。丹恒默默地将它在齿间咀嚼了几遍,去日苦多,去日苦多……
“逝去的日子太多啦,”那天白露当着他面发完短信,叉着腰告诉他,“这不更应该珍惜眼前吗!不管短生种还是长生种,生命和时间还有友情可是很珍贵的啊!”
但穹和我想得不一样。
丹恒闭上眼。万一他……不同意呢?丹恒见过,人大多数都依恋着他们有的安定环境。穹有了一份稳定且符合他目标预期的工作,有赏识他的上级或是朋友,有尊敬他的同事,也不需要担心裁员风险。他越想越觉得穹拒绝他的邀请是可能且正确的,又想到酒杯,月夜,那枝细细却承载了一个独一无二生命的竹,想到忘忧,想到穹那天无知觉露出的苦痛表情,想到他茫然地发问:“这有什么不好吗?”
也许你是对的。
也许我是错的。
而跟随着星穹列车、作为开拓者,丹恒甚至无法预见他们何去何从,这忽然令他生出一种可怖的恐惧:往日的黄沙已经够多了,明日的风也不见得多能平息。如果只停在此处,百年之后,也许丹恒还能在拜访空间站时远远地看着他,看他已经平静地老去,看他对后来者说:“我曾经也有星穹列车的朋友……”
他想象着自己伸出手,捧起雪,细细地搓热了穹透白的脸,再将他抱起来,脱下外衣将他包裹,宇宙包围着他们。没有什么特殊的虚拟项目,也没有重置的机会,四面空茫,银雪如沙漠,一切都是虚幻而真实的。来自穹鼻腔、或是嘴唇的微弱气流抚过手臂,丹恒用脸颊贴着穹病热的脸颊,连呼吸都遗忘了,只是抱紧手中唯一的热的微小生命,用自我仅有的枝叶包裹着他,期望着阳光到来融化雪温暖他,又不舍地用阴翳盖住他,只是注视着天幕。
深邃而冰冷的天幕。
悲观和失落如暴雪一般,逐渐凉凉地铺满他的整个心底,同时也给予他一种摇摆的安定,因穹的安定,和无能为力。丹恒在恐惧和向自我说服的语句中缓慢呼吸着,同时也躲避了想象穹半埋在雪里的如刀割似的钝痛。风从窗缝里悠悠地吹来,他再不能有白日时的怒火和冲动,于是对自己说:选择权并不在我,他留在那里也足够好。
他在宇宙中闭上眼,恒星已经缓慢地移转了六万万年。太阳快要升起了。
心跳声实在吵人。为了不让手汗浸湿刺绣,他将锦囊放在茶几上,旁边还有帕姆泡的一碗茶,已经没什么热气。
三月七也紧张,但她先咔咔咔对着丹恒连拍了十几张后仓皇逃窜回屋,过了几分钟才出来,窜到帕姆面前:
“仙人快乐茶,没莓果汁,帕姆帕姆脆脆特别煎饼?”
“准备好了帕!”
“给新成员的礼物?”
“放在他房间了帕!”
丹恒举手:“穹说和我住。”
“那我等下放到丹恒那里……车票呢?”
“也在我这。”
万事俱备,只等穹来。丹恒的眼睛盯着红色的布料快要烧出两个洞,他开始不自觉地整理一下领口,摸一下龙角,再检查一下衣摆。
三月七在旁边说:“丹恒你已经非常帅了!啊啊啊虽然我也紧张……穹到底会不会同意啊!”
丹恒将手放下,喝了口半凉的茶水。姬子笑着说有我们丹恒出手,穹肯定会同意的。
茶水润润地冰透了肺叶,他什么都想不出来,汗津津的手在口袋里握着车票,好一会才松开,抓了一把内胆布,又捏着车票擦擦。
五分钟之后,瓦尔特•杨开门,后面探出个灰色的脑袋:“嗨,阿七,帕姆,姬子小姐,还有丹……?”
丹恒抬起头,看到穹能塞下一个鸡蛋的嘴。
“……丹恒,不是这也太帅了吧……”
三月七高兴地说哼哼这可是我们列车第一持明帅哥,本姑娘是列车第一冰系美少女,你来了就是第一星核载体帅哥……请看!这是我们布置的特殊欢——呃!节日会场!
穹连连惊叹,开拓者们上前,介绍完一串儿星穹列车特供物品后,终于三月七抓着穹发问:
所以呢?愿意加入星穹列车吗?
丹恒盯着穹,心脏剧烈地鼓动着:
砰咚,砰咚,砰咚。
众人包围下,穹挠了挠脸:“虽然还没批下来,交接工作也一大堆,但我先跑了……”
“好耶!”
“就是,我愿意加入星穹列车!”
大家热烈地鼓掌,丹恒想起礼物落在了桌上——过来地太急——于是去拿。身后三月七对着穹砰地拧了个礼花,姬子对他说,以后星穹列车就是你的家了。
以后星穹列车就是你的家了,丹恒拿着乘员专票夹上穹的衣领时在心中默默复述这句话,真是再好不过的一句话。他将礼物塞进穹手心里。穹好好地收下说谢谢丹恒,这就是你……哇,真的很帅!对了,这是给你的。
一颗琉璃似的东西落入丹恒的掌心。
“这是流光忆庭的人给我的,说是,一颗不化的朝露?总之挺好看的。我听说你的家乡最近有过节送礼的习俗,送给你。”
丹恒对他点头说好,谢谢,我很喜欢。
穹握着他的手轻轻地上下摇了摇。
帕姆给穹端上早已备好的点心,三月七则撑车厢门说你的房间在后面……你真的要和丹恒一起住吗!他的床……
穹在轻松地笑。
伤痕累累地发作了许久后,他终于拥有了一颗不化的露水,在雪融之后、在夜风再不能萧瑟时也仍然烁烁,他满心满眼都是它的光辉,为此他完全地抛弃了昨日的忧苦,忧苦再不可扰动他分毫。
他的心平静又膨胀地安稳下来。
于是丹恒也笑了。
新生活快乐,穹。丹恒心想,新年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