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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只是在夜里。暮色已尽,灯台低低烧着,房间里什么也没有。荒山上传来铃声;他屏息凝神,确认那细碎的响动愈来愈近,便蹑手蹑脚爬过睡得死沉的同僚,翻下木板搭起的大通铺。空气中充满汗臭味。鼾声四起。光秃秃的泥瓦房里,只有一张床,一盏烛台。
一道幽冷的月光穿过窗棂射落,在地面投下一块蓝色。特雷西斯等在阴影里。铃声愈发近了。他能听见窗外欧夜鹰的啼鸣。夜鸟叫唤第三声的时候,窗子被扣响了。一只白手顺着窗缝伸进来,另一只手将窗子完全拨开。
他捏住那只手,握了握,越过窗子,来到月光下。特蕾西娅就等在那里。她蒙着白纱,一只手戴满戒指——那是仙度戴尔的术师用来辅助施法的银戒,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来。
纸包浸透了油渍,是热的,闻起来很香。他们往荒野的方向走了几里,在一棵榕树旁停了下来。
榕树又粗又壮,树冠大得遮天蔽日。两人在盘根错节的土地上坐下,湿润的苔藓十分柔软。特雷西斯接过纸包,这才感到饥饿和疲惫一股脑涌上来。
他抓起鸡腿往嘴里塞,肉和烤料的滋味让他更饿了。在仙度戴尔,奴隶主从没让他们这些年轻的斗士吃饱过。
他的肩膀在抖,她注意到了。
“衣服脱下来,让我看看。”她简洁明了地吩咐道。
他把鸡骨头吮了又吮,塞回纸包。脱衣服的要求让他感到难为情,但还是顺从地把衣服解开了。
几道很深的血口子横在前胸,有一道顺着锁骨划开了肩膀。伤口不新鲜了,但也只是草草包扎了一下,此时正往外渗血。
“怎么弄的?”特蕾西娅问。
她从腰间解下一只布包,掏出一堆透明或深棕的玻璃瓶。草药和源石技艺的气息弥漫开来。一团柔软的白光从她戴满戒指的那只手里生发出来,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留下星星点点的碎光,最后钻进他胸前的伤口。
疼痛减轻了。就和饥饿一样。一阵困意顺着他的脊椎骨爬上来。
“老虎抓的。”他老老实实答道,“今天是很大的一头。”
特蕾西娅抬起眼眸。
“你打得好吗?”她问。
他点点头。“它没讨到太多好处。”
意思是他杀了它,不是筋疲力尽的缠斗,而是蓄势待发的一击。老虎死得一刀致命。
那是头漂亮的野兽,体型流畅,皮毛油光水滑,他甚至有些不忍。
当然,他别无选择,只有杀了它,只能杀了它。进了竞技场,不管是人还是兽,从来只能活一个。
在仙度戴尔的角斗场,多的是农夫在荒年卖掉的儿女。他们的出身并不高贵,但胜在生命力顽强。从万人坑里爬出来之后,特蕾西娅被长角的术师选中修习法术,他则被当做卖座的猛兽杀手训练。比起流离失所的日子,他觉得被卖进角斗场至少还能吃上几顿饱饭。
如果一个旅人从卡兹戴尔出发,往南走出三百里,穿过森林、沼泽和野兽出没的荒原,还能通过古代阵法的幻术,他就能找到这座萨卡兹的古城,仙度戴尔。这里有提卡兹古代宫殿的遗址,有城墙和引水渠,有城镇和村落,还有一座位于城市中心的斗兽场。
双手被捆着,坐在人贩子的木板车上来到仙度戴尔的时候,他其实是有些惊讶的。这种惊讶是好的那一种。想想看,外面都在打仗,这里的人不缺吃穿,甚至还从外面买奴隶来表演。这种可能的生活让他急于摆脱那身枷锁,他可以当个农民,用角斗赚来的钱买一块地,这样特蕾西娅就能有一间房子,而他也不用总去看别人的脸色。
“你遇到的老虎大吗?”他问。
“什么?”
“我们刚进来的时候,被丢进坑里。”他提醒道。
“给你的是老虎呀。”
“你呢?难道不是吗?”
她飞快看他一眼,咽了咽口水。
“我的坑里没有老虎,哥哥。”她小声说,“我杀了九十九个同族才跑出来的。”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意识到她像野草一样的生命力。头一次,他几乎觉得即便没了自己,她也能存活下来。这个念头让他安心。
午后,吃过便饭,特蕾西娅从医疗室里溜出来,和他在宿舍外头见面。阳光金灿灿的,照在褐黄色的古老石砖上,甚至有些美丽。他靠着墙根坐下,她的脑袋枕在他膝盖上。他的手指穿过她的粉发,像给心爱的佩剑擦油一样一绺绺梳过去。
白天里,他打铁,练剑,劈砍木柴,感觉自己像个士兵;她在山丘的另一侧,触诊,治疗,浆洗衬衫。比起后来,那时他们都更接近自我的本质。
入夜后,她不时翻过荒山来找他。她的消息很灵通,总在他决斗完的夜里来。奴隶主凭借特雷西斯赚饱了钱,却从不给够伤药;有时他没被老虎弄伤,倒被观众丢的石头砸得头破血流,这都是常有的事。她的包裹里有药也有食物,他们坐在榕树底下,柔软的苔藓上,她抱着他的脑袋,像清洗一件宝物似的擦洗他的伤口。
因她总是在夜里来,夜晚对他产生了一种魔力。有时只是看到她,模糊的白色身影出现在荒原上,他就已经不疼了。
月光、鸟鸣、风声,窗棂的响动。所有这些,构成一个精巧的秘密,他喜欢他们夜间的相会。夜晚让一切变得很安全。
她来见他的时候,他会忘掉刀尖舔血的生活。她想逃出医疗室,他想当个农民。偶尔他会猛地意识到,他来仙度戴尔已经三年了,这三年里的每一天他都活在可能看不到明天的恐惧中;以后的日子也是如此。有时他觉得自己对死亡可以坦然接受了,但见到妹妹的时候,却又不这么想。
他把夜晚的秘密含在舌尖,从不与她分享。从水泥屋子里出来后,他可以免受男人们臭汗味的折磨,特蕾西娅也不用为治疗病人而被无限制地抽取魔力。
通往竞技场的几条甬道夜间都燃着火把,拱门前竖着花柱,甬道的墙壁上挂着观众献的花环,火光将夜晚照得通明,他取下火把,顺着甬道往外面走。火把照亮了墙壁上的痕迹,他在铁门前停下。
石墙上,尖锐的划痕来自武器,暗色的污渍大多是擦在上面的血。血换了一批又一批,罪恶越积越厚。他想,什么时候才能走到铁门的另一边呢?自由的滋味令他魂牵梦绕。他尝试过逃跑,没跑多远就被抓回来了,迎接他的是一顿毒打。过后,他被关在牢房里,特蕾西娅不知如何找了过来,扣响他的窗子——就像后来的那些夜晚,从高高的天窗里翻进来。
窗子合拢得无声无息,就和她来时一模一样。他没有问她是怎么找过来的,也没有像后来那样劝她在天亮前赶紧离开,而是忍痛翻下草床,拖着伤腿爬到她面前,仰起头,张开嘴。
舌头底下,是一枚银闪闪的十字架。
“纯银的。哪儿来的?”
