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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在萨卡兹聚居的古老之地仙度戴尔,竖立着两座饱经风霜的雕像。这雕像塑造了两尊似人似神的领袖,是萨卡兹的王。其中一尊为男性神,短发尖角,身披铠甲,双手抱剑而立,持身沉稳,颇有将军风范;另一尊为女性神,长发尖角,角和尾巴形似她身侧的将军。她手戴十戒,头顶黑冠,剑指前方,仿佛迎面有万敌来袭,而这皆不为她所惧。
诸王纷争的时代,类似的雕像在泰拉大陆各个地区都随处可见,作为远古时期偶像崇拜的一种,在仙度戴尔发现的这两尊并不新鲜。然而,有沿途旅人纷纷向笔者证实,这两尊雕像到了夜晚会变换形态:他们时而以君臣之姿窃窃私语,时而对对方横眉怒目、大声争吵;时而双手交握,时而又兵戈相向。更蹊跷的是,在那著名的两王之争,即萨卡兹内战开始之后,短发将军的雕像消失得无影无踪,仅剩长发女王的雕像怀抱破碎的王冠,在月夜下独自垂泪……
——《旧祇·泰拉神话考》
我于1043年秋因矿石病辞去皇家医学院的工作,离开莱塔尼亚的首都,开启了我在泰拉大陆的漫游之旅。同年十月,我误入一片战争频发的危险区域,并被卷入一场多国针对卡兹戴尔的歼灭作战。混乱中,我失去了所有行囊物品,包括那支象征着我半生心血的医学院手术刀,幸而有好心的萨卡兹领袖清扫了战场,并救助了因这场战争遭受波及的难民。
我原本的打算是尽可能快地离开封锁区,毕竟,我的兴趣是泰拉历史研究,而不是以难民的身份亲历一场战争。但由于种种原因,我在萨卡兹的军队中留了下来。自那场战争之后,我又随萨卡兹的两位领袖走遍了卡兹戴尔大部分地区,亲眼见证了周边诸国对卡兹戴尔的恐惧和贪欲,见证了穷途末路之时,两王是怎样殚精竭力团结了王庭,并收复了门阀割据的失地,又是怎样受尽屈辱、千辛万苦重建了卡兹戴尔的移动城邦。
那些关于特雷西斯和特蕾西娅的传说,吟游诗人含泪吟诵的歌谣,我是它们的第一个观众。那些生死攸关的战役,曾贴着我的耳朵擦肩而过。我是特蕾西娅救助的许多人中的一个,从此再也无法离开她那神奇魔力的统治,我甘愿为王庭服务,以医者和研究者的身份整理萨卡兹散落在各处的古老文献,并自愿割去了舌头,再也不向世人陈述半句虚言。
特蕾西娅曾暗示过我,假如需要回乡的旅费却不好意思开口,千万不要和她客气,她愿意提供路费,就像很多受她帮助而得以回家的人一样。我婉言谢绝了她。身为感染者,我不再是埃拉菲亚人。
我为王庭服务了近半个世纪,垂垂老矣,终于在某个夕阳西下的黄昏里动了落叶归根的念头。我辞别两王,回到了生我养我的莱塔尼亚,并着手整理这部系统研究提卡兹古代艺术和仪式的书稿。
由于我为萨卡兹服务多年,特蕾西娅又希望萨卡兹能被泰拉人正确地了解,因而巴别塔方面并未加以阻拦,我得以使用许多第一手资料来写作这本书。
然而,在这部书稿顺利完稿,经编辑多次修改终于通过、即将付梓之际,我的手稿却悉数化为白纸,曾经写满的密密麻麻的字烟消云散,仿佛这些字有自由意志,在某天一致决定通过背叛我的约定,纷纷跳海自杀。
我大惊失色,连夜联系我在萨卡兹军中的友人。他对我写作的过程和付出的心血不置一词,却反复询问我写字的那支笔,听完详细描述后,通讯终端里他长叹一声道,你这痴人,你怎敢用女妖的骨笔来写字?你以笔作序,写的便是萨卡兹的历史,萨卡兹无根无依,靠血脉传承,所有这些,你言之凿凿的种种,皆从纸上剥去,溶进萨卡兹的血脉,由不肯安息的萨卡兹众魂阅览。
