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不好!”丹恒大声道,“你说我不懂男女为何要相爱,你…你给我放屁…我当然知道,恋人的味道不就是…甜甜的,和你的味道一样么?就好像…就好像在尝着一颗能吃上很久的蜜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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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丹恒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间里还黑乎乎的,窗帘紧闭,灯也没有开。朦胧中抬腕看一眼手表,竟已经临近中午了。
丹恒努力回想昨晚发生的一切,只零碎地想起自己在酒馆一时兴起,似乎有些贪杯。后来一起身竟觉得天旋地转,摇摇晃晃地上了一辆出租星槎,又迷迷糊糊住进了酒店。
挣扎从床上着坐了起来,丹恒扶着额头,还是觉得头痛欲裂。
“你醒了。”标间里另一张床上躺着的男人低沉地开了口。他把手臂从眼睛上移开,语气里透着熬了夜的疲惫。
“…嗯。”丹恒闷闷地应了一声,伸手在床上摸了一把,“我,我的手机呢?”
“喏。”刃指了一下床头柜。
丹恒忙拿起手机,解了锁。
“你记不记得昨晚做了什么?”刃幽幽道。他把手臂枕在脑后,露出一双有些浮肿的眼睛。
“我怎么…到处发了这么多消息…”丹恒挠着头,止不住地有些懊恼。
“你昨晚跟我说话,总说我在敷衍你。”刃淡淡道,嘴角却挂着一丝讥诮,“我说我没有敷衍你。然后你开始到处发语音,一直絮絮叨叨到三点半。”
点开第一个对话框:星穹列车一家人。
2:50
丹恒:有没有人?有没有人?我好像有点神志不清了。
丹恒:你们回到车上了吗?你们睡了吗?
丹恒:不用来接我了,你们不要管我,快点睡觉吧。
…
…
看着拉不到头并且无人问津的胡言乱语,丹恒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应该是泡在匹诺康尼的浴缸里睡着了,估计在黄金的时刻蹦迪吧。不知道他们醒来拿起手机看到这一长串的消息…会作何感想呢。
第二个对话框:景元。
0:21
丹恒:我有点神志不清了。但是我应该还是要比你厉害一点。
丹恒:我感觉我还能再喝五六七八杯的。
景元:你去喝酒了?
丹恒:是啊。刃好像很能喝啊,他说他可以白的喝六瓶。
景元:你回去了么?
丹恒:我是刃。
丹恒:丹恒好像喝醉了,我们刚刚回来了,他不太好。我用我的手机和你讲吧。
景元:好的。
1:10
丹恒:景元,我根本睡不着。
丹恒:刃也没有睡,跟他说什么他都不知道。他就会敷衍我。
景元:?
…
仍然是拉不到头的胡言乱语,丹恒一时不知道下次该如何面对景元。
“丹恒。”刃悠悠地开了口,“你喝醉了话还挺多的,我看,你平常是憋坏了吧?”
丹恒有些尴尬,看到床头的蜂蜜水,便摸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你点的外卖?”
“是啊。”刃慢吞吞地说,“你要不要看看订单上的时间是几点?”
两点十分。丹恒放下外卖的小票,脸上微微一红,忙又喝了一口,讪讪道:“还怪好喝的。”
“你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你昨晚喝了一口说,没什么用。”
“啊这…”丹恒一时语塞。
“你还吐了一次,记得不。”
“嗯…”
“你摸着墙去的厕所,不要我扶。”
“…”
“然后我帮你打开了马桶的盖子,你还跟我说谢谢。嗯,怪有礼貌的。”
“嗯…是吗…”
“吐的时候你叫我给你扎一下头发,然后,你就对我说,你可以出去了。嗯,我就被你关在厕所门外了。”
“…抱歉。”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照顾喝醉的你了。”刃自嘲地笑笑,“你这酒品和以前比,好像还进步了一点。”
“以前…你想起来了?”
刃没有回答,他起身拉开了窗帘,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睑透着乌青,眼角眉梢却尽是笑意。
他转身披上风衣,又把那顶低调的毛线帽戴在头上。
“蜂蜜水还有一瓶,你带回列车上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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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一天前的傍晚,罗浮城,丹鼎司。
暮色四合。冷风卷着青石板街上的枯叶,檐下新挂的大红灯笼被吹得猎猎作响。年关将至,罗浮城里喜气洋洋,家家户户门前都焕然一新。只是冷风萧瑟,整条长街上尽是紧闭的朱门。
拐角处的医馆挂着招牌,大门堪堪留了一条缝隙。
“这位先生,是要来拿药么?”梳着双髻的少女卷起帘子的一角,怯生生道。
“不用。”刃靠着围栏,头也不抬。他身形高大,穿着一件长款风衣,头戴一顶黑色毛线帽,五官隐在墨镜和口罩之后,双手插在兜里,只有衣摆和发梢被风微微吹动。
“喂!这位大叔!”大门吱呀一声被一把推开,白露站在门口双手插腰,“你已经在门口站一下午了,这天寒地冻的,你到底要抓药,还是把脉?再不进来,我们可要下班了!”
