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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用的药应该会管用,不过如果明天早晨还觉得疼,可以吃点布洛芬。”医生说着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对吴泰俊垂眸微笑,“没什么大碍的话,吴先生,你今晚可以回去了,两周后再来拆线。”
吴泰俊一边道谢一边放下衣袖。申英余几乎没有注意到她对自己说的那句“节日快乐”,只在她快要走出病房时才朝她点了点头。肾上腺素仍未从体内消退,他仍难以控制放在腿上手指的颤抖。坐在椅子上令他稍微平静了些,然而想到各种“万一”——思绪便如赛道上的赛车狂飙不止。
房间里静了一会儿。英余紧张得开不了口,而泰俊……
英余从自己交叠的手上抬起眼,发现泰俊正凝视着他。医院明亮的灯光在他身周笼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直到此时英余才注意到他黑黑的眼袋,眼睑也比平时垂得更低。他没有睡好吗?
泰俊唇边缓缓泛起一个微笑:“你在那边干嘛?过来,”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拍了拍床上的空处。
英余不知道自己的腿能不能撑得住。他的腿还像一路跑来医院时那样发软,软得跟果冻似的。恐惧驱策着他一路穿过繁华街道、迎面而来的车流,不曾停歇,甚至顾不上喘一口气。即便此刻,体内积聚的不安仍令他的呼吸难以平复。
他抱歉似的摇了摇头,清空脸上的表情,努力将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开:“谁开的车?治运吗?”
泰俊的微笑僵住了,他顿了一会儿,看向远处白色的地板。
“他在哪儿?”英余问。
泰俊叹了口气,用手擦着自己的脸。“他们说他会没事的。”他没有再进一步说明,英余不知道是否应该庆幸他没有描述细节。
他们都还活着,英余对自己说。泰俊没事。英余一到医院就知道了,当他以令人骨头生疼的力气将抱住泰俊,感到来自对方的体温和自己的交融在一起时,他就知道了。英余攥住泰俊的衣领,抓紧了他宽阔的后背,仿佛他会随时消散,化为稀薄的空气。他嗅着泰俊古龙水的味道,当香草和馥郁的皮革气息取代了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时,他才放松了下来。在医生走进病房前,有那么一小会儿,他们紧紧地相拥在一起,英余觉得一切都过去了,可为什么此刻他仍然感到恐惧?
“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英余说。
泰俊轻抬眉毛:“有必要吗?”
不,其实没有必要。然而英余觉得这能驱散他脑中盘旋不去的念头。泰俊明明活着,在他面前咫尺之地呼吸着,英余耳边却萦绕着一个疯狂的声音,说这一切都是幻觉。泰俊已经死了,英余几分钟前拥抱的只是一具尸体。
如果他能知道些什么,也许这声音就会消失。
“拜托,”他说,“告诉我吧。”
起初泰俊什么都没说,接着随着病床弹簧发出的吱嘎声,他移动身躯,将手肘支在膝上,倾身向前。他说得很慢,仿佛踏着吱吱作响的地板。“在去见杰森的路上,我们停在一个路口等候信号灯,当时我们周围几乎没有车子,然而我们一到路中间,一辆——”
泰俊眉头紧皱,眼神失去了焦点,每次他陷入久远的回忆时都会露出这样的茫然表情。英余审视着他,不知该等待还是说些什么把他从这种状态里拽出来。他张嘴正要开口,泰俊忽然点头继续说道。
“一辆卡车从旁边朝我们冲过来,治运及时避开了,”他顿了顿,说,“就差一点。”
英余看向他缝了针的右手,伤口大多都不长,但有一道创口从掌侧一直延伸进血迹斑斑的袖口。凸显在船锚刺青的旁边,像是一道印刻进皮肤的残酷绳索。
泰俊顺着他的目光,“卡车还是跟在后面,逼到我们的车失控,撞上电线杆。”
英余点头,抠着指甲边的皮肤,脑海中充斥着可怕的画面,冒着烟的车和困在车中的人。水泥地和座位上,玻璃四散,碎片深深地嵌入男人的肌肤。红色的液体顺着脸颊和手指流下。生命从棕色的眼睛里缓缓流逝。
英余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画面消失了,露出坐在他对面旧伤横贯脸颊的泰俊。英余艰难地吐了口气。
“还算不错,”泰俊说,抬起左手按摩着脖子,眼角抽搐了一下。“如果我没有及时注意到卡车,情况可能更糟。”
泰俊正在安抚自己,不知为什么,英余感到一股怒火涌上喉头。“如果你没注意到呢?如果治运反应太慢怎么办?如果车子熄火了怎么办?
