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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胜捏着刚下发的执行文书,快步走向父亲的书房。
“父亲大人,是我。”
“进来。”
他站在父亲的书桌前,沉声道:“父亲大人,文书有误,缘一还未分化,有资格上前线的人应该是我。”
“不,就是上面写的那样。”父亲翻看着文件,头也不抬地回他。
“可是缘一……”严胜想要追问,父亲“啪”地一声合上文件,“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他不在战场上分化,他就不会再分化了,继国家也不会再有他的位置。”严胜默默地攥紧了拳头,父亲像是在随意地谈论天气,“当然要是他足够走运,他会是战场上的幸存者。”
“…………”
严胜沉默着,有几个瞬间,那些质问的话语近乎要脱口而出,最后他都一一咽回去了。
“我明白了。”严胜转身走出了书房。
缘一还不知道这个消息。严胜站在二楼的走廊,透过落地窗看着较场中同哨兵们对练的弟弟。即使没有精神体,缘一面对几个哨兵的进攻仍旧游刃有余。严胜从来都不相信他弟弟只会是一个不能分化的普通人。上天不会吝啬给予祂偏爱的孩子多一些成长的时间,父亲的做法显然操之过急。
至于继国家有没有缘一的位置,这不重要。健壮的雄鹰不会被困于肤寸之地。他的弟弟应当拥有更广阔的发展空间,而不是去那个看不到未来的前线上送死。他把执行文书揉成团,随手丢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咚咚。”缘一敲响哥哥房间的门。
“兄长,您找我?”缘一刚刚结束操练,身上的训练服还未换下。身为哨兵的严胜对同性的荷尔蒙向来相性不合,他皱着眉给缘一翻了套衣服,让他先去洗澡。
敌人马上要攻过来,继国家已呈倾颓之势,而存活的希望当然是留给更年轻,更有潜力的那个人——缘一毫无悬念是必须存活的那一个,不用明言,任何人都知晓他拥有无限的潜力……
在他愣神的间隙,缘一已经披着滴水的散发回来了。严胜起身走到缘一身后按着他坐下,动作自然地拿起弟弟披在肩上的毛巾给他擦头发,“缘一,下周就从这里搬出去吧,我已经找人安排好了。”
刚刚还眯着眼享受哥哥给他擦头发的缘一闻言睁开双眼,眼底一片清明,“那您呢,兄长?”
“我就要上前线了。”
缘一突然转过身来握住他的手腕,“为什么,兄长?前线战力吃紧,他们根本守不了几天,现在上去是没有意义的。即使要去,也应该是我去。”
严胜有些恼怒,他使劲往外抽了抽手,缘一却纹丝不动。他深吸一口气,拉扯着年长者这一层脆弱的遮羞布,“放手,缘一。我是你的兄长,是继国家的长子,这是我不容推卸的责任。”
“可是哥哥,”缘一小声地抗议道,“我们明明是同岁啊。”
缘一小声但清晰的话语如同惊雷般在严胜耳边炸开。他沉默下来,停下手上的动作。缘一也没有再开口。
在二人不长不短的沉默中,严胜不可抑制地回想起他们共同成长的这些年。他带着微不可察的困惑搜寻着记忆,试图找出二人同岁的证据。
除却在体能上的天赋以外,缘一其实是一个很迟钝的孩子。他不太会表达自己,几乎没有主动性,这让被要求带着缘一一起修行的严胜很是苦恼了一阵子。弟弟不会主动说饿了,冷了或者热了。这些问题总是需要等到严胜终于发现了才能得到解决。因此,缘一总是不能很好地照料自己的日常生活。吃完饭要擦嘴,把脏盘子端到水池里;洗澡前要伸手试一试水温,换下来的衣服要放进脏衣篓里,要把贴身衣物捡出来自己洗好晾起来……几乎是严胜说一句缘一才能跟着做一步。直到后来,这样的情况才被他慢慢地改善了。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严胜都没有将缘一视为与自己等大的同龄人,他理所应当的认为弟弟是需要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下的。
怒火突然在他心里沸腾。可悲的是,这样的愤怒只能是伪装,为了掩饰更大的耻辱。
缘一早就不再需要他的保护,是他自作多情地一直保护着他。
他终于把手抽了出来,轻声说道:“我不但是你的兄长,并且是你的上级。你无权反驳我的命令,缘一。”
当时缘一有说话吗?最后是怎么回答他的?
严胜再次醒来是在前线被攻陷的三天后,记忆不连贯的感觉很不好受。他有些茫然地坐起身起来,慢慢意识到这里是他自己的房间,继国家的房间。
“兄长,您醒了。”在他和片段的记忆较劲时,缘一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缘一?你怎么还没走?”他皱眉看着胞弟跨步进来在他床前坐下,递过一封电报。
“战争已经结束了。”弟弟微微笑起来。严胜只觉得他醒来后的这一切都无比怪异。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会在这里?父亲他……”严胜急切的追问被一声叹息截断了,“您为什么非要将自己归进不必要的牺牲里呢?那种愚蠢的战争本就不应该和您牵扯上任何关系。”
严胜有些不好的预感,“你到底在说什么?”
“父亲三天前在前线战败身亡,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将毫无意义的责任压在您肩上了。”
胃里翻江倒海,严胜抓紧了被褥,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在电光火石间相通了一切。他惊怒道:“……是你,攻陷前线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敌军,你才是……!”
缘一却只是轻描淡写地俯身轻轻将手指压在他的唇上,将他未尽的话语堵回了胸腔。
“不,兄长,我们只是幸存者。”他温柔地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