“我身体无恙。”刃欠身淡淡道,“我这就离开。”
“无恙?”白露柳眉倒竖,“你说话看似中气十足,其实气息混乱,火气攻心。你身材高大,脚步却很是虚浮。别以为站了一个下午本小姐什么都看不出来!进来把脉,立刻马上!”
刃的脑袋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歉然。他依言在医馆中坐下,从口袋里伸出了手。
“手上全是伤?还不进来拿药?”白露瞪了他一眼,“口罩墨镜取了,我看看你的眼睑和舌苔。”
刃犹豫了片刻,却还是在白露咄咄逼人的目光下摘下了墨镜和口罩。
他露出面目的瞬间,周围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怎么了?”白露环顾四周,“这位先生确实生得很俊,但是你们一个个的,没必要脸红吧?”
“不是的,白露大人…”一位侍女嗫嚅道,双颊却红通通的,“他,好像是…”
“哦,管他是谁,坐在这儿的都是病人。”白露凝神把了脉,又在病历本上簌簌写了几笔,“啊——张嘴,等下,门口好像又有人站着了,谁去开一下门?”
那梳着双髻的侍女刚把门推开一条缝,冷风便灌了进来。刃大张着嘴,还未看清门口来人的身形,便已经结结实实打了个大喷嚏。
丹恒站在门口。他裹着一条厚厚的围巾,露在风中的鼻尖和耳朵被冻得微微泛红。
“丹恒先生?”白露吃了一惊,“快进来吧,外面风大——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没,没什么事,正巧路过。”丹恒犹豫了一下,思考要不要进门。在门打开的一瞬间,他就和刃的目光撞了个满怀。他赶忙看向别处,心头却突然怦怦跳个不停。
自上次鳞渊境中一别,他们已经数月未曾相见。丹恒亲眼目睹镜流的剑再一次洞穿了刃的心脏,但是支离破碎的男人还是站了起来,带着癫狂的恨意和凛冽的杀气。
可是如今他沉默地坐在医馆里,像是一个乖顺又无助的病人。圆形的毛线帽和高领风衣遮住了他犀利的轮廓和狠戾的神色,却更衬得他英气逼人。
丹恒有些心虚地暼一眼沉默的刃,松了松围巾,走进屋里,顺手关紧了门。
下午在罗浮城里闲逛,竟远远地看见刃一个人杵在医馆的门口。丹恒看了他很久,直到白露把刃请了进去,他终于忍不住走过来看看。
刃交叠着双手,他抬头看一眼丹恒,又盯着自己的指尖,一言不发。
他竟没有立刻拔剑,这有些不像他。丹恒心里发毛,一时有些无措,却不知该把目光投向哪里。
侍女端上了茶水,白露头也不抬地写着药方。丹恒接过茶杯,暖着冻僵的指尖。
刃还是一动不动。他的双眸隐在额发的阴影里,眸色深沉,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烟水。屋里唯有沉默。
“那个,这位先生的药费,我给他付了。”沉默了片刻,丹恒忽道,说着掏出了几两碎银。
话音刚落,刃猛地抬头,毫不客气地盯着丹恒,似乎有些疑惑。“这位先生是你的朋友么?”白露奇道,随即把碎银推回丹恒面前,“既然是你的朋友,这一次就不用给了,免费。”
丹恒愣了一下,脸上一热,只是突然有些惊讶自己方才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不用。”一直在沉默的刃突然沙哑地开了口,正要伸手掏钱,却被白露拦了下来,“行医是职业,救人是本分,何况也不是你主动进来的。那个,丹恒先生,能借一步说话么?”
丹恒点了点头,依言跟着白露移步到了后堂。
确认四周空无一人,白露深深吸了一口气,斟酌道:“你既然认识他,那我不妨直说了,这位先生的情况很是严重,可是又好生奇怪。”
很是严重么?丹恒心中一动。却只是淡淡问道:“怎么说?”
“他是通缉犯吧?”白露眨眨眼睛。
“嗯。”丹恒点点头,“没事,我会看着他的,他不会伤到你们。”
“嗯算了,他现在还挺好的…他的魔阴身很严重,而且思绪郁结,脉象混乱不堪。之所以魔阴身没有发作,全靠一股大力压制着——可是这显然并非长久之计,大坝修筑得再高,也会有崩溃的一天。”
是卡芙卡的言灵术么?丹恒在口袋里微微握紧了拳,“那…要怎么办呢?”