“这些都不重要,我们——”
“你可能已经死了,”英余打断他,语调充斥着绝望。他试图让声音保持平静,但泰俊冷漠的态度让他气恼。泰俊淡化了事态的严重性,假装一切无恙,但事实并非如此。这让英余想起了以前,曾经他也是这样。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他们之间不存在竞争,没有愧疚或不可言说的宽恕可以交换,泰俊为什么还要粉饰太平?
“洋智说过,组织里气氛不好。是这样吗?有人盯上了你吗?”英余问。离开K35后,他并不了解组内的具体动向,但他早就知道Jason的死亡会引发不可避免的动荡。它给整个组织蒙上一层阴影,如同病毒在老人体内蔓延,即使像他这样的前成员也预见得到即将接踵而至的混乱。而现在Jason......
事故发生的时机太蹊跷了。这一定是一次有预谋的袭击。
“你知道我们干的活儿有多危险。这点屁事没什么新鲜,”泰俊干巴巴地说,就像一小时前他未曾从死神的魔爪下擦身而过。
“这次不一样。你是——” 孤身一人,英宇想说。泰俊皱眉看着他,仿佛能听到他的想法。
“认真点。”英余换了说辞。
“我有。”泰俊的声音变得冷硬。他的头低垂着,却透过睫毛直视着英宇。“我已经让手下去巡逻了。在处理了。”
英余想妥协——他脑中的一部分叫他放手,不要再把自己卷进这些事里。
然而,另一部分却违背了他的意志。拼命搜寻线索,去理解这一切。会是谁呢?在狗咬狗的世界里,总有渴求权力的敌对帮派伺机而动,但他想不出有谁会不顾一切到——或者说愚蠢到——挑战恶名昭彰的K35,尤其是以泰俊为首的K35。
英余不愿公开承认,但他知道泰俊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与他为敌注定会失败;对于那些不能通过狡猾智慧达成的目标,他会以纯粹的决心争取到手。像他刚经历的撞车那样的攻击,无异于自取灭亡。
英宇了解这一切,因为他亲眼见证了泰俊从一个瘦削、羞怯、一无所有的男孩成长为只有一个弱点的黑道大佬。
他忽然想到了。
“……他们的目标是我。”
泰俊眨了眨眼。
“是这样吧,不是吗?”英余重复道。
这就说得通了。英宇一直能感到身后不满的目光,仿佛有十字准星瞄在背上。他知道自己被K35甚至金鸟组织中的一些人视为叛徒。更别提他早年树敌甚多。如果他们的怨恨最终达到了沸点,他不会感到惊讶。对于那些人来说,泰俊是他们和英宇之间唯一的障碍。只要击倒泰俊,就能赢大奖。
泰俊并不是要打消英余对事故严重性的警惕——而是试图将英余的注意力从他所身处的迫在眉睫的危机上转移开。
“你不用担心。我说过我在处理了。”泰俊说。他心不在焉地捏着食指上的戒指,声音少有的缺乏自信。英宇已经习惯了泰俊唇上流露的自信和坚韧,那声音里的倦怠令他吃了一惊。
他无视了自保的念头,感受到一股报复的冲动。“把你查到的消息发给我。”
泰俊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露出怀疑的嘲笑,然后问:“怎么,你要去抓你根本不知道的对头吗?别说胡话了,英余。你惹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
怒火再次升腾。英余咬牙。“你到底是什么鬼意思?”
“没什么。他妈的,你,”泰俊用手掌揉了揉眼睛。“别管了,好吗?”
“有人因为我而要干掉你的时候,我不会袖手旁观。”英余说。
泰俊笑着把手放回膝盖上,笑声低沉、苦涩、空洞。“你这样做是为了你,还是我?”
