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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半披着寝衣踢踢踏踏出来,书房灯火通明,史森明埋头阅览织锦卷宗,时不时执笔修改。罩住她身躯的宽大绒裘摇摇欲坠,林炜翔走到椅背后帮她整理肩头和衣襟,妥帖地掖好衣角,手指碰到嶙峋锁骨时难免感慨。史森明头也不回,腾出一只手拍拍他手背安抚:“木木在侧殿服药睡下了,医官向我报过无大碍,明日就能苏醒。你若是困倦,”语气一转松弛,“行宫都收拾过,距此也不远,将就一下吧。”
林炜翔捏捏她手腕,半开玩笑朝桌案上张望:“一把年纪的人,婚仪还想大操大办?也对,这么多年终于等到明媒正娶抬进人家正宫门,确实该好好扬眉吐气。”
“也不是大办,”史森明停笔沉吟,“如你所说,一把年纪也非初婚,他内廷向来傲慢,连拨款也不大情愿,只定了从简的外室礼仪。”她轻轻挣开他的手,拿酒具自斟自饮,“体面还是得新妇自己费心来争。”
不出林炜翔所料,他挑起眉毛:“为了嫁给他,你还真是劳碌到最后一刻。连这点喜气都不让礼官沾一沾,非要独享?”
史森明握酒杯的手一顿,转头正视他,平缓道:“不是我。”
“还知道害羞,哪有人出嫁如此事必躬亲……”
“我说,嫁娶双方都有苦衷,但不是我。”仰头一饮而尽,把礼单凑到林炜翔眼前,“几日后要抬进门的,是田野。”
林炜翔莫名其妙,伸手夺下她的酒壶:“别喝了,是不是喝傻了?”
“我没有!”史森明提高嗓门,“你不认字吗林炜翔!好好看看!喻文波,就是我们以前最熟的那位,再婚精挑细选,马上要娶长公主殿下了!”
林炜翔睁大眼睛仔细看过,猛地后退几步,喃喃道:“前些日子不是传说他来求亲,聘礼……”
不说则已,史森明面无表情间倏地把酒杯甩飞出去,落地一声沉重的闷响:“怎么又说聘礼,没有一分钱送到过我手里!上次没有,这次也没有!”外衣滑落,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激动,她浑身剧烈颤抖,发间仅有的简素钗环叮叮当当响得如同警报,愣了一会儿愤怒地指向林炜翔,“都怪你!你到底会不会说话!难怪松松要逃跑!”
“无论什么错都是你的错”这类情节他烂熟于心,应对经验极为丰富,立马低头认错:“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你消消气别伤身体。”
史森明恢复比他预想中快,艰难地呼吸几大口,转眼已经平静地捡起衣物披回身上:“田野身子不好,她家答应得痛快,很随便的要价就迫不及待送她离家出阁,倒是我成全他们了。”
“从前拼命想见他一面也好,不顾名声一直想嫁他也罢。无论我想过什么,自从他的礼官三推四请把婚约越写越刻薄,终于把‘过去白白付出的几百万’也当成议价借口,”她惨淡地笑笑,“我就知道,到此为止。”
“当初谁会相信,我会在这里过这么久,久到驯养我的人都不在了,”她依次抚摸桌上三枚精巧的玺章,和并列在旁的一对格格不入的古旧廉价耳饰,“到头来我成了本家的主人,要带我走的人却反悔。我确是不必去别的什么地方了。”
“记得我与喻文波旧事的人,只会越来越少。来日史书工笔,街头巷议,都不会有我们只字片语。”
“不是吧?”林炜翔不解,“多少评书艺人热衷讲他生涯,怎么会有失传?”