“他忘记了很多事情,快乐的,悲伤的。可是魔阴身,你知道的,一定是最强烈的感情支撑他到现在。所以,不管是快乐还是悲伤,他的记忆里,可能,爱也变成了恨,只剩下了恨。”白露涩然道。
只剩下了恨么?丹恒觉得心口紧了一下,喉头一酸,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执念已深,心结难解。”白露摇头叹道,“心理问题我可治不了,只能给他开一点安神的药方,包扎一下他手上的伤口。他心里应当很是难受吧,手上的伤口,似乎都是自己划的。”
“我明白。”沉吟了片刻,丹恒咽了咽口水,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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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带着草药走出医馆的时候,刃叫住了丹恒。
“喂,你叫丹恒,是不是?”
“嗯,有事么?”丹恒眉头一皱,他竟然把自己也忘记了么?丹恒苦笑,心道不知这算不算好事。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刃嗤笑道,“你一下午盯着我做什么。”
“我没有!”丹恒恼道,竟不由自主地辩解起来,“我是看你…形迹可疑,来者不善…”
“通缉犯嘛,你要赏金的话,尽管来。”刃勾着唇角,却丝毫没有拔剑的意思,“别的不说,你认识我么?为何要替我付药钱?”
“哼,谈不上认识…”丹恒按捺住心头的怒火,却被刃问得一时语塞。
“是么?我倒是觉得,”刃抱起双臂,有些玩味地低头盯着丹恒,“你长得像我的一位故人。”
“你!”丹恒瞳孔一紧,当即退后一步。
“你怕什么,我只是一个通缉犯而已,有那么可怕么?”刃笑道,“你既认识我,又替我免了药钱,我自然不会恩将仇报。说起来,你是一个人来仙舟么?”
“是。”丹恒咽了咽口水,不自觉松开了拳头。
“巧得很,我也是一个人。”刃戴上了口罩,“今晚请你吃饭吧,我不喜欢欠人情。”
这太反常了,刃会请他吃饭?看来言灵术很是管用。丹恒不由得呆住了。
“走吧,到金人巷看看去。”刃催促道,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神气。他正了正毛线帽,大步朝前走去。丹恒深吸一口气,忐忑不安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寒风凛冽,金人巷的夜市却热闹非凡。小摊小贩密密匝匝地摆在道路两旁,吃喝玩乐,应有尽有,各式各样的物件琳琅满目,只叫人目不暇接。耳边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丹恒很少逛街,更少逛夜市。平时和三月七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三月和星总是叽叽喳喳地走在前面,他就一个人提着大包小包默默地跟在后面。
丹枫也很少逛街。作为龙尊,他几乎从来没有任何娱乐。但是丹枫其实还是逛过街的,曾经有一个人带着他半夜从寝宫里悄悄溜出来,带着他逛夜市,买小吃,和他一起坐在屋顶上,吹着晚风喝酒赏月。
那段日子让狱中的丹枫用整个后半生去反复回味。那个短生种的出现,好像一瞬间把他黑白分明的世界揉皱成油画,绚烂又斑驳。
他以为那个人早已死了,却没想到与他的重逢会是那样的光景。前尘种种,物是人非,他不知该惊喜还是悲伤,只是觉得怅然若失。然而造化弄人,那个人如今…竟然又在他的身边。
丹恒与刃并肩慢慢走着,任凭回忆翻涌不停。在鳞渊境的入口,支离把他一剑扎醒,几个月来,他再也无法忽视自己的过去,无数次辗转反侧,只觉得心里堵得难受。终于在同伴登上了匹诺康尼之后,他决定一个人来罗浮故地重游,只是想静一静,散散心。
“要买杯喝的么?”刃突然提议道。丹恒正自出神,猛然转头看他。眼前人的身影好像和回忆重叠在了一处。丹恒忍不住鼻尖一酸,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
刃在小吃摊前停下脚步:“你要喝什么?”
“嗯,苏打豆汁儿吧。”丹恒勉强说道。
刃点了一杯苏打豆汁儿,又给自己点了一杯星芋啵啵。在饭店里坐定,刃又把貘馍卷,鸣藕糕,琼实鸟串,点了个遍。
刃问还有没有要点的菜,丹恒轻轻笑了一下说,不用了,这些都是我爱吃的。
这些小吃确实都是丹枫喜欢吃的。丹恒记得它们的味道,虽然几百年未曾入口。其实他最喜欢的还是苏打豆汁儿,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一直都没有变。
“说到苏打豆汁儿,”刃喝了一口自己的饮料,“我听说罗浮人都很爱喝。”
“也不一定。”丹恒淡淡一笑,把杯子递给刃,“你要试试么?”
刃似乎微微吃了一惊,接过丹恒的杯子小心地抿了一口,没想到直接痛苦面具。
“咳咳。”刃眉头紧锁,拿纸巾擦拭着嘴角,“罗浮人…原来喜欢喝泔水么。”
丹恒忍不住笑起来:“你没有品味。”
刃自嘲地一笑,低头去喝自己杯子里的星芋啵啵。丹恒看见暗色的啵啵从杯底沿着吸管窜到他的嘴里。褪去癫狂与乖戾,他现在只是一个帅而不自知的酷哥罢了。眼前却又浮出那个风流倜傥,高傲狂狷的人影。这太不一样了,丹恒一阵恍惚,到底,哪个是他?
