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墨綠色的布袋，布料厚實沒有花紋，以皮繩束口，容量很足。狄翁很滿意，他取出自己的錢袋，把裡面的錢幣一股腦倒進綠色布袋裡。
金屬互相敲擊，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狄翁收起自己的空錢袋，把綠色布袋放在手裡掂了一掂。綠色布袋比錢袋大，同樣數量的錢幣能塞滿狄翁的錢袋，移到綠色布袋裡只填了一半多一點的空間。狄翁有點苦惱。
這些錢夠用嗎？住宿、交通、糧食、日常雜物等等，狄翁思量著一切他能想到的旅程中會有的開銷。自己對於平民的日常用度的認知只停留在年少時代和泰倫斯溜出家門裝成平民在市集上亂逛時看到的價格——先不說認知全不全面，只憑這些年來他審閱的騎士團物資採購單上日益上升的數字，他也能了解到神皇國的通漲情況，何況是需要準備兩人份……
忽然，狄翁感受到背後出現他人的氣息。
他回頭一看，有一個穿著輕裝的人站著幾步以外，半張著嘴，看表情似乎正打算出聲搭話時，被狄翁的動作嚇到了。借著月光，狄翁隱約認出他應是騎士團的其中一位成員。
「是殿下嗎，晚上好！」
說完，青年隨即挺墻胸膛，行了個軍禮，說明自己的名字和所屬，並解釋道自己巡邏完畢，正回休息處途中，聽到這個無人的角落傳出聲響，於是過來查看。
「請問需要幫忙嗎，殿下？」青年問道。
「沒事。」狄翁收起布袋。「巡邏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青年偏了偏頭。「真的嗎？請不要客氣。」
也是呢，發現自己的司令在半夜時份不在休息，而是獨自窩在遠離人煙的角落，鬼鬼祟祟地對著月光擺弄著不知什麼東西，任誰都會覺得疑惑。
「是的。」狄翁再次回答，又補上一句。「謝謝關心。」
青年盯著他一會後，收回疑慮的眼神，又行了個禮道別，轉身踏步離開。
這時卻輪到狄翁遲疑了。「等等。」他出聲叫住了青年。
已經走出幾步的青年聽到狄翁的聲音後停下步腳，轉過身好奇地看著他，等待他的下一步指示。
雖然此刻他不想讓其他人知道——尤其是泰倫斯，團內鞏沒什麼事能瞞得住他——但此刻的他也確實需要幫助。反正他們總有一天會知道的，就在那不遠的未來。
「殿下的這些錢金額上十分足夠，應該符合您所說的要求。」青年的兩隻手指伸進綠色布袋裡，用像雙腳爬樓梯的動作點撥弄錢幣。「金、銀、銅幣都有，數量也合適，可按各種場合靈活使用。可是考慮到要供兩人使用，且使用期間不明，現在各地都一片混亂，確實多該備一點，可是……嗯……」
青年的視力沒有顯化者那麼好，眼睛張大又眯起，還要不時拿起錢幣對照月光看清哪種金屬，狄翁有點過意不去。青年二十出頭，入團不到一年，出身下級貴族，但人品、教養和實力都十分優秀，作風不像其他貴族子弟般遠離人間煙火——這也是狄翁向他尋求幫助的主要原因，青年的適時出現有如女神的指引，時間不多了，身邊所有能用的資源都得用上。
沈吟片刻後，青年向狄翁請求讓自己回去休息處一趟。不久後，青年折返，拿來了他自己的小錢袋。他打開錢袋，裡面的錢比狄翁的少，錢袋內還放了另一個小袋子。
「這些錢是我家給我準備的。」青年說道。「那時源龍之尾消失後，我在廢墟中找到了自己的家人。得益於事前的疏散安排，他們都安好，我幫他們收拾好剩餘的家當，準備離開水晶自治領。他們分了一些錢給我，希望我能辭退軍隊跟隨他們離開。我回歸騎士團時太匆促，忘了把這袋錢還給他，就這麼一直帶在身邊。」
青年取出小袋子，打開給狄翁查看。裡面有一些珠寶飾物和小巧的切割寶石，平整的切割面反射著月光，或深或淺的辨不清顏色，下方埋著一條珍珠鍊子，錬子盤成幾圈，看長度應該是項鍊。
青年從錢袋裡取出那裝放珠寶的小袋子，把他自己的錢袋收好，然後請狄翁把綠色布袋交給他。
