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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在江南,秋柳也不再复淡绿妩媚的模样了,泛黄、柔软,似年暮的美人。
他折一枝柳条,发出一声轻浅的叹息。
王也用挺欢喜又带点儿忧愁的语调开口:“江浙的柳,在江面望过去如烟云一般,真好看哇。”他那爪子扯下几片柳叶,斜眼望向我,明明再糙不过了,举止间却给我一种被珍视着的错觉。
我当然知道他在指什么,算来那已是早春的事了。
春柳很美,勃勃绿意,顺着悠长悠长的小运河,向河堤蔓延起缠缠绵绵、清澈的绿意——像是在眼前漂泊起一涴嫩绿的烟。
看遍京城华美风光的老王,对这江浙杨柳倒是颇为稀罕。眼中睡意一扫而空,附庸风雅地大呼一声:“烟花三月下扬州,老青,看来我要在诸葛村多留几日了!”
啧。我当时总爱在心底笑话他自认熟稔的情节,而今想来却是那句南词。维杨柳,倒是品味出几分“烟花三月”的烟意。用得真好。
我生在江浙,从不知道、也未见过北地的春天。不知那儿的春日里,烟柳迷蒙是否比我所见的多些闲散少几分妩媚呢?
在河两岸的柳都冒芽时,才发现春天确实到了,浩荡江面依然迷蒙着几分清泠寒气,可袭面却是丝丝缕缕的暖意:那是生命的清新气息。
但是美。我总带着这样私心认为。
可王也那份为春柳欢喜不已的模样,却让我隐隐感动。
见惯了满目苍绿的花草葳蕤,纵使江南多情,可哪里还生的这份惊艳与灵动的心意呢?
何以告长情?景哉?人哉。
草长物换,春日易碎,此刻已缓缓步入深秋。王也在诸葛村游荡半年,也到离别的时候了。我心中多是彷徨与失意的,却只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轻狂模样,同平时一般向他眯眼坏笑。
江面迎着斜阳,光韵碎在细密的雨里,洒下一池斑驳的光点。时不时有船摇摇摆摆,伴着笛声划过,只留下一道绵长断续的水痕。
一帘雨幕里,江面上摇荡着一艘乌蓬船。船顶的缝隙间,渗漏下来一缕阳光,伴着点零星的雨丝滴落。
“千里送君,终须一别。”
王也话里话外总带些京城的味道,平日没少被大萌嘲笑,小白总嘀咕这口音落入耳中好不正经,而此刻听来,竟如破絮般不忍入耳。
“老青,送我到渡口就成。”
为这份相送与离别,他语气中多少带着几分伤感,向我作了一揖,权当告别。
他素来懒散,此刻眉眼中却隐约透露出隐秘的脆弱——那副神态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而我至今也能忆起那个初秋清冷的夜晚,霜落满原野,月色如银,天际无一丝逸云飘过,只可见满天星辰,明明灭灭的闪烁。
他与我一同坐在远离诸葛村的麦秸堆上,顶懒散地倚着我,松散发丝藏着些皂角的气息。
王也生的清俊,眉眼苍远,虽不修边幅落得泯然众人,细细看来却颇能祸害人。我忍不住轻蹭他的衣角,亲近美好的宛若一场旧来的春||梦。
原野太静了,夜风吹过也没有一丝声响,月朗星稀,逸风和畅。明明指尖都冻得发木,我却有点儿醉醺醺的快乐,这总给我带来一种清醒时绝对不会出现的荒谬错觉。
我勾勾手指,王也默契俯身附耳。
或许我真的醉了罢,很是新奇地诉说惊天秘密般,悄咪咪开口道:
“世界上,好像就剩我们俩了。”
——我们交换了一个吻。
后来我在美梦中沉沦,印象模糊不清,只记得天幕最皎白明亮的月亮。
我时时入梦,不知他可如我?
不知在王也梦中,我诸葛青又是什么模样?
我目送载他的船只离开,被江风充沛的帆丰腴地鼓起,像是在水面升腾起的一团白云,或是那晚被夜风扬起的洗的泛黄的衣角——都是要飞上天际的东西。
唉,留不得。
我对自己说,都要被自己的联想逗乐了,俄而长叹一口气。
握住也留不得,可望不可即。
等夕阳彻底消散在遥远的天边,我拢了拢衣衫,眯着眼回望诸葛村,那终是归处。
我转身离开渡口。
身后光芒尚未彻底消散,深深浅浅洒在芦荡里,携着少许荻花淡香。
那夜我倚着雕花木窗望月,大醉一场,天际月明正圆。
我很是思念他。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