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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各布·贝克正在地上用一根小木棍在后墙根附近的泥地里勾画着,很久以前他还居住在不透光的下水管道时候便喜欢如此,一个人安静地待在角落写写画画。那时候他的父亲总是担心自己的儿子太过沉静,甚至染上上城人才会有的忧郁柔弱气质,常提溜他的后衣领把他放到灰河最顽劣闹腾的孩子堆里。但他温柔又有教养的母亲反对这一番粗鲁做法,她喜欢把雅各布抱到膝盖上,为他讲述在枫丹坊间诸多流传的童话故事。
不过现在的他不叫贝克了。他后来认识的非亲生哥哥雷内·德·佩特莉可曾在他们进入水仙十字院以前,叮嘱过他必须隐藏他们彼此的姓氏,绝不能让其他任何人知晓。因此雷内不再自称那个宛如童话里小镇般的名字,而雅各布也在此之后与臭名昭著的贝克再没什么关系。
是的——雅各布,雅各布正蹲在地上,拿着一根小木棍百无聊赖地画着画。他的兄长雷内和另一个比他年长的孩子阿兰被副院长一同叫走,说是去帮忙修理花园的栅栏(“让两个大的过来就好,那两个小的不用跟过来了,容易磕碰。”副院长说。)于是他便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这里,用随手捡的小棍描摹后墙快要顶到房檐的向日葵丛。
他当然可以不是一个人,毕竟新来水仙十字院的小姑娘就坐在屋子里。雅各布也当然可以去找这个小姑娘玩,但内心实在存在不少犹豫不决的心思。曾经还在灰河的时候他更喜欢找女孩子们玩耍,随后便被结交的伙伴们一同放声嘲笑,男孩子应该和男孩子一块儿玩正如小女生只和小女生一起,尽管灰河出生的姑娘无论是在错综复杂的管道爬上爬下,还是手持铁管打起群架都不比小伙子们要差。
如果新来的女孩子是一个类似于灰河中那样的人物,雅各布主动上前交谈的胆子会更大一些。但事实上,新来的女孩是个文文静静的,淑女,甚至气质上和温雅贤淑的副院长亦有所不同,而更像他的母亲,却比母亲更加拘谨。
新来的女孩玛丽安比他还小一岁,可整个人已然表现出大人才会拥有的那般礼仪。当她在经院长抱过以后浑身湿漉漉的被副院长推到他们面前时,三个男生正扮做骑士恶龙巫师打成一团,玛丽安穿着略微有些陈旧的红色连衣裙,手指攥着裙摆,安静地看向他们,这让参与打闹其中的雅各布十分不好意思。等到他们挨个站起来整理好被揉拽的皱巴巴的衣服时,阿兰主动朝玛丽安伸出手,他是他们中间最大的,理应这么做。然后他们在副院长一旁的帮助下互相做了自我介绍,玛丽安的声音纤细又怯弱,对阿兰礼貌地说道:“承蒙您的照顾,阿兰哥哥。”
这时候雅各布看到阿兰涨红了脸,同时表情像是许下什么深重诺言似地把玛丽安拉到身边。雷内偏过头耸了耸肩,而副院长站在雅各布身旁,一脸忍笑地望着他们。“不用这么客气哦小玛丽,”她温柔地将手放在玛丽安的肩膀上,“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只是即使如此,玛丽安面对他们时依然很乖巧娴静。阿兰曾询问她要不要在勇者斗恶龙的故事里当遭受囚禁深居高塔的公主,玛丽安只是微笑地点点头,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随后他们便像之前公主尚未到来时那样玩着游戏,而扮演公主的人仅仅是双手叠放在腿上,姿势端庄地坐在一旁的石凳,静静看着三个男生吵闹地念着台词。雷内阿兰没有注意到这其中有什么不对,他们一向是脑袋很聪明的,可再聪明的头脑也揣测不透女孩子的心思。雅各布发现了其中的不对劲,他的内心向来比其他孩子要更加细腻。在玩游戏的时候,他心不在焉地侧过头瞥了一眼,看到了玛丽安探头望向他们的视线。
他的心里忽然闪过一丝怀疑。身板单薄瘦弱的玛丽穿着略微有些褪色但洗得干干净净的红色连衣裙,沉静地坐在那里,透蓝的眼睛朝向他们,蓬松柔软的浅亚麻色短发盖在脸颊的两侧,同样被打理得柔顺而整齐。
那目光里的羡慕和向往是这样年纪的孩童难以藏住的,更何况真正沉默到孤僻的人气质也并非如此。在那一瞬的顿悟让雅各布留下一个心眼,可是他亦是胆怯害羞之人,他甚至不知道应该如何向他的哥哥以及阿兰提及此事。
因而这便是一个机会了!雅各布的动作变得有些急切,下笔也乱糟糟的,凿起一小坯土,他开始感到忸怩不安。如果他的母亲还在的话,一定会柔声斥责他又一次弄脏了衣服。她总是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学得更为漂亮体面,而不同其他灰河里出生的孩子那样常被人嘲作泥巴里蹦跳的青蛙。
只是他温柔又严格的母亲不在这里,雷内也不在这里——他需要独立来完成这件事,去主动上前,关怀更幼小的新伙伴。雷内曾半开玩笑着对他说,这下总算不再是只有他和阿兰两个人承担哥哥的义务,雅克你现在也是一位哥哥了。
雷内的话总是正确的!于是怀揣着来自雷内的期望,以及一份在内心隐隐希冀的心思,雅各布收好小木棍站起身。他跑向教室所在的房子,钻过一丛丛灌木,然后踮起脚,站在墙根凸起的砖石上。他的胳膊肘撑着窗沿,扒开缠绕遮掩着窗户的常春藤,透过缝隙朝里面张望。
玛丽安确实在屋里,坐在孤儿院狭窄的教室内。他们所处的水下看不见日月之光,总也不怎么明亮,投入教室里的光线亦是暗淡。玛丽安坐在教室里正安静做着什么,也许是在读故事,也许是在缝纫什么东西——女孩子总是喜欢做这些缝缝补补的事,就像他总能看到妈妈和副院长手里放不下的针线。
玛丽安的确在小小年纪便展现出一副优雅的淑女模样,她端正笔挺地坐在教室的后拐角,一双白嫩巧手编织的动作有条不紊,看上去不像是待在略有些破旧灰暗的孤儿院小教室,而更像是待在枫丹廷的小姐贵妇每周举办的纺织沙龙——
可是下一刻,她立刻停下手边动作,用力推开面前摆放的所有物品,并俯下身,一下子趴在桌上,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
趴在窗外的雅各布顿时变得手足无措起来。女孩瘦削的脊背簌簌发抖,像受惊而震颤的幼雀,那柔软的鬓发亦是如此,扑簌簌的——只有同样有此深刻感悟的人才明白此时此刻究竟发生了什么,而正因为同样具有深刻的领悟,才会在此刻感受到更为强烈的情绪冲击。