英宇犹豫了一下。随着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紧闭的门后医院的骚动声逐渐减弱为低沉的嗡嗡声。“你知道答案,”他终于回答。
“哼,”泰俊哼了一声,语气中充满了讽刺。“是这样吗?所以你现在在乎我了。
沉默持续着,足以作为对泰俊的回答。
“是你说我们结束了。”他说。
滴答。
滴答。
滴答。
英宇猛吸了一口气,避开他的目光。“我......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他退缩了,这话打得他措手不及。泰俊是对的;他还在这里做什么?是英余告诉他,他们结束了,并试图前行,尽管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胃都在痉挛。他已经确认泰俊没事了。他可以离开,回到他期待了一整天的地方:温暖的房子,家的气息,海蓝宝石般的眼睛和富有感染力的笑容在等着他。
Jo在等他。Ian已经打开了门,现在Jo正在等着Ian握着他的手带他跨过门槛。
然而,英余的手机在外套口袋里悄悄地嗡嗡作响,担心的短信和未接来电被都被忽略了,他待在这沉闷房间里,跟这个他不断告诫自己最好撇清关系的男人在一起。在那一刻,他明白了为什么不安会如此折磨他。
内疚。
他觉得内疚。内疚于自己破坏了一次与真心喜欢的人全新开始的机会,同时,也内疚自己背弃了泰俊后又回到他身边并期待他能接受分手的事实。
最重要的是,他为自己如此轻易地回到旧的行为模式里感到羞耻:呲牙必报的黑帮行径、对道德和法律的无视,以及他与泰俊之间反复不停的推拉。他渴望过上正常、稳定的生活,不是吗?离开取人性命如同在公园散步般平常的残酷环境?逃离那双饱含着对他坚定不移的忠诚的棕色眼睛?那么,为什么他的潜意识又要把他拉回去呢?
找不到对自己的问题的答案令英余感到无助,让自己陷于这样的处境却又束手无策的事实令这英余眼眶开始发热。英余吞下喉中的哽咽,站起身来。
“你想让我离开吗?”他问。是的,这是眼下最好的决定。人们需要时间和空间。英余应该给他们。当自己不再被需要时,他能感觉到。他得自己走开,别把事情搞砸了。
他越少介入别人的生活越好,对每个人都好。即便这让他难过也没关系,只要其他人不难过就好了。
在他脑海深处,母亲的话语在回荡。“ 好孩子,”她说,“自己管好自己。”
“该死的,英余。你以为我想要这个?
“那么你想要什么?”
泰俊眯紧的眼里闪烁着脆弱的光芒。他紧咬牙关,捏住拳头,脸上涌起各种情绪。英宇沉默了。屏住呼吸。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他们之间的交流是多么迅速地从温柔的拥抱变成了怒火中烧。
但是,泰俊脸上潮水般涌起的激烈情绪很快也如潮水般退去,他的眉头舒展开来,轻轻皱着。眼睛再次因疲惫而垂下,身体缩成一团。对于一个高高在上、仅凭气场就能让人肃然起敬的男人来说,病床上的泰俊显得不可思议的弱小、挫败。永宇可以看出他受伤了。
为什么?他不是在对英宇发火吗?
英宇不明白。他把泰俊的心挖了出来,扔在公寓的地板上,旁边是一张身份证,上面写着那个颠覆了泰俊人生的人的名字。泰俊不该用这样伤心欲绝的眼神看他,他不配。
他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命运会让他毁掉每一个他爱的人的幸福。当英余握着泰俊的手让他相信自己时,泰俊一生的幸福便被毁掉了。那时的泰俊是那么单纯、易感,轻易就被带离了正轨。
所以,泰俊理应该朝他发火,大声赶他走。带着那晚在公寓中留下的怨恨和尖刻让他滚蛋。
如果这意味着泰俊不那么爱他了,那么也许英余也能学着放下。至少泰俊可以快乐,而英余也可以心安理得地离开,因为他知道世界上又少了个一个被他彻底毁掉的人。
英余会没事的。他会远远地爱着,等待十九年的记忆消逝。
然而,泰俊还是站了起来,当他走向英宇时,鞋子在地板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泰俊停在他面前,一动不动地待了一会儿,才握住了英宇的手。他把英宇的手掌摊开,放在自己脑袋的两侧,握着它们,试图让它们停止颤抖。泰俊柔软发丝的熟悉触感让英宇感到胸口作痛。
离得这么近,英余可以看到高个男人闭上眼之前,眼角噙着泪水。泰俊跨过将他们分隔了几个星期的鸿沟,越靠越近,直到他们的额头相触,爱与依赖之间的细微界限再次模糊。
“我从来没有想让你走。”泰俊低声说。英余几乎无法听清。泰俊的声音很小,带着脆弱的战栗。
“好吧,”英余低语,“好吧。” 他的拇指划过泰俊脸颊上凸起的伤疤,摸到了一滴水珠。
