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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翻卷的浪花柔柔地敲打着深灰色的船体，身影单薄的少女站在岸边，远远地伸出手去。
“……你们，是来保护我的吗？”
「为你 我用了半年的积蓄
漂洋过海的来看你
为了这次相聚 我连见面时的呼吸
都曾反复练习」
午后的蝉鸣和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歌声，正是培养困意的温床。笔下的字迹渐渐模糊，我哼起了熟悉的调调，这时，音乐却被关掉了。
“……？”
“都说了不听这种烂俗情歌，大白天的搞这么哀愁，”坐在对面的少女用指节敲了敲收音机的顶部。
“你不知道，这个最近老火了……”
“老火了，我看你都要听睡着了。”
“我没，这叫陶醉。”我揉揉眼睛，睡意全无，“这才是文艺青年该听的歌。”
“好好好，跟文艺青岛打听点事。”大连抽走我手中的《市场经济研究》，看了一眼又放下，“‘四大金刚’是不是都退役了？”
“差不多吧，”有段时间没回去了，我也不是很清楚，“怎么，你要参加告别仪式啊？”
“你看看你，不是说要给我一条嘛。之前都说好了……”
“啊？什么时候，”我向后靠上椅背，目光投向天花板。
我怎么不记得了……不过给就给吧，反正也没人要。折腾这么多年了，已经是一堆——
“废铜烂铁也得买回来！”
领导一声令下，四个锈迹斑斑的大块头便陆续莅临了小小的军港。在舰队编制尚未明确的时期，从台湾海峡到自家门口，我跟着他们走遍了新中国的海域。对于尚未成型的人民海军来说，每次行动都显得极为关键。
我记得那是55年，辽东半岛举行了大规模的演习，而海军自然是重点。旅大刚回归不久，朝战的阴云还未散去，每个人都是眉头紧锁。我简单交代了几句，见插不上什么话，索性出去走走。
“四大金刚”整齐地停泊在港口，翻卷的浪花敲打着船体，身影单薄的少女站在岸边，远远地向它们伸出手去。
——那不是大连吗？是来观摩什么……
微风吹动着她的发丝，还有那根纤细的蓝色蝴蝶结。不想惊动这样的画面，我悄悄地走近。
“乖，乖孩子，”只见她手心向下，对着舰船的轮廓，虚空做出抚摸的动作，“你也是，还有你。”
“……你们，是来保护我的吗？”
在我惊讶的间隙，大连已经转过身，“好久不见，青岛小姐。”
“要叫‘同志’，”我回过神来，跟她握了握手，“大连同志，对船产生感情是很正常的现象，跟船对话的人我还是头一次见。”
“啊，被你看到了，”她有些羞涩地别过头去，重新注视眼前深灰色的舰船，船上的旗帜随风不紧不慢地飘着。“……只是不久之前还很担心，没觉得现在跟以前有什么区别，啊，尤其是打起来之后，更担心会不会马上又要回到之前那样，毕竟……”她抬起头，目光里满是那双冰冷的蓝色承载不住的炽热，“总之，有这么大的军舰就安心了。”
“这些都是从苏联高价购回的驱逐舰，号称‘四大金刚’，先进得很呢。”料想商港城市不太懂这些，我便夸大了一点。
“真的吗？”她歪了歪头。
“真的，”为了让她更安心一些，我用双手握住了她的一只手，“有他们坐镇，接下来的北黄海一定是风平浪静。”
“真好呀……”
“嗯？”
“我也想跟他们做朋友。他们马上要走了，我会想念的。”
“等他们退役的吧，”我努力忍住不笑，“送你一条，给这边军校训练用，也能陪陪你。”
“太好了！”她激动地用另一只手抓住我的手，“不过，从苏联买回来的时候就是退役舰，应该也坚持不了几年吧。”
咦，她怎么会知道？
“没事，到时候，我们就有更先进的大驱了，”我心里也没底，但还是向她保证，“咱国家自己造的！”
那时我就应该察觉到的，大连和“自己造的”之间的联系。不久之后在舰队基地再次见面，我才知道她在军工行业，只是一直保密，如今要负责造军舰的任务。
时间一年年过去，工作上、私下里，我跟这位——算是远房亲戚——越来越熟络。共同话题无非是舰船、港口与国际局势，顺带抱怨家庭矛盾之类。偶尔，她也会问些让我摸不着头脑的问题——可能不算问题：
“青岛，海上的风浪，你好像从来不会怕呢。”
“嗯……也不是？”
「言语从来没能将我的情意
表达千万分之一
为了你的承诺 我在最绝望的时候
都忍着不哭泣」
“各位还有什么问题吗——”