雅各布在过去从未有直面过另一个孩子的眼泪,他向来是爱哭鼻子并接受旁人安慰的那个。他呆愣愣地透过窗户,凝视玛丽安的侧影,女孩将自己蜷缩在细瘦的臂怀里,就连难受到啜泣都是隐忍不发的,这一点倒与他不同了——他很难做到忍受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时再掉泪。可就算如此,在他们彼此之间,流泪的感情仍旧相通,那即是某种自身难以抑制的悲伤:孤独也好,寂寞也罢,或是为某些事某些人伤心乃至痛苦也罢……这些结实沉重的情感最终化作最根本而直率的悲伤,以感性又具体的泪水表现出来。雅各布格外能够共情这种悲伤的心情,因此他情不自禁地同样开始难过起来。
隔在窄小阴暗的教室的一道玻璃内外的,是两个伤透了心的小人儿,一个躲在教室里的角落偷偷啜泣,一个趴在教室外的窗边无声垂泪。这两个孩子并不为同一件事情流泪,只是在那一刻,人类所共同拥有的悲恸情绪连结着他们的情感,而流淌不止的一汪汪泪水,成为了联系他们彼此心脏的纽带。
过了好一会儿,玛丽安才停止了抽泣,旁若无人地坐起身擦干眼角。她的眼睛还是红肿的,可她低头垂下眼帘,身子坐得笔直,全然当做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
在孩童的体力本来就不够、加上哭泣耗光了力气的情况下,雅各布胳膊一酸,从踮脚站着的窗沿跌落下来,摔进茂密的灌木丛里。窗外响起树叶摩擦“哗啦”的响声,这声音惊动了玛丽安,她连忙慌乱地转过身四处张望,探望了好一会儿,见门外和窗外确实没有其他人,才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侧躺在灌木丛之中的雅各布死死捂住嘴巴,尾椎着地的疼痛和被灌木枝叶割伤皮肤传来的刺痛让他忍不住想要叫喊出声,却又捂紧嘴,转化为大颗大颗更多滴落的眼泪。
在那一刻,他为自己最终没有走上前而是选择逃避感觉羞愧难当,同时为他亲眼目睹玛丽安的泪水却对此无能为力而感到痛苦难耐。越来越多不能自抑的悲伤情绪涌上心头,让他的眼窝变得疲累又酸痛,大脑因为手掌捂着口鼻难以呼吸而缺氧到眩晕,泪水沿着手腕流泻下来,滑落进袖口打湿了衣服,另一部分掉落到黑色的土壤里,湿润了那一小片土地。
……如果是雷内在这里,如果是雷内在的话……恍惚间雅各布忍不住地想。他尚且还处于毫无主见、紧紧依靠着雷内的年龄阶段,或者说长久以来,他始终需要兄长的指引和陪伴。然而在雅各布最终不再依赖雷内、独立做出主张的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他所拥有的一切和为此所失去的一切,却又将变得如此不对等。
这之后他们渐渐长大,到分别以后又再度相逢。曾有一日雷内在四人的聚会中玩笑般评价道:“雅各布是我们中最爱哭鼻子的,而玛丽安是在我们几个里最喜欢哭鼻子的时候藏起来不说话的……”对此安半羞半恼地对雷内嗔声反驳,而雅各布只是羞涩腼腆地挠头微笑。他并不在意朋友们对他的调侃与戏谑,他亦没有告诉过其他任何人自己曾经无意窥探的那场无声涕泣。
晌午时分逐渐向头顶爬升的太阳缩短了事物投射到地面的影子,而每天向前飞速流去的时光却拉长他们所有人的身影。三个稚嫩顽皮的小男孩们抽条拔高,长成了高瘦俊朗的少年人;乖巧纤弱的小姑娘则发育丰盈,长成了早早显现出美人胚子的花季少女。
到了午餐时间,雷内难得没有待在实验室里与阿兰一起拖延,而是一边吃饭一边同卡特和过来实验室帮忙的玛丽安探讨点心的做法。雅各布和阿兰坐在一旁不插声,专注地望着他们。雷内同以往一样面带温和浅淡的笑容,卡特哥哥也一如往常地笑得谦逊而又和善,唯有安与过去相比大所不同了:她弯起一对水蓝色眸子,半掩着嘴开怀地咯咯轻笑着,笑声铃铛似的清脆,面上神采飞扬。
“他们在说些什么有趣的话题?看上去可聊得真开心。”于是雅各布也忍不住跟着微笑起来,他总是为朋友们快乐的心情而同样感到高兴。
“像是在聊某种带馅煎饼的做法。”阿兰侧耳听了听,对他回答道。
“这听起来真是不错……”雅各布感叹,他看着雷内的双目带有不自觉流露的放松和愉快,看着玛丽安远比小时候要活泼明媚的眉眼,“……安的变化可真大呀!一开始她到来水仙十字院的时候,还是瘦瘦小小的模样,也不怎么爱说话……现在却变得越来越开朗,也越来越漂亮了……”
听到这句无意的自言自语,阿兰的眼睛“唰”得一下盯了过来,宛如亮了一霎的尖锐手术刀。“你很在意安?”他的语气也骤然变得严厉,不过随即又缓和下来,“不过,如果是你的话,倒是可以……”
察觉出言外之意的雅各布顿时臊红了脸,忙对阿兰摆手否认。他这才体悟到,自己身旁这位天才研究员朋友亦与儿时不太相同了:小时候最闹腾又大大咧咧的阿兰,如今却变得成熟和稳重,并对日渐长大的妹妹表现出护雏一般的态度。
回忆起阿兰那一瞬间亮起的刀子般的眼神,雅各布不禁想象,阿兰恐怕对安身边的每一位男士都亮出过这般锋利的目光——说不定他的双眼这么“唰”得一下,也对雷内亮起来过呢!一想到这儿,雅各布又情不自禁地“噗嗤”笑出了声,阿兰表情疑惑地看向他,他再次不好意思地对阿兰摆了摆手。
只是这样舒适快活的时光没过多久便结束了——一直以来,他们本就没有过多少真正安逸闲适的日子。时钟上的齿轮咔嚓咔嚓地转动,指针走得飞快,一转眼间,四个人紧凑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的房间内只剩下自己一个。
雅各布·英戈德垂下眼,坐在结社正前方的办公桌前,那里原本是雷内·英戈德的位置。他微蹙起眉头,一边用手指翻阅桌上厚实的羊皮纸,一边用羽毛笔刷刷地在笔记本飞快写着什么。
他整个人变得与少年时候又有所不同了——依然是十分安静内敛的性格,可是他身着一身别致体面的服装,面色苍白,加上那对略显忧郁的湖绿色瞳眸,倒完全是一副俊美非凡的矜贵绅士模样。他本人亦习惯于同上流社会身份高贵的人士的来往,整个人越发展现出温文尔雅的气质。如果他的母亲尚在,一定会为儿子的变化感到吃惊和欣慰吧?谁又能看得出,这位风度翩翩的青年俊杰、枫丹名流社交场的新秀人物,来自于被所有上城人鄙夷厌弃的地下灰河呢?