呼出一口气。再一口气,泰俊将他们的嘴唇封在一起。那感觉刺痛了英余的皮肤。
这是一个单纯的吻,没有通常他们互相纠缠时所弥漫的狂热和急切。让人回想起阳光灿烂的往昔,一起吃着同一个碗里的拉面,年轻的泰俊用羞涩的眼神看着他,脸颊泛着红晕。
英余怀念这种感觉。怀念那种充满希望的感觉,怀念那份纯真的承诺。他叹了口气,然后吻了回去,希望这个吻能传递他无法言说的心事。他不配得到泰俊的爱,但当泰俊给他时,他总让自己沉迷其中。
三声敲门声响起,把英余吓了一跳,只得依依不舍地分开。
洋智探进头来,怯怯地鞠了一躬。“不好意思打扰了,大哥,不过马上就要搬运Jason的遗体了。秀智太太和智厚在他房里等着呢。"
是的。Jason就在他们所在的医院里,在另一个病区。
英余几乎被这讽刺的一幕逗笑了。尽管他应该为能拿回钱而感到欣慰,甚至是高兴,但这一切都被一种他不愿言说感觉淹没了。杰森真跟他开了个莫大的玩笑。
泰俊一直和英余十指相扣着,闭着眼睛。英宇看着泰俊微微蠕动的嘴角,点了点头。直到洋智离开,泰俊的胸膛才又动了动,沙色的眼睛回望过来。他放开英余,步履沉重地走到门口。
“你来吗?” 泰俊问。
“我到那里去等你。” 他有事情要先做。
泰俊在门口徘徊了一下,才走了出去。英余掏出手机,打开信息,再次打了个寒战。
最近的一条短信是 :“你去哪儿了?我很担心你。有空给我回个电话。”
英余的手指颤抖着打出回复。“嘿,我没事。出了点事。对不起,Jo。下次我再补偿你。替我好好享用蛋糕。”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在看到回复之前离开了房间。走过大厅时,英余隐约听到身后传来笑声。笑声高亢,宣告着毁灭。
这就是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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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俊看着冬天的第一片雪花棉絮般飘落。站在二楼,他可以看到城市的灯光在夜幕中闪烁,烟囱噗噗地冒着热气。他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四点一刻。
英余还在睡。
他早就累得不行了,当他们离开医院时已步履蹒跚。泰俊住的酒店太远了,他不想让英余独自面对逼近的危险,所以他们冒着刺骨的寒气步行了十分钟,来到最近的一家汽车旅馆。旅馆很陈旧,楼梯锈迹斑斑,墙壁上的油漆已经脱落,但这是这一带唯一一家可以在深夜办理入住手续的旅馆,接待员对于同行的纹身男子也只是愿意地扫了一眼。没关系——反正泰俊暂时不想坐车。即便英余和其他人觉得他拒绝搭车去更好的地方很奇怪,他们也不会说什么。
泰俊的手下在他们的房间外面站岗。洋智提议为他们叫点吃的,但英余一看到床,就倒了上去,就是这么回事。
为了不吵醒英余,泰俊费了好大劲才帮他把外衣脱掉,把他的身体塞进被子里。他太累了,什么也做不了,只是自己脱掉了衣服,爬到英宇旁边的床上。关于他们之间的关系以后再想好了。他也需要休息。
一个小时过去了,泰俊始终醒着,脑海中活跃着他不想去看的画面。时间不断流逝。
一开始,他试图让自己专注于起壳的天花板,但天花板太呆板,不足以分散他的注意力,于是他侧过身,注视着英余。他用最轻柔的触碰描摹英宇的脸部轮廓,感受着指缝间毫无瑕疵的肌肤,陶醉于英宇宁静的神情。偶尔,那张脸会绷得紧紧的,就像做了一个噩梦,泰俊便抚平英宇眉间的皱纹,直到它们舒展开来。
这种令人愉悦的注意转移只持续了几分钟,泰俊就瞥见了自己手上的缝合线,它们怪异地蠕动着,像毛毛虫爬到了英余身上,烦心事又在他脑中盘旋。即便闭上眼没有用,黑暗让一切都变得那么生动。
刺眼的灯光。燃烧的汽车。火光。英余惊恐的脸。燃烧的汽车。他衬衣上的血迹。Jason失望的表情。火焰、英余脚踝上的伤疤、明亮的灯光、三口棺材,以及“用理智思考,不要感情用事”,鲜血、病房、英宇、火……
泰俊起身,坐在床边,盯着房间窗外静谧的夜景。 别再想他们了,他对自己说。 别再想他们了。别再想他们了。别再想他们了。一遍又一遍。
思绪像是永远停不下来——他紧紧握住手指,都快把骨头折断了,等待急风骤雨般的画面和声音安静下来——弱化成可以控制的嗡嗡的杂音。就在这时,开始下雪了。泰俊如释重负;随着从天而降的白色晶体,他的呼吸也缓缓地平复了下来。
四点一刻变成了四点半,然而画面并没有消失,只是变远了一些。
一个昏昏沉沉的声音打破白噪音:“泰俊?”