“抱歉,我忘记了很多事。”刃吨了一大口饮料,放下杯子,若有所思道,“但我似乎记得,白露小姐,我亏欠她许多。”
他终于还是提起了那段最为令人难堪的过往。丹恒心头一紧,又想起方才白露说过的话,这么久了,即使有强大如斯的言灵术,他还是心结难解么。
“往者不谏,来者可追。也许…你背负了沉重的过去太久,那些事情,并非全都是你之过。”丹恒看着刃,斟酌道。
“确实,若有一个人与你共犯,可他竟一走了之,把过往种种忘了个干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全都是你,你会怎么选?”刃沉吟道。
“我…”丹恒听他如今坦然说出了心中所想,不禁哑然。
“罢了,不说这个。”刃复又笑起来,“总之,在言灵术的作用下,我早已忘了,如今只觉得世事尽可原谅,却不知去原谅谁。[1]”
丹恒一愣,放下筷子,看着刃,一口气说道:“若那个人,可以与你一同弥补过失,直面过去,你可愿意原谅他?”
刃哂笑了一声,轻声道:“你说往者不谏,现在和从前,怎么会一样?”
丹恒默然,终究是他蜕卵重生,把他一个人抛在回忆和悔恨的泥淖里太久,久到现在他想把他拉出来,却束手无策,绝望又无助。
“你真的很像我的一位故人。”刃抬眼看着丹恒,眼角挂着不羁的笑意,“我想起来了一点,他满口都是圣贤之道,张口闭口都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丹恒抿嘴一笑,随口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一口气说得如此自然,好像长久以来,他真的天天把这些话挂在嘴边。
刃摆摆手,展颜笑起来。他看一眼杯底剩下的一点饮料,抬手和丹恒碰了碰杯沿。
丹恒很久没有见过他露出这样会心的笑容。如果回忆和悔恨是困住他的泥淖,那么他如今的笑容便是另一个无底的深渊。他深邃的眉眼带着温柔的底色,他毫不自知,而那曾经是丹枫自甘沉沦和堕落的自缚的茧。
丹恒不得不承认的,无论他们之间隔着多少岁月与别离,他那双含笑的双眼还是会令他心跳不已,恍如初见。
就像身不由己地,想要不顾一切地饮下止渴的鸩酒。只是想触碰他在阳光下随风飘扬的发尾,看着他对着太阳举起刚刚出炉的兵刃,然后他手腕一翻把兵刃收到身后,转身笑着对他说,饮月,你让我好等。
桌上肴核既尽,杯盏都渐渐见了底。丹恒听见自己说,想去流云渡租一辆双人的脚蹬星槎。话音未落,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在玩火。
刃暼一眼浓重的天色,有些担忧地说,有点晚了,这样冷,你的同伴会不会着急,真的要去么?
丹恒执拗地点点头。刃弯了弯嘴角,伸手替丹恒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又摘下毛线帽,小心地戴到丹恒头上。
“我的角会顶到帽子。”丹恒说。
“你也有龙角么?”刃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那下次给你开两个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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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流云渡口,晚风猎猎,星光点点。
丹恒和刃蹬着星槎,摇摇晃晃地驶出了码头。
罗浮城里的灯火渐渐远去,灯红酒绿逐渐化成天边遥远又朦胧的光晕。
“喂,你会不会蹬啊。”刃抓着星槎的龙头,“还在转圈圈呢。”
“自然是会的。”丹恒挣着一张红脸,“你在偷懒!”
刃哼了一声,站起身狂蹬了两脚,星槎一下子朝前方猛窜出去。
“好啊。”丹恒咬牙道,也站起身猛蹬起来。刃勉强握住龙头,星槎在流云渡横冲直撞,惹得其他游客纷纷侧目,退避三舍。
丹恒正蹬得呼呼生风,刃忽然松开踏板,猛地捏了一下刹车。
星槎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漂移出好几米。丹恒措手不及,差点从后座上飞了出去,整个人直直扑到刃的背上。情急之下,只好一把揽住刃的腰背。
“你干什么!”丹恒起身恼道。
刃哎哟了一声,却笑嘻嘻道:“忘了你有角了,背上差点没被戳出两个窟窿。”
“戳不死你。”丹恒在他腰上掐了一把。这个动作那么自然而然,自然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个人如今叫刃。
望着刃不紧不慢地蹬着星槎的背影,丹恒突然很想把头靠在他的背上。他捏着扶手,只觉得鼻尖又是一酸。他沉默地跟随着刃的节奏,静静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刃望着远处罗浮城里的灯火,灯火映得天际的晚星也黯然失色。他插科打诨,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笑话。这一直都是应星擅长的事情。当他肆无忌惮地笑起来的时候,丹恒有一瞬间很希望时间能够不再流转,只是定格在当下的那一个刹那。
星海远阔,身边星尘阵阵,晚风拂动刃的碎发和衣摆,丹恒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
“刃?”沉默了一会儿,丹恒试探地叫他。
“嗯,怎么了。”
“你能不能和我讲讲…你说很像我的那个人?”
