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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平打小就学会了一个道理,当谁开始喊他的全名,要么说明场合比较正经,要么说明对方已经被惹毛了。最初教会他这点的是他的母亲与姐姐们,主要是埃格伦泰和珀尔,一旦她俩手往腰间一叉、眼睛对他一瞪,气势汹汹地喊上一声:“佩里格林·图克!”他就知道自己又把某些事给搞砸了,最好赶紧滚着自己的屁股爬过去道歉。
然而在夏尔,在塔克领、雄鹿地和霍比屯,最大的问题也不过是砍柴偷懒、弄丢小羊、乱放烟花爆竹和糟蹋食物。如果偷马戈特的菜被发现了,得在被他逮住之前使劲儿跑,不然除了要还菜、没收零用钱还得帮忙干农活来做补偿。但说实在的,和他的姐姐们及其他年纪相近的表亲相比,皮平对于“犯错”的界限在哪向来迟钝,每次都是直到挨罚了才反应过来,这事似乎干得不太对。
“这些事”在他儿时是走丢半天的羊,是失手打碎的盘子,是本该留给客人却被自己吃光的炖菜,是马戈特的土豆和蘑菇。埃格伦泰押着他四处道歉,大都能换得谅解,少数不好搞定的个例放在夏尔也是脾气古怪的代名词,谁也不会感到奇怪。
十岁时他去到雄鹿地拜访他的表亲,大路口竖着一杆路标,他只到路标的一半高,头顶勉强挨得着最矮的那面指向白兰地桥的标牌。白兰地鹿家的独子个头比他更高,能更轻松地读到别的标牌上的字,也把周围的许多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梅里的年纪也不算大,但已经在跟着他的父亲学习如何当个好统领。他像是个神气活现的小执政官,打着漂亮的领结,外衣也平整干净。然而在皮平拉拉他的衣角,问他是要接着看书还是一块出去玩儿的时候,梅里很快把书扔开,毫不吝惜地咧出了两排白牙。
于是皮平有了个好玩伴,他们在河滩上蹚水,在羊圈边溜进溜出,在甘道夫拜访夏尔时一起冲上去蹦跳,在马戈特的菜园子里把老农夫气得够呛。皮平渐渐长高了些,他还是以雄鹿地的路标作为标尺,他的脑袋顶越来越高,高过倒数第二块标牌、然后是倒数第三块,他长到刚认识梅里阿道克时对方的年纪,又很快比那更为年长。但除去这标尺的相对高度与生日宴上的数字在变化,别的地方其实都没有很大改变。
夏尔的生活始终是平静的。只要家园不直接遭受入侵,霍比特们对外界的动荡从来都不甚关心。流亡者、游荡的奥克、集结在东方的军队都不过是些遥远的名词,相较而言夏尔的居民更关心牧场的安危与地里的收成。近几十年来最耸人听闻的事件是巴金斯老爷出了趟远门,据说跟矮人和巨龙都扯上了关系;近几年来则是巴金斯老爷在生日宴上忽然消失不见,也不知他离开袋底洞后又去了何处。但无论如何,故事都只是故事,多数霍比特人都没有活在那样跌宕起伏的故事里。
直到他和梅里一起抱着大堆蔬果跟弗罗多和山姆撞了个满怀,皮平都没意识到自己正被卷入怎样的一起事故中。梅里可能醒悟得比他早些,但也早不了太多。他们一起过了白兰地河,一起经过老路标,准备找条近道往布理去。皮平下意识地对照了一下最顶上的标牌,如今他跟它正好一样高。
“佩里格林·图克!”——从某时起,甘道夫会这样中气十足地喊他,不见得叉着腰但总还是瞪着眼。