我哈哈大笑,声震四壁,活生生笑出了眼泪,如此!如此!萨卡兹本也是我书稿的第一读者!纸笔单薄,常飘落流离,如此一来,我的作品便再也不会被遗忘。
我与友人通话的次日,他在一次护送特蕾西娅的任务中被杀。而特蕾西娅正是在那次行动中身亡。
若要谈及我对特蕾西娅的印象,所有记忆都得为那次初遇让位;而那场初见,则无疑是神圣的。
那年秋天,我从冬灵山脉出发,偷渡出莱塔尼亚边境,借道乌萨斯,打算前往遥远的东方一探究竟。旅途中,乌萨斯突然宣布对与卡兹戴尔进入敌对状态,战争猝不及防地打响了。一支军队控制了我所在的地区,抢走了旅店客人的财产,也包括我的;更糟糕的是,由于我是莱塔尼亚人,被仇恨巫王的萨卡兹士兵抓做俘虏,手脚都铐上铁链,发配去前线挖战壕;由于连夜暴雨,这才耽搁了行程,让我有几分喘息的余地。
我尚未从惨淡的境况中回过神来,暴雨便结束了。士兵们修整营地,奴隶们也被迫上路。那天烈日当空,不到午时我便已汗流浃背,浑身衣服湿透,水成了这一队歪歪斜斜的俘虏最渴望的东西。途中,我们经过一处营地,将军们停下来,派人从井中取水。
大人物们首先占据了水井周围的位置。他们大口痛饮,心满意足后仍把守着井水,不让他人取用。一些士兵从营房里出来,给奴隶送水,我怏怏凑上前去,却被一鞭子抽在后背。
“喂!他不能喝!”
“……求、求求你……”我嗫嚅道:“给我喝一口吧……”
“看好了,这是巫王党羽,莱塔尼亚的术师!”
提起高塔术师,面前的士兵神色一变。他当着我的面,把水勺里的水泼在地上。水流渗入开裂的泥土,只留下几块深色的水渍。
“我不是贵族的人,也不曾为巫王——”
鞭子打在我的脸上,手上,肚子上。好像没抽够似的,那家伙又来了几下。我倒伏在地,干裂的嘴唇和鞭伤一样火辣辣地疼。我蜷缩起来,想起妈妈,泪流满面。那时我不过二十五岁,心理上还是个孩子。我不能回莱塔尼亚,可我也不想死在这儿。
水的气息。一缕清甜、甘美的滋味。紧接着,一小股水流浇了下来,淌过我的脸颊,一只柔软的手抚摸着我湿漉漉的头发,让我仰起头来。盛水的木勺递到嘴边,我抱着木勺就不撒手,大口狂吞,几次呛到自己。
在我那几乎濒死的虚弱之中,水和善意好得不太真实,让我以为在做梦。我趴在那只手边,梦呓般呢喃道:“救救我,我会法术,懂医疗,让我为您服务……”
抬起头,我终于看清了。云翳散去,一个纯白的萨卡兹跪在我面前。她白发白衣,面容平静,充满悲悯;两只角笔直修长,腰间的源石结晶已刺破体表,蔓延上了皮肤。
……王。他们这么称呼她,特蕾西娅殿下。
“你是医生?”她问。
“我懂法术,会医治。”
“那太好了。”她说,“跟我来吧。”
医疗翼血痕累累,到处都是呻吟的士兵。战争的惨况与我从前在莱塔尼亚所见并无不同。但特蕾西娅越过士兵,来到一间单人病房。房间里只有一张旧床,上面躺着一个红发紫角的孩子。
“这孩子是我救下的。”她说,“赦罪师……啊,我们的医生都告诉我,让我放弃她。可我想要救她。你有什么办法吗?”
我用法术检查了孩子的身体。矿石病的急性发作让她的身体器官衰竭得很厉害,最致命的是,一簇源石结晶已刺入大脑。要我来说,这本已是无救,萨卡兹的医生看得很明白。但我需要生存……我必须治好这个孩子。
“殿下,”我说,“有一个办法,但……”
她似乎被我逗笑了。“你不是萨卡兹,不必称我为殿下。叫我特蕾西娅吧。”
那双抚摸过我的白手,梳理着孩子的红发。
“你说你有办法,是什么?”
