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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航站楼远远望见泽北，深津的第一想法是，看来没有再长高咧。他被这想法逗笑，视线来不及收回，原本正和机组谈笑风生的人忽然转头直直看过来，嘴角先是一僵，很快又夸张地勾起，摘下帽子对深津略一点头，无声说：深津学长，好久不见。
似乎并没有多谈的意愿。快到登机时间了，深津也点了下头，拖着箱子走进廊桥。他三年前升了副机长，逐渐有资格坐操纵位。今天飞夏威夷，机长堂本五郎让他主飞。
和乘务组打过招呼，深津进入驾驶舱，朝航站楼方向望了一眼，落地窗反射刺目光线。确实好久不见，他在心里回了一句。
大二第一天，深津第一次见到泽北。
他刚在教室最后排坐定，一个高大人影突然冲进前门。生面孔，身高即使当空乘也够呛，难道脸是加分项。短短十秒只够深津想这么多，却足够来人穿越整个教室坐到他身边，从包里掏出一本教材。深津瞥一眼标题，去年上过的航空力学。原来不是空乘选错课，而是同专业学弟走错教室。深津正在掂量自己的善心，学弟毫无预兆地转过脸对他笑：“老师抽问麻烦叫醒我，多谢。”说完倒头就睡。
老师没抽问，估计考虑到去年极其惨烈的退课率。学弟睡得很沉，下课铃响完都没醒，浑然不觉抱紧深津左臂。深津数次尝试在不把人掀翻的前提下挣脱，未果，罕见地有些犯难。思索片刻，他凑到学弟耳边说：“班主任来咧。”
学弟蓦然抬头，先警觉地环顾四周，又放松肩膀，看向深津，第一反应居然是笑：“吓死我了！还有，咧？”
第二周又踩点来，没带教材，脸在桌上滚了几圈，找深津说小话：“抱歉学长，上周不知道学长是学长。”
总不至于是为了道歉才来的吧……深津还没想好怎么吐槽，身旁的人已然陷入深度睡眠。这次没抱着深津不撒手了，下课准时揉着眼睛坐起来：“我是泽北荣治，学长的名字是？”
后来深津不止一次回想，两人之中更主动的那个好像一直都是泽北荣治。
亦步亦趋跟着自己，教学楼到图书馆往返四趟，借口是顺路。
“是深学长最喜欢的学弟。”向河田松本一之仓自我介绍时他加了这样一句。
“深学长我们交往吧，既然你这么喜欢我！”
深津默默等他从信心满满变为犹疑，委屈得红了眼睛，然后才说：“可以。”
“这难道是需要考虑的事情吗！”眼睛不红了，脸红，气冲冲往宿舍方向走，没几步又折回来，用力抱住深津，下巴磕在肩窝，小声但坚决：明天接吻！
和无数普通的校园情侣一样，考前去图书馆占座然后挤在一起戴同一副耳机看电影，挑食的从不那么挑食的碗里夹喜欢或不喜欢的菜，被共同好友评价为狗都嫌，毫无节制地探索、渴求彼此的身体。
第一次做全套那天，两人被拉去凑数，跟隔壁艺术大学联谊，河田给的理由是女生们指名要泽北来。泽北一脸为难，深津想了想，点头说去，去了也不说话，蔫头耷脑吃饭，只在席间聊到空客好还是波音好时心不在焉搭了句腔：“空客咧。”
“咧？”坐在深津对面的女生面露疑色。
“小桌板咧。”深津说。
“而且操纵杆在旁边咧，很顺手咧。”泽北笑眯眯补充，搭在深津膝盖上的手龟速往操纵杆挪。挪到散场也没到位。
饭后散步消食，泽北一个闪身拐进便利店，挎着购物篮在店内暴走，直到深津扔了个什么东西到篮子里才停下。他定睛一看，润滑和安全套，愣了两秒，飞快从货架上拿了盒套子扔进去。
“据说螺纹款更舒服！”泽北推搡着深津去结账，自己跑到门口等。薯片可乐润滑安全套被收银员依次放进袋子，深津面不改色说多谢。
什么刀枪不入的心理防线……泽北搓着发烫的耳朵在深津身后跟了两条街，酒店标志映入眼帘， 终于忍不住大喊：“深学长你同手同脚了！”
深津脚步一顿，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以为总算在口头上占了次学长的便宜，结果被操得满脸泪，腿抖得像抽筋，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泽北伸手去搂深津的脖子，被一把捉住，按在胸口。
“泽北，”深津哑声问，“我现在用的是哪种？”
大三那年深津在学校附近租了间小公寓，床太窄，晚上总有人滚下去，干脆在床边铺了布团，做完猜拳，输了睡床。然而不论输赢，泽北醒来永远在地上。
课程重点逐渐由书本向实践转移，深津开始进模拟驾驶舱，模拟正常飞行，也模拟以往的空难事故，每天都会被泽北各种意义上地缠着问。鉴于此人几乎旁听了自己大二以来所有专业课，深津认为直接放他进模拟舱其实也没什么大问题。有天课后，深津独自去书店买了空客飞行工程师操纵面版图，回家贴在天花板和床正对的墙上。卧室变成简陋的驾驶舱，睡前活动从此多了一项——互相抽问每个显示灯、仪表盘、开关、仪表刻度以及所有应当掌握的程序细则。
实操排在大四，学校与美国航空学院USAA有合作，学生要去美国完成第四年的学业，进行相关执照的培训和考核。这一年过得很不容易，互发课表，圈出可以联系的时段，但实操太依赖天气，突如其来一个好天，教官会临时通知练飞，坏天则把人困在宿舍。窗外电闪雷鸣，深津坐在电脑前，又捏着手机躺回床里，希望泽北做个好梦。
