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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拉拉·辛
在阿尔瓦莱特山上住着一个男孩,起初,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只是浑身赤裸地每天在山里跑来跑去,就这样过了很久。有一天,一群人上山来了,他们是从陆地的另一端来到这座岛的。这是男孩第一次见到与自己外形相似的生物,而那群人也看到了这个赤裸的男孩,他们于是发出了惊讶的大叫:
“啊!”
那与山里野兽的嚎叫不同,它具有意义,于是男孩在那一刻理解了这叫做语言。
人们要在山里留下一段时间。他接近他们,而且非常的聪慧,很快便学会了说话,但还有很多概念不懂得。在这个阶段,事物只是由名词构成的,它们就是它们自己。
他们问他:“你的父母呢?”
“什么是父母?”
“就是生下你的人。”
“什么是生下?”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解释。
“你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他摇摇头:“我不知道。”
“那想必你也没有名字了。”
“名字?”
“就是我们称呼你的方式。”
这群人商量着为男孩起名。他穿着他们给他的衣服,已经与所有人一起生活了一些时间,习得了如何砍柴,生火,获得食物,但却还没有名字,这可不行。他们告诉他,如果想要与人相处,就必须要有一个名字。所以,他们为他起名叫做阿姆罗。
阿姆罗是最易于发音的名字。就这样,当冬天快来临时,人们要离开了,他们为他指出了一条通往自己城镇的道路,告诉他还有许许多多人聚集在那里。阿姆罗问道:“他们和你们一样吗?”
“不。”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
“不、不。”
人们摇摇头,似乎觉得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而他们没有更多时间解释了。他们已经教给了他很多东西,所以是时候走出阿尔瓦莱特了。在遇到他们之前,他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而从和人相遇开始,他才对四季有所概念,由此他又知道了什么叫做时间。
阿姆罗离开山,走出岛,走向那座城镇,路变得越来越平整。原来在他还没有名字的时候,人们就已经在这里搭造了建筑,而他自己一个人做不到这些事。下雪时,人们纷纷回家,他则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明明还在阿尔瓦莱特时是不需要考虑是否有个去处的。只有靠近人时,所有原本不存在的问题才浮现了出来。有一天,一个老人把路过的他叫住,递给他一个烤好的面包,问:
“您是要去哪里?”
“不知道。”
“不回家吗?”
“我没有家。”
老人的脸露出一种怜悯,他把他当成了孤儿,这是人们称呼没有父母和家的人的方式。
“可怜的孩子。你从哪儿来的?”
“从阿尔瓦莱特。”
“那地方不远。”
“是的,”阿姆罗回答。“但我花了好长时间才走到这儿。”
“我们中的很多人一生也没有离开过这里。”
“一生是什么?”
老人对他的问题感到惊讶。
“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问。”他回答。“一生就是从出生到死亡,就是从一个地方来,再回到一个地方去。”
阿姆罗似懂非懂。已经说过,他非常的聪慧,他知道一棵树如何从一株幼苗开始生长,最后静静地被蛀成空洞,也知道动物如何彼此捕食,一个生命会进到另一个生命的肚子里去,然后再成为其他生物的养料,这就是自然的出生和死亡,自然的一生。但他没见过人是怎样的。
“如果我能知道我要去哪儿,就明白什么是一生了吗?”
