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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又在下雨。
按照护理学界的理论,湿性愈合比干性愈合要好要快,这就是我说什么也要拉着小花到雨村养伤的缘由。说起来雷城是少数我清醒着看到收尾的冒险,而小花倒是因为失血过多昏迷。
我们折腾回雨村已经是几天之后了,小花伤还没好,我勒令他能不下床就别乱动,他现在倒是顺着我,就靠在床边对账目,这次活动票据多,他对得仔细。我在桌前往我爷爷的笔记后面接着写报告,这笔记有三代人经手,现在厚得资本论似的。
正写到小花的黑灯笼,我转头看他,感应到似的,他跟我对上眼神,稍偏头,是在问我怎么了。我摇头,他就招招手,于是我合上笔记往他那凑。
发小变爱人,身份转变我多少还有点不适应,只是事必躬亲地在任何事上多偏袒于他一点,看他倒是适应良好的样子,话里话外怼我如常,亲昵的小动作多了不少,这不就闲的没事招呼我到近前,他接着对他的账了,只空出只手来很自然地捏着我指头玩。
“想吃什么?”指尖被他揉得发热,我没话找话,做饭这事根本不归我俩管,但话说回来黑瞎子做了这几天的饭,也够让我不期待今天的晚饭了。
“嘘。”他微蹙眉嘘我。我就抽手去遮他正核的账,遮完一愣,发现自己也挺会顺杆爬的,放之前谁敢在我们解当家对账目的时候这样闹腾呢。我慢慢缩了手,抬眼正看到他眼里带笑,还颇有点无奈的样子。
“笑什么。”我问。
“适应下。”他又正色道。
你够适应的。我腹诽。
完全知道彼此想什么的另一半也有不好的,见我没动静,他伸手捏我下巴,眯了眼。
“爷,爷,爷,要吃饭了。”惦记着他的伤,我也不挣,就只装模作样告饶。
他昨晚上,突然压过来给我吓一跳,前一秒吻得迷迷瞪瞪,后一秒简直要直接坐起来了,我是真怕一用劲他伤口崩开,直到感觉他小花在他妈的顶着我。
我往床边蹭着挪远点,捂脸抹嘴,果真他肺比我健康多了,没事人一样,我这还喘呢,“这都不耽误你的。”
真没白给他补气血。
“吴邪。”妈的,嗓子压得这么好听,但这一精十血的,好不容易养回来点。
“不行,”我答得叫一个又快又坚决,然后又补上,“现在不行。”
“嗯,”他侧躺好,“来日方长。”
一听见这词我就一愣,我犹豫年纪犹豫九门家族利害犹豫有没有必要确认关系觉得来日方长,没忍住捅破窗户纸见面少语音多、视频都要凑时间的时候也总认为来日方长,还得一遍遍告诉自己岁数大了哪里需要日日腻歪。
直到我们两个都在鬼门关走过这一遭。
原先总有难解的连环局也总有难脱身的险境,但这次见人满身血吊在那儿还要给我留生路,再看北京到福建的距离真长啊,再多沾沾自喜的心近也抚慰不住了。
这四个字如今又从他嘴里说出来了。
这默契打着灯笼上哪儿也难找,就是词意注释太不一样了,怪不吉利的,我给他拽了被子盖好,“日什么日,睡觉。”
我缓得差不多了一扭头,小花真的在浅眠了,看着他睡颜真是心下软乎泛暖。这一趟也是折磨,绷得久了,小花刚到雨村还要两颗助眠药才能入睡,睡着了也不安稳。我抢了药没收,过了傍晚屋里就关主灯放暗了,九点多就让人躺好了还给他拍拍。我哄人生疏,他笑得停不下,损我说要是锣鼓点这么打整个戏班子都得让人轰下台去。
后来晚上就牵着,扣着手。睡午觉更麻烦些,这屋里没有遮光帘,他躺好我就靠床边虚虚地遮他眼睛,小花偶尔抬头啄吻我手心,留下酥麻的暖意从指尖蹿向心脏。
倦鸟归巢,说来矫情,这些年了,从没感觉到这么踏实。
我们几个难得能过上这样清闲的日子。我负责提供场地,又勉强算个大病初愈,病号小花被我按在床上休息不许下地,胖爷候着晚上了烧水大家伙泡脚,黑瞎子就给做饭。
小花倒是给村里的快递员加了不少单子要送,每天堆堆的箱子往我们院里搬,大多是食材,还有些这边不好保存的坚果一类的。反季水果也多,怕坏了每天拿盆洗了往屋里放,这些天几个大老爷们都水灵不少。小花外伤内伤要养,好多忌口,加上这次被我盯着,吃食大多清淡,资本家就不忘了按箱搬鱼子酱来换换口味,最后又弄了一堆雪耳燕窝初乳花胶什么的给我那个肺补补。
“吃饭!”胖子推门进屋喊,我俩手还拉着,没费心思瞒什么就没撒手,胖爷压根没管我俩干什么呢,咋呼就喊,“你俩把给我紫砂壶收拾到哪儿了嗯?小天真?”