他转头太快了,脖子上突然的刺痛让他皱起了眉头。英余坐了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头发乱蓬蓬的。
“现在几点了?”他问。
泰俊清了清嗓子,强迫自己开口。“还早。”
永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继而环顾四周。他的目光落在另一张床上他之前穿过的风衣上。泰俊注意到外衣口袋隆出手机的形状。他能猜到为什么英余的表情如此忐忑,但他决定不去多想。
“接着睡吧。”泰俊说。他又把目光投向了闪闪发光的雪片。一部分的他很想站在外面的雪地里。看着雪花飘落在他的周围,直到他的皮肤再也感觉不到火热。直到他的脸变得麻木。
“你在摇床。” 英余爬到他身边,把一只温暖的手放在泰俊的膝头。泰俊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腿在抖。
他喃喃地说了声抱歉。英余的手一直放在那里,直到抖动停止。
“你身上很冷,你知道吗?”英余低声问。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哦,我去开暖气。" 泰俊想站起来,但英余迅速地抓住了他的手肘。
“没事。待在这儿。” 英余抓起毯子披在他们肩上,慢慢靠近,直到他们裸露的腿碰在一起。他用手将毯子的两端扣在一起,像个茧一样包住他们。如果有人从他们的窗前经过,一定会觉得这景象很荒唐:两个大男人裹在毯子里,只露出脑袋,就像蜷缩在一起取暖的小孩子一样。
英余的体温比大多数人更暖,像火炉一样散发着热量。泰俊总是很喜欢这一点;从英余身上汲取热量就像补充了能量。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各种矛盾的想法和情绪令他窒息。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思考了。
当泰俊焦躁地坐在病床上时,他希望英余能冲进门来,证明他们之间的感情是真的。他来了。英余用前所未有的方式紧紧地拥抱他, 那一刻泰俊觉得,只要英余在他身边,那什么都不重要了,过去,未来都不重要。只要拥有此刻。
然而崩溃来得比泰俊以为的更加迅速。他意识到,虽然英余在他身边,却只是短短一瞬,但成就了这一瞬的只是因为差点失去泰俊而产生的恐惧。英余看到泰俊没事,就会回到他为自己铺就的人生道路上。泰俊又会变成孤身一人,这次不会有Jason为他指明方向。
‘你惹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泰俊曾经咆哮,‘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这些冷嘲热讽毫无道理,他知道。但他希望能让英余受伤,正如他伤了自己一样。那个人在他心里留下的伤口还没愈合。那天晚上,在公寓里,英宇抚摸着他的伤疤,说出了那些令人痛苦的话,他甚至用那个混蛋的名字做了身份证,仿佛刀子还扎得不够深,十分钟之后当泰俊看到他跟那个孩子牵着手时,刀子搅扭得更深了。英余几周来的沉默让泰俊确信,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再也没有 “你和我”,再也没有 “我们”。最后一颗钉子已经钉进了棺材。
但在那间病房里,他看到英余动摇了,泰俊就像一只扑火的飞蛾,尽管知道那束光会灼烧他,依然追了上去。‘我从来没有想让你走。’
泰俊对一切都感到困惑。心像离了水的鱼一样不停地翻腾。
英余的意图如此清晰。是的,他现在在这里,但不保证他会永远留下,不保证一到早晨他不会拿着那张该死的身份证离开泰俊。这让泰俊感到恐惧。
泰俊觉得自己快要疯了。看着英余,想着英余,和英余在一起——这一切都是那么疯狂。英余就像一团火,绚丽地燃烧,带来光明与生机。有时,泰俊想不顾一切地投入火中,即使皮肤融化、骨头化为灰烬也在所不惜。有时泰俊又想掌控这火焰,将它闷作一点他能安全地握在掌中的余烬。
这种念头让他更觉惊恐。
“我真他妈一团糟,”泰俊无意间低喃。这本是他的自言自语。但他右边传来了低沉的嗡嗡声,以及 “我也是 。”的轻声回应。泰俊没有注意到英宇的脑袋又转向了手机。
雪一直在下。纽约城闪闪发光。
在寂静而昏暗的汽车旅馆房间里,泰俊将脚踏进了未知的水域。
“我们让对方变得越来越糟了吗?”他小心地问。
英余惊讶地看向他。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那双紫色的眼睛也闪闪发亮,泰俊不知道自己是否将永远迷失在那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英余说。他把头靠在泰俊的肩膀上。他们就这样沉默着。
雪下得更慢了。随着黎明逐渐临近,夜空也被照亮了一角。泰俊还是觉得窒息。他决定再往水里踏出一步。
“我曾经以为,如果我一直往上爬,”泰俊开口,“追求我要的,我就会,我就会觉得自己是个人物。就会满足。”
“你现在怎么想?”