他手中刷刷书写的羽毛笔忽然停顿下来,雅各布抬起头,敏锐的感官让他捕捉到一点不同寻常的动静。“吱嘎”一声,办公室的门被人打开,一个年轻姑娘的身影闯了进来,她身穿深蓝色的逐影庭制服,有一头浅亚麻色的短发。在她的身后,还跟着两个试图阻拦她的结社成员。
那个姑娘还未张开口,她身旁的结社成员先连忙开口道:
“很抱歉,英戈德先生,打扰到了您的工作。这位小姐自称是您的朋友,执意要来见您。”那位结社成员语气歉疚地说道,“我们没能拦住她。”
雅各布点点头,他将目光转向少女,表情顿时变得有些惊讶,“玛丽安?你怎么会来这里?”
玛丽安·吉约丹站在门口的过道处,整个人看上去似乎有些许仓促。
于是雅各布挥了挥手,示意他两个结社的下属退下。然后他将玛丽安带到会客的沙发旁,让她坐下来,并为她倒了一杯茶水。他坐在她的对面,面带礼貌温和的表情,疑惑地看向她。原本玛丽安还在内心鼓足的汹汹气势,在雅各布热情又体贴的迎接下,也因对此束手无策而泄了气。
“……没什么,只是很长时间没有见到你们,巡视结束了就来看看老朋友。”她僵硬地端坐在沙发上,勉强露出微笑,“听学院里的人说,你们像是搬到了这里,因此我便尝试前来拜访……说起来,这座宏大壮观的白塔,我还没有好好欣赏过呢……”
“我很高兴你的到访,安。”雅各布客气地温声说道,“这段时间实在工作繁忙,我们确实好久没有见面了。”
在二人互相寒暄过后,他们就彻底陷入尴尬的沉默氛围中,毕竟来访之人的目的并非仅仅如此。雅各布注视着面前端坐的玛丽安,少女微微垂下眼帘,显得略微紧张,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下意识攥住制服衣摆,这一点倒是与儿时仍旧相同。
枫丹纯净而澄澈的高海之水,养育了她无数天性爽朗烂漫的大湖儿女,玛丽安正是其中之一。那清澈甘甜的源流之水犹如乳汁浇灌着她的生命,让她一天天舒展的身姿变得挺拔而优美。她身穿熨烫得笔挺的深蓝色逐影庭制服,骄傲地站在那里的时候,就仿佛是扎根在枫丹大地上、生长在优兰尼娅湖边摇曳的湖光铃兰。轻柔的风会吹拂起她的前额碎发,发丝在空中轻轻飞舞,露出她水蓝色明亮的双眸,让她显得越发美丽动人。
玛丽安·吉约丹确实如认识她的每一个人所料,已然成长为了一位美人。只是就算如此,在她执着地加入逐影庭,日日经受野外的风吹雨淋之后,再美丽的容颜也会遭到摧残损减。即便枫丹的日光如此和顺,即便枫丹的空气时刻保持着湿润而并不似须弥沙漠里那样干燥,阳光依然会晒黑裸露在外的白皙皮肤,在鼻梁生出少许雀斑;柔风依然会让她细腻光滑的脸颊肌肤变得粗糙,在脸侧葱起微红的血丝。
在一瞬间雅各布想到,她的哥哥阿兰·吉约丹在注意到妹妹加入逐影庭后这些变化的时候,是否会产生心痛怜惜的心情?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疼爱她的人,即使平日里在情感上总表现得迟钝,也只会比自己对于安的感情更加深厚敏锐。
最后还是玛丽安率先开口,打破沉默的氛围。“雅各布,许久没有见面,你的变化可真是大呀。”她轻声说,“过去的我可从来没有见你身着这样精致的衣服……”也不像现在这么生疏而客套了,她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是吗?事实上,这仅是外在着装的变化罢了。”雅各布对她柔声解释说,“雷内曾同我说过,人的表象仅是应对不同情景的伪装,其本质无法单凭借外表就能完全判断。虽然我的外在与以往是有所不同,可是我的本性从未发生过改变,我依然是你的身边最为亲近而值得信任的朋友。”
空气像是在一刹那突然僵止不动,玛丽安微张开嘴,颤抖着似乎想要吐露些什么。雅各布知道,自己果然触及到了来者所携带目的中的关键词。原本他们二人当中,其中一人还尚且在踌躇,而另一个人已经残忍地按下让一切向前奔涌一去不复返的快进按键。
于是踌躇不决的人也只能跟随向前奔赴的流水硬下心肠。玛丽安接过雅各布的话头:“这像是雷内会说的话呢……说到雷内,他怎么没有和你在一块儿?一直以来,你们可是从来未见有过分离……”
她在最终抛出自己来往此处目的的时候,却没有觉察到面前的青年那双碧绿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痛苦情绪。照射进结社十二孔圆形窗孔的阳光,在此时此刻正好被飘过的云翳遮挡,结社内光亮骤减,换上暗淡深沉的颜色。雅各布背光而坐, 他苍白又俊逸的脸庞,在阴影里的一刹那显现出了几分阴鸷的神色。