“捡来的。”他撒谎道。
特蕾西娅伸出两根手指,摸进他的口腔。她被温热的口腔黏膜包裹住了,金属透着体温,也还是冷硬的。她的手指不知碰到了哪里,他嘶了一声。再柔软的皮肤触碰到破皮的血泡也还是生疼。
“你把它含了一路?”她问。
奴隶主把他的东西全收走了,连一个破护手都不留给他。他的身体是窝赃最后的去处。
“假如我再跑几公里,”他龇牙咧嘴地说,“就能找到马。”
特蕾西娅收下了那枚十字架,和腰间的银饰串了一串。那是她第一次夜里来看他,往后还有很多次。在仙度戴尔的角斗场,那枚十字架总跟着她;到了六英雄的时代,她就不再戴了,他没问过十字架去了哪儿,也从没想过要问。萨科塔的圣物上沾着天使的血,也沾着他的血。但它送到妹妹手上时,它是干净无瑕的。
他从胸前那几道很深的伤口中恢复过来,身体开始拔节。更重的活儿压了上来,他不再被叫去劈柴,而是被送进采石场。角斗场没有表演的时候,他去各处找零工,一点点攒钱,想从米诺斯的贩子手上换匹马。铁门外的生活让他向往,但这里的有钱人喜欢看年轻人自相残杀。
一个礼拜的尾声,角斗场总会安排几场表演。早上是勇士的决斗,下午是饿虎和猛兽斗士。早上死的人和下午死的,他都认识。和他睡一个通铺的男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沙地上,新血覆盖上旧血,血渍被汗水稀释,最后都被时间蒸干,有钱的人们对这种娱乐项目的兴趣有增无减。
他们喜欢看手足相残,喜欢看孱弱的人被老虎吃掉,也喜欢看特雷西斯杀死比他高一个块头的对手,更喜欢看他不服输地和野兽斗个你死我活。在这些失败者、逃兵和哗众取宠的演员之中,只有特雷西斯最像个真正的战士,因此他搬出了通铺,配上更好的盔甲和刀剑,每日的餐食里多了珍稀的蔬菜和水果;他被培养成专业的猛兽斗士,当奎隆王来到仙度戴尔时,他已经杀了二十一头。
那天烈日灼人,万里无云,不知是谁想到一出兄妹相残的好戏码,当他穿好盔甲、磨尖佩剑,从甬道的阴影来到阳光下,准备再杀一头老虎的时候,竞技场的另一侧,持剑而立的,竟是特蕾西娅。他头脑空白,一时间目瞪口呆;沙地刚洒了水,尘土的味道到处都是。特蕾西娅双手举剑,朝他刺来。
他举盾抵挡。特蕾西娅又使出一击,他退后一步,侧身躲过了。她剑意坚决,但到处都是破绽,让他怀疑她是不是故意要输给他。他咬牙又接下了几招,他的心在滴血。
观众席上,水果瓜子雨点般砸下来,喝倒彩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那个勇猛无畏的特雷西斯呢?看客喊道,这样的对手,你应当只需要一剑。
嘈杂的喊声让他恼怒。他上前一步,一把打飞了特蕾西娅的剑,转头向观众台望去。他抽出腰间的匕首,对准席间呼声最大的那个商人。匕首像飞镖一样掷了出去,擦着商人的头发,砸中了他身后的一只银酒杯。餐盘餐具跌落在地,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他大吼道,“这没有取悦到你们吗?没有吗?”
人群先是沉默了一阵,随后,爆发出惊人的骚动。他们喊着特雷西斯的名字,挥舞横幅。他把剑捡起来,抛还给特蕾西娅。他下了决心。
霎时间,所有视线都朝一个方向望去。人们纷纷噤声,有的甚至跪了下来。奴隶主一脸谄媚的笑,引着一个领袖模样的人入主观礼台。
那人一身银甲,腰间刀玉相碰,玲琅作响,走一路响一路,沿途的人纷纷低头行礼,在胸口划保佑的符号。对方见怪不怪了,问奴隶主,为什么他们打得这么拘谨?奴隶主答道,这似乎是一对兄妹。他面露微笑,朝竞技场里的人喊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在问短发的男孩。
特雷西斯把剑倒插在地面上,取下头盔,抹了把汗。
“特雷西斯。”他答道,那时他还不知道和他说话的是萨卡兹的王。
王走到围栏边,翻过栏杆,在一片惊呼声中,他落进了竞技场。
他身材高大,特雷西斯得仰起脖子才能直视他。
“特雷西斯,”王说,“接我一招。接得下来,便让你兄妹二人都活命,如何?”
特雷西斯还未答应,特蕾西娅反倒先开了口。
“何必为难我哥哥,我接你一招便是——”
话没来得及说完,被一只满是厚茧的手打断了。
“你站远点。”太阳骄烈,他挪了挪位置,让自己的阴影遮住特蕾西娅。
王哈哈大笑,倒也爽快,不再多话,抽出佩剑。那是一把通体漆黑的巨剑,剑身刻有古老的铭文。青色的幽光包裹住剑身,光被点燃,烧成火焰,青色的火焰蓄力似的越燃越旺,凝聚在剑锋,朝特雷西斯劈来。
他下意识要躲。在刀剑下讨生活久了,剑锋的力道他看得出来;那一剑的决心他也懂得,硬接下来,他大概会死在战场上。
可他没有躲,甚至没有费心去拔剑,而是铆足了劲,把法术倾注在盾牌上。剑还未劈到盾面,他的法术就已经碎了。他感到手臂重重一震。转瞬即逝间,他的意识也被打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看见王早已收起佩剑,后知后觉,尝到满口的血腥。
一口血被他倒咽回去,问,“我可赢了?”
王笑意未减,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好小子。”他说,“你赢一回。”
他这才丢下盾牌,扭头去看特蕾西娅,邀功似的开口道,“妹妹——”
只见特蕾西娅面色惨白,她原本就不甚红润的面颊上,此时已毫无血色,早已不像单纯的心忧,倒似忍着痛。大太阳下,奎隆王正播撒他的福泽,宣布他兄妹二人从此不再是奴隶之身。特蕾西娅突然“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王变了脸色,快步走到妹妹跟前,翻过她的手腕,二指贴上腕侧,眉头紧皱又舒展,随即又拧成一股,看得特雷西斯心惊肉跳,几乎都要开口求饶,奎隆王忽然问他,“她下给你的法术,你可知晓?”
特雷西斯见了鬼似的哑口无言,挤出几个字,“……什么法术?”
王摇摇头,“我这一剑用力不多,全给她受着了。”
特雷西斯急了,“什么意思?”
王这时才直视他的双眼,慢慢地说,“提卡兹的禁术。她把你身上所受的伤害,分了大半到她自己身上去了。”
特雷西斯阴沉着脸,也不知是摆脸色给谁看。少年人的一张俊脸皱成一团,像是陡然怒气横生,细看又似几欲垂泪,最终却在王面前跪了下来,低声道:“救救她。”
王挑起眉毛。
他自觉地、心甘情愿地说道:“我愿付出任何代价。”
小小的呼气声随着这句话送了出去,奎隆王闻到一阵血腥味。任何代价。小小的孩子一句承诺有什么要紧,王却认真打量他,叫他站起来。
“任何代价,你自己说的。”
特雷西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直点头。王动了动手指。漆黑的法术缠上他的手腕,那便是一个约定了,他听见奎隆王说,“你永不可背弃卡兹戴尔。”
手腕上的法术化为黑色的源石结晶,深深扎入他的血肉,像镣铐,像枷锁,像萨卡兹孤魂黑色的眼泪,他想,没有关系,本来重担就是他来背的。但那时他不会想到,许多年后,漆黑的王冠竟终是落在了妹妹的头上。比誓言更冰冷,比黑夜更沉重,锁住她的心,锁住她的魂,锁住她再无所求的一生。一切终是没能遂他的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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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天气回暖,阳光照耀着雪地。营地周围的雪早已清扫干净,露出褐黄色的地面。特雷西斯跟第二军团的将官一起驻扎在卡兹戴尔的边境,和叙拉古接壤的一片高原上。接下来的几个月时间,他们将探明当地的矿脉,并赶在叙拉古人发现之前开采它。
处理完王宫发来的信件,他来到山坡上训练。这里地势开阔,适合测试大规模杀伤性的源石技艺。从悬崖往下望去,能看见士兵操练的场地。骑兵们在练习马术;马匹奔腾,扬起沙尘。马蹄的砰砰声从远处传上来。
他出了一身汗,感到精神一阵爽利,便坐在岩石上开始读信。信是特蕾西娅写来的,他昨晚已读过一遍。但距离能见到她,还有不短的时日,所以他把信带在身边。
“……自从你辞去队长的职务后,近卫队就懒散了起来。有好几次我发现他们溜出去喝酒。那些小伙子都很喜欢你,虽然我知道近卫队留不住你。
王宫里很冷清,奎隆王已在着手安排东迁的事。他带走了三分之二的王庭军,卡兹戴尔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起航。我希望那时你已回到我身边。没有你在,我心中总是感到不安。
我每天上午都用来学习,不到黎明就起床。第一堂早课往往要点油灯。萨卡兹历史由奎隆王的几个近臣来教,他们都是德高望重的学者,但讲起课来实在无聊。太阳升起来之后,有一顿粗糙的早餐,之后的问答都用维多利亚语来完成,他们试图把我训练成一个合格的外交官,我猜这不是什么难事。这几年的演讲、磋商和谈判锻炼了我,我已经能用五国语言流利背诵提卡兹的史诗了。
每天下午,我到军营里去。演武,竞技,急行军,一次不落。等你下次来,我们得比上一场,免得你总说我疏于武艺——政府的工作,总得有人来做吧?王子成长得很快,但还是太慢了。几个继承人的功课并没有让他感到满意,我感觉到奎隆王的焦虑,我们快没有时间了。
……王后又有了身孕,赦罪师的工作繁忙了起来。我有预感这不是一个温和的冬季。我们这几年的成果,你都知晓;和乌萨斯、维多利亚签署的协议已经生效,拉特兰紧跟其后;莱塔尼亚态度强硬,巫王实力强悍,我会希望卡兹戴尔避免与他为敌;但这些协议只是谈判桌上的虚与委蛇,不是真枪实弹打出来的胜利,我担心——请你证明我是错的吧——我担心这几个国家的诚意,更担心王可能遭受的背叛……半月后就是安魂节了,商业街早早有了节日的气息,卡兹戴尔欣欣向荣,这是我更担心的。
今年还是我去高塔做准备,王不会在卡兹戴尔;我下令严查进城观礼的人,最近的探子真是越来越多了。
我们离开仙度戴尔已经很久了,但我发现自己没有一天不是活在恐惧之中。我甚至怀念起以前的日子,我的梦想是当个巡回医师——能挣一点小钱,也能看护你。现在我越来越用不到那些法术了。没有人期待我当一个治疗师。
……写信给我吧,哥哥。告诉我我做的是对的。入冬后,夜实在太黑了。我一如既往地想念你。特蕾西娅。”
他收起信,工兵们带着仪器回来了。地区测绘的工作已接近尾声,他和几个将官回到营地,帐篷周围飘起炊烟。卡斯坦因,他的同僚,从斗篷里摸出一盒烟,在他面前晃了晃。
“来一支?”