皮平在家就没学会过什么叫循规蹈矩不惹父母生气,在外也学不会什么叫管住手脚不给护戒队的同伴添乱。甘道夫对他的称呼从全名进化为蠢图克,队伍里的其他成员虽不怎么冲他发脾气,却也会互相交换一些无奈眼神,或者在转过头去时唉声叹气一番。在夏尔的时候,所有事都看上去那样简单,毛手毛脚充其量是引发几句争吵,及时道歉就不会产生任何严重后果。可是在外头,流亡者、奥克、炎魔和全副武装的军队都不再是故事中的内容,他们会失去同伴,人们会因此而死。
在战火到处燃烧的时候,小图克的运气可以说是相当不错。在护戒同盟分崩离析之前,几个霍比特一直没受重伤也没死,战斗由队伍里的人类、矮人、精灵和巫师一起扛,巫师缺席后剩下的那几位也表现得还算可靠。在队伍散去之后,他们被奥克掳去,但很快又脱了险,而跟一个说话慢悠悠的恩特一起从天亮走到天黑无论如何都比徒步跋涉和整夜鏖战来得强。到头来他和梅里都平安无事,虽然称不上是毫发无损,可一路下来还是比另外几人舒坦不少。希奥顿王带领众人回到埃多拉斯,欢庆胜利并为逝者哀悼,两个霍比特喝酒喝得高兴,在桌板上跳起了舞,热情的洛希尔人绕着他们欢呼。皮平走了神,先是想到那枚晶球,后又想到他最早开始学跳舞的时候会绊到自己的脚。那会儿他大概只有五岁大,大家都去参加宴会,珀尔把他扛在肩膀上,直到他把姐姐的头发弄得一团糟,从而获得被放回地面的机会。孩子们被赶离有酒的长桌,又不敢太接近火,大人们互相勾着手快乐地旋转蹦跳时,他们就在一旁效仿,赤足踩在松软的青草地上。
梅里说他老在走神。跳舞的时候说,之后接着喝酒的时候也这样说。他们跳下桌板跑去角落,绕过正在举办拼酒游戏的那一桌,绕过不知在谈什么正经大事的甘道夫和阿拉贡,周围的所有人都比他们要高出许多,但情况已经和他们刚到布理时有很大不同了。他们刚出发时一切都很陌生,大种人的柜台高过他们的脑袋顶,常规尺寸的凳子和桌子都显得很难用,但现在他们已经能自然而然地加入将士们的欢唱之中。可是也有那么一小会儿,皮平想到了倒下的刚铎之子,洛汗的骑兵截住了奥克的队伍,混战就在一旁发生时他的脑袋只能嗡嗡作响。他的脚停下了,梅里敏锐地望向他。
“当大家都还在夏尔的时候,我常常会想,外边的世界是怎样的。”皮平说,“每个孩子都会想!比尔博讲的故事里有多少是真的,甘道夫除了带来焰火之外还会不会变别的戏法,他那根手杖除了敲人脑门之外还能干些什么。现在我们都到了外头,离家很远,我想起夏尔的次数反而更多。”
“夏尔总在原处,皮皮。”梅里宽慰地拍拍他的手背,“等到弗罗多的任务完成了,大家平安无事地捱到战争结束,索伦被击溃,我们都可以回家去。”
然后他就和梅里分开了,对洛汗的记忆截停在这位一度与他形影不离的玩伴冲着他投来的一顿好骂上。弗罗多和山姆正在深入魔多,梅里和洛希尔人留在一块,皮平则穿上覆有白树图案的衣甲。
然后梅里倒在了战场上,身负重伤,奄奄一息。米那斯提力斯四处疮痍,弗罗多和山姆命运未卜。皮平把好友带回城内,听闻执政宰相的位置要换人来坐,得知接下来的领军权回到了阿拉贡手里。他自己仍然没有受多大损伤。
如此看来,小图克仍然是最为幸运的那个。整个护戒远征队里就数他的年纪最小,手最欠,运气最好,一路惹出不知道多少麻烦还能昂首挺胸地站到最后一刻。他参与了战斗,也亲眼见证了巴拉督尔的倒塌。他记得燃烧的巨眼,化作废墟的城市幻影,以及尸横遍野的惨状。自魔栏农返回米那斯提力斯之后,他连着做了许久的怪梦,他在梦里还会想到夏尔,他想的是他一度以为自己再回不去。