昨天晚饭后我收拾的屋子,小花美其名曰监工,实则施展他当家的的掌控欲,什么东西都要插一嘴,我自然顺着,好让病人保持心情愉快以便乖点上床睡觉。
解雨臣往东南角那个方向一指,下意识我晚他不到半秒也跟着往哪个方向甩了一下手腕。
“再来一个就消消乐了。”胖子乐道,“出来吃饭!”
等胖子转身走,小花转头看我,我赶紧答,“就你一个。”
他噗嗤笑出声来,“起来,去吃饭了。”
合着是我挡人家下床的路了。
小花胃口还在恢复,早饭稍晚一点午饭就吃得少,剩下小半碗,看我皱眉,伸手过来拇指划过我眉头,一脸无辜一副我是真吃不了的表情。我把他的碗拿过来,又顺手把我刚喝剩的小半罐雪耳燕窝直接推到他手边了,他直接端起来喝了。
一桌人静了几秒。
“解老板你这天天如沐春风的,抱得我徒弟归了这是。”我就该给我便宜师父赶出去。
没等我说什么,解雨臣他竟然直接点头了,天杀的,不藏着掖着也没准备好当众直接这样出柜啊,对象还是我几十年发小。
屋里哟声连天几秒,气氛倒没变,也是,这几位这些年生死间什么都经历了,这事也不算个屁。
“他俩都腻歪成那样了,小哥都看得出来。”胖子早看到好多次我和小花挂着语音,他大概是最不惊讶的那个。
“少放闪,”黑瞎子点点自己的墨镜,“来日方长。”
又来,怎么都非跟这四个字过不去。
我说,“你可以去刷碗了,闭嘴吧。”
拉着人回屋,一个在床上一个在桌前各忙各的,我记录到后面碰上半空中小花鲜血淋漓的那刻还是没忍住手颤着地搁下了笔。我有什么不对劲他反应最快,在身后喊我名字,唤我过去,我抽走他手机,拉着全须全尾的人心里舒服些。他不讲话,拇指摩挲着我的手背,等我的心脏归位。
其实根本不是雷城回来确认的关系,早在雷城前某个连了语音整天的夜晚就戳破了窗户纸,我说完“要不不当发小了”心跳如鼓,小花那边轻笑一声,没让我等两秒就问了句,“忍不住了?”