“请求考虑战力分配问题，”领导话音未落，我便举起了手，对面东舰和南舰的同志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过来。
“的确，目前东海和南海海域受周边国家频繁骚扰，几次有擦枪走火的迹象，只是还没达到需要跨区域调配的程度。目前正在研制的051型驱逐舰，首舰仍计划编入北海舰队……”
「昨日上午，我军在东海海域与多艘……」
没关系的，先做好自己的事。
「专家建议，目前防御重点已经转移到南海……」
下一次，我们一定有更多力量对付那些人。
「关于最新051型驱逐舰的众多谜团，本报记者为您带来……」
下一次，一定……
“我们明明可以避免不必要的牺牲！”
终于有一次，我直接敲开了办公室的门。
“牺牲是不可避免的。目前我军尚不具备……不，即使新的051型研制成功，在技术不成熟的条件下，‘四大金刚’的主力地位仍然不可替代。在这样的前提下，出动小型舰艇是最明智的选择。”
“这种‘保船’战术，北洋时期就……”气话说了一半，我后悔了。
“青岛同志，你先冷静。62年那次你忘了吗？老美打的什么算盘，主力一旦有了闪失，北舰的下场会怎样，我们的下场会怎样？你想过吗？”
“这……”明明打好了腹稿，面对领导所提出的残酷的现实，我却哑口无言。
“比起操心其他区域的事，不要忘记自己的使命。”
关上办公室大门，我陷入了沉思。
“守卫京津”，这是属于旅顺和威海的光荣。
而，青岛，你的使命又是什么呢？
在台湾海峡和南海诸岛掀起层层巨浪的时候，你只是看着吗，你只能看着吗？跟“四大金刚”一样，安静地窝在海湾里，旁观他们出生入死？
“青岛，海上的风浪，你好像从来不会怕呢。”
“嗯……也不是？就算是演习，一听到爆炸的声音，就会想起……啊，”好像说得有点严重了，我连忙摆手，“不过我有在做抗应激训练所以没问题！”
“……”
沉默一会，大连突然一脸严肃地凑过来说：“下次，你就想，那么多人夜以继日地搞呢，明年又有新舰下水了，我们的舰队会越来越强大……！”而后又缩了回去，“啊，抱歉，怎么自顾自开始安慰你了。”
“哈哈，没事，”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弧度，“不如说，谢谢你。”
彼时，她这番话是那么有说服力。可是——
“这个嘛。你们在部队啊，天天喊些嘹亮的口号，都忘了背后是这么个一穷二白的国家咯。”大连掐灭了手中的烟卷，“光说‘要搞’，没钱，搞不动呀！”
“……”
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想来找她聊这些的。
“你怎么不说话了？”她点了点桌上乱七八糟的图纸，“你看，051的计划之前一直搁置，现在才重启。055嘛，恐怕得一直搁置下去……”
“所以快二十年了，我们还是拿着别人淘汰的破船虚张声势？让别人看笑话？”我攥紧了衣角。
这回轮到她不说话了。
“……新闻我都看了，”她在图纸堆里扒拉了半天，应该是找报纸，没找到，只好作罢，“有点质疑也很正常，忍忍就过去了。”
“我是实打实地担心！”我努力控制住自己的音量，“这次有牺牲，也勉强是赢了，谁知道下次——”
“青岛，你说，”她做了一个“停”的手势，“只用驱逐舰，能组成一个完整的编队吗？”
“不能，”我大概猜到她要说什么，“可是……”
“哎呀。”她扶额苦笑道，“持之以恒，久久为功这种话，我也听腻了。不过我还是要说，大驱，确实重要，确实关键，从一开始，我们就急着要搞，紧着要搞，口号喊得那么响，苏联专家一走，还是成了笑话。”
“说独立自主，离了人家就走不动道了，”我叹了口气。
“抱歉，我只能说，我尽力了，大家都尽力了。可是，在这‘快二十年’里，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摸出一根烟卷，摩挲着，又放下，“像什么，潜艇，两栖舰，哦对，还有护卫舰。多多少少都有突破不是吗？虽然关注度不高。怎么说呢，就像……”
她停顿了一下。
“就像，这么多年，北黄海之所以始终保持着风平浪静——”
“我懂你的意思，”我终于忍不住打断她的话，这种安慰我听得太多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编队其他成员也很重要。实际上，还是要靠‘四大金刚’的威慑力才——”
“不，”她终于笑了一下，“是多亏了青岛哦。”
“……”
我无力地靠在她的肩膀上。