“他呀。”刃轻笑道,“他神通广大,没有什么他做不到的事情,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笨得很。”
“你说什么?”
“我说,他笨得很。”刃肆意地笑起来,捏着龙头,前仰后合,“他虚长千岁,却只晓得读圣贤书。他心系天下,一边担忧着持明族的繁衍生息,一边却搞不懂男女为何要相爱…”
“嗯,是有一点笨。”丹恒在他身后,低着头抿嘴一笑。
刃没有理会他,自顾自续道:“他,他根本没有经历过死,却把生死当成儿戏,是他一意孤行,而我,而我也执迷不悟…”
男人伏在龙头上发出低低的笑声,他突然浑身颤抖起来,星槎失去了动力,只在空中随波逐流。
他想起来了什么,言灵术也不管用了么?丹恒心里一沉。“刃?刃!应星!”丹恒叫道,起身扶住他的肩膀。
听到那个名字,男人浑身一震。他伸手猛地揪住丹恒的领子,金红色的瞳孔如欲喷火。
“你…”刃嘶哑地叫道。眼中浮出凛冽的杀意。
丹恒脸色苍白。差点忘了,他如今叫刃。丹恒的喉结上下滚动,他颤抖着抬手,轻轻抚过刃的额发。
“你看着我,你看着我,应星。”丹恒颤声道,声音却很清晰,“饮月,他,忘了他吧,他是混蛋。”
“他?他不是。”刃长叹一声,他眸色一暗,松开了丹恒的衣襟,又轻轻推开了丹恒的手,转过脸去。“抱歉。”他低声说道。
他的呼吸平稳起来,丹恒暗暗松了口气,又默默地蹬起了星槎。
“他不是我的仇人。”刃闷声道,声音很轻,“他是我的爱人。”
丹恒心中一恸,不禁有些动容。“我想去小酌一杯。”丹恒恳切道,“和我说说你的事情,好么?”
“自当奉陪。”刃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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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在酒吧里坐定,丹恒点了一桶兑了快乐水的威士忌。
暗沉又暧昧的灯光下,酒吧驻唱的乐队唱着孤独的摇滚,乐声震天响,听歌词却不像是仙舟本地话。
两人即使面对面坐着,说话也很费劲。“你不像是会来酒吧的人。”刃大声道。可是丹恒听不清楚,只好笑着摇摇头。刃无奈,便伸过头凑在丹恒的耳边大吼着又说了一遍。
丹恒听见了,却不知如何回答他,估计回答了他也听不清。
丹恒看着刃,两个人相视一笑,随即他给两只玻璃杯里都满上了酒。刃与他碰了碰杯沿,玻璃杯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接着他仰头一饮而尽。丹恒不甘示弱,也仰头咕嘟咕嘟喝起来。
兑了快乐水的威士忌很好入口,刺激劲儿甚至比苏打豆汁儿还要弱上几分。蜕生之后,丹恒很少喝酒。猛地喝了几大口,好像也只觉得喉咙微微有一点烫。
昏黄的灯下,角落里有人在吞吐孤独,有人在相拥热吻。酒保在吧台上摆开花花绿绿的特调,几个烫着大波浪的女孩坐在台前,用艳红的樱唇啜饮着玻璃杯中的琼浆。
乐队的主唱是一个身材不高的年轻狐人女子,她长得有些粗犷,可她的声音和她的长相一样狂野而干练。丹恒随着摇滚的节奏在桌子底下用脚尖点着节拍,竟觉得百年来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潇洒快意。他好像忘记了从前,也忘记了现在,更没有去想以后。不知不觉,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桶里的威士忌落下去大半。
刃漠然地看着在座的红男绿女,握着酒杯一言不发。
丹恒踩了一脚刃的脚尖:“喂,你在看什么?”