玛丽安还是毫无知觉地继续询问着,“我在执勤的过程中,听到了一部分关于你们的传闻。”她略带着一丝惴惴不安说道,“你们似乎是以学术探讨的名义构建了一个学社,并且经常在社会上开展宣讲……这并不是坏事,我从未怀疑过你们的意图。只是,从某一天起,在我的耳边能听到的,就只剩下你一个人的声音。而雷内的踪迹,仿佛忽然被抹去了似的消失不见了……”
“在找不到你们本人的时候,我和很多人打听过你们的消息,只是大多数人并不知道你们身边发生了什么。而略有知晓的人,譬如我哥哥,又一副三缄其口的样子……”她勉强维持镇静的语气里,也隐隐透露出些许急切之情,“所以,能不能告诉我,在你们身上,究竟……”
“好啦,好啦!我们这位了不起的侦探小姐,就此打住吧。”雅各布举起双手做求饶状,中断了玛丽安的提问。他的声音依然是礼貌温和的,可其中已隐约显露一丝不耐,“这里可不是逐影庭的审讯室,你快要探听到我们的工作机密了。”
他在脸上对她露出一个笑容,声音温柔而又强硬地说:“不用担心,我亲爱的安。雷内他……只是暂时离开一段时间,他很快就会回来的。所以……也请你不要再继续问下去。”
他的笑脸生硬又勉强,玛丽安想,自小到大,他本就不是擅长撒谎的性格。
“很快……又具体是多久呢?”她没有听从雅各布的劝告,接连追问道,“雷内他……真的只是一时离开了吗?他又去了哪里?又为什么不能让我得知?”
她的声音逐渐变得咄咄逼人起来。雅各布的面色越变越沉,上扬的嘴角也越来越僵硬,他快要维持不住自己挂在脸上随和而疏离的面具。耳侧女孩嗡嗡的质疑声越来越聒噪,像窗外不歇振翅的昆虫,扰得他内心烦躁不安。
玛丽安继续恳切地说道:“雅各布,你说过的,我们是彼此最真诚而值得信赖的挚友。所以,还请你多依赖我,多依赖一下你的友人吧!请将你们所遇到的困境全部坦白与我!说不定,我能够帮得上你们,能够为你们做点什么……”
玛丽安的声音略微提高,她实在忍不住感到忧心忡忡。在她因忧虑而凝起的细眉下直视雅各布的双目里,满是纯粹的真诚之意。如果放在以往,雅各布一定会为好友真情实感的担忧和其中真挚的情谊而深受感动。但是现在并非从前了,少女浮现在双眸中一派不经世事的天真,只会让他的内心更加烦乱与痛楚。
“亲爱的雅克,请告诉我吧!最近这段时间,你和雷内,到底遭遇了——”
“够了!”雅各布猛得站起身,一只手用力拍在桌面,从而使桌上的茶杯因剧烈震动而泼洒出茶水。他厉声对玛丽安说道:“你还需要我再同你重复几次?不要再问了!”
他彻底扯下覆在脸上温顺柔和的假面,表情狰狞地怒视着她,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可就算如此,他也不愿同玛丽安多说重话,而是立即离开会客的沙发和桌椅,快步走在办公桌前,烦躁地来回踱步走动。
雅各布紧锁眉头,用手扶着额,试图平缓自己一时失控的情绪,只是在他身旁之人看上去并不希望他这么去做。玛丽安也缓缓起身,来到他的身后。她紧握的双手放在胸前,那双洁净透蓝的眼睛就这么忧伤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雅各布,”她怯怯地呼唤他的名字,如今的她已经难得表现出这样细声细气的一面,“作为你和雷内的朋友,我是真的,很牵挂你们……”
青年仍然扶住额头,默不作声。空气静默了片刻,直到玛丽安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次开口的时候,雅各布放下撑着额头的手。
“是啊——”他回过身,对她扬起微笑,可那笑容看起来是如此阴沉冰冷,“是啊,玛丽安小姐,您当然是我们身边最热心肠的朋友,这世间也没有能比您对于我们更加关心的人了——可是,在这以后呢?”
他一步步快步上前,俯身逼近玛丽安,英俊的面容完全扭曲下来,绿色的眼瞳缀在惨白的脸上,宛如恶鬼双目里忽明忽灭的萤火,他目光灼灼地直盯向她的面庞。
“在这以后呢?”
——那一刻,面对最熟悉的人,雅各布终于展露出他隐藏于血液深处、源自于内核与本质的真实面目:不再是外表光鲜亮丽、流转于枫丹名利场的高贵绅士,不再是紧跟在才华横溢的结社创始人身后默不作声的助手,更不再是朋友们最喜欢亲切揶揄的、羞涩又爱哭鼻子的弟弟雅克……而是一个灰河人——一个最为纯正的、彻头彻尾的灰河人,一个继承了父辈们的百年苦难、浑身流淌血泪与汗水的灰河人,一个习惯手持铜管与撬棍做武器的灰河人……
一个声名远扬、自己却已久远地未使用过这一姓氏的灰河人——「贝克」。
在此同时,那出生自灰河、承继自贝克血脉的狠厉、奸诈与残忍;那生性在泥泞里翻跳打滚的,与小偷、强盗、流浪汉、以及一切为上层人所唾弃和不齿的穷凶极恶之徒为伴的真正品格,仿佛毒蛇吐着芯子露出的獠牙一样,也终于从只言片语的缝隙里滑露出来。
“在这以后呢?”雅各布·贝克声音尖刻地对玛丽安反复发问道,“以您目前所处的立场——一个逐影庭里的骨干精英,您能够为我们做出些什么?”