他想拒绝,因为晚上还需继续工作。他基本不碰烟和酒。
卡斯坦因耸耸肩,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点燃了。一时间,他说,“给我来一支。”
将军喜笑颜开,双手奉上打火机,似乎对能让特雷西斯堕落这件事颇感自豪。
“叙拉古弄来的好货。”他神秘兮兮地透露道,“家族头领才能抽到的烟叶。”
他猛地吸了几口,缓缓吐了出来,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军营的生活比不上王城,中尉的待遇也比不上近卫队队长,好多人都不理解他为什么辞掉那份工作。
他不解释,一如他拒绝参加军队里小小的娱乐(赌博啦、女人啦),时隔多年,他还是能闻到沙地上鲜血的味道。
“……比不上你们。”他说,“个个都有家里人罩着。我能活着离开角斗场,已经是好命了。”
他们都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因此颇为尊敬他。军衔更高的那几个军官有心想把他纳入自己人的行列,出去喝酒找女人的时候,总爱叫上他,虽然他总是推脱。
对于营地里的将官来说,夜晚是缠绵云雨的时刻,也只有特雷西斯喜欢孤灯瞎火地端坐在帐篷里,翻看白天里没读完的兵法和策论。他对女人兴致缺缺,卡斯坦因还给他塞过男孩,他发了一通火,从此他在这方面的坏名声就传开了。
在王宫里,特雷西斯初识人事的年纪,王给他塞过萨卡兹舞女。她们个个美艳动人,精通云雨之道,深谙肌肤之乐,奎隆王秉公执法,说这是成为男人的必经之路,让他早做准备。
实际上,就算在军营里,将士去找女人也是很常见的事。同他一起入伍的兄弟都早早尝过女人的滋味,可他总是不愿做到最后一步。他的抗命不从令王十分恼火,有一次,甚至给他送来一列十个美丽的女人,要他今晚一定得挑一个。特雷西斯被法术困在床上动弹不得,一个轻柔的声音从冷艳的黑暗中传来,“陛下,”那个声音说,“让我来吧。”
一只白手拨开房门,特蕾西娅斥退左右,同样不顾观礼之众狎昵的眼神,爬上他的身体,坐在他的腿上,一颗颗解开衬衣的扣子。
特蕾西娅蒙着面纱,轮廓柔和得令他沉醉。在她的爱抚下,他感到某种隔世经年的渴望被深深地唤醒。他渴望她的嘴唇,她的肌肤,贴着她肌肤的柔纱,手腕上叮当作响的铃铛,渴望她的法术,她的伤药,她的手指涂抹他的伤口——他的皮肤记得她的触碰。对他来说,那等同于一种治疗。
纱帐放了下去,床榻边观礼的家伙们全都变成一堆模糊的影子,只有特蕾西娅的形象愈发清晰起来。那是他第一次进入她的世界,她坐在他身上,(至少他希望)她不再想别的。她的喘息回应着他的,所有隔阂都消除了。他们汗津津的皮肤紧贴着彼此,散发出夜晚湿润的光泽。
此时,他坐在军帐里,书桌上的烛光蚕豆般大小,明晃晃地燃烧着。夜晚的甜蜜在他心头回味了几遍,他提笔开始写信,不一会儿,又陷入了往事的回忆之中。那封信让他变得多愁善感了。
为了把他从仙度戴尔带出来,奎隆王很花了一笔钱。奴隶主不甘不愿地让出了特雷西斯。他的确让他赚得盆满钵满。
离开角斗场后,他们有了新的家。在卡兹戴尔的王宫,他花了两年半的时间修习通识课、源石技艺和宫廷礼仪,特蕾西娅只用了一半的时间。
他不得不承认,差异性已经在他们之间显现出来。妹妹的性格令她有种镇定且无辜的天赋;泰拉通史、繁文缛节、邦交技巧,这些技能和知识她似乎与生俱来。也因此,在所有继承人中,特蕾西娅更得到奎隆王的重用。在特蕾西娅作为摄政帮助王处理政府文件的时候,他逐渐失去了学习的耐心,申请去军营里历练。
申请未果,王回绝了他的请求,他只好披上近卫队的制服,在王城和宫廷内供职,其实主要是保护王后和王子的安危。
他工作做得不错,不久就当上了队长。但他不开心,始终闷闷不乐。
特蕾西娅常在夜里来找他,带演讲稿来,带发布会的陈词来,带征兵动员会的草案来。她做得很好,堪称完美,往演讲台上一站,几乎是受难的卡兹戴尔的化身,轻而易举就激起了人们的同情,他知道,这种爱有多么强烈,对她的敌人的憎恶就有多么暴烈。他说,你做得好。
赦罪师的实验出了问题,特蕾西娅说,死了几个实验品。他们被记录完数据就没有用了,王说正好缺些佣兵的人手,便让赦罪师处理了尸体,弄成是被萨科塔铳械杀害的样子。
记者领了命,拍了好些耸人听闻的照片,写成了文章。征兵的热情好高啊,她惊叹道,入伍登记处排了长队。天没亮就有人啃着面包在冷风里等开门了。
军队的人数一度暴涨。但这并没有让奎隆王轻松分毫。
他听说过一些传闻,西边的国家开始不满卡兹戴尔的繁荣,针对萨卡兹的种族歧视在周边地区蔓延开来。但这些事离他很遥远,他唯一的苦恼只是想离开近卫队。
他的剑术和法术日渐纯熟,很快就能和满身勋章的将军们打上好几个回合。申请调岗变得容易了。他辞去近卫队队长一职,降级去了军队。奎隆王一直带兵在外,参与盟国的地区作战,有时,特雷西斯所在的兵团会领到一些边境平乱的任务,可以猜测,是王特地指派给他的。
近年来,王有意东迁,常年驻军在坤塞斯,并在此地打造起了一座临近雷姆必拓的军事要塞。王每年回城的次数不多,但每次他回来,特雷西斯就会升一级军衔。
不久后,他开始佩戴肩章。又过了几年,肩章上星星的数目逐年增长,很快,人们对他的友好都变成了恭敬,最后又变成了敬畏——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身边居然一个可以信赖的人都没有了。
军旅生活不比文职,风餐露宿是很常有的。他原本指望离开仙度戴尔后,就不再和特蕾西娅分开,但现在,他们一年到头还是见不上几次面。
说实话,在征战和用兵的技巧上,特蕾西娅的天赋和他不相上下,但她并没有被当做一个战士或将军来培养。王让她待在军营里,只是让她熟悉战争的运作方式,很快又把她带走,用作他图,不过,他想,她总归是要回到军队里来的。
他蘸了蘸墨水,抚平信纸,开始写字。在信中,他没有回答特蕾西娅的疑虑,却一丝不苟地汇报了剿匪的成果,并陈述了接下来几个月的任务。
“……测绘工作已经完成,勘探工作也陆续展开。叙拉古暂时没有什么动静;家族的联盟还是太松散了。我希望今年冬天的雪不要像去年那么厚,再下上半个月的雪,马和人都有些受不了。听到卡兹戴尔的消息总是亲切的。请向王后和王子致以我的问候。至于那几个兄弟姐妹,我希望他们的功课不要赶上你。
王的担忧自有其道理,不过眼下似乎还算和平。我听说你促使卡兹戴尔和维多利亚成功签署了一笔很大的订单。我为你感到骄傲。安魂节的事还需你多多操心,赦罪师似乎很着迷于他们的新实验,无法给予你多大助益。我会尽量在节日的时候回城一趟,虽然卡斯坦因肯定又有闲话要说——不过,为他说句公道话,他是个很负责任的将军;王让他来带我,大概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我很高兴你的武艺没有生疏。不管怎么说,会用剑总是好事。你提到的比武,挑一个时间,我会奉陪。不要害怕未来,虽然我懂得你的忧惧,有时我也一样。提起仙度戴尔,我总会想起少年时的梦想。我想当个农民,记得吗?现在我得到的,比我想要的多得多了,但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祸事。