“……用法术切开她的大脑,将结晶剜出,再用法术缝合伤口。”
特蕾西娅沉默不语。半晌,她问我,“你有多少把握?”
这类手术风险极高,对施术者的要求更高。纵然在巫王的宫廷里服务多年,这种急症我也是头一次见。我身为医者,不敢妄言,便诚惶诚恐地答道,“不到三成。”
可她却笑了,自言自语似的说道,“那么,这孩子还有三成的运气活下来。”
那笑容很忧伤,生命的逝去,她见得并不少,可她还是难过。
我低下头,王站起身。她的声音和软绵密,像母亲的针脚,她说,准备手术吧。我会为你们祈祷。
手术很成功,孩子矿石病的症状减轻了;但还要过一阵子,她才能下地奔跑。特蕾西娅给她取名为阿斯卡纶,意思是圣剑。她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杀手,特蕾西娅说道,语气温和,态度笃定,正如她决定我的命运一样——“你可以留下来。”她说,“我看得出来,你出身高塔吧?”
我无言以对。与巫王的瓜葛已令我双亲丧命。
“你不想说吗?没关系。你医术精湛,很少有人能在你这个年纪掌握如此精深的法术。留在我身边,军队需要你的服务。”
我便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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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特蕾西娅的指挥下,与乌萨斯的战争以双方签订停战条例暂时终止。但萨卡兹损失惨重,军队需要休养生息;可此时的拉特兰,就像约定好了似的,继乌萨斯之后向卡兹戴尔宣布进入战争……特蕾西娅便放弃了北方的堡垒,带兵退回南方的坤塞斯。
坤塞斯是上一任萨卡兹王东迁时打造的军事要塞,也是一座容纳了三千居民的城邦。特蕾西娅将军队驻扎在这里,打算以守为攻。
攻城战让两方僵持不下,但拉特兰的铳骑兵首先毁坏了坤塞斯的补给线。很快,城内的粮草即将告罄,特蕾西娅封锁了消息,让士兵以为一切如常,自己则频频在傍晚前去市场,或借或买,来维持军队的运转。
我在她身边,多少知道些战况:拉特兰派来的是教宗的精锐部队,补给线通过乌萨斯、维多利亚的渠道多方供给。而特蕾西娅这边则近乎孤立无援。若说弃城而逃,王是不会愿意的,因为那三千平民,她坚持拒绝投降。
但奇怪的是,这里的萨卡兹却是高兴的。他们给军队送来面包和水,甚至用木板拖车运来上一年晒干的马草。王帐门口每天都有新鲜的花束。结束一天的工作后,我会把那些花捡起来,拂去尘土,送进特蕾西娅的军帐,就是那时,我看见那个年老的女人,她穿过马路,途径教堂,来到了营地边缘,衣服破旧不堪,怀里捧着一个鲜红的苹果。
她怯生生地问我特蕾西娅殿下是否在营地。我说她出去了。年迈的妇女把头埋在阴影里,羞怯地笑了,请求我把这只苹果带给特蕾西娅。我听见她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您没有吃饭吧?伙房做了晚饭,虽然吃得不好,但也比不吃要好……
她飞快摇头,眼睛盯着那只苹果,语气虔诚得难以描述。苹果是好的,好的东西应该给殿下。
她那么说着,爱护的样子好像特蕾西娅是她家里的一个晚辈。
年老的萨卡兹走后,特蕾西娅从城墙上下来了。她脸色苍白,手上有新的伤口,是又过度使用法术了。我正要开口念叨她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她却看到我手中的苹果。我解释了缘由,她将苹果接了过去。