作为灰河原住民的后人,他自然而然地同其他成千上万的灰河同胞拥有一致的爱憎观念,共同激烈地痛恨着同一类人……而如今这份痛憎之情,也最终面对它针对的对象彻底袒露出来。
他最后还是无可避免地将自己冷酷尖锐的实质,和发自身心本能的憎恨之意,化为尖利的匕首,直直刺向眼前这位年少时同他亲密无间、如今却步入他最深恶痛绝者行列的少女的胸口。
那把刀扎入女孩柔软的胸脯,深深地刺穿玛丽安的心脏。
“……是啊,雷内他出了事,他消失了!在我的面前化作一滩水彻底消失了!……没错,我现在将这一切告知于您,您现在总该明白了这里发生的一切!然后呢?”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变得更加尖酸刻薄:“然后啊——我尊敬的警长小姐,您会转手便把您所听到的东西,当做升官进爵的情报,尽数上报给逐影庭吧!”
这一声刺耳的话语,让玛丽安不由得后退好几步。站在她面前的青年展现出她过往从未见过的可怖面孔,而那一声声毫无根据的偏激指责,让她的心仿佛被铳枪子弹击得千穿百孔那样疼痛。玛丽安的嘴唇不住嚅嗫,像是急切想要说出些什么,她的眼眶已经开始盈上泪水。
“我……并不会……”她无力地喃喃解释着,然而雅各布丝毫不听从她的解释。
他讽刺道:“今非昔比啊,您现在可已经是枫丹廷的上等人了!只要您安分守己,多抓几个小偷小摸的窃贼,便能舒舒服服度过一生,甚至能得以授勋爵位享受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所以您又为何要铤而走险,去做那些令你万劫不复的事情?”
雅各布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他继续斥声说道:“我敬爱的小姐,我忠诚的警官朋友,您还不清楚吗?”如今的你我,早已不再是同一路人了!
我的兄长雷内,这个结社的缔造者,我此生最挚爱的人……他并不是为了某个私心而牺牲自己!在我们亲眼见证那一片绝望的末日景象后,他将自己毫无保留地投身于拯救世界的事业当中!在他所寻求的未来里,生命不分贵贱而平等存在,这是多么伟大而无私的理想啊!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分歧所在啊!你们明明拥有着无穷的天赋与才干,理应大有作为。就算你们不曾见到我们目睹的这一切,也本该将才能用在使世界变得更加平等光明的地方上。可你们呢?你们却最终去做那碌碌无为之人,甚至在为那些骑在众生头顶作威作福的官僚权贵办事!这世间遍地存在着上层阶层对底层阶层不公正的剥削与压迫,你们非但不对此予以任何意见,甚至加入到维护剥削者的行列为虎作伥!
……
我还能同你再说些什么呢?说到底,自出生起就在泥泞中艰难打滚的我们,从最开始便同你们这帮伪君子的走狗、食利者们的鹰犬无话可说!
……”
在雅各布一口气有如狂风暴雨扑面般说完这一整段话后,他立刻就开始为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感到深切的后悔。
尽管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内心的真实想法,他曾将这些想法埋藏在心里,从不对外显露,可自始至终他坚持着这样论调,从未有过任何改变。
他在意识深处无比渴望有生一日能将这片因恨意而点燃的、压抑在内心隐而不发的怒火彻底向外得到爆发。然而,当他如今终于实现他心中所想,将这份憎恨情绪酣畅淋漓地宣泄出来的时候,他却感受到无法自拔的痛苦和懊悔……
因为,面前这个被他以高声斥责、用言语中伤的人,在穿上这身可憎的深蓝色制服前,是与他一同来自水仙十字院的亲人、他最幼小而柔弱的友人、从小到大他关怀备至的姊妹玛丽安呀!
雅各布下意识侧开脸,移开面对玛丽安的视线,他不敢再看向她。他的性格原本是软弱又怯懦的,对别人感情的敏感和照顾使他做不到对任何人施以恶意,就连副院长也对他说过:“雅克真是个内心善良纤细到让人忍不住怜爱的孩子呢。”
——可如今,他却用最为激烈狠毒的言辞,伤害了他这一生中最不应该伤害的其中一人,那个人在孩提时甚至比他还要怯弱而需要呵护。若是副院长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为他的所作所为感到失望透顶吧……
玛丽安此刻应该正在无声地哭泣,过不了一会儿,她就会因伤心而离开结社,找个僻静的角落一个人默默流泪——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常常这么做,她总是害怕自己的眼泪给别人增添麻烦。于是雅各布静静地等待着,等待她最终跑出结社的时刻,毕竟他说出了如此多残酷到让她心痛的话语。在想到这里的时候,鼻尖随之传来了令他熟悉的酸涩之感,但他大睁着双眼,眼眶泛红,却始终没有流下眼泪。
然而意料之外的是,玛丽安并没有离去。雅各布安静等候许久,直到他终于忍耐不住而正过视线时,他看到的是双眼饱含着泪水,却怒目圆睁,直勾勾地瞪着自己的女孩形象。
玛丽安紧握在胸前的手早已放下,紧握成拳头放在身侧,她的手指攥得极紧,手背的青筋凸显出来,轻轻颤抖。她紧咬嘴唇,脸色因怒气高涨而微微发红,那双透蓝瞳仁中带着无可遏制的怒火,盯向雅各布的脸庞。愤怒的感情让她的全身气质从强行克制矜持的外表中释放出来,整个人一下子充满充沛而蓬勃的生气。
最终玛丽安再度开口了。“好呀!你们几个人——”她咬牙切齿,怒声说道,“好呀!你们这些人,一个两个,全部都是混蛋!”
雅各布想,以往的她再生气,都不会骂出这般不文雅的词语。
“每个人,在你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试图拒我于门外,回避我、隐瞒我、甚至怒斥我恐吓我!”眼泪在她的眼角无法停止地流淌,“为什么?因为你们是背负着重要使命的年长者,而我是你们名下永远天真无邪、永远长不大的小姑娘吗?”
“雅各布,你是在意图用言语令我伤心难过,然后产生退却心并逃离这里吗?”玛丽安继续怒声道,“那你的确做对了一半!因为我啊,是实在为你的这一大番话而伤透了心呀!”
说到这里,玛丽安竖起的眉毛也随之低落下来,她大而美丽的蓝眼睛,此刻却噙满泪花,谁看到此情此景不会为此感到心碎?
