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幼芽生枝,新木长成,细雨芳菲下,春日如拂面杨柳风,不疾不徐地到来。
方多病收到消息时,宫苑内的玉兰正颤巍巍地撑开花苞,一树花随风簇簇动,抖落几珠前夜雨,滴在方少爷未洗的黑衣。
那雨当是冷的,只是被雨沾湿的人浑然不觉。
信纸上的字短短两行,方多病看了又看,手指缓缓收紧至发白,捏皱信纸边角。他慢慢读着,脸上表情晦暗如凝,直至宫室的主人归来,一室整齐的请安声才打断他的思绪。
“信鹰?”昭翎从前朝回来,一眼望见他身后徘徊的黑鹰。她随手把玉牒扔回书卷堆积如山的桌案,侍女想上前收拾,被她抬手制止,退回原位。“你还不走?”
被问话的人立在窗前,雕花窗框留白里大团的玉兰如雪。方多病终于抬起头,手上轻捏,信纸化为齑粉。他的手抚过信鹰右爪,示意它跳上右臂而后抬手,苍鹰振翅而去。
公主没空搭理他,正烦极的样子净手,做完一系回宫流程,见方多病不答,这才抬眼认真瞧他。“你怎么了?”
方多病回身向公主抱拳,两人少年相处不拘礼节,做这动作太过郑重。昭翎不禁一怔,双眼飞快眨动,随即拧眉道:“这么多礼做什么。”
方多病仍抱着拳答:“臣这些天多有叨扰,承蒙公主照拂,现陛下已谕废除指婚。公主待臣珍重,臣自知无以为报,来日愿效犬马,供公主驱驰。”
昭翎听到这话就撇嘴,又见方多病当真不打算起来的样子,只得纤手抱臂,觉得这个姿势不够气势,又改成叉腰,指着方多病道:“行了行了,知道了。政事本就够烦人,你在这更碍眼。赶紧走。”
她扬手一挥,身后宫人顿时跪了一地,只有她昂着头与方多病对视。
方多病轻轻点头,抱拳的手垂下,仍捏得死紧。自那日东海边一别,他还未来得及踏上寻找李莲花的路便被召跟随昭翎公主进宫,迄今已一月有余,直至昨夜皇帝才下密诏,断方多病的驸马之路。在宫中的一月多,他始终无法离开昭华宫偏殿,就连方才的信鹰也是今早才得以落在他的窗前。
方多病和公主一路向昭华宫门处走,沿路跪着的宫人把头埋得更低,深怕沾了这即将离宫的晦气。都说方家这驸马爷,呸,方家小子,一朝冒进,触怒天颜呢。幸得公主作保,加上方尚书护驾有功,这才全了一条性命。只是这婚事自然是不成的了。
方多病怎不知这些状似恭敬的面孔下想着什么,深宫重门,有些人不自知的围城,还以为人人都觊觎囚笼。他不屑看,昭翎也当作不觉。
两人终究在宫门处站定。公主送至于此,礼已周全,只得就此别过。方多病又行一礼,这一次弯腰曲背,恭恭敬敬,全了臣对主的礼节,也像一个不容回头的决定,不便多言。昭翎看着他的手,受了这礼。
等再次抬头,众人看不到的视角中,公主张嘴做了个口型。
此行路险,祝你顺利。
方多病穿过宫门,甲卫撂下他自幼得授进出宫的玉牌,放他离宫。重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重达千钧的大门压实那一刻,他才完全放松呼吸。
手掌已攥得几近僵硬抽筋,过度的紧张连扬州慢都不起效果,他慢慢张开手指,指间颤抖,如同被攥过的他的心脏。
掌心躺着一个小小碧玉柱体,空心如竹,是方才信鹰腿上装信的竹筒。
装着方多病拼着九死一生也要从内宫深处带出的东西。
柯厝村正在下雨。
南方的春日潮得出奇,前些天晾上的衣衫今日还未干,一阵绵绵雨飘进屋,又把苎麻外袍蒙个透。
苏小慵对着地里歪倒的菜叶长叹一口气。
都说春雨润如酥贵如油,怎么偏柯厝村的雨像方大少兜里的银钱,落了一波还有一波,绵延万丈永无止尽。
要是下的真是钱就好了。铜板也行啊。
苏小慵对着满眼蔫了吧唧的幽绿,只觉得自己也幽幽发着绿光。
找到李莲花是个巧合。
东海边上的小渔村几近与世隔绝,山头隔着山头,外人想跑马进来都要迷几十里路。苏小慵和关河梦本是南下找爷爷——也就是万人册苏文才——打听世上是否还有不为人知的解毒秘法,谁知刚踏出没几步就撞上入春前的大雪,几乎封住去路。