泰俊顿了顿,思考着过去和未来。
“没什么是长久的,”他说。 “不管我怎么做,我还是什么都抓不住。”
“我还在,”英余低声说,泰俊感觉到他吹在肩上的温暖的呼吸。
泰俊感觉到一阵哽咽爬上了他的喉咙。他赶在自己被哽住前将它强行咽了下去,“你在吗?”
英余慢慢抬起头。他的脸沉了下来;前额皱着,嘴角绷成一条细线。他痛苦地看了泰俊许久,移开了目光。只有一次英余像这样看过他,那是在他告诉泰俊他们已经结束了的时候。
泰俊的心跳声如雷贯耳。脑海中的画面的声音又开始变大,这次,它就像一个坏掉的唱片,停留在永宇脚踝的伤疤上。妈的,现在不行。他把玩着自己的戒指,在手指上转来转去,想让自己放松。但不管用。
“我知道你想离开。”
“泰俊,不是——”
“但我没你活不下去,英余,”他喘着气说。他把头埋进手里,拽着脆弱的发丝。他无法直视对方的眼睛。他知道,如果他看了,就会哽咽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可我......我......我不能——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样才能留下你,又不让你——”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受到伤害。我害怕我越是用力,越抓不住你。”
展露出脆弱对他来说是一件陌生而痛苦的事情。像是剥开了汗湿的皮肤,把胸腔里跳动着的内脏粗暴地扯了出来。
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不仅来自于大声承认自己的恐惧。泰俊敏锐地意识到,其中还掺杂着悔恨。那就像是噩梦的混合物,在他的肠胃里翻腾,让他难受不堪。Jason教过泰俊很多关于以武力和智慧攻击对手的诀窍,但他从未告诉他恐惧和内疚才是一个人最大的敌人。
泰俊听到一阵颤抖的呼吸声,却不知道来自他自己还是英余,他感到包成茧状的毯子松开了,一只手轻轻地把他的手从头发上拿开。英余托着他的下巴,将泰俊的脸转向他。
他的眼睛玻璃般晶莹,嘴唇咬得通红。“我不适合你,泰俊,”他说。“总有一天,你会遇到某个人,那人不像我残缺不全、只剩躯壳。那个人会用全部身心爱你,而你会爱得比对方更加深沉,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
“难道你不知道吗?那个人就是你。” 泰俊的手指握住了英余的手腕。感觉到他在颤抖,同时也挣扎着,想要把自己推出去。
英余摇头,肩膀绷得紧紧的。“从我跟你打招呼的那刻起,我就毁了你的好日子。”
泰俊简直不敢相信对方在说什么。但英余并没有把视线移开,这让他更加确信他说的是实话。他并不是为了保护泰俊而在撒谎。英余真心实意地相信他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不管那有多么扯淡。
泰俊从未料到英宇的内疚会有这么强的破坏力,以至于他否认自身所有的优点,连他们的初见也不例外。想到自己一直自私地利用这种内疚感将英余留在自己身边,泰俊的心直往下沉。
我终于认识到了,不是吗?多么突然的觉悟。
泰俊一生都在努力把一个受惊的小男孩藏在一张男人的面具下,扮演着别人。他筑起高高的墙壁,筑得比他自己还高,这样就没人能穿墙而过,在他心里安一个家。他不能冒这个险,在失去了家人之后-——不,停下,别再想他们了。
然而英余还是敲响了那堵墙,跟躲在墙后的受惊男孩做了朋友,要求在他的心里砌一个火炉。泰俊答应了,并把英余的爱视作自己理应享有的特权。而这让他看到了自己最丑陋的、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一面。泰俊厌恶这样的自己。
如果有什么可以让英余相信,他的 “Hi”是泰俊生命中最美好的事情之一,那就是简单的一句话。