“也许吧,我也不太清楚。”老人说,“因为只有足够聪明或者幸运的人才能知道。”
他会是那个足够幸运的人吗?但没关系,他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消耗。
就这样,阿姆罗开始在大地之间游荡。
他与人交谈,希望了解他们的想法,倾听他们的故事。但人们只当他是一个小孩子,一个异乡的旅行者。他无法告诉别人自己从哪里来,有什么目的,又是为什么要停留在这里。因为对于自己的事情,他一概不知。人们不愿意对空白的陌生人敞开心扉,他们互相仇视。
他们形成集群,然后是部落,接着变成了城邦。小的城邦被大的城邦吞并,自然的界限被划分开来,一座山的两边就是势不两立的力量。为了独占一条河,就可以发生冲突,而为了占据更多的土地,人们把对准动物的矛头转向了他们的同类,砍下对方的脑袋,作为战利品挂在城门中央。
人类之中的智者说,我们是一个民族,为了保护这个民族,就必须建立一个国家。
而智者之中的智者说,为了保护这个国家,就必须维持它的纯净。因此,要努力分辨不同于我们的人,然后将他们统统驱逐。
阿姆罗感到困惑,什么是我们?什么是他们?为什么要在人和人之间区分出不同?区别人的是相貌吗?镜子里可以映照出他自己的模样:红褐色的卷发,还有一对蓝色的眼睛,毫无疑问,他也可以归为到某一类人中去,哪怕他其实不属于任何民族。区别人的是语言吗?一个姓氏的差别,就可以使人的命运天差地别,而他自己只有一个最简单的、三个音节的代称。
由此他明白了,他并不属于任何地方。他没有民族,没有国家,没有一个有意义的名字。有限的时间把人们锁在一片土地上,而无限的生命则把阿姆罗和所有人类区分开来,他必须不断地离开,永远走下去,才能免于被迫害。
他逐渐开始感到厌烦了。哪怕有再长的时间又怎么样呢?他已经看到了很多人的出生和死亡,从很多个地方走来再离开。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告诉他,一生应当怎样度过。
当心里第一次产生倦意时,新的变化发生了:一些人开始变得看不见他,听不见他的声音。
然后,他可以自由地决定要不要在人类面前现身。
于是阿姆罗隐去了自己的形象,不再开口说话,他继续在各个国家之间流转,不断路过嘈杂的人,但不再试图和他们交流。对于人类的一生,这个问题,他已经感到彻底的厌倦。又过了很久很久的时间,他终于渐渐忘记了社会的语言,也忘记了自己的名字,这样,他从阿姆罗重新变回了一个男孩。男孩决定回到阿尔瓦莱特去。
他从一个国家的首都最热闹的集市中径直穿过去,所有人都像透明的空气一样从他身边流走,这个时候,他突然听到一声轻轻的呼唤:
“嘿。”
这个声音立刻截住了男孩的脚步。他惊愕地四处张望,试图找出呼唤的来源。然后,他看到了一个深色皮肤的少女的面孔,那似乎洞悉一切的瞳孔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她带着笑容说:
“你的眼睛很漂亮。”
男孩立刻理解了彼此的处境:“她”和“我”是一样的。她是我的同类。
但自然的语言分享不了在此之上更复杂的信息,男孩直直地看着少女,她只是静谧地微笑着,仿佛在等待什么。
这时,他突然想起来在遥远的时间以前,他从人那里获得了一个名字。由此,男孩长久沉默的口舌终于找回了人类的语言:
“我,”他指着自己,“阿姆罗。”又指向她。“你?”
她回答:
“拉拉·辛。”
“拉拉。”阿姆罗轻轻地重复了一次,一种不可抑制的狂喜从心中产生,他又快乐地大声念了一遍:“拉拉!”
这是与他相同的人的名字,一个不同于其他所有人类的名字!她和自己一样,能够永远活着,他们能够一直在一起,他不用再为人类短暂的寿命而难过,也不用再离开了。从诞生以来, 从第一眼看到这个世界以来,他从来没有过这么高兴的事。喜悦的泪水从眼角止不住地滑下,他低声抽泣了起来。
“阿姆罗,别哭呀!”拉拉温柔地说。
“我只是太开心了,”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啊。”
她像一只轻盈的小鸟一样绕着他转了几圈。
“我们已经在人群之中存在很久了。有的讨厌人类,于是放弃了社会的语言,回到山林中去。有的像我,就这样活在社会之中。所以你从来都不是孤独的。”
“但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他们。”阿姆罗说。“我已经走了好长好长的路,活了很久很久的时间,只遇到了你。”
“因为没有任何一种状态可以一直维持下去。放弃语言的人,逐渐永不再被人类所视。而我,总有一天,也会变得看不见你,再变成一个普通的人类,普通地长大、衰老,然后死去。”
“我处于两边的夹缝之中吗?”
拉拉牵起他的手,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因为我们无法支配时间而已,阿姆罗。”
他跟随她的步伐,两个人就这么走啊,走啊,说了很多的话,分享了好多人类不可能有的体验。那些浅滩上的贝壳,随着时间的海洋漂去又漂回,最终又回到他手中。森林里的树果,它们掉在地上,逐渐连延成一片葳蕤。当然还有阿尔瓦莱特,那是他走出的地方,他不可能忘记。他向她描述阿尔瓦莱特的模样,告诉她,这是他一生的起点。
“起点?”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词,拉拉说。“你的一生是从那里开始的吗?”