洗发水的香味里混着洗不掉的机油味道，是令人安心的味道。
“是多亏了大连才对……”
“诶？诶，啊，那就彼此彼此？”
“累了。”
“嗯？”
“啥时候是个头啊。真是，活了不过几十年，就没有不打仗的时候。”
“快了，”她也放松下来，把头轻轻靠在我的头上，“……我，我给你讲讲051吧！一开始也是抄了苏联的那个，56型……”
我微微侧过头，好看清她的表情。她的黑眼圈很重，讲起这些时，眼神却是明亮的。
「陌生的城市啊
熟悉的角落里
也曾彼此安慰 也曾相拥叹息
不管将会面对什么样的结局」
改革开放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了，地方工作挺忙的吧，从下个月开始，你就不用来了——领导是这么说的。
如释重负的感觉。我开始盘算，回去一定要留长发，还有……
今天的海风格外喧嚣，我绕了个远路，在101舰面前驻足。
“再见啦，终究还是舍不得你呢。”跟船对话的毛病，我到底也染上了一点，“等在这搞个博物馆也行，纪念一下。”
“海军博物馆？”
“领导？！”我吓了一跳，“没，我自言自语……”
“很好的提议哦，”领导和蔼地笑道，“很适合你。”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回忆结束，我一拍脑袋，“你不早说，之前102都当废铁卖给南方商人了——”
“啊？！”大连发出了高分贝的悲鸣，“怎么这样，剩下三条都还在吧，还在你这吧，没事吧，没人要的话都给我！”
“等等你冷静！”
回去打听了一下，103是乳山那边买去观光用了。
“你可确定好了，千万别再卖给黑心商人了！”大连的声音几乎要冲破听筒。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再说也不是黑心商人，人家正规渠道购买……”
“101呢？”
101还没退役，不过也快了。这个舷号意义重大，我想自己留着，作为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于是最后就把104给大连了。交接当天，我也去了。不得不说，老舰历经风霜，仍是威风凛凛，巨大的船体在我们面前投下巨大的阴影。
新舰一个接一个地下水，驶入人们的视野中；而“四大金刚”直至退居幕后，始终未曾开过火。可总有人会记住他们的故事，他们一路走来的艰难时光。
“就交给你随意处置啦，”我拍拍大连的肩膀，“可要好好照顾它哦。”
“好，104，104……”大连和舰院官兵们一样，两眼放光，仿佛是要开这条船去打仗似的，“我说，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太原舰。”好歹把人家名字记住呀。
“决定了，”她指向深灰色的舰船，“以后你就叫‘青岛’吧！”
“诶？！”
“你说的随意处置嘛，”大连露出了得逞的表情，官兵们也跟着瞎起哄。
“不是这个意思……”我笑着捂住脸。
“好啦，青岛小朋友跟我回家吧~”
“再说就不给你了哦。”
“这个绝对不行！”
没过多久，“大连从黑心商人手中拯救104舰”的传言就传到了我耳边。
“这是传成什么了，”大连有些哭笑不得，“不过本来也是，亏了我记性好，否则又有一条可怜的孩子死于——”
“都说了不是黑心商人！而且我又没忘，”我嘴硬道，“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你现在不是爱搞一些……风花雪月的，我还以为对这些硬邦邦的不感兴趣了。”
本来只是随口一说，说完我自己也愣住了。
离开船厂后，她又戴回了那根纤细的蓝色蝴蝶结，很难与当年叼着烟卷埋在图纸堆里的大连联系在一起。跟船对话的毛病，已经改掉了吧？
没有预想中的反驳，她像没听见似的转移话题道：“学习？还是再歇会？”
“学习！”
“喏，你要的风花雪月。”说着，她打开了收音机。
又是那首时下流行的歌。我一边翻开《市场经济研究》，一边跟着有一句没一句地哼了起来。
「在漫天风沙里 望着你远去
我竟悲伤得不能自己
多盼能送君千里 直到山穷水尽
一生和你相依」
午后的阳光悄悄爬上书页，风吹得没关好的窗子吱呀作响。我最后瞟了一眼对面认真学习的人，便专注于自己的笔下。
也许，没有比这更皆大欢喜的结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