雅各布亦是如此,只是他紧绷着脸,不让自己痛苦和愧疚的情绪从面上流露出来。随即他看到,玛丽安抬起手,狠狠擦了擦眼角。她的眼眶依然红肿,可是她弯起湿漉漉的双眸,对他扬起明亮而坚定的笑脸。
“你的一番话实在令我感到伤心,可如果你认为我会就此退缩,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她眼睫湿润地笑着说道,“你说的没错,我承担着身为逐影庭探员的义务,因此,我一定会亲自去调查这一切;作为你们最好的朋友,我也必须肩负起这个身份的责任去查明真相!”
“等着瞧好了!在一切被彻底揭晓之前,我不会退缩!无论你们做了什么,无论最终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止步停歇!”
玛丽安的眼里依旧闪着泪光,可她脸上洋溢的笑容却与往常一样灿烂又明朗。和小时候相比,她变得坚强从容了不少,不知不觉间,原来她也同自己一样,已经不再是需要别人安慰和保护的小孩子了。
雅各布的内心波澜起伏,他的眼睛里隐忍着浓厚深沉的情感,克制住看向玛丽安时温柔而又不舍的目光。
我最年幼的小妹妹,你长大了啊……他忍不住在心中轻轻地呼喊。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面向她微笑着高兴而欣慰地说出这一句话,就像是更加年长的雷内和阿兰会对他们说的那样。只是他不再有立场、也不再有机会将它付诸于口。
因此,他面无表情地对她说道:“既然如此,那么下次见面,我们之间的交涉就不再会是这般友好了。”
雅各布靠坐在结社的椅子上,他闭着眼睛,仰起脸,一只手搭在额头,让整个人沐浴在从背后照进结社窗户的阳光之下,一副小憩的模样。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唯有这样,他的眼泪才不会掉落下来。
玛丽安已经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坐在偌大空旷的结社里。雅各布的鼻梁越来越酸,泪水伴随着酸涩的鼻子在眼眶里满涨,可他咬紧牙关,硬是没有让眼泪从眼角倾溢出来。这是自雷内在他面前溶解之后,他第一次内心痛楚到几乎要流泪的时刻。
然而他不能哭泣,就算遇到再多的难以言说的苦涩与酸楚,也把眼泪连同牙齿咬碎的血肉一同吞咽进肚子里——雷内在离开前始终维持着笑脸,他拿起圣剑,微笑着同雅各布道别。
“雅各布,雅各布……”耳边再次响起熟悉而温柔的声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所以……不要再露出这样的表情了……”
亲爱的雅各布,就算是为了我,不要再哭了……因为,我也是会……
——在雷内离去的那一时刻,雅各布犹如醍醐灌顶一般地,终于觉察到雷内一贯藉慰的话语里微弱的央求之意;也终于明白了,哪怕在他心目中已经无所不能的雷内,亦是需要旁人给予的一点勇气加身。
自此以后,他下定了决心,将不再为任何事物流下泪水。
结社内的光线明暗交织变换,那是稀薄的云层遮挡太阳所投射下的阴影。等到最后一片云散去,整个结社彻底被明媚的午后阳光笼罩后,雅各布放下手,疲倦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从不对外提及儿时同玛丽安的那场尚未建立友谊时的哭泣,是因为他们之间的感情本就并非止步于此。
他们第一次走进彼此的心房是在更靠后的时间里——一日深夜,辗转难眠的雅各布悄悄地从床上爬了起来。他背着睡着的另外两个孩子走出房间,随后摸着黑来到了新来的小女孩所住的房间外——玛丽安并不和他们睡一个屋子,而是单独住在一间房屋内。
院长和副院长都在楼上,夜已经很深了,她们不再会下楼查看孩子们的就寝情况。雅各布凑到门前,侧过头把耳朵贴在门上。和他想的一样,屋内隐约传来一个孩子细弱的啜泣声。
那声音虽然微弱,可在如此寂静的夜里亦听得清晰。雅各布顿时变得局促不安起来,事实上,他在前几天起夜的时候就听到了这样隐隐抽泣的声音。那个哭泣的孩子估计还把自己裹进被窝里,所以声音听起来才是闷闷的。他能够理解和知晓这个,毕竟偶尔在深夜他也是这样做的。
之前看到玛丽安躲起来偷偷哭泣,而自己对此什么都没有做的这件事,给雅各布在心中留下了深刻的苦恼。这之后,他对玛丽安的关注逐渐增加,同时希望寻得机会找她聊一聊的冲动也在与日俱增。
夜深人静下,一个孩子无助脆弱的泪水能让另一个心思敏感而柔软孩子产生格外的共情。于是雅各布鼓起勇气,轻轻敲了敲门。
房间内的啜泣声立刻止住,直到安静了片刻,门内传来一声纤细的询问声:“是谁在门外?”
“是我,雅各布。”雅各布小声回答道,“打扰了,可以让我进来一下吗?”