夕阳快要落山了,天边黯淡的云霭为特蕾西娅蒙上一层透着金光的灰雾。她与我分食苹果,泪水落在了我的手上。她吃下苹果,一如她沉默地吃下那些所有受苦之人递来的爱。
“……殿下,我明白您的想法。这些平民待我们就像亲生孩子,丢下他们我何曾忍心?但……”
王帐亮着灯,此时已经是凌晨了。夜色慢悠悠地挥洒在大地上,星星照耀着萨卡兹人,照耀着城门外的拉特兰人,也照耀着我,一个莱塔尼亚罪人。
我恪尽职守,每天在医疗翼做救治病患的工作。萨卡兹的医生医术精湛,也擅长法术,我们甚至有不少共同话题,很快热络起来。
“你也睡不着吗?”一个年轻的医师悄悄爬了起来,在我耳边说话。
我屏息凝神,偷听王帐里传来的声音。
“如果要弃城怎么办?”我问他。
他挠了挠头,“那就只能抬着伤员跑了呗。说实话,这里的医疗设施是我见过最完善的,我有点舍不得走。”
“他们在说什么?”他问。
“将军坚持弃城退守更南边的要塞。王不愿意……”那三千平民,弃城等于宣判他们的死刑。这不是特蕾西娅能做出来的事,或者说她不允许自己做出这样的决定,即便这个决定是理性而正确的,是最好的选择。
晚风幽幽吹拂,星星都看着我们。
在我还小的时候,母亲常带我上高塔,观看星星。同龄的埃拉菲亚贵族孩子中,我是最出类拔萃的。我擅长法术,喜爱法术,早早从学校毕业,进入宫廷;然而,在巫王的大清洗中,那些反对他的声音都被除掉了。王宽恕了我,我却无法宽恕自己,为此我痛恨一切和法术、音乐相关的事物……自从为特蕾西娅服务以来,这记忆显得如此遥远,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
“走吧,”我说,“我们到城墙上去。明天有场恶仗要打。”
炮弹、箭矢、铳械的源石技艺……我头一次从医疗人员被编进战斗人员的队伍。这支不到两百人的队伍直接由特蕾西娅指挥,她在城墙上筑起一道黑色的法术屏障,每个术师站在东西南北四个方位持续为屏障输送能量。拉特兰人若说有什么专长,那就是他们极其擅长远程作战,光是那些亮光闪烁的源石技艺,就有不下百十种,种种皆如刀枪利剑刺入特蕾西娅的屏障。
我操纵法术对敌军的地面部队进行攻击。很快这被证明是徒劳的,我便加入守护屏障的队伍,让坤塞斯能支撑得再久一些。
“坚持住。”特蕾西娅说,“援军今天定能赶到。”
她的声音很笃定,将军们却不这么想。中午过后,屏障便在猛烈的进攻下破碎了,敌军攀上城墙,我们只能拿起武器近身搏斗。
那是个正确的决定吗?我心不在焉地想着。如果她弃城而逃呢,会不会今天就不用死?我效忠过暴君式的王,效忠过几乎毁了我整个人生的领袖……特蕾西娅若如此,我并不会怪她,只见她站在城墙上,一个个摘下所有的戒指。一把黑色的剑,泛着青绿色的火光从虚空中抽了出来。一剑挥落,连骨带肉斩断了她面前全副武装的拉特兰士兵。
萨卡兹们高声叫好,士气一度高涨。但紧接着,更多敌人涌上城墙,城门摇摇欲坠,我再次回头看她时,她身边的护卫全都战死,十米之内,只有我和特蕾西娅两个人在城墙上做徒劳的抵抗。
这时,在她的身后,一眼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特蕾西娅的后脑,我大喊:“殿下——”
一支银色的短箭穿透了拉特兰人的眼睛。很快,她身边的敌人也都被这百发百中的银箭射中,滚落城墙。于是我看见了马背上的将军。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特雷西斯。他白发银甲,实力强大到恐怖,策马持剑冲进攻城的军队,他一个人的法术竟让整个队形开始溃散。
他带来的那支军队我亦未曾料到,个个法术高强,以一敌百;铳骑兵很快动弹不得,将军没有活捉任何俘虏,而是全部就地处决。那景象在战争走入颓势的末尾相当鼓舞人心,但同样令人胆寒。