而且事实上,许多人都再回不去故乡了。即使在战争结束之后,他也坚持认为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变成其中的一个。
弗罗多能再站起来的时候,皮平发现他和山姆一样,好像忽然变矮了一些。“是我俩的个头又变高了!”梅里毫不客气地敲他的脑门。他声称皮平选错了参照标准,他们应该检查一下自己的裤管才对。
他们四个一起回去夏尔。有一些麻烦仍未解决,但要与魔多附近的麻烦相比,怎样的程度都不算过分。他们从大路上大摇大摆地骑行而过,在乡民们眼前出尽风头,像过去的老比尔博一样为孩子们讲述外面的故事。大家把他们视为贵族与英雄。
但到头来皮平还在做那些糟糕的梦。夏尔的居民们不会懂,即使他们遭过那么些祸事——巫师的爪牙引发混乱,纳兹古尔在镇上穿行,有盗匪聚集起来作威作福——他们仍然不会懂。他们会说哎呀,佩里格林,魔多的军队阵仗到底有多大?足够从这里一路铺到白兰地河边上去吗?有时候他们看他的方式似是崇拜的,一旦他露出一点儿茫然畏缩的情绪来,就又把他当作需要关照的孩子。埃格伦泰给他做了许多浆果馅饼,是他熟悉的味道。皮平咬下一口,嘴里泛苦。他想起路途中的冷食,精灵的行路面包,大步佬随手扔来的野果。珀文卡喊他早些睡觉,他睁眼熬到午夜,凌晨时分又忽然醒来,以为军号随时会响起,以为短剑还放置在身旁。
他忽然有那么一点儿理解了老比尔博。流着一些图克家的血,有了机会之后就飞奔向外边的广袤世界,全然不知在那里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么,或许直到回家时也没明白。离乡者在外挂念着丰收的果实、绿色的田地、成堆的烟草与温暖的壁炉,回到这里时却一次又一次地想起危境、阴云与远方的号角。于是他们仿佛无处可去,也无处可归。有些事情永远改变了,像是缩短的裤管,像是褪不去的伤疤。佩里格林·图克回到夏尔,再去拜访他的表亲时,他停在雄鹿地的老路标前,发现自己的脑袋比最高的那块标牌还要高。
山姆开始和罗丝·科顿黏在一起,弗罗多在专心致志地写他的故事。皮平不擅长书写,因为年纪尚轻也还没接下管辖众人的任务,于是他跑出门去给梅里添乱,梅里也应邀跑出来,跟他商量接下来该去做些什么。他们变成了有身份也有名望的霍比特,许多恶作剧式的乐趣好像就这样与他们挥别了。与人类王国保有深厚友谊的英雄大概不该回去偷菜或惹邻居家的小羊生气,何况他们的个头变得更高,变得比所有的家人和邻居都要高,走到哪儿都很显眼,即使不穿着闪闪发亮的铠甲也是一样。
结果他们只是跑下河滩蹚水,卷起裤管,脚踩进凉处。梅里不会要他讲故事,也不会用与过去不同的眼神看他。梅里在处理这些介于出风头和被刨根究底之间的事情时更加从容,但到头来他们都是一样。梅里的个头还跟他差不多高,不会忽然拉出一段此前不存在的距离来、也不会忽然变得更加生分。梅里作为洛汗的骑士立下功勋,皮平把他从战场上找了回来。于是他们继续混在一起,互相踢水的时候回想起响水河的激流。他们甚至接受过埃莱萨王与刚铎国民的谢意,按说不该对返乡后的诸多变化无所适从。皮平也没有那么不适应,他只是时常会有些困惑。人们是不是会把所有幸存者都定义为英雄?