刃把目光收回来,转头看向丹恒。丹恒的长相还是那样清俊,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可是如今他双颊泛着潮红,双眼好像已经不能聚焦了。
刃轻轻笑了一下,自嘲道:“我只是在想,罗浮是不是那个罗浮都无所谓,只是和你一起喝酒比剑开星槎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你说什么?”丹恒没有听清,攀着刃的肩膀把耳朵凑了过来。他又无意识地露出了持明本相,耳朵尖尖的,微微泛着红。一对龙角把毛线帽顶了起来,刃无奈地帮他把帽子摘了,但是丹恒的脑袋似乎有千斤重,只是一个劲地往他怀里钻。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你懂不懂?”丹恒又迷迷糊糊地吟道,手指头戳着刃的胸口,“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2]。”
“石、火、梦、身?”刃皱着眉头,一字一句道。他猛然想起来,那是他为景元锻造的大刀的名字,而这个名字,正是丹枫起的。
“哼,聪明。”丹恒满意地笑笑,用指头刮了一下刃的鼻梁,整个人又斜斜倒了下去。
“丹恒,你可真菜啊。”刃嘟哝了一句,但是丹恒听见了。“你放屁!”丹恒吼道,抢过刃手中的半杯酒又往嘴里猛灌。
刃夺下他的酒杯,但是丹恒又不愿意了:“你干什么,应星?你以为只有你能喝六瓶么?你看看,还剩了这么多,起码还有二十两银子没喝完呢。”
丹恒说着又掏出手机在星穹列车一家人里发语音:“有没有人?有没有人?不要来接我了。”
等发出了好几个语音方阵,只有帕姆回复了一个表情包。
刃拿过丹恒的手机:“我是刃。丹恒好像喝醉了,有人能来接他么?”
帕姆:“不太能,要不你把他强行带回酒店吧。”
刃回复了一个好的。转头用手机软件打了一辆星槎。刃望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丹恒似乎已经烂醉如泥了。
“走了。”刃催促道。丹恒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喂,扶我一把啊。”
刃伸出手臂,丹恒一把扯过来抱在怀里。揪着刃的袖子直往下拽。刃看一眼丹恒被冻得通红的耳朵,索性脱下风衣裹住了他的肩膀。
被街头的冷风一吹,丹恒好像清醒了一点。能够抱着刃的手臂摇摇晃晃地走路,只是双腿好像打了结,头也直不起来。
“我清醒得很。”丹恒大声道,“你看看,我的耳朵还在吧?”
“在的在的,两只都在呢。”刃有些忍俊不禁。丹恒伸手揪了揪自己的耳廓,醉眼朦胧道:“是吧,我没怎么醉,我是装的。”
“好好好,你没有醉。”刃拉着丹恒,只觉得在拖着一滩烂泥。
“喂!”丹恒突然又杵在原地不愿意走了,“你在敷衍我!”
“我没有敷衍你。”刃哭笑不得,耐着性子柔声道,“星槎就要来了,我们慢慢走过去。”
“你就是在敷衍我啊。”丹恒拉长了嗓子,说着伸出手臂,一下子勾住刃的脖子,“应星,应星。”丹恒贴在他的胸口,一只手用力扳着他的脸颊,似乎有些委屈,“应星你又在笑我,你能不能不要笑了,你一笑,我…我命都没了。”
刃愣了一下,随即双手扶住丹恒的肩膀,把他的身子轻轻扶正,又刻意板起脸,恳切道:“我依你就是了,我们回去再说,好么?”
“不好!”丹恒大声道,“你说我不懂男女为何要相爱,你…你给我放屁…我当然知道,恋人的味道不就是…甜甜的,和你的味道一样么?就好像…就好像在尝着一颗能吃上很久的蜜饯…”
刃还想再哄他几句,但是丹恒又贴了过来。醉眼朦胧的青年人踮起脚尖,吻住了他的唇。
“唔…”刃只觉得脑门一热,赶紧伸手轻轻推开丹恒,开口却有些嘶哑,“星槎要来了,街上冷,我们先回去,好么?”
丹恒听话地嗯了一声,伸手环住刃的腰背,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胸口,额上的龙角抵着他的下颏。
刃一手搂着丹恒的肩膀,一手举着手机,犹豫了良久,终于颤抖着拨通了卡芙卡的电话。
“卡芙卡,解一下言灵术吧。”
“怎么了,阿刃?”
“丹恒他…喝醉了。”
“要我帮他醒来么?”