……我听见王欣喜地、如释重负地唤道:“哥哥,你来了。”
那场全面的胜利,我不必赘述……有不少喜悦可言,因为将军带来了辎重,因此到下一个城堡的时候就有能力反击了;随之而来的还有王的慷慨。特蕾西娅开放军粮,向城里的百姓发放。为了供给守城军,一个月前很多人就开始吃树皮,挖野菜了。
土豆、玉米、牛肉、麦片的到来让军营的伙食好了起来,清扫战场的工作却并没有这么愉快。连续几天,守城那天的血腥味都没能完全散去;医疗翼的我的同事,那个年轻的医师,我亲手埋葬了他。
一个士兵冷眼看着。
在坤塞斯,特蕾西娅一如既往地受人爱戴。百姓想见她,将军们也有开不完的会,我们照例的晚间谈话便被推迟了。
她在军帐里耽搁了一会儿,时间不长,很快就出来了。我们坐在篝火边交谈,裹伤和分享食物,特雷西斯也来了,在我们身边坐下……他乜了我一眼,对特蕾西娅低语道:“我有话跟你说。”我便知情识趣地走开了,借口说医疗翼需要我的看护,实则躲进了寝帐,在那儿我能用源石技艺偷听到他们的谈话。
将军说:“你很信赖他,那个埃拉菲亚。”
特蕾西娅说,“是的,他治好了阿斯卡伦,而且,他是个很谦和的人。”
“他是个异族人。还是莱塔尼亚人。你忘了巫王的军队是怎样毁掉我们的都城了吗?”
“那是巫王的时代了。”特蕾西娅说,“现在我们和双子女王签订了协议。莱塔尼亚自顾不暇,敌人不会来自莱塔尼亚。”
“我不觉得太信任别人是个好的选择。”
“你谁也不信任,特雷西斯。所以你看谁都像敌人。我和你恰巧相反,我认为,有时甚至敌人也能成为朋友……”
我没有再听下去,我想起那个士兵的眼神。很快,麻烦就找上了我。
一个清晨,约莫四五点,晨练的军号还没吹响,寝帐外就有了响声。我披衣下床,是伙房。几袋小麦和面粉不知是被谁用刀子划开了,麦粒和面粉撒得到处都是。起早做饭的士兵发现了破损的袋子,他走近围拢过来的人群,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
“是他!是那个莱塔尼亚人干的!”
无数双眼睛看着我。我感到大脑一片空白。
“你有什么证据……”
“我看到他昨晚进过伙房,准是他!……”
我的确进过伙房,去要一桶烧开的水。动过手术的病人需要擦拭身体,我在医疗翼的帐篷待到很晚。
周围的人都退后了一步,我被士兵们以一种极不友好的态度围在场地中央。我无力辩解,因为他们恨我,恨莱塔尼亚人。我感到那些我的父辈所犯下的罪,在这一刻降到了我的头上,无妄之灾,然而我累了,巫王那暴力的欢愉,终究会迎来暴力的终局,我一言不发,听从任何发落。
然而她来了。王的声音如此柔和、沉稳而又肃杀。她说,“什么事?都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所有人。”
人陆陆续续散去。她再一次庇护了我。这栽赃的把戏太过幼稚,她甚至笑了起来。
“如果我的存在给您带来困扰……”
“不,没有的事。”她说,“我会找人谈一谈。”
反对我的声音小了下去,最后荡然无存。那个负责烧饭的小伙子不见了。他离开军队的那一晚,我看见他被传唤进了王帐。我想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救了阿斯卡纶。但其实她一路都在播撒福泽。她不仅仅是温和慈悲的,有时,在必要的时候,她会让人记起这一点,比如那个军号还没吹响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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击败拉特兰铳骑后的那个秋天,我们在一望无际的麦田里度过。南方的丰饶令军队饱腹而充盈,虽然特蕾西娅并未准许老兵的退伍,但鼓励他们在坤塞斯安家;一些士兵娶了本地的女人,王留下一支三百人的军队保护城中百姓,自己则带兵继续北上,对抗山脉另一侧乌曼皇帝的威胁 。