……你做的事,对错与否,你自有决断。我相信你的判断。完成勘探的工作后,我们会前往下一个营地,明年有望和王庭军汇合,我期待与你见面。特雷西斯。”
夜来得无声无息,走时也一样。他思绪过重了,辗转多时,合眼才没几个钟头,天光就已经从门帘的缝隙里透了进来。
他索性不再强迫自己休息,披衣下床,穿戴好盔甲,去伙房里吃饭。
营地上,工兵起得比他还要早,此时已用过早饭,装配好设备准备出发了。
他同他们打过招呼。领头的工兵长很有些崇拜他。他照例到山坡上训练,直到中午。
下午,军团每人负重二十公斤,山路崎岖,越野跑让小伙子们怨声载道。他乐得看士兵拉练,卡斯坦因说他是个顶无情的长官。
他和五六个将官站在半山腰上,看悬崖下骑兵们的训练。日头西斜,马匹回到营房,操场上渐渐空了。卡斯坦因正在计划些更惨无人道的训练,打算下次拉练时把伙食都换成生牛肉;特雷西斯边听边走神,目光游离在空荡的操场上。
这时,一匹飞奔的红马冲进了操场。他变了脸色,因为他认得马背上的那个人。信使是从王宫里来的。
此时,几个将官也停止了说笑,因为马匹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信使从马背上跌下来,踉踉跄跄来到他们跟前,把信塞给特雷西斯。
是特蕾西娅的笔迹。很潦草,是匆忙写就的。他拿着信看了许久,面无表情。
“奎隆王死了。”他说。
卡斯坦因急了,一把从他手里抢过信纸,大声读了起来。
“三国撕毁协议,王宫和坤塞斯同时遭袭。王宫被焚,奎隆王兵败自刎。王后、王子均被杀害,继承人被联军俘虏,冠冕失落,王位恐无人继承——速回。”
第二军团的几个将官,全是在奎隆王麾下服役多年的老兵。一时间,几人相顾无言。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特雷西斯。
事后回忆起来,就连他自己也感到奇怪,他们竟渴望来自他的指令。不过那时,他似乎很有决断地开口说道:“暂停一切勘探工作,清点物资,准备撤军。我带副官今晚赶回卡兹戴尔,都城或已沦陷,第二军团不可妄动。”
他转向卡斯坦因,“我们会需要你的帮助。”
卡斯坦因很快反应过来,“明白。等你消息。”
他话音未落,已经翻身上马。“不论如何,王冠必须有人继承。西塞罗。”
他的副官牵来一匹马,自己骑了上去。很快,两人的身影就消失在群山之中了。
卡兹戴尔的情况比特雷西斯想的还要糟糕。民宅被毁,原本是商业区的地块化为一片焦土。乌萨斯、维多利亚和拉特兰的联军已经越过了边境线,此时正扎营在城郊的山坡上,与王宫遥遥相望。
他骑马经过那些原本是教堂和民房的建筑,心中想着特蕾西娅。她若能写信,定是还活着。王宫门口,吊桥已经放下来了,无人把守。他策马深入,一路上只见近卫军的尸体和外族的敌人混作一团。一个粉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妹妹!”他喊道,翻身下马。
只见特蕾西娅身穿铠甲,衣摆血红,手中握着长剑。她在清点伤亡,军需官正汇报王城内粮草的数目。看到特雷西斯,她迎上前来,双眼通红。
“他们骗我去拉特兰参会。我正准备上飞行器。王宫燃起火光。我太迟了,没能护住王子和王后。”
她声音悲愤,透露出一股可怕的魄力。“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和我待在一块儿,我们必须撑到禁卫军把王冠送来。”她死死盯着特雷西斯,那眼神他从未见过,“如果明天信使还不来,我便用军印调用驻军突围,王庭军乃军中精锐,他们在坤塞斯被围困,我们得去支援——如果我们还想反击的话。”
他们在夜里来到城墙上。数十里的城外,敌军的将领正在卡兹戴尔的王城边扎营。他们人数之众,是打算围困。冬天已经来临了。
“那个绿色的菲林,”他说,“是他们的主将。”
她身后是银光闪闪的蒸汽骑士。教宗的铳骑,莱塔尼亚的高塔术师。特蕾西娅说,“她很了解萨卡兹。杀王子之前,她首先掳走了几个继承人。”
特雷西斯知道,萨卡兹的王冠如若落在未受训练的萨卡兹头上,初代魔王便有卷土重来的风险;奎隆王悉心培养的几个继承人,现在已分别被三国控制。王冠无人继承,城墙四分五裂,萨卡兹没有领袖。
夜色下,几名由禁卫军护送的信使进入了城门。其中一人怀抱着一把黑色的巨剑。他们来到特蕾西娅面前,跪了下来,哭丧着脸,说着些臣来迟了的废话;夜空开始飘雪,王城外火光闪烁,金属的军印被他死死握着,硌得生疼,远处的医疗翼,传来伤员的尖声嚎叫——
一片混乱之中,特蕾西娅的声音清亮又决绝,“赦罪师,拔剑。”
同他一样,白角的赦罪师也迟疑了。奎隆王没有留遗嘱,特蕾西娅的训练也尚未完成。他想,这是她唯一可以抽身的时刻。一旦继承了王位,她便像奎隆王一样,只能拥有群氓的爱。但那种爱不足以保护她免于魔王的命运。
她越过特雷西斯,在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已经抓起剑柄,挥剑刺进自己的胸口。他扑上去,像是想从命运的虎口下把她抢回来似的——一切已经迟了。黑色的冠冕再一次重现人间。它悬在被攻城锤砸出几个缺口的城墙上,悬在那弯铜锈般的新月旁侧,悬在特蕾西娅的头顶,她说,“将军们在哪?让他们来见我。”
那时起,她就已经是萨卡兹的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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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因王冠现世而引发的异象,不出多时,消息已传了出去。城外的菲林将领反应迅速,带着骑兵和攻城器械卷土重来。
卡斯坦因已经提出,有必要时,特蕾西娅可以随时调度第二军团。驻扎在王城不远处的几个兵团也纷纷向特蕾西娅效忠。特蕾西娅现在要求避不见人。她带特雷西斯来到空荡的王座室,对他提起前夜草拟的方案。
“王城的移动地块仍有战略价值,赦罪师在多处布下过祭坛;但想带走它,已经迟了。我们必须连夜行军,撤出联军的攻击范围。铳骑兵的移动速度很快,我们必须更快,所以要抛下辎重——我知道,这样便带不了多少粮草,也无法攻城,我们只能边撤边解决。”