这是一个老人告诉他的话。所谓一生,就是从一个地方来,再回到一个地方去。
“阿姆罗,你要有自己的想法呀!”她念着他的名字。
“你是我的老师,拉拉,也许那个人类不一定正确。你如何理解这个词的?”
“我不理解。包括我们在内,没有人能用语言去理解它。”
“为什么?”
“如果时间的跨度无限久远,那它还有什么意义?一千年,一万年,乃至无穷,这样的时间,人是不可能去体会的。你和我就算能够活着,但无数次捡回同一个贝壳,看着一模一样的植物在每一个春天生长,这样的循环往复,你真的不觉得无聊,真的不觉得厌烦吗?”
阿姆罗沉默了。是的,如果不是遇到了她,他已经把社会的语言忘了个精光,然后重返阿尔瓦莱特了。
但正是因为遇到了拉拉·辛,这个绝无仅有的朋友,他一生的起点才被重新标记,原本循环的时间变成了线性向前的东西,过去与未来才因此显得有意义:因为他有了可以作为谈资的昨日,和可以期待的明天。否则,无限的生命只是可有可无的重复罢了。
“拉拉,请你告诉我,意义来自于什么地方?”
“意义是由我们以外的他人赋予的。”她接下来的话非常难懂。“人从来都是从整体开始理解时间,然后,因为遇到了不同的他者,时间才被分割成了独属于他们的片段。这段时间,我是和你一起度过的,所以现在我和你属于彼此。我无法告诉你什么是一生,但我会记得和你在一起的、一生的碎片。你赋予了我时间的意义,反过来说也是一样。”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这样的意义吗?”阿姆罗突然感到非常好奇。“你又是为什么要留在人类之中呢?”
她说:
“为了保护一个人。”
“一个人类?”
她的神色变得非常的柔软,再次牵起他的手。掌心的温度贴合上他的手背,就好像她希望借此告诉他什么似的。
拉拉把他带到广场的一角,不远处站着一个金发的青年,在与他人攀谈。在人群中,他看上去还很年轻。她指了指他,问道:
“你怎么看?”
他不知道要对那样的人说什么。他总觉得下一秒,那个人就要从人群中走过来,因而对于回答有些踌躇。
“我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认识他,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非得知道名字才行?”
“对,不然这很奇怪啊。”
她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绿色的眼睛好像在追问理由似的。于是阿姆罗只好解释道:
“人都是先从名字开始了解一个人的,就像,如果别人没有为我起这个名,你也就不知道怎么称呼我,不知道怎么在其他人之中叫住我了。有了名字,我才能去描述一个还不认识的人。不是吗?”
“真奇怪,”她唱歌一般说起来,“你在人类之中待得不久,却比我还更受他们影响。难道没有名字,我们就不能了解别人吗?没有名字,人就不存在吗?”
“你说得很轻巧。但当我一个人生活在山里时,我是不需要名字的,因为没有那个和人交往的必要。他人为了和我产生联系,才称呼我为阿姆罗,如果没有这个名字,我和他人的联系也就不存在了。如果世界上只有我和你两个人,我们只需要称呼‘你’和‘我’就行,但更多的人加入了这个世界,大家就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了。”
“那么,你想知道他的名字吗?”
阿姆罗沉默了片刻。
“不想。”
“你在害怕啊。”
“害怕什么?”
“和他产生联系。”
他的脚不自觉地在地上划了半圈。
“我为什么要害怕?”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如果你不想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
若是我一辈子也找不到这个答案呢?他本想这么说,拉拉却忽然抛下了他,向那个金发的青年走去。他当然看不见阿姆罗。直到他决定在凡人面前现身前,所有的人类都是对他视而不见的,就像他们对他们自己的同类那样。
金发的男人和拉拉交谈了几句,而不知怎么的,他忽然向他的方向瞥了一眼,就好像他察觉到那里有另一个人似的。阿姆罗心里一惊,然后又安慰自己,说不定只是有显眼的人从这边走过而已。不过即使被看到了也无所谓,他们只是彻彻底底的陌生人,而那个人只是一个凡人,只要他离开这里,随便到另一个地方待上五十年,等到那个人死了,这种察觉的目光也就随之毫无意义。
但他舍不得拉拉。拉拉是他的第一个朋友,他不知道能不能碰到第二个她,况且她才告诉他自己在这里留下的理由,就是为了保护那个人类。如果他现在转身离开,就好像讨厌了她一样,也许真的就像她说的,他在害怕。
如果那一刻他真的看到了自己,阿姆罗想,那我应该怎么做?我应该向他走过去,说自己是拉拉的朋友,这样我们也就认识了。这个世界上知道我名字的人又多了一个。但为了不暴露我能永远活着的事实,就必须在一个恰好的时候永远离开,等到所有的人都不再记得我了,才又再次回到人群中。
他安静而遥远地注视着拉拉和那个人的背影,他知道拉拉可以永生吗?他对此有什么想法?如果知道拉拉总有一天也要离开,他会觉得这一切其实毫无意义吗?