从温暖的南方平原行至高原山脉,寒冷如一层贴紧皮肤的里衣,牢牢裹在身上。荒原一望无际,碎冰到处都是;可以想象,假如再往北去,那里的冬天更加恒久,更不知起讫。
军队在连绵山脉中越冬。雪山的壮美令人唏嘘,但同样让人胆寒。行军的脚步印在雪地上,很快又被新雪覆盖;存粮逐渐见底,马和人不得不去树林子里找吃的。但这一切让我想起家乡。冬灵人崇拜雪山,每年风雪最盛时,都会有一场祭祀。
旅途的艰苦首先让特蕾西娅的史记官倒下了。这份损失让那年冬天对乌萨斯的战役、行军和军中状况的记录没有往年的详细,其实就连我自己,在这么多年过去后,对那个冬天的印象也只剩模糊的残余:马车载着辎重,将雪地碾出一条硬实平整的道路;士兵踩压过的地方露出冰晶,闪闪发光。我走在医疗部队的前头,那是个夜色深沉的晚上,云翳繁重,看不见一颗星星,突然,特蕾西娅叫了我的名字,我抬头寻找她的身影,却首先望到那深蓝色的夜空中,一轮硕大无朋的月亮。
那是我们击败乌萨斯皇帝后的第一个冬天。
在那之后,军队走下雪山,我如所有在风雪中蹉跎多时的人一样期盼着温暖、和煦的春天。随后,特雷西斯把它带给了我们:他提议正规军将掩人耳目地行动,直到维多利亚监视的双眼移向别处,于是,展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张古朴金黄的画卷……浅褐石砖搭建的城墙威严高耸,风雨侵蚀的痕迹让它显得古老坚固;引水渠中溪流清澈,取水的铜管光洁明亮;此外,还有一个巨大的圆形竞技场。
将军说,自从他坐在木板车上进入这座城市,首次闻到花蜜的香甜、盐和乳香的气味以来,仙度戴尔一点也没变。
“特雷西斯曾是一个角斗士。”王柔声对我说道。
那时的竞技赛,还未完全沦为单方面的屠杀,野兽仍有足够的概率撕碎一个成年男人的胸膛。
“有一次,王来了。”特蕾西娅回忆道,她的语气令人难以承受,“对我们有恩的那个人,萨卡兹的王。”
奎隆王将他们兄妹二人带出了仙度戴尔,这是我不曾料到的。
“所以,这之后你就成了萨卡兹的王储了?”我问。
她笑了。“不,萨卡兹本来不该有王的。”她解释道,“文明的存续到这一代本该如历史本身的计划般消失在尘埃之中……”
“是我捡起了王冠,戴在头上。”她干脆地说道,“这对萨卡兹来说不是一个坏选择——为了这个愿望,我一直工作着。”
仙度戴尔温和的春天让伤员的病情有所好转,我终于能在太阳下山之前结束工作,晚上能多在那张紧绷的行军床上躺一会儿。
一天早上,我听到营地里的响动,本想闷头大睡。但那音乐声和欢呼感染了我,我好奇地撩开门帘,却看到一群年轻俊美的少年和少女,拖着一根长长的、缀满新鲜树枝的圆木,来到营地中央。
特蕾西娅全身上下装点着鲜花。金黄的雏菊,红色的天竺葵,蓝色的亚麻花,缝在她的裙摆上;她的头上也戴了一个花环,嫩绿的枝条绕着她的双角,仿佛有生命似的微微摆动。(他们本来也要给特雷西斯做同样的装饰,只不过被将军的扑克脸吓走了。)
年轻人将圆木也缀满花朵,竖立起来;特蕾西娅把头上的花环扣在花柱上。姑娘和小伙子围着她又唱又跳,这让我恍惚,忘记了在战争的阴影下,萨卡兹原本是善舞而快活的民族。
他们是把特蕾西娅当做五月女王了。士兵们很快加入进来。后来,一群人去了不远处的一座山丘,那里开满银莲花,特蕾西娅唱了一首歌,就是这首歌让我泪流满面。我以为自巫王之后,我再也无法从音乐和法术中找到平静,更别谈喜爱,但那个欢乐的春天,特蕾西娅不经意间把这两样东西都还给了我。