“你下次仔细听听,”她面不改色,“如今讲起他,都是从年少踏入烟雨花海一见钟情,成年后终于得偿所愿上门提亲开始,离家自立则是情谊消磨互相放过。早就没有我半分踪迹,他原配只有一心一意的一人。”
林炜翔忍俊不禁,又小心措辞:“毕竟他们有盛大婚礼,也生了孩子,虽然宝蓝不认他……”
“不认他固然是当年受委屈折辱,若是认下,喻文波断然不会在担心后嗣时常常记挂这位生母了。”史森明唇角似笑非笑,“我们还要操劳国事家事,但避居佛门除去修行后,有的是功夫述写过去传奇情缘。她又是一向比我们文质慧心,自然能把没有我的故事圆成天衣无缝。”
“为了这么个待她不过尔尔的男人,费尽这番心思,倒也辛苦。”
“你不是一样为他筹谋多年,也很辛苦。”林炜翔真心实意回答,却换来怒目而视,深感女子心思难测。他遵从肌肉记忆,先帮她斟酒。
“别想太多,伤神,”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喝酒缓缓吧。”
“我没想过你这么会照顾孩子。”酒过三巡,林炜翔盘腿坐在地毯上,史森明大大咧咧坐在书桌上,小腿在桌沿优哉游哉晃动,举着酒壶往嘴里倒。她闻言眯起眼,脚尖在空中指着他胸口一蹬,更像一只猫:“别小看我,虽然没她们能生,养恐怕是我最会养。高振宁的儿子和我很亲,之前他打起精神出去干活,小帅就寄养在我宫里。”
“听说那个小孩很有趣,”林炜翔递过酒杯让她斟满,“他和木木应该差不多大,他们可以一起玩吗?”
“哪里有趣,和高振宁小时候一样,像拆家的小狗。”掩不住她唇边的温柔笑意,“你们早几天来还能见到,能忍住不揍他就不错了。”
林炜翔了然:“他父亲今年又回家带孩子了?”
“不止”,史森明却对他高深莫测地摇头,“今年还有他母上。”
“这话可不能乱讲啊。”林炜翔险些呛到,下意识放低声音。
“在你面前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少来这套。”史森明不以为意仰头一饮而尽。“那位陛下脾气从来难测,许是去年征战疲惫,突然想起自己还有夫君幼子,索性抛下烂摊子回来享天伦之乐了。”她笑睨着林炜翔,语带暗示,“原以为她是真的铁石心肠,没想到也会怀念为人妻为人母的安闲时光啊。”
林炜翔抬头,定定地望着她:“那松松……这次要换去什么地方?少了主心骨,那里的日子不会好过吧?”
史森明无语,随手朝他掷了个精致小摆件,砸在他脑袋一声闷响,他本人却不吭声。“好啦好啦,知道你脑子里没有别的正事。我得的消息,松松身价地位都稳固,暂时不会另谋高就。”她轻盈地跳下桌案,随意在他身边席地而坐。“有李元浩在,我会叮嘱他照顾,别太担心。”
林炜翔听到名字,突兀地轻笑出声:“我知道啊,史森明。”
他郑重念她全名的神色大概一下提醒了某些蒙尘往事,史森明倏地酒醒一大半,强笑道:“我认真的,元浩他有医术……”
“你向我们提起过的,避免祸患。”林炜翔面色如常,“松松爱面子,嘴上刚说了恩断义绝,不能才过半年又变出个孩子来。”他拍拍史森明手背,“我能理解她,你们只是帮她如愿,我不怪谁。”
史森明冷汗涔涔:“你这样太吓人了,你别……”
“你帮我转告。”林炜翔依旧满脸严肃,“我知道生育之痛大过小产,她不愿再为我受这份罪,我绝无怨言。”
“……你让我怎么说得出口。”史森明从牙缝里挤出回应,“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夸你聪明,你,你要是真的一直像我们姐妹从前以为的那样无知无觉,”她不自觉带了怜悯,“也不必体会此等惨痛。”
林炜翔苦笑:“你们以前也没想错,我那个时候确实什么都不明白,也懒得想。”他垂下眼,“这么多年,难道只有她会变,我就不能变吗?”
“你也没变很多。”史森明看他垂头丧气,忍不住揉他毛茸茸的头顶,语气像安抚家养猛兽。“只是稍多一些刨根问底而已,我相信往回去十几年,她抱怨生孩子疼,你也干得出来这种事。”
回忆过去,她情不自禁作少女托腮状:“哎,你说要是我当年真嫁了他,我们会不会也像你们这样被磋磨得不成样子?真是世事难料——”
林炜翔摊手:“不是我说,你们姐姐妹妹有时候真的想太多。那你说,我和松松要是看得到结局,会那么早成婚吗?你早知道你们没结果,还会喜欢他吗?”