他没有异议,开始着手给卡斯坦因写急报。他们留下禁卫军的将领,在王城佯做抵抗,为特蕾西娅争取时间。第二军团正往这边来,很快他们手上就能有五六个兵团。
但对反击战来说,这些都还不足够。如果他们能熬过这个冬天,他的想法和特蕾西娅一致,支援坤塞斯的王庭军是必要的——听说该军团因失去誓死效忠的王而军心大乱——再往东边去。他们必须远离西方,往东南边物产丰饶的土地行军,养精蓄锐。这样,等夏季到来时,他们就可以出征讨伐维多利亚人和莱塔尼亚人,巩固重要的边防。
他翻身上马,让特蕾西娅坐进他怀里。两人隐蔽地出城,在太阳落山前与卡斯坦因和王城驻军汇合,一刻都未停留,带上兵团往坤塞斯行军。
他回头看了一眼兵燹肆虐的王都,心中不无遗憾。无论奎隆王曾有什么美德,现在的卡兹戴尔也一时无法恢复原样了。而这又是一个徒劳的两百年。
他们花了一周左右的时间抵达坤塞斯,沿途许多新兵和老兵加入了队伍。特蕾西娅以魔王的名义号令奎隆王的军队,王庭军认剑不认人,看到那把法术幻化出来的黑色佩剑时,就纷纷献上了忠诚。
在卡斯坦因的指挥下,联军在坤塞斯迎来了惨败,残部往王城的方向四下逃窜。新王没有追击,她自掏腰包向军队发放断了几个月的军饷,并许诺他们一定会夺回卡兹戴尔。
他们在坤塞斯越冬。敌军深入卡兹戴尔后,反而放慢了脚步,这给了他们一些缓冲的时间。冬季的几场战役遭遇了教宗的铳骑兵,骑兵直接从圣城来;他们折损了不少精锐部队,但同样让拉特兰方面损失惨重。
特蕾西娅的决策被证明是对的:铳械是强劲的源石技艺,但他们的马匹到底还行进在卡兹戴尔的土地上。她安排了一队擅长操纵泥土和岩石的术师,又诱敌深入湿软的沼泽地带;那天的战况几乎是好笑的:马蹄陷入泥浆里,骑兵动弹不得。术师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胜利,特蕾西娅的名号从此传了出去。
开春后,他们带兵离开坤塞斯的要塞,一路北上,重新西行。
联军将王城洗劫一空后,选择了坤塞斯和王城之间的一座城市,西卡城,作为伏击的据点。联军派出骑兵小队骚扰他们的行军,但在入夏前,王庭军还是抵达了西卡城。
接下来的几场战役,两边都没讨到任何便宜。莱塔尼亚的术师被巫王训练得实力恐怖,蒸汽骑士又和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战况几乎陷入了僵局,城堡久攻不下。特雷西斯恼羞成怒地用饥馑劝降,心里却知道反倒是他们自己的部队马上就要挨饿。
“我有一个方案。”特蕾西娅——现在是特蕾西娅殿下了,说道,“他们在等着我们消耗殆尽。假如我们夜袭城堡,不为攻城,只杀一个人……”
“派出去的刺客都没回来。”他答道,“我早就想杀她了。那菲林不是个普通角色,她身边有个黑色的怪物,最精锐的杀手连碰都碰不到她。”
特蕾西娅打断了他,“我新学的法术,”她提醒道,“让那怪物麻痹片刻还是能做到的。如果是你的话,需要多久?”
他抽出腰间的匕首,在手心里转了几圈,思索着这个方案的可能性。放手一搏未尝不可。一时间,他几乎想起角斗开场前,走进那条黑暗甬道的心情;血液似乎重新在他的身体里沸腾起来。
他拉住她的手臂,凑在她耳边低语道,“假如真的能成,你是不是该给我升个职了?”
他最初拾起武器,便是为生存而战;荣誉和名望都是随后到来的。从军的这几年,他有些沉醉其中,长官,士兵们称呼道,然而,那个晚上,那股纯粹为了生存的勇气又一次涌了上来。特蕾西娅说,“好。若你能成功把敌将斩首,封你为大将军,旁人也不会有异议。”
他们趁夜色绕到城堡后方,变形者伪装成某个维多利亚的高级将领,将他和特蕾西娅作为后勤人员塞进了厨房。他们顺着螺旋楼梯上到二楼,一间间房门摸索过去,特蕾西娅突然停下,“这一间。”她说,“速度要快。”
一时间,黑色的线条充满了空间。特雷西斯推门而入,绿色的菲林坐在书桌边,听到响动,她猛地回头,那只源石结晶似的怪物从她的脊椎骨里爬了出来。它的尖爪迅猛地朝特雷西斯袭来。一时间,他挥剑抵挡,却听见身后噼里啪啦戒指落地的声音——黑色的线条绳索一般捆住了怪物和它的主人;一把匕首扎入菲林的胸口,怪物怒嚎一声,挣脱了特蕾西娅的钳制。
那菲林却并未就擒,而是忍痛拉开了窗户,爬到桌面上;他不顾怪物的利爪,往窗边冲去。背部猛地一痛,令他几乎呕血;他的佩剑已刺穿菲林的头颅。
一束黑红色的能量球击穿了怪物。特蕾西娅赶上前来。她的脸色不比特雷西斯好上多少,他不顾背上开裂的伤口,一把抱起妹妹,从窗户里跳了下去。
营帐里,白袍的医师进进出出。木盆里的水染得鲜红。血腥味到处都是。他痛得无法坐立,却还是微弱地唤道,“西塞罗,战况如何?”
“将军,联军没了主将,开始溃败。莱塔尼亚人已经叛逃了,乌萨斯人边打边退。维多利亚的骑士还在抵抗,但也抗不了多久,毕竟进攻的是王庭精锐。”
他动了一下身体,疼得龇牙咧嘴。“特蕾西娅呢?”
他的副官犹豫了一下。“殿下在休息。”
“撒谎。”他说道,硬撑着下床。“带我见她,快点。”
王帐中飘出一股术师施法前焚烧香料的气味。几个资格很老的赦罪师跪坐在床边。特蕾西娅在床上合眼安睡,他猛地一个激灵,冷汗从额头上流下来。随后又想到,他一直将她护在身后,那怪物应当是没碰到过她的。
“什么情况?”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人们对他受的伤格外尊敬,纷纷低头行礼。
一个胆子大点的医师回答道,“报告将军,我们连夜看护殿下,只是殿下仍昏迷不醒。”
“她可是——”
“殿下并未受伤,可能是源石技艺使用过度而导致的暂时昏迷。”
他放下心来,在床边坐下。
蓦地,他想起什么似的,犹豫道,“她、殿下身上有一个法术……我受的伤会转移到她身上去。有没有可能,”他停顿了一下,扫视四周,“有没有可能,谁能把这个法术解除了?”
他昨夜受的重伤,源石技艺的使用过度,特蕾西娅同时承受着。
赦罪师中更年轻的那一个答道,“如果是这样,那殿下的昏迷就说得通了。不过,这似乎是某种提卡兹的禁术。为了双方的生命安全起见,还是不要强行祛除为好。”
“接下来还有更多的仗要打。我不能让她承受这样的风险。”
“既然如此,将军便要更加爱惜自己的身体。哪怕是为了殿下。”
他凝视着妹妹熟睡的脸。那明明是张好脆弱的脸。
她不该当王的,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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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蕾西娅翻身上马,一声惊呼落进了他的耳朵。他俯下身,检查马鞍和脚扣,把她被铁锁链绞住的头发扒出来,又整理好披风。
特蕾西娅贴近他的脸颊,低声道,卡兹戴尔的荣耀也不过如此了吧?