当晚我们在篝火边温习古老的萨卡兹传统,用鲜花做甜点,烹饪河中捕来的鱼虾。
将军卸下盔甲,穿一身黑色劲装,在特蕾西娅身边打下手,帮她翻烤炭火上的金枪鱼。而特蕾西娅则像酒神一样收采葡萄,开封美酒。
就是在这时,特雷西斯提议要为殿下树立一尊雕像,后来雕像也一并打造了特雷西斯的。
欢欣的氛围让夜来得很迟,凉凉的雨水透过树叶簌簌洒落,森林由绿意笼络成一片恬静的样貌……我愿称之为金色年代:胜利的酣美才刚开始缓缓酝酿,六英雄的传说由仙度戴尔的吟游诗人带上征程,传播到卡兹戴尔各处;王和摄政王情投意合,两人修剪军队向外扩张的枝叶,并投入更加恢弘的战争蓝图的设计中去……我们进入初见雏形的神殿内部,雕塑家们还在忙于工作,特蕾西娅的白胚纤长优雅,颈饰以黄金和象牙制成,在傍晚幽深的昏暗中散发着朦胧的亮光。
许多个夜晚,在森林幽暗的绿光中我辗转难眠;君王的营帐内仍旧彻夜亮着灯火,好像他们的工作永无止息似的。
我们这些小人物的心愿恒常微不足道,但她将永恒不朽,不是因为那些大理石的雕塑或金属的铸币……而是因为诗人的爱。
离开仙都戴尔后,王回到了都城,主持战后的重建,特雷西斯将军则继续带兵在卡兹戴尔境内平乱。
这之后的几十年间,两王之间的关系每况愈下;起先还有不少书信的往来,后来摄政王的回信愈来愈少,乃至音信全无,除却公务上的汇报,他一句话也不愿多说了——一如既往的,军事委员会态度激进,但特蕾西娅坚决反对发动更多战争。
从胜利走向复兴,萨卡兹用了一百五十年,我见证了其中的五十年;对特蕾西娅来说,那是她生命中探寻自我的半个世纪,却是我渺小而微不足道的一生。
我充当她的医者,和王近侧亲密的友人,陪同她阅览过卡兹戴尔大部分地区。我的兴趣逐渐转移到萨卡兹的民风民俗,关于这方面的研究,王主动提供了不少帮助;自仙度戴尔的雕像完工以来,特蕾西娅主持过多次春日的祭祀,我则将那些歌谣抄录下来。
……此时我坐在书桌边,想起这些往事,心中悲恸,难以言表。我感到自己失去了一位朋友,一个我愿意侍奉和效忠的君主。她救了我的性命,将我视为座上宾,我却无以为报,这种愧疚感深深地折磨着我……所以我才想写作这本书,因为她,我才重拾对法术的爱,因为她,我才原谅了自己。
后记:
埃拉菲亚学者维斯康森·诺夫兰出版的《卡兹戴尔春歌考》在莱塔尼亚、维多利亚、乌萨斯、炎国,当然还有卡兹戴尔境内都引起了不俗的反响。据传,作者本人曾在巫王的宫廷内服务,又曾服务于卡兹戴尔的王,因此他所做的文化比较研究多有一手资料,十分宝贵。和他出版的学术性研究书籍《提卡兹古代艺术与仪式》不同,这本薄薄的《卡兹戴尔春歌考》并没有那么强的学术性,反倒更像一本诗集。书中记载了约三十多首失传已久的萨卡兹春歌,多为提卡兹时代酒神节的春日颂歌流传演化而来,出处并不可考,但根据作者本人的后记,部分篇目很可能来自萨卡兹王本人的口述。
此书一经出版便销售一空,多次再版。许多萨卡兹佣兵,特别是曾经为特蕾西娅殿下服务过的,都人手一本。他们说,这本书里的歌他们耳熟能详,只要看到字符,就能听见歌声;那歌声是王在行军途中所唱,其音律古朴,意蕴悠远,旨在抚慰寒冬,呼唤春天;诺夫兰写道:“……尽管……远去……然而王就在这里,她不是我的王,但我却想称她为王,她在每一首被唱响的春歌里,只要人人都在冬去春来的交际渴望着春天、希望、光明和爱……那么她就会复活。除非死亡和遗忘,否则什么也无法将她推翻。是的,她会复活,在每一个春天,每一场迎春的仪式中,她会从寒冷的地下归来,再给我们唱一首遥远的歌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