“不,不是!”刃急道,声音却有些生涩,“我,我好像…把一个很重要的人,弄丢了。”
“好吧。”电话那头传来女人轻轻的笑声,“听我说,阿刃…”
“呃啊!”头痛欲裂。手机掉在了脚边,抓着丹恒肩膀的手指骤然收紧,刃双膝一软,一下子跪了下去。
眼前幻视出无数镜流的剑影和击云舞出的刀光,但头顶的闷痛让刃很希望此刻真的有一柄利刃能够洞穿他的心脏。
仿佛看到血肉飞溅,狼藉满地,余火未熄,还有幽囚狱地上的粘腻污血,刑床上贯穿骨肉的冰冷镣铐。仇恨仿佛蔓草一般疯狂生长,紧紧攫住他的胸口。爱意却夹杂其中,丝丝缕缕,纠缠不清,仿佛原上肆意盛开的彼岸花,剧毒却妖冶,荒芜又野蛮。
“应星?刃?刃!”丹恒被他带着跪倒,他好像被吓了一跳,“你怎么了?你又受伤了,是不是?”丹恒急道,他有些不知所措,只好紧紧把刃搂在怀里。
“我知道,是我负了你。”丹恒运起云吟法术,双手在刃的肩背一阵摸索,他又把脑袋埋在刃的颈间,刃听见他低低地啜泣起来,“这些年…苦了你了,我也不知该怎么办,你可愿意…原谅我…”
刃心头一热,喉头一阵哽咽,只是用尽了力气与丹恒紧紧相拥,“你…别忘了我。”刃艰涩道。鼻尖一酸,眼泪已经濡湿了丹恒带着淡淡莲花香气的发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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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出租星槎的司机好心地建议给丹恒喝一点蜂蜜水,刃点点头,依言在手机上点了外卖。
到了酒店,丹恒不解地问为什么要坐电梯。刃耐心地解释说,房间在12楼,走路上去实在太累了。
丹恒挣着一张红脸大声辩解道自己当然知道刚刚订的房间在12楼,刃说好好好你知道就好。但是丹恒似乎对刃的态度不太满意,又开始责怪他在敷衍人。
跌跌撞撞地进了房间,丹恒蹬了鞋子就一头倒在了床上,似乎还在为刃方才敷衍的态度赌着气。刃问丹恒要不要洗漱换衣服,丹恒把被子蒙住头,干脆利落地大声拒绝。
丹恒开始拿起手机迷迷糊糊地发语音,而景元竟然也没有睡觉。刃用自己的手机和景元说明了情况,景元对刃表示深深的同情,并且坦言这事太稀奇了,他已经决定今晚不再睡觉,为了线上围观丹恒醉酒。
蜂蜜水外卖到了。刃拧开盖子递给丹恒。丹恒接过来喝了一口,洒了一半。随即摇着头说好像没什么用。
刃没再理会他,只是静静地躺在自己的床上。中间扶着丹恒去厕所吐了一次。丹恒拿着手机絮絮叨叨直到凌晨。终于在呓语中沉沉睡去。
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刃却瞪着天花板,辗转反侧,目不交睫。
他看一眼身边床上蜷缩着的瘦削身影。想着与那个人的初见,又想到与他的相爱与离别。
第一次见到那个高高在上的龙尊,应星还是一个小孩子,他的心里装了国仇家恨,就不太能装得下别的东西。他带着初生牛犊般的无畏与无惧,不屑于把任何事物放在眼里。可是持明龙尊,他太超尘绝世。他的美那样摄人心魄,远远地看上一眼,仿佛便要令人丢了魂。
他不敢正眼瞧他。岁月不居,时节如流,直到孩童长成长身玉立,风度翩翩的壮年。他成了工造司的百冶。
他终于胆敢挺起胸脯站在他的身边。他为他锻造长枪,送他金人司阍模型,又斗胆邀他喝酒赏月。
龙尊的酒量原来很差。两杯下肚,就已经说起了胡话。醉眼朦胧中,龙尊说想溜出去看看宫墙外面的月亮,再去尝尝金人巷里卖的苏打豆汁儿,还想亲自蹬一下脚蹬星槎。他说罢摇着头说这都是是痴人说梦,谁让他是龙尊呢?他连决定自己人生的权力都没有。
当时应星握着他的手承诺一定会陪他去。丹枫笑着刮他的鼻子:你放屁,应星,你就知道敷衍我。
直到有一天半夜他爬到龙尊的寝宫窗口,丹枫亦未寝。
他拉着丹枫逛金人巷的夜市,喝着苏打豆汁儿一边坐在神策府的屋顶上吹风,还蹬了一会儿他特意弄来的一辆破星槎。
直到夜深人静,丹枫不小心暼见绥园的角落里有一对男女在拥吻,只是不解地问他,他们为何要这样做。
正值壮年的工匠飞红了脸,却坏笑了一下,把摸不着头脑的龙尊拉到另一个空无一人的角落。然后他俯身凑近了那张超凡脱俗,美得不可方物的脸,压低了嗓音问他,饮月,你要试试么?
龙尊信服地点点头。他拿不准龙尊是不是做好了准备——总之,不假思索地,他吻了他。
后来,说到那个青涩又霸道的吻,丹枫总是笑着去掐他的腰。然后红着脸若有所思地说,应星,你的味道,甜甜的,好像一颗能吃上很久的蜜饯。
当晚,在金人司阍模型4090下面,他轻轻地唤他,饮月,饮月。他伏在龙尊的身上,温柔,专注,小心翼翼,却颤抖不止。
丹枫揉着他的头发问他,你怎么总是喜欢唤我饮月?我的名字叫丹枫。
他说,唤你饮月,因为我叫应星。
龙尊浅浅地笑起来,捧起他的脸,应星,你每天都一个人睡在工造司么,我今天来陪你,你开不开心?