两人没办法,就近找了个镇子借住。关河梦乳燕神针名声在外,进了小镇子也只是个普通大夫,镇上被冻伤或是风寒的百姓不少,候诊时闲谈纷杂,一来二去,苏小慵便得知了镇下面的村里还有个大夫。
听描述,这人耳聋眼瞎、还断了一只手,中医讲的望闻问切只能勉强办到最后一项,大夫比病人更虚弱。
“这还能看诊吗?”苏小慵推着一锅姜汤出来,候诊的患者每人得分一碗。镇子本不大,苏小慵又是个讨喜的小姑娘,叔伯婶子们都有的是话聊。
“诶呀,那大夫可神了。说出来我也不怕各位笑话,第一次带我娘子去看诊纯是病急乱投医,我当时还想过不行就砸了他家……但那大夫一摸就知道我娘子刚在乱石滩上崴了脚,两下就正回来了。”
“我上回从海上回来,收点鱼获,刚好经过那大夫家门口,没留神手划了两道,血全涌出来,我见血就晕。醒过来那大夫已经帮我弄了药草止血,还给我弄了点说是补血的粥羹。我也没尝出味道,但那大夫给的,直接一口闷了。”
乡民们你一言我一语,苏小慵听来都是些寻常琐事,这人大概粗通医术,再往上就难说,不过听来听去,也没听见大夫姓名,全以这个那个作为称呼。苏小慵心里奇怪,便顺着他们的话头:“这大夫好生厉害,不知姓甚名谁住所在哪,等路好走点,我和义兄也去拜访切磋。”
开头讲得最起劲的那个当即答,“那个大夫,就是那个大夫!”
“那个?哪个?”这一带口音浓重,与中原不同,苏小慵听得一头雾水。
“那哥大夫,”声音从身后传来,关河梦面诊结束的患者掀帘而出,是个短打布衣的男子,发音很近中原口音,“大夫是坐船漂到我们这的,九婶好心,把他弄到隔壁的废弃屋子里。他昏睡多日,醒来说忘了名字。隔壁九婶嫌喊人不方便,就叫他那个,所以大家都跟着喊那哥。”
苏小慵本还听得津津有味,随着男子越说,脸色便越沉,最后已几近苍白。她直直转头,见关河梦也掀帘而出,两人对视,心里的猜想便确认了八分。
苏小慵当即站起,穿往后院召来天机山庄和金鸳盟的信鹰,关河梦则一一应对今日的患者,如无紧要病症,都不再接诊。等他关上门,苏小慵已放出消息并收拾好行囊。
等他们找到柯厝村李莲花居所时,里面已经站了一个黑金衣服的背影。
笛飞声如今已是毋庸置疑的天下第一,难逢敌手,从数百里外赶来也不过半日功夫,倒比他们雇牛车晃荡过雪路的速度更快。
眼下这新任的天下第一正抓着李莲花的手按脉,听到人声也未动作,还是床榻上据说已看不见也听不见的那位挣扎片刻试图起身相迎,又不敌这具沉疴积重的身子,倒回榻里。
笛飞声没管他又摔得咳嗽几声、喃喃说着“见笑”,只是皱眉摸脉,似乎这脉象比悲风白杨心法更难参透。苏小慵在旁边忍不住想推开他让专业的来,但又不敢,郁郁地快把关河梦衣袖揪出火星。
笛飞声一个只会杀人不会救人的著名江湖魔头诊脉,画面十分违和。好在他思考时间短,决定得十分干脆,指尖一松把李莲花的手丢回床头,退到一边,对关河梦扬下巴。“你来。”
关河梦的袖子这才得救。
等关河梦诊脉的时间里,苏小慵又到门外查看信鹰。金鸳盟的那只好端端在檐下梳毛,大约是嫌门口菜地一片油绿,威风的黑鹰搭着门啪嗒两声,扫下些积雪,而后独自飞远。距她放出信鹰已过去一日有余,天机山庄始终没有回应,沉默令她心神不宁。
她原是不想在此时离开李莲花身边的,只是看着义兄抬起那人瘦削的手腕,室内潮湿透风,飘着发苦的药味,而李莲花安静靠在床头,无声无息,如同一尊无神的泥菩萨,她忽然感到一阵荒谬的空白。
苏小慵怔怔望向天空,雪后灰云满天,沉沉阴郁。她跟随关河梦许久,早看出来,不,任何还能视物、经历过生死的人都能看出,榻上的人已是油尽灯枯。
她恐惧呆在那个空间里发出的任何声音会震碎这尊菩萨像,不得不退出屋舍,在门后咽下哽咽。