好歹坚持下来，回国那天泽北到成田机场接机，深津把人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几轮，视线停在头顶，刚要开口，被泽北抢先，哭得差点过呼吸：“没错深学长我又长高了再长就不能飞了啊啊啊好想你啊……”因为见到我哭还是长高了哭？深津觉得有趣，抬手捏他脸，捏出一个丑丑的笑。
深津入职全日空，换泽北带着深津列好的必吃必去list去美国。培训考照的事不用操心，毕竟破了深津保持的模拟舱全校最高分记录。照例交换时间表，可以联系的时段比去年更少。飞行员论资排辈，像深津这种新人在航线上毫无自主权，短线长线红眼，排到什么飞什么，有时从酒店床上醒来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起初每天都能收到泽北发来的消息，衣食住行心得体会，夹杂几张跑道上方碧蓝的天空，后来文字渐渐变少，只剩早晚安和照片。年终考核那周深津跟飞大长线，伦敦到悉尼，途经东京加油的时候才看见泽北十几个小时前发的悲伤emoji。美国是半夜，深津纠结几秒，回了个早安过去。落地给泽北打视频，等很久才被接起。还好吗，深津问。“Denton这几天一直在下雨。”
具体哪天分手的，深津其实不太确定。是泽北提出分手那天，还是他收到消息回复好的那天。谈不上对错，耐心精力时间距离，主客观原因充分。深津按部就班攒飞行时长，时差混乱偶尔失眠，点开手机看当地时间，大脑自动计算Denton是几点，希望是个好天。
毕业后泽北没回日本，听说进了美联航。什么线，什么机型，base在哪里，想问的有很多，想查也不是难事。深津没问也没查。
泽北和机组成员一起到达酒店。刷开房门，他随手把箱子立在玄关，制服都没脱，直接倒进床铺。改机型的缘故，他去年才升副机长，今天是他头一次飞美日线。想过会在机场遇见深津，但没料到会这么快。肩章和自己一样，三道杠。泽北后来回头望了望停机位，蓝色海龟涂装A380，双层4发，全球载客量最大的巨型客机，全经济舱配置可承载893人，经典三级舱550人，没忍住冷哼一声，大有什么了不起。
摸过遥控器打开电视，泽北躺在床上刷手机，把亲友动态拉到底，隐约听见新闻里好像在说什么发动机碎片从天而降，泽北凝神听了几秒，回过神来，人已经在航站楼了。
候机厅内人头攒动，记者对着镜头向观众实时播报事故进展。全日空NH184单发失效，正在尝试返回成田机场。航班全线暂停，跑道清空，消防车就位，偌大的机场仿佛只为了等待这架飞机而存在。泽北仗着体型优势挤到落地窗边。玻璃被盛夏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他咬紧牙关死盯着预计的返航方向，同时在脑子里模拟单发失效迫降的场景。每年考核都会考，不会出什么问题。然而清楚知道，地面发现碎片，已经不是发动机失效这么简单的问题，肯定涉及爆炸和失火，机翼内部各处装有重要的飞控装置，爆炸产生的碎片极有可能毁坏其中许多线路，飞行员操作严重受限，稍有不慎就会以空难收场。
一个小时后，飞机落地，一路滑行至跑道尽头。左侧机翼白烟弥漫，消防车往跑道和发动机喷洒大量泡沫。客舱门开启，五百多名乘客接连从飞机里疏散出来。可以走了，泽北对自己说，腿却沉重得像灌了铅。终于等到白色短袖制服出现在舱门口，几步下到地面，和消防人员说了些什么，又跑去左侧机翼下方仰着脖子看了半天。
机组成员被摆渡车接到航站楼，没走廊桥，走地面通道，深津心有所感似的抬起头，正好看见靠窗站着的泽北，一如既往地显眼，身上还穿着美联航制服，眼睛很亮像哭过。
人群散去，航班逐次恢复，泽北找了个座位坐下。大脑一片空白，脱力感席卷而来，他撑着膝盖缓了一会儿，刚想回酒店，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先小声，又骤然提高音量。
泽北，泽北，泽北荣治。
泽北立即回头。是深津。
“没想到你还在这里。”
泽北说：“没想到你还来。”
“还没处理完，我溜出来的。”深津沉默一阵，问：“你多久走？”
“明天晚上。”
“手机给我。”
平静但不容拒绝的语气，泽北摸出手机递过去，递完又有点生气，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有肌肉记忆。
有密码。深津想也没想就输入了泽北大学时期用的那串数字，没解开，把手机递到泽北手边：“解锁。”
泽北翻个白眼，弯下腰，脸凑到屏幕前：“你滑一下。”
几乎就是一个靠在怀里的姿势。深津怔了怔，滑动拇指解锁，然后拨通了自己的号码。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深津摸出来看，来电显示荣治usaa。他笑了一下，把手机还给泽北：“等我电话。”
泽北眨眨眼睛：“什么？”
“晚饭时间空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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