又是片刻的寂静,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响起,玛丽安打开门,她红着眼眶,沉默地站在门后。
雅各布走进房间内,悄悄打量了一圈四周。房间里一片黑暗,模模糊糊看不清周围,只是即便如此这个房间也是肉眼可见的空落。女孩刚来孤儿院没多少时间,因此即使副院长已经尽量让房间布置得看上去温馨,也改变不了这间房屋原本无人居住下单调的感觉。
玛丽安引着雅各布坐在小床的边缘,一开始他们两人都不发一言,只是低下头静静地并排坐着。就这么无声静坐许久,雅各布最后还是忍不住张开口,试探性地对玛丽安解释道:“抱歉,半夜打扰了你……只是我深夜睡不着觉,起床来到走廊散心,然后我似乎听到有谁再哭,所以就过来辨别了一下……”
但玛丽安还是低着头不说话,这让雅各布解释的语气变得更加紧张:“然、然后,我发现这个声音是来自你的房间,因、因此我就想着来问一问你……”
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在等了许久都等不到对方的反应后,雅各布来回掰弄手指,忍不住朝玛丽安的方向瞥了一眼,女孩的侧脸藏在睡在枕头上枕得乱糟糟的短发,表情看不太真切。
于是雅各布硬着头皮继续说:“玛丽安……你是在哭吗?是有什么让你心情不好的事吗?可以把它们说给我听,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所以……不要再哭了……”
他尝试用雷内平日里安慰他的话语来安抚玛丽安,并伸出一只胳膊,将手小心翼翼地按在女孩的肩膀上。
“不要哭了……都会变好的……”雅各布机械地重复安慰着,他安慰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听不清。他稍微靠近一点,正当他要仔细观察玛丽安的时候,他看到,一颗豆子大小的眼泪从玛丽安脸上滴落下来,打在她的膝盖。
随后,更多大颗的泪珠掉落下来,玛丽安的情绪终于还是失去了控制。她弓起腰,抬手捂住双眼,身体一颤一颤,极其难过地低声抽噎着。这让雅各布一下子慌了神,连忙慌乱地放开手。
他连声语无伦次地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让你更难受了,对不起……”说着说着,他的眼泪也随之急得掉落下来。
直到最后,他的哭声越来越大,甚至盖过了玛丽安的抽泣声。
“都是我的错……”他忍不住大哭着说道,“都是我的错……”
他哭得实在太伤心,眼泪鼻涕糊作一团,这倒让兀自神伤的玛丽安渐渐止住了眼泪,并反过来对雅各布轻声安慰道:“不是你的错……好啦……请别哭啦……”
就这么过了好一会儿,雅各布也停止了呜咽。又是一阵安静,一起痛痛快快哭过一场的二人此刻仿佛心意也有所相通,周围的环境氛围随之轻松下来。玛丽安从床边抽出一小块手帕,递到雅各布手边。雅各布看着玛丽安哭得红红的眼睛,他依然泪眼汪汪的,脸蛋都泛起微红,可是看向玛丽安的目光是如此真挚而坦诚。
“谢谢你,”他哑声说,“安,我可以叫你安吗?能否告诉我,你是在因为什么难过吗?……是因为刚到这里不适应环境?还是因为太孤单?”
这句话像是一下子抓住了某个关键词,玛丽安的眼睛又湿了起来。
雅各布又慌张了起来。“安,好了,抱歉……”他手忙脚乱道,“如果感到孤独寂寞,就来找我们聊天吧!雷内和阿兰都是很好的人,他们不会介意你向他们倾诉的……你、你也可以来和我说,虽然我不是很聪明,和雷内比起来也不太擅长安慰别人……但是我很愿意聆听你的困扰,并希望这样做能让你的心情变得好一些……”
“总、总之,难过的时候不要躲起来!因为这样的话……”
“嘎——”,门突然被推开了,“砰”得一声,两个人影向前摔倒在地上。这个响声让雅各布和玛丽安都吓了一跳,他们忙转过身,看向门口。
“嘶……好痛……!”其中一个摔倒的孩子一边呲牙一边从地上慢慢爬起来,而另一个孩子早已从他身上起身,若无其事地背手站在他的身旁。
等到第一个摔倒的男孩抬起头时,他看到雅各布和玛丽安正坐在那儿,一齐看向他,他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晚上好,亲爱的雅克,亲爱的玛丽安。”阿兰挠着脑袋,尴尬地说,“……呃,其实……我们只是无意路过,并不是有意偷听你们聊天……”见两个孩子还是默不作声地盯着他看,他的脸颊变得越发滚烫。
雷内在一旁,面向雅各布不急不缓地为阿兰开脱道:“没错,他不是有意过来偷听的,毕竟他睡得实在太沉了。如果不是我摇醒了他,他都不会注意到你在半夜下床之后就没再回来过。”
“喂!我并没有……”
在解释并和阿兰拌嘴的同时,雷内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根小小的蜡烛,点燃后摆在床角的矮柜。橙黄的烛光照亮了黑暗的小小卧房,让周围变得温馨了不少。
“好了,这下看着好多了!”雷内点好烛火后,笑眯眯地说,“晚上好,先生小姐们。你们两位大晚上地坐在不点灯的小屋子里,是在背着我们偷偷说些什么悄悄话?”
这下面红耳赤的人成了雅各布。“我、我不是……”他急切地解释道,“我其实是……”
“雅各布,我很高兴,你终于主动上前和女孩子搭讪了。”雷内揶揄道,“只是,这个时间的选取不是很恰当呢,下次选在明亮晴朗的白天如何?”
他又侧过头,对玛丽安一本正经地道歉:“很抱歉,这位小姐,我的弟弟雅各布在深夜为您添了麻烦,打扰您的睡眠。他平日里可不是这样横冲直撞的家伙,而是一位内敛拘谨的绅士呢……”
“啊——雷内!”脸羞得红扑扑的雅各布自暴自弃地对雷内小声喊,“不要说了!你明知道不是这样的……”
可雷内没有停下来,继续向玛丽安致歉。“不过嘛……”说到这里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他哭鼻子的时候倒是和平时一样大声呢!我们在距门外小一段距离时,就听到他的哭声了……”
“雷内!”
玛丽安端坐在床沿,看着面前又开始打打闹闹的三个男生。在她来到水仙十字院之后,眼前热闹的一切原本与她隔着一道无形的墙,但是现在,似乎在雅各布和她一同哭泣的那一刻,这道墙消失了,她开始被这座孤儿院真正地囊括在其中。
于是,眼睛红肿还挂着泪痕的女孩忍不住偏过头,单手掩着嘴破涕而笑:“噗嗤!”
这一声轻笑声让正在同阿兰雷内打闹的雅各布愣了愣神。他注意到,玛丽安侧过脸,纤长的睫毛又在微微颤抖,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因为抽泣,而仅仅是因为忍笑而抖动。
雷内和阿兰也听到了这个笑声,他们同时在内心松了口气。
“好啦好啦,我不和你们开玩笑了。”雷内停止和另外两个男孩的玩闹,脸上的表情认真下来。
“雅克,你这段时间总是心不在焉的,所以我和阿兰一直对你感到担心。”他语气柔和地轻声说,“还有安——我们以后就这样叫你怎么样?——我们也同样很担心你。你来到这里后,总是表现出没有发生什么的样子,可是你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地哭,只会让我们对你更加担忧呀!”
一旁的阿兰也补充说道:“贝瑟老师说过,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了!所以,亲爱的雅克,亲爱的安,当我们中任何一个遇到麻烦或是存在心事的时候,请主动告知予彼此吧!最起码有我们互相陪伴在身边,再困难的时刻也终究会跨越过去!”