然而那个人又向这边看过来了。阿姆罗没有来得及回避,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那个人不仅察觉到有另一个人的存在,而且知道后者在看他。但除此之外就没有更多东西,他好像只是为此感到困惑,因为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看着他,而他却无法致以同等的目光,他于是只能坚决地注视着那个看不见的存在。然而,无人能够承载他的注目。
这个青年探寻的目光、没有着落的茫然使阿姆罗突然、此生头一次,产生了一种名为悲伤的情感。
为什么?这样的情感使他无所适从,并且生出许多疑问。
而这时,拉拉重又向他走来,她总是这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金发的青年似乎也习惯了。
“拉拉,”阿姆罗不安地抱起双臂,想要把这种令人不适的悲伤从身上驱走。“他真的不是我们的同类吗?”
“什么?”
“他看到我了。我确定他看到我了。”
拉拉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错愕与震惊,两种不应该出现在她脸上的表情,慢慢汇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太晚了,你出现得太晚了……你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出现?为什么?”
他从未见过她这幅神态和语气,仿佛在质问自己犯下了什么错一样,阿姆罗怔怔地问:“你怎么了?”她没有回答,一下子抓住了他的双臂:“夏亚,”她说。“他的名字是夏亚。”
“——到底怎么了?他……”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名字听上去就像是从叹息开始的。
夏亚。阿姆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发音给他的感觉与那种悲伤的情感竟然重叠在了一起,就好像他早就已经知道他是谁了一样。他抬起头,现在他有太多的问题想问拉拉,却看到她的脸庞不知何时已挂满了泪水。
拉拉轻轻抱住了他。
他并不明白这个拥抱的含义,因为从未有人这样对待过自己。但,却觉得很温暖。这种温暖不同于照在身上的阳光,也不同于两个人牵着的手,它是一种——是了,阿姆罗想到了,那个被无数人类谈论过的词语:爱。
“听着,阿姆罗。”她在他耳边悄悄说道。“我没有太多时间了。”
“……为什么要哭?”
“因为,我真的非常高兴能够认识你。就像你第一次见到我那样。”
“你要去哪里?”他的声音忍不住颤抖起来。“你要离开我了吗?”
“再过不久,我就要消失了。”
“为什么?”泪水也从阿姆罗的眼眶中流下来,他看着不远处那个男人的身影,像是争论一样不管不顾地说道。“你说过还要保护他,你明明也可以一直活着,不是吗?”
拉拉·辛慢慢放开他,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意识的永存是一种折磨。”
她伸手擦去他的泪水,他仍然在啜泣,好一会儿之后,终于停了下来。因为阿姆罗明白,已经没有什么能够阻止拉拉的离开了,他已经学会把这些事当做事实来接受。他的视线转向那个金发的青年,从此时起,他可以用夏亚来称呼他了。拉拉没有告诉他自己要保护那个人类的原因。
“你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孩子,我从第一眼看到你就明白,所以,你一定可以解开所有疑问。”
“但当我知道他的名字时,我感到非常的悲伤。”
“这是因为你已经意识到了时间的有限。”
“什么意思?拉拉,我已经越来越听不懂你说话了。”
“我不希望一切都是由我来告诉你,”她说。“不仅是我和你,所有人类都只顾谈论意义,谈论开始和终结,从而忽略了中间的所有,这就是人类斗争的原因。但是,这恰恰是你必须自己去体验的。”
“即使我们不得不相互斗争?”
“是的。”
“即使我们总有一天不得不分别?”