他望着他情动不已的模样,俯身去吻他的耳垂,饮月,饮月,我只是在怕,浮生若梦,总有梦醒时分。
不会的。丹枫执拗地说,他翻个身坐直身子,五指摁着他的胸口。应星,我们一定会有来生。
好啊。他低低地笑起来,那就赌谁先忘了谁。
丹枫伏在他的身上,居高临下地捏着他的下颏。谁先忘了,另一个人,便杀了他。龙尊轻轻地说。
那,一言为定。他起身揽住那个人的肩膀,一时只觉得身上有如火烧,从喉头一直烫到小腹。他闷哼一声,发狠似地重重一口咬在丹枫的心口。
“咬出血了才好。”怀里那个人轻笑道。窗口泄进来的月色映在他的身侧,他如瀑的长发披散下来,仿佛满地凌乱的温柔。
…
后来,有手指粗的铁链穿过他的琵琶骨,有一个疯狂而绝望的女人,她沉默地挥剑,冰冷的剑刃一次一次洞穿他的胸膛。
刚开始,他觉得痛彻心肺,再后来,只剩下冷酷与漠然。
他的一双巧手经脉尽断,再也不能挥动铁锤。他忘记了苏打豆汁儿的酸涩,忘记了流云渡口的星槎,也忘记了神策府屋顶上的月色和晚风。
他渐渐地明白很多人和事会变,有时候物是人非,并不一定是某个人死了。
他不问将来,向死而生,只是踽踽独行了太久,他已经忘记了当初为何出发。
既然连死都不怕,那为何在这世间…似乎还有未竟之事?
为何有一对明眸,总是在脑海中浮现,不辨悲喜?
为何总是想把利刃,送入一个人的胸口?
为何一直害怕谈起忘却?为何总是逃避告别?
为何飘零半生,孑然一身,却还是在每次酒醒之前,让猝不及防的孤寂把一颗心刺得生疼?
魔阴身让他尝尽当年的结下的苦果,而言灵术仿佛堤坝,越筑越高。他明白这并非长久之计,却也从未问过自己可曾后悔。
终于在再一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他溃不成军。
“应星?刃?”身边那个人在梦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其实屋里晦暗不明,他并不能看清丹恒的神情,只是依稀感到,他的眼角眉梢,都带着一丝清甜安然的笑意。
“我不再是龙尊了,天下之大,山河万里,我要你陪我看看去。”丹恒轻轻地说。
月寒日暖,死生契阔。数百年前饮下的鸩酒,在生死的煎熬之下,他在那一瞬间突然明白,那炼成的是名为相思的剧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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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在回列车的星槎上,丹恒看着舷窗外飞速后退的星尘与天际的浮光,捏着手机一言不发。
与那个人的对话框静悄悄的。刃甚至没有让他均摊酒钱。
终于,在无数次解锁屏幕和查看消息之后,丹恒把编辑了好几遍的草稿粘贴进输入框,然后颤抖着指尖,点了发送。
丹恒: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最想去看看上元节长乐天的烟花?上元节就要到了,你愿意去看看么?
对话框里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丹恒只觉得情不自禁地,一颗心怦怦直跳。
刃说,我记得,我愿意,我等你。
丹恒说,好,你等我。
丹恒没有返回列车,他起身在下一站就下了星槎,然后当即买了回程了票,又坐着星槎去了罗浮。
在星槎的站台上,丹恒远远就看到了那个穿着长风衣,戴着毛线帽的身影。他戴着口罩和墨镜,手中提着两杯饮料,好像只是一个低调的游客。
丹恒加快了脚步。刃看见他了。他双手插在兜里,然后他张开衣摆,好像展开自己的双翼。
滑稽。丹恒在心中暗道。然后他朝着刃小跑过去。那一瞬间,站台周围的人影好像纷纷淡去,那短短几十米的距离,他竟觉得比过去几百年的时光都要漫长。
他看不清刃墨镜之后的眼神,但是他知道他金红色的瞳孔灿若星辰,温柔又邪气。
四目相对的一瞬,刃用风衣把丹恒裹在了怀里。干燥温暖的怀抱里,淡淡的木质香气萦绕在他的鼻端。他听见刃有力的心跳。
丹恒笑着抬头,解开脖子上的围巾,分了一半裹上刃的脖颈。
刃摘下了口罩。他弯着嘴角,俯下身轻轻吻了一下丹恒的鼻尖。然后他把热乎乎的饮料递到丹恒手中。
“两杯苏打豆汁儿?”丹恒有些诧异,“你不是一直喝不来么?”
“可以学。”刃咧嘴一笑,“我要陪你一起喝。”
天空中飘起细碎的雪霰,在站台路灯的光晕里,仿佛纷纷扬扬的柳絮。
出入君怀袖。丹恒无端地想起这五个字。一时只觉得心里欢喜无限。原来喜欢一个人,会这样贪恋与他的相伴相拥,只想着在这一刻时间能够拉长到永恒,毫无保留,无所拘束,一无所有。
“你冷么?”刃掸了掸丹恒发梢的雪花,悄声道。
“我不冷。”丹恒笑着摇摇头,“你还要抱多久?”
“很久。”刃低声道,他蹭了一下丹恒的头发,把头埋进他的颈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