泰俊深深地注视着英余的眼睛说:“我的人生是从遇到你才开始的。”
英宇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肩膀前弯。张开的嘴唇间,吐出湿润、颤抖的喘息,像音乐般落进泰俊耳中。英余的手滑向泰俊的后颈,玩弄着那里的短发。英余倾身的同时把泰俊拉了过来。
幸福。
它从泰俊的嘴唇中流出,蔓延到他身体的其他部分,以一种他想念和渴望的方式点燃了他的内心。他把头歪向一边,张开嘴,让英宇的舌头沿着他的舌头滑动,让他引领自己,予取予求,如果他想要更多,泰俊也会微笑着给他。他感到有滚烫的泪水落在胸口,立刻把拇指伸到英余的脸颊上接住了它们。
最后,泰俊背靠着床倒下,让英余跨在他身上。泰俊双手搂着英宇的腰,回应着英余慵懒的节奏,仿佛又到了春天。清爽的微风拂面而来,他们追逐着,看向身侧的彼此,年轻的英余向他报以笑靥。窒闷消散,萦绕在脑海的可怖画面随之淡去。
在寂静而昏暗的汽车旅馆的房间里,初升的太阳为两个正重新寻找人生道路的流浪者洒下了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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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怎么办?”泰俊问。他们站在汽车旅馆外面的阳台上,靠着栏杆,嘴里叼着香烟。太阳高高地挂在天空中,街道上又挤满了人。
他们在中途不小心睡着了。但没关系。泰俊醒来时英余就在他怀里,他们的脚踝相互缠绕着,泰俊感觉到他们的心脏正以同样的频率跳动着(这是一件值得纪念的事情;英余从来不喜欢拥抱)。泰俊觉得胸口好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呼吸也顺畅了许多。
泰俊的头发因为淋浴而湿漉漉的,开始在他的额头上结冻。英余也一样,然而看起来就像是故意做的造型,就像是为了要去拍摄高级时装照片,而不是因为他们找不到吹风机。
英余深深地吸了一口尼古丁,慢慢地吐出。“你相信我吗?”
泰俊看着他们下面的人行道,一个小男孩咯咯地笑着,在父母的陪伴下挥舞着手臂。他的父亲拍了拍他的头,泰俊不得不把目光移开。
“相信,”他说。
英余把烟掐灭,扔进了垃圾桶。泰俊感到英余希望自己专注倾听,于是吸了最后一口,也跟着灭了烟。
英余认真地看着泰俊说。“我想为自己而活。暂时是这样。”
不知道的,泰俊预感到了英余的决定。他感到焦虑不安,告诉自己得做深呼吸。
他点了点头。他把手插进口袋,拇指本能地转动着食指上的金属环。
英余的嘴角向上弯了弯,他走上前来。“你不用留我,泰俊。我不会溜走的,我只是......”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话头,“我得自己处理这件事。”
泰俊深深地理解英余最后一句话的含义。他也有必须自己解决的问题(总有一天——现在面对那些回忆还为时过早)。然而泰俊仍然感到一股请求英余让他帮忙的渴望。他希望自己能为英余所用,而不是被扔在一边。最后,他迫使内心那个不断告诉他要窒息和控制英余的声音闭上了嘴。他说了他相信英余,也会他妈的说到做到。
“好吧,行,你......好吧。”泰俊平时的口才要比这好得多,但谁能怪他呢?他已经竭尽全力。
所幸的是,这让英余笑出了声。不过他很快收起了笑容,又向泰俊靠近了些。
“我不会让你等的,”他说。
轮到泰俊发笑了。他轻笑着说:“你忘了我们六小时前说了什么?我当然会等。”
“你会?”
“一直。” 直到星辰熄灭,泰俊许下承诺。
英余严肃地看了他一眼。显得心烦意乱。一滴汗珠顺着他的太阳穴滚落下来。泰俊想知道他在烦心什么。
“如果我要你离开组织,你会吗?”