“是的。”
他还有很多很多问题想问,然而在那一刻、在再次移开眼睛,看到夏亚的那一刻,忽然,他理解了从那个老人开始、到他唯一的朋友的全部的话。
“这就是我会拥有的,”他自言自语道。“所谓的一生。”
拉拉说:“最后再陪陪我吧。”
他点点头,两个人手牵着手,向森林走去。原来她也是从那里诞生的。所有的人,曾经都是自然的孩子。
他们走了一天一夜,跨过许多溪流,从一棵接一棵的树边绕过去,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有鸟儿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寂静。然后,拉拉说,她就在这里,不会再走了。
她已经回到了时间的起点。
阿姆罗轻声说:
“如果你不在了,我一定会非常、非常想念你。”
“但,我会一直看着你们。”
“那夏亚呢?”
“那个人,想必此刻一定在某个地方苦恼地漫游着吧。”她说,“要赶紧去看看他才行啊。”
他点点头,伸出手,拉拉轻轻地搭在他的掌心。
这是一个道别的仪式。
“再见,阿姆罗。”
“再见。”
他没有叫出她的名字,因为他知道,一旦那样做了,他将没有勇气松开她的手。所以在离别的一刻,他选择缄默不言。拉拉就像他们初遇那样,站在那里静静地笑着,这笑容中的深意比全部的人类语言加在一起还要更不可解。他离拉拉越来越远,然而脚步却越来越轻快,当他下定决心回头时,拉拉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他失去了她,但他已经不再为这个事实感到怅然。昨日之日在此刻已变成过去,接下来有一个必须要去的地方。
他终于走出了森林,在路边歇着。过了一会儿,一辆车开过来,他便向开车的人招手。车在他面前缓缓停下,那个人降下了车窗,略好奇地打量这个好像是在等待他的陌生人。
他有着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还很年轻。阿姆罗注视着他,这个她爱的男人的脸,感到一个人就此从她的手移交到自己手上,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他,他从这张脸上先验地察觉到一种要直到很久以后才能被本人感觉到的哀伤,因为他们同时失去了她,因为在他和他相遇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她的离开。而在当时,这个人对于自己的将来还一无所知。
在很久以后,他会告诉他关于他命运的预言。而又要过很久,他会感到如释重负。他会明白一些事。原来自己就是为了听到那句话,才走过那么远的路抵达这里,原来他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向一个人完全地展现出自己的命运。原来世界和改造社会的愿望是那么无关紧要,在最后只是为了成为一种微不足道的期望。
因为这种期望,他活了下来,并且必须去面对自己的命。死去的人们并不能告慰他背离自己性格带来的痛苦,为全部的人活着,为剩下的人活着,或者仅仅为一个人活着,都无法回答接下来将要往何处去的问题。没有才能的小说家会把故事的结局写在开头,而他的结局或许就寄托在那句话中。这个预言,这个他的朋友和敌人给出的预言,在地平线之外为他指出了应前行的道路。尽管那路的周围是一片荒原。
然而那是还未发生的事,此时此刻,在这条只有两个人的小道上,这个人只是感到很困惑,这种困惑来源于一个陌生人的存在。那个陌生人对他说:
“你好,先生,我恰好也要去镇上,您可以顺道载我一程吗?”
他有些惊讶地回答:“当然。不过我是个军人,你得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他示意他上车,坐在他旁边。这时,阿姆罗感觉到那种熟悉的探寻的目光从车中的小镜子时不时折射过来,搭在自己身上。
“我们肯定是第一次见面,但抱歉,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是的。我已经认识你,记得你,我已经就这么看着你,很久很久。为了你,我不能再为虚空的虚空永远活着,从现在开始,我会陪你一起普通地长大、衰老,最后死去。
但还是先从名字开始,就像所有人初次遇见所有人那样。
于是他摇了摇头。
“我是——”
一个新的故事诞生了。
每一个人生在世上,都在为了自己的心寻找答案。有好多的问题等待着解答。你一定明白,有一个地方我是不得不去的,所以请你记得我,保存我。直到有一天我和你的道路交汇时,再来告诉我我是谁。再见了,拉拉,再见,我们的伙伴与爱人。也许从今往后不会再有同你分别一般悲伤的事发生,也许我们仍时不时回望你在的时刻。但是,你,和你的不在场,给了我们新的自由。我们将拥抱这自由走向人间。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