「旅途中如果帶的都是錢幣會不太方便，」青年接過綠色布袋，說道。「若果付款時不慎被不懷好意的人見到，可能拿勾起他們的貪念，惹來不必要的麻煩。因此我建議把錢分裝，像我家便把一部份給我保管，以及用珠寶、金條等值錢的小玩意代替一部份錢幣。那比只攜帶一大把的錢幣安全，也容易分裝，減少露財，到有需要時才把那些小玩意換成錢，或者和對方以物易物。」
青年說著，在狄翁錯愕的眼神下，把珠寶小袋塞進綠色錢袋，束起，打結。他拿著布袋束口位上下搖晃幾下調整新增的內容物的位置後，把布袋交還給狄翁。
「這就滿了，省著用的話應該能花上一段時間。如果有現金票據更好，可惜我手上沒有。明天我再幫殿下找點小布袋用來分裝吧。請放心，我將遵守承諾，會守口如瓶，秘密行事。」
「你這是在做什麼？！」狄翁連忙接過袋子打開，把青年放進去的小袋子從布袋裡取出來，還給青年。「我尋求的是你的意見，不是金錢！」
青年把狄翁遞出的手和小袋子一拼推了回去。
「收下吧，殿下。」青年說。「這些錢短時間來我都用不著，況且我還留下了一些，沒關係的。」
青年幾乎是把一大一小的袋子往狄翁的懷內按，嘴內喃喃道「反正您一時之間也找不到別的了吧」、「於心不安的話當是賣給您了」、「您可以慢慢還錢或實物」之類的話。一陣推卻和堅持的拉扯過後，狄翁盛情難卻，敗下陣來。
「……你甚至沒有過問這筆錢的真正用途。」
「我——」大概是沒料到會聽到這話，青年一時語塞，「當聽到這是兩人份的花費時，我以為……」
青年欲言又止，嘴巴翕動著，最終啞口無言，眼神飄到一旁。沉點了好一會，他終究沒有說出自己的猜想，但是他的視線停止飄移，鎖定到了狄翁身上。
「不論您——您們兩位之後打算做什麼，」青年望著狄翁的雙眼，冷靜堅定地說道。「我們聖龍騎士團都會是您的後盾，追隨您到最後一刻。」
追隨您到最後一刻。一句似曾相識的話。
「即使在發生了那一切之後？」狄翁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即使在發生了那一切之後。」青年回答。
朗迪拉的月光清徹如水，平等地照亮此地的塵土、硝煙、槍尖和一張張晦暗不明的臉。
泰倫斯匆匆走在戰後的街道上，他的團員們正忙於清理和善後，沒有人與他搭話，泰倫斯心想這興許是好事，証明工作進行得有條不紊。他一路順利地回到城外的駐紮點，走進自己的帳篷裡。
他覺得他離開前必須先向其他人交待一下自己的去向，其他人應該沒料到他也會離開。皇子給的紙張上寫了目標人物的外貎描述和住址，年輕的女孩住在雙端市週邊的貧民區，路途遙遠，他考慮只帶一把劍和必要物資輕裝上路，低調行事。找到人之後該去什麼地方呢？對方會願意跟自己走嗎？如果她選擇留下來呢？
皇子給的布袋沉在他手裡，提醒他自己的存在。泰倫斯打開布袋，裡面是數不勝數的錢幣和一個小袋子。
泰倫斯粗略點了點錢幣的數量，接著打開小袋子，驚訝地發現裡面放的是珠寶和飾物。他把小袋子的內容物都傾倒在桌上，五彩斑斕的切割寶石、瑪瑙胸針、金戒指和項鍊、珍珠項鍊、小塊金塊等散落桌上，那些首飾全是女用款式，泰倫斯完全想不通皇子什麼時候收集的這些物品。
其中一件小物件引起他的注意。
那是一枚胸針一般大小的盾型銀製紐扣，上面刻有以烏銀工藝製作的精細紋飾，沒有鑲嵌任何寶石，可說是整個珠寶小包裡最質樸最不耀眼的玩意，但單憑用料和工藝它的價值可抵得上一塊同等重量的黃金。
泰倫斯一眼便認出它。那是皇子襯衣上方用來固定前襟的飾釘。
「……」
記得明明早上換裝時還好好的別著的……
泰倫斯拿起飾釘，把它握在手心，放到唇邊，閉上雙眼，向女神瑰莉格爾默禱。
冰冷的銀製品漸漸染上泰倫斯的體溫，在他手心印下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