哦。
“英余,这......” 泰俊顿了顿,整理思绪。如果说这些年来他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那么他是在撒谎,但阻力也一直存在。
“我要怎么保护你?我要怎么保护我们?” 泰俊问。他不是傻瓜,英余也不是。他们都知道因为有K35他们才能在安全的高墙后过上奢侈的生活。泰俊可以在眨眼间给英余任何想要的东西,正如他已经在计划着的那样。
但之前的谈话让他明白,这不是英余想要的生活。如果泰俊想留在英余身边,他就必须做出选择。
但他准备抛弃他为之奋斗的一切了吗?离开他的兄弟并被打上叛徒的烙印?Jason会气疯的,他会从停尸房里爬起来,亲手从泰俊的背上割下刺着35的皮肉。
英余向他保证:“我能保护自己。我们会像以前一样互相保护。”
“没那么简单。”泰俊说。
真的没那么简单。英余不知道 K35 的情况有多糟糕。那些胆敢对英余扣动扳机的人,还有那些叛徒都在暗中伏击泰俊。警察则是另一大问题。要考虑的因素太多了,光是想一想,泰俊就头皮发麻。现在治运卧病在床,泰俊失去了最敏锐的参谋兼战斗主力。
在全世界都与他们为敌时,泰俊怎么能离开呢?
“你必须承认,你没法永远保证我的安全,就像我没法保证你的一样。即使有再大的权力、再多的金钱也做不到。我们必须接受现实。”英余说,音色柔和,令泰俊感到放松。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英余舔了舔嘴唇,笑了。“我想我们应该试一试。”
“如果......如果我做不到呢?”泰俊问。
英余用手托着泰俊的下巴,把他们的额头靠在一起,就像泰俊在医院时做的那样。“我也相信你。”他说。
街上的行人和游荡的房客也许会朝他们投来异样的目光,但他们都不在乎。他们交换着呼吸,就像对方是自己的生命。
泰俊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凝视着那枚陪伴了他多年的铂金戒指。这是他为自己买的第一件奢侈品,也是他作为K35一员的标志。泰俊十分珍视它,它总会让他感到踏实。
他最后一次抚摸它,然后把它摘了下来,放在英余的手里。
英余睁大了眼睛。
“拿去,把它当作我的一部分。”泰俊解释。
英余盯着他,显然被吓了一跳。但他握住了铂金戒指,微笑着慢慢抬起拳头,放在泰俊心脏跳动的地方。
“我不是早就拿到了吗?”他咧开嘴笑了,泰俊好久没看到英宇这么开心了。他细细地品味着,把它小心翼翼地封存进记忆。
听到脚步声和金属摩擦声,他们转头看去。洋智从他们身后走来,鞠躬报告说,撞车的肇事者已经找到了。英余知道分别的时候到了,他用双手搂住泰俊的脖子。
“我会去找你的。”英余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泰俊紧紧地抱着他,将鼻子埋进英宇颈间,那里有家的气息。他希望世界停止运转,让他们像这样多呆一分钟。
当英余跟他分开,走下楼梯时,泰俊才意识到空气有多么冷咧。他目送着对方的背影渐行渐远。
胸骨旁熟悉的疼痛再次向他袭来,但伴随着疼痛升起的那种感觉是泰俊从未想过自己会在目送某人离开时感受到的。
在他的心中,炉火闪烁着光芒,把骨头都烤暖了,好舒服。
当他再也看不见那头棕发时,泰俊转向他的心腹:“洋智。”
“什么事,老板?”
“等事情消停点,把治运派去英余身边的人都撤走。”
洋智困惑地看着他,泰俊只回以一个不以为然的表情,年轻人沮丧地点了点头,顺从了。
“大哥,接下去怎么办?” 下楼时,跟在他身后的洋智问。泰俊仔细权想了想。
“做好准备。很多事都要变了,快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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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汽车旅馆出来,他每走一步,鞋子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雪花把街道妆点得宛如冬日仙境,大家对圣诞的热情似乎更加高涨了。人们声嘶力竭地唱着圣诞颂歌,英余至少跟七个提着大包小包礼物的行人擦肩而过。
虽然某些事、某些人仍在脑海中盘踞,英余还是清楚地感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命运仍在对他嗤之以鼻,但他不会再随波逐流。他已经受够了折磨。他将笑着回击。
他摆弄着泰俊的戒指,在城市的喧嚣中驻足欣赏。泰俊显然很爱惜这枚戒指;金属被打磨得光亮如新,在英余的掌心中熠熠生辉。他用手指夹起戒指,仔细察看,戒指内圈中刻着一行文字: Ad astra per aspera。他决定稍后好好研究一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现在,英余只是满意地将这圆形的承诺戴在无名指上。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