他没做声,拍拍马屁股,白马驮着特蕾西娅向前走去;道路两侧,士兵抱剑持盾,对特蕾西娅行注目礼。
在他的想象中,王庭军的凯旋应当有先王回城那样的规格:鲜花夹道,战鼓齐鸣,人声鼎沸,且至少有三重凯旋式;但在西卡城,这冷硬的蓝色天空和烂泥路之中行进的,正是本该荣耀加身的王。
他跟在特蕾西娅身后步行。一路上,士兵纷纷喊道,将军。特雷西斯将军。并朝他致意。他伸出手,碰碰他们的甲胄,算作应答。
他们一前一后行走在军队的注目中。这应当是为王者一生中为数不多真正活着的时候。军队的爱拥戴着他们。接下来,特蕾西娅将在宴会上宣布册封五名大将军,其中包括卡斯坦因和特雷西斯。很快,他们会被称作六英雄。再后来,王会提出休养生息的计划,但五名将军不会同意。他们提出要趁热打铁,改变卡兹戴尔境内贵族割据的局面,于是王的仁慈就算不得什么要紧事了。
不过,这是胜利后的第一个冬天,他们终于不必继续在严寒中跋涉。
西卡城物产丰饶,是卡兹戴尔南部最富庶的城市之一,他们将迎来战后的第一个安魂节。
特雷西斯燃起蜡烛,向士兵分发烙饼和油炸果子。唱过安魂曲,卡斯坦因又抱来一只装满安魂节金币的匣子。特蕾西娅在瞭望塔准备仪式,并在高塔上守夜。从前在王都,她主持过好多次安魂节的祭祀。
他照例在入夜前来到高塔里,她的状态好了很多。连续十天的飨宴让她精疲力竭,节日的仪式对她来说是个喘息的时刻。
“你真好。”她从窗边转过身来,“想不到吧,我还是很怕黑。守夜是我唯一不喜欢的环节。”
“可你从前都在夜里来。”
他说的是仙度戴尔的事。那时她总在夜里来见他。
“是啊。我是想见你。每次你上场之前,我都睡不好觉。”
暮色将尽,这时的昏暗是如此柔和,沉默也让他们感到安全。
“不过,特雷西斯”,她说,“我还是不赞成继续行军。年轻的士兵需要成家。更别说我们还募来了许多本已退伍的老兵。”
他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他和军事委员会的意见是一致的。
“这是他们应尽的义务。”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而且,没有实力,散落在各处的十王庭,不见得会回应你的召唤。”
空气又一次沉默了。这时的沉默,已不像刚才让他感到舒适。
“你要我陪你守夜吗?”他问道。
“这不合仪轨。”特蕾西娅说,“虽然我确实希望你留下来。”
“好吧。”他点点头,起身离去。
走出高塔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特蕾西娅坐在窗边,等待黑夜的降临。暮色将她洁白的身影一点点吞噬殆尽。他尽量不让自己多想。
出兵讨伐各地贵族之前,军队有一个月的假期。
安魂节的余韵还在士兵中蔓延,他们反复说到特蕾西娅殿下主持的仪式有多么完美,她的讲话是多么抚慰人心。他们说,祖先的魂灵会因为她的神威,而始终庇佑着我们。
看来她是个好祭司了,他想。
自从奎隆王兵败自刎后,焦土的面积愈发大了。到处都是硝烟,硝烟的笼罩下尽是些逃难的萨卡兹平民。他们来自维多利亚,乌萨斯和大炎,这几个与卡兹戴尔接壤的庞大帝国就像荒野中的猛兽似的,一闻到血腥味,就猛地扑过来,想从萨卡兹身上多扯几块血肉下来。
特蕾西娅处理完政务,又去军事委员会制订作战计划。夜间,总少不了沙龙和宴会。她几乎没什么时间留给自己,但每天还是坚持到集市里去。她想知道粮食和蔬果的价格,想知道药品和绷带是否仍在市场上流通。她是个很好的王了,再绝望的境况里,她依然能给人温暖和希望,所以萨卡兹都愿意跟她走。
古老的王庭四散在各处,贵族跟门阀割据着卡兹戴尔能生产粮食的土地,眼下的选择是很简单的:多抢一些。再抢一些来。总有一天他们会用得上。
他走进医疗翼。一层帘帐之隔,此处的光景与外头胜利的喜庆截然不同。
空气中充斥着伤兵的呻吟,残肢断腿随处可见。在军医的源石技艺下,被刀剑卸下的肢体尚还有复原的可能,但那些被莱塔尼亚的术师腐蚀的伤口,只能一点点看着溃烂。
人消瘦下去,伤口爬满全身,炎症和腐败从身体内部蚕食鲸吞每一寸血肉,最后化作一滩浓水,这就是战争的结局了。
他心情沉痛,无言以对。他想出去透透气,却发现特蕾西娅进来了。
“伤亡很惨重。”他说。
“我来帮忙。”
特蕾西娅言简意赅,径直往手术室扎去。
闻言,他也加入了队伍,帮助后勤拾柴、烧水,直到午饭的时间。
他来到帐外,发现特蕾西娅在门边抽烟。
“你可想过,若是对贵族开战,我们的敌人就不是别人了。”她扭过头来,但没看他。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他也不想让萨卡兹攻打萨卡兹。但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不是能有商量余地的事情。”
“剩下的让治疗师来吧。”他又说。
她低下头,刘海遮住她的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笑了,笑容显得生疏。
“你先去吧。将军们在等你。我马上就来。”
她是在打发他,因为将军们其实并不期待特雷西斯。在战场和军事会议上,他是他们的领袖,但吃饭喝酒的时候,他会躲起来,以便让他们尽兴。
他在盥洗室的白瓷砖上靠了一会儿,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他还是得露面。人们在期待他讲话。他感到信心不足,身体很空,讲不出激情澎湃的话。他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心不在焉地想特蕾西娅。复仇之路是危险的,但比她的路要好走。她的仁慈会被视作一种软弱,长期以往,会让她失去军队的拥护。他们之中,她其实是更坚强的那个。
他擦拭了铠甲,扶正佩剑,深吸了一口气。他撩开门帘,走进宴会厅。
三个月后。
他在军营里,手边搁着一沓捷报。喜讯从各地传来。他所在的沼泽之国,桑拂失代的市政官已向他投降,军队也编入了特雷西斯第四集团军的麾下。
这几个月来,特蕾西娅回到了王城,着手开展重建的工作,他和几个将军分头行动,包抄西南部的几个割据贵族。
马蹄声在帐外响了起来。西塞罗匆匆掀开帘帐。
“是王城的来信。”副官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拆信阅读。是特蕾西娅写来的。说了些琐事。
“要答复吗?”西塞罗问道。
他摇摇头。“不是什么要紧事,让军需官来见我。”
他在外征战期间,特蕾西娅曾多次写信来召他回城,希望他辅助政务。他一一回绝了。他觉得,比起王宫里的勾心斗角,简单的军旅生活才是属于他的。
几年后,临近卡西米尔的卡兹戴尔边境,有一股库兰塔势力开始骚扰当地的村落,骚乱离王城不远,特蕾西娅带兵去平乱,政务的工作便落到了特雷西斯头上,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摄政王的名号。
他睡得更晚了。西塞罗见他刚从军事会议中回来,又一头扎进信使送来的政府文件中去。
“将、殿下,”西塞罗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殿下写来的信,您有好几个月都没回复了。要不要……”
“不必改口。”他头也不抬答道,“像往常一样称我为将军便是。”
“将军。”副官应道,“您为什么不回王的信?您不想她吗?”
他丢下笔,长叹一声。声音很低,近乎自言自语。
“……我无言以对啊。”他说。
他策马穿过城门,议事厅的大门开着,桌面上还堆着女王没批阅完的卷轴。
午后的阳光洒落庭院,将柱廊装点得辉煌灿烂。喷泉池重新修缮过,一尊白色的大理石雕塑竖立在池中央;那是一尊美丽却面无表情的女神像,一手持剑,一手托一架天平。他想不起来这是哪个神,只觉得看起来有点像特蕾西娅。
他把马牵到水槽旁,独自去了礼拜堂。特蕾西娅果然在神龛前等他。
“特雷西斯!”她转过身,朝他跑来,投进他怀里。
他一把抱住她,转了几个圈。
他们有几年没见过了。他不知道她竟变得这样轻。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问出口。刚才抱她的时候,他的手掌明显感觉到腰部几块硬硬的石头。
“你还好吗?”他问。
特蕾西娅只是笑。她伸出手。“我的礼物呢?”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是在桑拂失代,她写信来,说要他带礼物给她。她说,你在沼泽之国啊,那么就帮我采一束桑拂失代蓝色的亚麻花吧。那封信被他归类为优先程度不高的文件。后来战事紧急,他便忘在了脑后。
特蕾西娅兴奋的神情一点点冷却下来。
“……我很抱歉。”
特蕾西娅盯着脚尖,猛地抬起头来。她的眼神明明白白有话要说,但嘴唇张了张,终是无言。
他猜到那句话——你自己没时间,让副官去买一束来不就好了?他没话反驳,因为他根本是忘了,只得受罚似的抿起嘴唇,迎接这令人脊背发麻的沉默,和对峙。
他补救似的说,“对不起,我下次补给你。”
特蕾西娅笑了笑,说无事,几朵花罢了,犯不着让日理万机的摄政王记挂。
这是生气了,也是伤心了。
他忽然无话可说、兴味索然,一时想要狠狠爱她,又想落荒而逃。
花园里传来黄鹂的啼鸣,宫女弹起里拉,唱起一首军营里流行的、古老的情歌。那歌声悠扬婉转,一唱三叹,唱的是:不要刺伤我……不要刺伤我。
他没有在王城久留,萨科塔人在卡兹戴尔边境与驻军摩擦不断,他接到命令,带着兵团赶了过去。
特蕾西娅照旧写信来,但信的内容变了。她不再谈论自己,不再谈论王宫和卡兹戴尔,也不再谈萨卡兹的未来,而是开始讲述关于远方的事情。
原初——特蕾西娅写道,在泰拉的土地还没有名字,没有被大人物的刀戟划出国境线的时候,萨科塔和萨卡兹本是一脉……要怎样丈量时间?要怎样评断丰功伟绩、盖棺定论?在卡西米尔的边境,我遇到一个堕天使。那个萨科塔人长着萨卡兹的角和尾巴,他见过可怕之物,所以他恨拉特兰。他告诉我,因为一个无法接受的真相,他离开了圣城,在荒野上游荡。他加入卡西米尔人的游击队,又给我充当向导,对付库兰塔们。他给我带来了时间,也给我带来了鲜花;他给我看黄沙漫漫的萨尔贡高原,辉煌的宫殿楼群林立,却又顷刻间崩塌,德拉克的烈火铸成黑铁的王座,又在阿斯兰王的铸剑池里毁于一旦……我在战争的末尾救下他,他是我的病人。
……在夜里,他会唱圣城的童谣,也会唱连我都没听过的,古老的萨卡兹歌谣。他采来铃兰花给我,插在军帐的书桌上……
他叠好信纸,没有再读下去。多美啊,他想,给她送花,又唱情歌。
后来他问起那个病人,特蕾西娅总不愿多说。军医告诉他,那个堕天使最终是矿石病晚期不治,源石结晶穿透咽喉而死。
他歌里的东西想必打动了她,因为自那以后,她的信便来得少了。
昏黄的烛火下,副将写来的战报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问西塞罗,假如有一个人给你送花,唱歌,还给你讲遥远土地上的故事,你会不会爱上她?