他不会把这句话问出来。对于未参与过那些战事的人而言,他们所说的故事总还是跌宕起伏的。对于亲历者而言,故事不止是故事,它们就是那样发生,过程枯燥无趣,布满未知的忧虑,亲历者希望有谁理解,于是他们会讲述。但是到头来听众会散去,听众所记得的也不过是一些零散的话语。他们上过战场,直面大敌,赢得胜利,衣锦还乡,英雄的故事总是这样写就,即使有时他们自认胆怯,或闯了祸事,或不过是在随波逐流。
而要是把这个问题抛给梅里,对方只怕会大惊小怪:你今天怎么思考这么有深度的问题!你是不是弗罗多垫高了假扮的!皮平想了想那画面便笑了起来,他一屁股坐在河滩高处,任砂石硌进指缝。梅里又说他走神了,他想那是当然。
“我在想幽谷,还有洛丝罗瑞恩。精灵那么多,我们之前都从未见过。”皮平说,“我在想洛汗,也在想刚铎。要跟上大种人们的行军节奏可真费劲!你的体会应当比我更深。”
“你想过要再去一趟吗?”梅里问他,“不再肩负使命,只是为了远游?”
“我不确定。”皮平思索道,“但是,我猜,我总算明白了比尔博的做法。”
远游者总会将一部分自己遗失在外。在一座山峰下,在一片荒原上,在死去的战士们生锈的甲胄里,在露水滴落的坟茔上。他们在回到家乡时才会意识到这份遗失,于是他们终其一生都会继续做梦。就像在一成不变的老路标的最顶端再加上一块标牌,正好能与他的视线相对,写的字也很简单,它可以旋转,可以指向任何去路,它简单地写着“远方”。
老比尔博离开了,还有甘道夫和弗罗多。埃莱萨王从刚铎传来问候的信笺,北方王国正在重建,国王本人也要拜访旧时的都城。矮人从晶辉洞动身,精灵从伊希利恩来,山姆抽出空来同行,于是护戒队里仍在中洲的几位老友得以再次相聚。他们在布理碰头,往北行去,依照人类的习惯在安努米那斯举办庆典,国王带来旧时的权杖,站在古老的城墙上,宣布昔日的纽带已然再次连结。
彼时夏尔的边界对人类还不设防,于是在此次拜访过后,山姆做主邀所有人都到霍比屯去。夏尔历的新年即将到来,山姆和梅里设法携手弄来了一些烟花爆竹——多半没有甘道夫带来的那些品质好,但要用于怀念已经很不错。当地居民热情地筹办起比往年更为盛大的宴会,露天处铺设筵席,空地上横幅高悬。入夜后有乐手弹起琴弦,篝火边的舞蹈里混入了精灵的歌谣,矮人跟上了年纪的牧场主一起喝酒,人类国王微笑着注视这一切。一些故人已经不在此处,也再不会回来。他们存在于故事的开端,而那些故事都已经迎来结局,在灰港边,更远方。
而在这故地,佩里格林·图克先生久违地心思活络起来。梅里给他指出了那些并不包含巫师奇妙小魔法的烟花存放在哪,于是他们丢下跳舞的家人和邻居,丢下桌边的美食与美酒,跑去存放易燃物的地方看了一看,尝试着抓出了一个大家伙。这回他倒是记得没在帐篷里放这玩意儿,但还是没记住要先把它插进地面,结果红色的烟花筒擦着梅里的脑袋过去了,尾巴烧焦了皮平的一小片裤子。他们双双躺倒在地,呆滞地注视着那玩意儿在顶头上爆炸。没有飞舞的火龙,只有金红色的流光,如雨倾泻,如火燎燃。四周尽是快乐的欢呼声,派对的主持者换了人,也没有哪个巫师过来拧他们的耳朵。只有梅里,跟他一起长高了的梅里,跟他一起离去也一同归来的梅里,和他一样不在持戒人的主要篇章里、莫名其妙成为了英雄的梅里,在他身边蓦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你这傻瓜!”梅里大喊道。
皮平耸了耸肩,不甘示弱地回应说:“你也一样!”
他们互相拉扯着站了起来,顶着满脸烟灰,回到了再度奏响的欢歌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