他妈的,听了这句我也没什么不自在的了,我们俩还是我们俩,我反问,“就等我忍不住是吧。”
“不是,”他答,“也可以和你一直一起忍着。”
分明是我主动,这话之后好似换我被动,心里边酸边庆幸自己没忍住。这之后很快就去雷城了,所以严格意义上这才刚谈上也没毛病。
从雷城回来只是跟他讲我可以跟他回北京。
——但是他要先和我来雨村养病。
当时他在病床上正按手机,停了动作看过来,张张嘴又合上,小花失血过多的脸苍白到让我不忍看,索性转了头去给他倒按方子抓的补血中药汤,杯子递过去他还那样看着我。
我说,“干嘛。”
不舍得也得对上眼神,于是看懂他解雨臣在解读我说的话,罕见是没读懂的意思。
我想我自己说的话,“可以”两个字放这个语境里确实蹊跷可疑。
不是以后他住雨村一阵我去北京一阵,更不是借引子提条件要人在这段关系里使力。发现了,他在这些方面真是对我没什么要求,简直就个是欲壑难填又清心寡欲的爱人。我只好又点破,“不谈异地恋了,行不行?”
“行。”回答得快。
大概是终于懂了珍惜爱护,看人满身是血的吊在那里,懂了心疼难受,
再不管什么来日方长。
这么想着想着突然就体谅了一下小花,刚确认没多久就要看对方大病一场悬心帮我这寻思求生的,也是够糟心的,决定他瞒我黑灯笼的事暂不追究。
“晚上吃得少,”开口前清了嗓子,我靠过去,“夜宵?”
小花挑眉看我,不知道我这脑回路是怎么上那去的,又点头,答应着,“行。”
我尽量在让小花少吃多餐,多吃下点东西是好事,说明精气神在恢复。
“凑活一口?我去弄个面。”趁他心软多给煮个鸡蛋也是要的。
“小三爷给我煮面,费心了。”但小花这嘴果真是不会饶过我。
在厨房翻一会儿,我又探头回来,“想吃什么面?”
“还能点单的?”他正翻我摊在那儿的笔记,神色如常,翻得叫一个理直气壮。
我估计他刚想说宫面或是淮面都好,就听我做了条件补充,“红烧牛肉面还是老坛酸菜面?”
“…随便。”
洗了把小油菜又给他开罐鱼子酱,配着,多补点是点的。
没吃上两口正赶胖子起夜,谴责我们半夜开小灶并且打算同流合污,胖子夺过我的筷子就往嘴里扒拉,没咽下去就含糊喊,“这什么玩意儿!!半夜不睡觉糟蹋粮食!明天没你俩饭!”
哎,这囤的快过期的方便面还可惜上了。我向还正在吃的人递过去疑惑的眼神,那意思这很难吃吗?
小花笑了下,他生的好看,一笑得我总不由自主的也跟着他乐,乐但不忘拿指腹戳他,“笑是什么意思,嗯?解雨臣?”
收拾完了都奔十二点半了,我催着病人关灯睡觉,可惜听话的病人少见,这人还是你男朋友你就更难管了。小花嫌这屋里有红烧牛肉面味,按开了灯指使我在他行李箱的边角摸出瓶香水来,应该是个什么大牌,认不得,闻起来竟然是小青柑泡了几泡之后出来的茶香。
“您还有什么吩咐,”我转身把香水给他塞回去,小声补个称谓,“祖宗。”
他没搭理我,但抬手掀了被子,拍拍床垫,心情又很好的样子,这些天都是这样,是不动声色的开心和轻松。
我上床牵了人,他侧过身来点点嘴唇,美其名曰是在培养习惯,情侣相处需要晚安吻,我凑过去吻他,一触即分,他追回来吻我,很熟稔地把脸往我颈窝埋,仗着我也不敢推他为非作歹。
单纯搂着睡觉倒不是很难接受,就是没过两秒,我睁眼,
——“解雨臣你别乱摸。”
终于,小花的电话渐歇,估计核对即将结束,我报告也快了,收尾的部分写写停停,终于在解雨臣对完帐的那天彻底封存了笔记。伸个懒腰,准备带人出门去看瀑布。
当然出门前先看了看他的伤,“快好了,终于。”
“北京很干的。”没头没尾的答话。
“嗯,我知道。”给他确认一万遍。
这次真的天长地久,来日方长。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