李莲花杳无音讯的这段日子中,她设想过很多次找到他时的样子:也许他会很狼狈、也许奄奄一息、也许不认得他们、也许……但一定有个人会第一时间冲上前去紧紧握住他的手,在大夫来前把他扶到榻上,给整间屋子烧旺炭火,换下他的血衣,递上滚烫热酒。
那人会固执地说,李莲花,你不会死。
苏小慵抹了抹脸上不知何时落下的泪,默默想。
这句话太重了。
重到方才看着床上的李莲花时,她的嗓子眼压着千钧,血和药在行将就木的腐朽味道中糊成一团。死亡的阴云几乎将他完全笼罩,苏小慵只觉眼前昏暗,这句话在心中徘徊许久。她开不了口。
屋内。
关河梦放下李莲花的手腕,沉默片刻。
屋内本就静谧,若无李莲花时不时的咳嗽,简直称得上死寂。刚烧的柴火噼啪,药炉里一些寻常草药的残渣,应是好心村民去药庐时顺带给大夫捎的。
关河梦见惯生死,此前对李莲花的身体状况也直言不讳。他沉吟一刻,便直说:“李门主,你未服下忘川花,毒已入肺腑,所幸扬州慢心法玄妙,保住你一丝心脉,却也只是时间问题。”
李莲花安静地坐着。他视力已极差,瞳孔并无聚光。
“这毒入脑,目前尚未至于疯癫,但除五感衰弱外,还令思维混乱,记忆减退。如此下去,”关河梦顿了顿,“恐怕难以识人。”
李莲花仍一言不发,恍若未闻。笛飞声抱刀靠于墙上,问:“你能帮他拖多久?”
“这已经不是我能管的范畴了。”关河梦当即说。
笛飞声闻言,原本就恶的脸又是一暗,气势端得肃杀。关河梦倒也不怕,挺着脊背冷对。
榻上的李莲花似乎这会儿才终于回过神来,虚着一双眼对空气道:“啊,辛苦关侠医了。李某如今不大方便,还劳烦关侠医帮忙煎个药。”他慢悠悠抬手,指尖向墙。
关河梦望了眼四壁空空的墙,调头去隔壁找药柜了。
室内又只余火星噼啪声,李莲花偏头又坐一会儿,才摸索着找方才煎好凉着的药碗。
笛飞声看着他冷笑一声,忽然道。
“李莲花,你有病。”
李莲花刚努力灌下的一口汤药被他生生咳出一半,脏了原本洁净的衣领。“咳,咳咳,”他抹了抹嘴角,“老笛,你怎么还突然发难。这谁都看得出,我命不久矣。”
“你断少师,是杀李相夷。”笛飞声继续道,“李相夷死了,李莲花还活着。在意李相夷的人多,在意李莲花的没几个。你人走了,唯独留给他一堆东西,就是要他不死心,继续找你。”
李莲花揉揉眉心,像是早知他要说这个,话在嘴边滚了一圈。他摩挲着药碗边缘粗糙的颗粒,嘴唇刚刚张开,又被人抢白。
“断得不干不净。你不用说了,说了也是骗人骗己。”笛飞声道。
李莲花一顿,随即从鼻腔里呵了一声。“笛盟主这是看我笑话呢,有意思吗?”
笛飞声终于改了站姿,话锋一转,朝李莲花走过来。“前日公主也来东海之滨等你现身,他被皇帝召随公主一同进宫,现在天机山庄和尚书府都没动静。”
笛飞声踏着沉稳的方步走到床沿,李莲花仍保持着原本的坐姿,像个真正的瞎子,一动不动。笛飞声背手站着,垂目看他,曾经的天下第一如今已在燃烧生命最终的烛火,却还同十年前如出一辙的顽固、自我。
李莲花不言,笛飞声亦不动。
陋室冷风萧萧,大雪将融,烧了柴火也如置冰窖。
“没有动静才是好事。昭翎能护着他。”一颗巨大枝节爆开,感受到烧柴飞出的火星扎到手指留下滚烫的红痕,李莲花这才像感官恢复似的,慢慢吐出回答。
笛飞声淡淡答道。“是吗。我听说他昨日突然动作,潜入废园,找那个极乐塔。”
床上人微微一凝,极难察觉。
“那塔已被毁了。”李莲花平静道。
“你们对极乐塔了解多少,我不知道,但皇宫密信的内容就是如此,那小子已经出发了。”
李莲花按着那块烫出的红痕,指下的表皮已烫出水疱,红肿褶皱。他无知无觉,继续按着。
“他找不到入口,自会放弃。”
“哈。”笛飞声闻言大笑出声,“李莲花,骗人骗己,当真有意思。”
笑声未落,关河梦推门而入,外来的清气灌入室内,反而不再那么冻。他冷着脸打断对话。
“李门主需静养,闲杂人等勿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