雅各布眼里闪着泪光,深受感动地看着他们。雷内和阿兰虽只是比他和玛丽安大不了多少的小孩子,但他们站在他的面前,总是仿若他内心坚实的支柱。玛丽安呆呆地直视他们,像是受到了什么冲击。渐渐的,她的眼泪再一次盈满眼眶。
“呜——”
泪水珠子似的成串掉落。面对新的家人,她终于敞开心怀,失声痛哭了起来。
等到玛丽安的哭声逐渐止息,雷内对他们再次开口,他提议道:“我曾在书中看到过,拥抱是拉近彼此感情最迅速的方式。所以,让我们相互抱一抱吧,之后我们就是亲密无间的家人了。”
他拽了拽阿兰的睡衣,示意他附和同意,雅各布也点头答应。随后他凑上前张开手臂,揽住了阿兰和雅各布的肩膀,将蓬松的紫头发脑袋挨了过来。
玛丽安原本还有些羞涩,直到平常一直很胆怯害羞的雅各布主动牵住她的手,她才放下心里的羞怯,靠近过去,将两只手分别搭在雅各布和阿兰的背上。
在这个安静的深夜,在仅点燃着一根蜡烛的、昏暗却依然温暖的房间内,四个水仙十字院的孩子紧紧地搂抱在了一起。他们肩挨着肩抱作一团,毛绒绒的脑袋相互碰撞着,温热的体温顺着他们肢体接触的地方传导向每个人的全身。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拥抱了一会儿,不知是谁最先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随后四个人一同松开紧抱着彼此的手,躺倒在床上齐声大笑起来。
真是个奇怪的动作啊,雅各布心想,但是拥抱果然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
“雅克,你是不是把你的鼻涕蹭在我的衣服上了!”
“啊!抱歉抱歉!”
“……”
这以后他们果然成为了最关系亲密的友人。玛丽安敞开了心扉,和他们玩在了一起。他们一同欢笑,一同嬉戏打闹。偶尔的时候她依然会因为某些伤感的心情而独自流泪,可更多的情况下,她愿意在吃甜点的时间将这些烦恼和他们分享出来。
这便是雅各布从不提起他第一次看到玛丽安哭时记忆的原因。当亲眼所见随之到来的美好与幸福过后,一开始的悲伤早已变得无关紧要。
他情不自禁地在心中默默唱起儿时所见到的一首歌谣:最勇敢的士兵吹响第一声号角,嘹亮的号角声引领英武的军队,英武的军队拯救被颠覆的国家……
在主动面向玛丽安走上前的那个时候,他无疑做了勇敢的人。而如今,勇敢者由他变成了安。曾经他们鼓起勇气在哭泣声中坦诚相对,到了今天,也该同样鼓起勇气,在欢笑声里挥手道别了。
他的脸上带着微笑,目光温柔又眷恋地凝视着瑰丽璀璨的过往岁月。随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将自己投入到荆棘遍布而前路未知的未来当中去。
FIN.
番外
一封角落里尚未寄出的谁人手信,上面的一部分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亲爱的██、亲爱的███:
……
……我们将镜子设置为通往心中人间炼狱的通道。镜子是最为普遍的一类巫术道具,它喻示自我。当人对镜自揽的时候,总是容易在对自己的审视中产生自我陶醉、或是自我爱怜的心思。镜子意味着自恋或是自怜,然而我们从来不是顾影自怜之人,因此镜子在这一装置下象征着更为丰富广泛的内涵:它沟通着过去与未来的所有时间。当我面朝向镜子的时候,映入我眼帘的是我所行走过的一切过往,镜面镌刻着我度过的全部时间;而镜子的背后,是我们通往的未来……
……
是的,我从不是自我感伤的人,尽管以往的我曾经拥有海水一样无止尽的泪水。但是,亲爱的,我并不是在为我自己解释什么,况且你们是最清楚我的,我因为所接触的强烈情感而落泪。人间一切欢喜悲痛曾深切感染着我的心脏,让我不断丰盈的感情化作止不住的眼泪流淌。这并不是软弱无能的表现,只是现在的我亦已经不再流泪了。眼泪从来不代表懦弱,但是眼泪会磨损坚毅的品格和直面世界的勇敢灵魂,于是在他离开后,我不再流泪。从那之后,我像古代雷穆利亚的巨大魔像那样沉默地行走在世间,而泪水化作注入魔像里熔化的岩浆。我将矗立在大地上遥望前方,直到我们的夙愿最终得以实现的那一天到来……
……
我们始终心怀感恩,因为我们拥有此间最为美好深刻的记忆,而美好的回忆即是世界上的永恒。是啊,记忆是最珍贵的无价之宝!因为拥有回忆,在经历种种磨难的我们才具有比环形废墟做梦的人更多的运气。正是因为记忆之美好,我们才会身怀殉道者的热情;正是因为记忆之深刻,它才会化作烛火之下凝固的蜡块,维持着生命这根蜡烛的燃烧。当熔化的蜡液化为一滴滴烛泪滑落的时候,我们能从中汲取到甜蜜的琼浆、或苦涩的汁水。这一切都会成为使我们软弱、或是坚强的力量,无论如何都将使我们带着执念顽强地存在,不会就此消弭……因此,我们永远怀着感激的心情,感谢你们在过去陪伴我们度过的所有时间。比起许多人,我们实在拥有了太多的幸运……
……
……亲爱的阿尔,亲爱的安,这真是让人熟悉而倍感亲切的称呼啊!但是从这以后,我便不能再以此来呼唤你们,而是要用更加生疏冷漠的「吉约丹先生」和「吉约丹小姐」了。一想到这里,我的内心就止不住的悲伤和痛楚!过往最亲密的友人们终是形同陌路了,这真是令人心如刀割般的难过!甚至就算是这一封信,也未必能递到你们的手中……那么,让我在心里最后多呼喊几遍你们的名字吧!然后,我们就此道别……
再见,再见了!我的朋友们……曾经,他在离开前向这个世界许诺,我们会迎来新的开始。诺言终归不是仅凭借嘴里的言语就能实现,而是需要付诸脚踏实地的每一个步履,因此我跟着脚步踏入他所踏入前路,并从不为此感到后悔……只是时而我也会在心中遐想,在新世界下,过去分别的我们,亦会在未来再度团聚吧……
别了,永别了!我最热爱的……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