谁知史森明想了想,诚实道:“我觉得你会,松松不会。如果是我的事,我还会喜欢,但是他,要是能再选一次,一定不会来找我。”
“……我突然想明白了,”林炜翔按着太阳穴,“这就是为什么现在是我们两个坐在这里喝闷酒,而不是他们俩。”
他们沉默地又干一杯。
至三更,门扉轻响,递进一封纸笺,侍从低声通报:“将军问陛下,是否愿意再次面谈,他随时恭候。”
“他等什么,他们那里哪有我的位置?”史森明拍手大笑,“陈伟是和李汭燦学的迂腐把戏吧?”她冲林炜翔使个眼色,对门外闲闲道,“你给陈伟一行人送些安神汤去,让他好好休息。旅途不易,我许他多蹭吃蹭喝几天,回去别跟李汭燦埋怨我苛待了。”
“你……”林炜翔刚接话,就被史森明打断:“你不懂我家规,陈伟绝不敢拖延时间跟我讨价还价。他们那份聘约看起来像模像样,多读几页就知道全是花架子,诚意还不如那谁——不如也很正常!他不是来正经和我谈的,不过是听命于李汭燦。”
林炜翔哦了一声,多少也听刘青松提过:“李公子是想借你试探他妹妹?”
史森明眼底闪过一丝坏笑,故意加重咬字:“是,妹妹。他自从去国离家,翻来覆去日思夜想,奈何人家不认他,严防死守不肯见他。现在总算从我这里抓到机会,自然不能放过。”
林炜翔隐约觉得不对头,也不细想,疑惑道:“按说长公主已经确定夫家,为什么不等婚事办妥,直接去夫家联络?就因为公子和那边不够熟?”
“你们两个男人什么都不懂,会坏事的。”史森明脸上现出生机勃勃的八卦兴致,“这事三言两语说不清,简而言之,田野要他道歉又不答应见面,中间的设计只有我能帮助一二。”
“道歉?!”林炜翔缓缓恢复到一脸“聪明”的日常懵懂表情。
“是啊,就是道歉。”史森明语气中嘲讽挥之不去,“长公主当年举国之力支持他出征,谁知他居然敢临阵重病,拖着病体和那位君王鏖战多时,最终大败颜面尽失。如此辜负信任,不该负荆请罪吗?”
“打仗不是这样的,”林炜翔一本正经,“公主久经沙场,不至于怪罪尽心尽力之人吧。”他费力思索,“以她一向通情达理的名声,这次吃败仗数不清的罪人里非要挑出来这个过错最轻微的,想必平日真的很依赖了。”难得能套上他熟悉的逻辑,“越是任性,便是越放不下,难怪公子也念念不忘。”
“你怎么知道是最轻微的,”史森明微笑神秘,“万一他们在别的最深的罪孽上是共犯呢?”
“共犯?”林炜翔挠头,只当是别的什么决策,“既然是共犯,那公主也有份啊。”他不明就里,“原来长公主殿下也会恶人先告状吗?”
“……”史森明微妙地在这个“也”字上皱眉,“你别乱理解替人家委屈,他是心甘情愿和她同罪。”
林炜翔不再深究:“那你这个人不答应那个人也不答应,现在又缺兵少将,打算怎么办?”
“我都没问你怎么办呢,你倒是装模作样来关心我。”史森明叉腰,“你拖着个半大孩子,不比我这无牵无挂麻烦?”她打个响指,“要不木木就交给我来养吧,也方便松松时不时探望,不至于拉不下脸找你。”
林炜翔一愣,赶紧摇头。门外侍卫又为难地敲门:“陛下,说是将军下令,不等到手谕回复,他们就等在这里不许走。”
“李汭燦也就敢跟我闹,”史森明冷笑,“他要是闹田野,田野可不惯着,来一个杀一个。”
林炜翔耸肩:“你难道比长公主心慈手软?”