副官笑了。那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一直跟着他。
听起来很浪漫,年轻人说,我肯定会的。但对将军您来说,像这样献殷勤的人见得多了,也不见得会觉得特别吧?
你恰恰错了,他心想,那个人对她来说,就是特别的。
她是圣徒样的王,所有人都在期待被她拯救。而那个萨科塔是唯一一个想要救她的。他是怎么说的?王,你体内住着远古的神明,那是大地权力与贪欲的化身,你不可屈服,不可把那毁灭世界的灾祸再一次带到人间……为此,他用他的法杖模拟了千千万万遍。他失败了,源石结晶穿透了他的咽喉。他再无法唱歌,再无法予她梦境或安睡,那个想救她的人,那个软弱的人,她绝望的圣人。
当绿色的菲林被他斩于剑下,又重生在特蕾西娅身边,她的注意力被分走更多,留给他的愈发少了。她偶尔来王帐里,也只是说些公事。血魔回信了,不日到来。觐见之日,我是该穿军装,还是穿礼服?
七国围城,粮草短缺,我们从王庭手中克扣军粮发给士兵,老头子们会不会有意见?
她自顾自地谈论到战争,那些年轻的小伙子。也说起她的梦。
我曾经做过一个梦,特雷西斯,在梦里,我去到了那座辉煌的城,那座提卡兹帝国的皇都:卡兹戴尔。她遍地流金,白银满城,然顷刻间就如画卷上的污渍一样被黄沙抹除;我又来到第二座卡兹戴尔,它小一点,但仍能被称作一个家。后来……我只能轻轻地低语。仿佛只要声音大一点,她就会再一次崩塌,她是我的梦中之城,我看见——
你要怎样把她造起来呢?他不耐烦地打断道,我们偷偷摸摸地,一个地块,一根钢条,一枚螺丝地运,像小孩子玩过家家一样,试图从破铜烂铁里捡些有用的东西,搭起一座摇摇欲坠的城堡。不管你怎么梦想,我们没有时间了。
他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声音,冷硬得如同水泥浇灌出来,塑成一层壳,把他的真心包裹起来。那个温热的梦,像一个颤颤巍巍的触角,刚从特蕾西娅的身上探出来,又很快缩了回去。
离得近了,他才发现她已不再腰佩银饰。源石结晶从她的身体里长了出来,刺破了白裙。
妹妹。他的心在叹息,我的妹妹……你何以成了萨卡兹的王?
在他们还小的时候,两人之间不需要名字,只是哥哥和妹妹;等他们大了一点,人们开始用特雷西斯和特蕾西娅称呼他们,王也这么叫,他便努力克服了这种不适;待到那尊冠冕加到特蕾西娅头上,她就不再是特蕾西娅了,而是特蕾西娅殿下。
王帐内烛火昏昏,红色的垂幔下,金色的盔甲、铜色的器皿被烛台照得暗暗透光,给人肃穆华美之感;特蕾西娅浑身被这种光华包裹,也显得尊贵无双,高不可攀了起来。
特雷西斯背手来到一具铠甲前,仔细打量它胸前的纹样,好像那上面有什么值得看的东西似的。
帐外传来击鼓和欢呼声。十几年间,他们再一次大败圣徒的铳骑。特蕾西娅需要在这样的时刻加入人群里,这是她的职责。
他朝她点了点头,“殿下。”
他撩开门帘,走了出去。
一个王在外面,另一个王在里面。什么东西把他们隔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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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出去的信函陆续收到回音。血族、女妖、食腐者、变形者给了肯定的答复;独眼巨人和石翼魔态度暧昧。巫妖没有回信。温迪戈并不团结,但有成年的子嗣前来。
特蕾西娅没有穿礼服,也没有特地换军装,而是穿着她自己缝制的白色素袍,接受了诸王庭的觐见。
朝会上,他宣布了几个重要事项,得到了血魔大君的赞赏和肯定。这些决策事先都没有和特蕾西娅商量过。
血魔和食腐者加入后,他的决策变得容易了起来。军事委员会常常彻夜亮着灯。他不再和特蕾西娅一起进行晨间的祷告,甚至连小礼拜堂都甚少涉足,夏日已尽,天黑得越来越早,很快,又是一年的安魂节,而他和特蕾西娅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女王独自安排着节日的庆典。穷兵黩武的好战分子对她的祭祀不感兴趣,但恢复了活力的王城街道上,依稀可以看到战前的繁华景象,这不禁让他想起那个对他有恩的人。特蕾西娅像他。她是真正具有奎隆王坚韧和仁慈品质的继承人。
他花了很多时间平复边境的战乱,不再能恪守少年时许下的诺言。但今年,他正巧在王都,便依照旧日的习惯,于安魂节的前一日前往高塔,在守夜前见她一面。
这座神圣的高塔里,弥漫着一股治疗性的源石技艺的气味。在战火纷争的年代,安魂节仪式停止,高塔也挪作他用:它当过堡垒,当过瞭望台,也当过医院。伤病在塔楼里得到救治,治疗师们鞠躬尽瘁洒下的汗水和泪水,就和源石技艺的气息一道留了下来。
特蕾西娅就坐在窗边。他走过去,在她脚边放下一束花,靠着墙,像犯了错的人蔫蔫地面壁思过。
黑暗中的那人叹了口气,声音如水烟沉沉。她问,“特雷西斯,我们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她的话很模糊,甚至是暧昧的。一方面,他知道对方比他自己更明白,决心已经下过了,前路将背道而驰,兵戈相向;另一方面,他总还留恋温存的时刻,假如他们徒然同行——就如这几十年两人的妥协和尝试一样,生活就不用改变,他依然可以在深夜中有她做伴,一盏孤灯寻得另一盏灯,一双手寻得另一双手,她捧着他的头颅,像捧着一个珍宝。怀旧的歌谣轻轻唱起。他陷入无梦的安眠——她心中有答案,却还在问他。是希望他说点好听的话来骗她吗?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卡在喉咙里。
以后这些都不会再有。
他朝外头走去;说巧不巧,正当他一脚踏出门槛,天空忽然乌云万顷、电闪雷鸣,一场雨来得猝不及防,劈头盖脸地浇下,瞬间将他淋了个透湿。特蕾西娅来到窗边唤他,雨停了再走吧!
他没有回头,走进暴风雨,走进黑暗四溢的荒野,等待着自己的长夜,和伤痕。
特蕾西娅带走了一半的王庭军,约莫有五万人,全是六英雄时代随他们四处征战的卡兹戴尔老兵。还有一万轻骑兵和三万辅助军团。她的决心让血魔大君感到钦佩。
“如果我们是同路人该多好。”古老的血族晃着高脚杯,唱诗般说道。
他站在台阶下,特蕾西娅正在王宫里发表最后的征兵动员。话音结束后,阿斯卡纶一脚踩上他的披风,越过了他。女妖也出列了,几乎一半的人站到了特蕾西娅那边,她问,没有人了吗?