“他打发陈伟来,”史森明并不正面回答,“是拿捏了他在此地有声望,亲卫都是从这里带走的旧人。我就算对他一个人狠得下心,也不好叫手下把一群共事过的熟人全轰走。罢了,”她倚在门边,“他们要等就尽管等,传下去,原地伺候些茶水糕点,我尽快动笔,别催。”
“将军和你的夫妻情谊,”林炜翔静静道,“已经和那位帝王差不多长久了。”
“夫妻情谊管不管用,别人不信,你还不知道吗?”史森明洒然一笑,“缘分未尽自然不会分开,留不住就是留不住,带不走就是带不走。”
她稍作思索:“但是外面使臣等着,你现在从我寝殿出去太过惹眼,要不就在我房里凑合一晚?”
林炜翔失笑:“你这到底是顾忌他还是不顾忌他?我当然是能凑合。”他正色道,“我女儿在这里,我不会离开太远。”
史森明了然地颔首:“那你先歇下,我再忙会。”
“林炜翔,我有个好主意。”睡意朦胧中史森明声音飘渺如同海风吹拂,“你女儿不能没有母亲抚养,你又放不下孩子,不如你就长住在我宫里吧。当然,不是白住的。”
“没必要,我自己过也很好,为什么要做你的部下?”林炜翔翻个身,模模糊糊说话。
“我拿一个秘密换好不好?”丝绸窸窣滑落,“你不想知道她最初为什么和你闹别扭吗?”
林炜翔猛然睁眼,对上她明亮的眼睛:“史森明,她亲口下旨,议论这件事的人格杀勿论。”
“流言是假的,”史森明读懂他眼神,几乎是失望地深深叹气,“你不信她,她对喻文波真的没有越轨之举。”
“是她在那件事情之后拒绝和我见面,也是她仍然向他示好。”林炜翔深吸一口气,“我不在乎,她想做什么都可以,但她的意思难道不是想坐实传闻吗?”
史森明扶额:“你能不能在乎一下!”
“你听我解释,”她耐着性子对着表情呆愣的林炜翔,“这事是我和喻文波的错。他在外嚣张惯了,以为松松是有心联盟才投怀送抱。我想办法拦着他,他后来说是喝醉酒走错房间……我及时赶到了,我发誓真的什么都没来得及发生,松松不过受了点惊吓。”她烦躁地揉着床单,“至于为什么会传得越发离谱,什么松松一直希求他那样的夫君才孤注一掷,在他的地盘上我不便动作,我催他查了好久也没查明白,宫人都杀了好几茬。越描越黑,澄清根本无人问津,生生变成一桩人尽皆知的密辛。”
“你了解我,”半晌,他静静开口,“即使真的有什么,我都可以原谅她。”低垂眼眸,“现在是她不肯原谅我。这是我的错吗?她以前不肯解释,也不许我打听,是想我以为这些都是真的,还要主动去求她原谅吗?”
“她说不出口……”史森明默默道,“如果你是个寻常男人,听说了马上痛骂她一顿,逼问她清白,她反倒可能吐露实情。你不提起,她并没有勇气自辩,她对你总是思虑太重……”她苦笑,“你又对她想得太少太过纵容。事到如今,也不知该说你们两个奇人是绝顶不合,还是天生一对。”
“所以现在你要待在我部下。”她一锤定音,“别的我帮不上忙,至少保你不必颠沛流离,也方便松松随时后悔能来暗度陈仓。”
林炜翔恍惚点头,感慨:“我以为她最想要的是自由和权力,我可以为了她得到这些拼尽全力,哪怕和我无关……”
“那是我。”史森明恨铁不成钢地冷笑,“她最在意的一定有你的关注和看法,正是太在意,才不敢剖白唯恐受伤。很难懂吗?”看林炜翔一脸近乎白痴的坦诚,话到嘴边改口,“对你可能确实难懂。”
“怎么你们还碰巧养下一个女儿,木木要是像你……”她揉眉心,“以后我可要担心她吃大亏了。”
林炜翔眼睛一亮,像模像样行礼:“我替松松提前谢过你,好好教养我女儿,别让她太傻太好骗,”他踟蹰片刻,“也别像她那么别扭。”
至于此刻正在外间熟睡的小姑娘长成英气妩媚的面容,却也未曾避开烈马般的脾性,都是后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