他拾级而上,回到王座,血魔和食腐者分立两侧,特蕾西娅在庭臣林立的台阶下,仰起头来看他。她笑了,说,再会了。
他开完午间的会,回到寝宫打算小睡一会儿,推开门,却发现一个粉色的身影正站在他书桌前。
他取下佩剑,脱掉盔甲,把门锁起来。
“你怎么还在这儿?”他问。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她是来求和的。
特蕾西娅却没有回答他。
抽屉被打开了,系着丝带的信件被一封封拆开。特蕾西娅摇晃着信纸,“原来你都收到了呀。”她声音淡淡的,“那你为什么不回我的信?”
他也没有回答她,唐突地问道,“你能不能把那个法术解除了?”
“什么?”
他从她手里抽走信纸,把它抚平了,重新叠好塞回信封里。
“要是你赢了,杀我的时候,自己还会跟着痛吧?”
特蕾西娅微蹙的眉毛舒展开来。
“你在说这个呀,”她笑了,满不在乎,“说不定你死了,或者我死了,它就自己解除了。”
“你私下拜访过大君?”他不承认,听到那句轻飘飘的死,心里泛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仇恨。
“是呀。”特蕾西娅答道,“大君很向着你。不过我还会再来的。”
窗外的光线移动了。光照在她洁白的脸颊上,光洁无一丝瑕疵,完美得如同米诺斯献给诸神的雕像,又一个柔和肃穆的特蕾西娅殿下了。
她可以不在乎他的生命,甚至连他自己也不在乎,但她不可以不在乎她自己的生命。
他发现自己真正想说的话是,我不想你只作为萨卡兹的王被记住,她忽然抬起头来,喜悦的,明亮的眼睛盯着他,像是听到了他心里的话一样,“那你想要什么呢?”就好像过了这么多年,她依然保存着最天真的一面,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说,“我希望你可以真正地休息。”
特蕾西娅笑了,如那些流水般的夜晚,她洁白纤弱的手指贴上他的脸颊,“我永远爱你,你知道吧?”
她依然给他写信,就像个不知悔改的人,也像个坚定不移的传教士。一开始他就说不过她,所以他喜欢直接去做;当下没有给他留什么和解的机会,唯一能做的就是当她的对手,和磨刀石,试试那只绿色的猞狸给她灌输的谗言或梦想,到底有没有实现的可能。
他在伦蒂尼姆围城的草案上圈出几个亟需修改的决定,并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封密信传到他窗边,是曼弗雷德的来信。信中说利刃完备,只欠东风。斩首行动何时开始?
他毫不犹豫,提笔回信道:明日子时。
看到特蕾西娅遗体的那天,他想,这比计划要快很多。又想,这竟然就是结局了。
血魔大君得意洋洋地来通知他,维多利亚的大公爵们没有阻拦就让先遣部队进入了主城,他们现在已经接过城防军的号角,小规模的抵抗被迅速镇压,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他说,很好。过几日曼弗雷德便带王庭军驻扎城内,他处理好卡兹戴尔的事就跟来。
走出沉闷的会议厅,光线聚拢过来。天气好得令他头晕,让人想不到这本是个该忏悔流泪的日子。曼弗雷德走在他身侧,他们搭乘移动载具前往卡兹戴尔的边缘地块。
现在的卡兹戴尔是一些拼凑得很零散的移动地块集合,他们所在的地区,能看到伦蒂尼姆落日的余晖。
这次行动你做得很好,将军,他说,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曼弗雷德看了他一眼,斩首行动后他似乎就决定以一种唯唯诺诺的态度面对特雷西斯,臣……不要什么。他说,但如果可以的话,臣斗胆……
他哼了一声,曼弗雷德便熄了火。
想再看她一眼,是吗?
曼弗雷德点点头。
他突然感到疲惫涌上来。翻出皮夹,抽出一支烟。要吗?对方摇摇头,他用法术点燃了,吸了一口,准了。他又说,这是她自己选的路,你不要介怀。
曼弗雷德却说,我知道。但假如我们也选错了呢?
卷烟无声地燃烧着,火星一节节侵吞雪茄的卷纸,他发愣许久,差点被烫到手指。他深吸一口气,让尼古丁的气味在五脏六腑里打了个转,再幽幽地吐出来。
“……历史便会吞掉我的名字,抹除我的痕迹。”他说,“但你跟其他人会一直往前走的。”
他交代好新的建设规划,打算在商业中心的地块边多建些居民楼。越来越多的萨卡兹从西边涌了进来,现有的房屋快不够用了。他由衷喜悦地看到这些变化,微小的进步,想起最初的时候,这些地块是多么破旧啊。
也许,他说的是也许,仙度戴尔有一天也能架到移动城邦的地块上,这样,那些古代的遗迹和宫殿,还有他们洒过鲜血的斗兽场,都可以保存下来,作为萨卡兹历史的一部分,成为生活的一部分。
他在几份企划案上签下名字,并和每一个到场的官员都握了手。我对你们寄予了厚望啊。他说,握手的力道恰到好处,话语的音调完美无缺,所有人都感到神圣的使命加在了自己身上,神色不由得愈发恭肃起来,再而三地向他道谢,并作出保证——他做这些事也真是越来越熟练了。
曼弗雷德提前去了伦蒂尼姆,他什么人也没带,通知王庭说自己将前往维多利亚,却在坐上飞行器驾驶座的刹那改变了主意,掉头往东开去,在卡兹戴尔南部无主的荒原上降落下来,顺着少年时走过的路,穿过森林、沼泽和野兽出没的荒原,又通过古代阵法的幻术,找到了那座失落之城。
城市完全衰败了。居民们不知所踪。城墙和引水渠长出荒草,生出裂痕,那座巨大的圆形斗兽场也破败不堪。
他推开铁门,走上看台;场地已经完全荒废了。奎隆王坐过的那张椅子上还盖着红色的织锦坐垫,颜色和花纹都在风吹日晒下腐朽了。万人坑被杂草盖了起来。关猛兽的笼子锈迹斑斑,里面只剩一些暗沉的血迹,这里就像一座坟场,而他不过才离开两百年。
当晚他在那张别无他物,只有一张大通铺房间里过夜,睡得不算好,虽然他打扫过,但房间里仍到处都是灰尘的气味。
午夜过后的几个时辰里,他醒来两次,觉得听到了声音。第三次他看见了。
窗子被扣响,一只白手掀开一条窗缝,另一只手把窗子完全拨开。手的主人挤了进来,爬上他的床榻。她的影子在模糊的月光下看不分明,他不知道这是哪个时期的特蕾西娅,因此没有出声喊她的名,其实是怕血魔讲给他的故事成真——梦中遇鬼,断不可唤她生前的名,否则她便不会再来——他屏住呼吸,满头是汗,因为特蕾西娅的腰间挂着银铃,黑色的源石结晶还未刺破体表,和洁白的衣裙长到一起——是她最初开始来的时候。那个十几岁的特蕾西娅。
她把头埋进他的怀里,问,哥哥,你为什么不回我的信?
他迅速摸到枕头下的匕首,抵上梦魇魔的喉咙。它演得太假,太刻意,他眯着眼审视着这副法术幻化出来的皮囊,刀刃一寸寸割进咽喉。
“特蕾西娅”轻声啜泣起来,她哭的时候眼尾泛红,脸颊会变成粉色,这一点倒是十分逼真。特雷西斯正要结束这荒唐的闹剧,“特蕾西娅”突然吐出一口鲜血,凄厉地喊道,“哥哥,哥哥……你怎忍心杀死我……”
这一幕没有打动他,却令他想起奎隆王的那一剑。一滴泪打在他的刀刃上。特雷西斯的手飞快一划,梦魇魔便没了声息。它到死还维持着特蕾西娅的模样。
他站在窗边,又看了一会儿那张熟悉的脸。方才杀她的时候,他几乎觉得自己的喉咙也痛了一下。但那是不可能的。法术早在特蕾西娅遇刺身亡后就解除了。
他望着窗外黑魆魆的树影,和树影后邈远的群山,想起少年时第一个梦想。萨卡兹是自由的,可萨卡兹的王不是。群星落幕,巴别塔倒塌,世间诸事本就如此。
摄政王的嘴唇动了动。
他说,我……无以为报。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