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25.
“有动静了。”李知勋忽然抬手示意权顺荣保持安静,竖起耳朵专注于遥远的响动,“11点方向,大概还有七公里,判断不出具体数量,但是装备车很多。快去通知他们!”
权顺荣马上翻身冲到帐篷群,拉响了提前设置好的线铃警报。“快收拾东西出发,敌人十分钟左右到!”
“我也要留下来跟你们一起!”乱哄哄嘈杂之中,夫胜宽忽然闯出来,一把抓住李知勋的小臂。
还没熄灭的篝火跳跃着最后的橙光,映在年轻的Omega已褪去稚气的脸上,可那双圆滚滚的眼睛,却让李知勋一瞬间的恍惚。他不合时宜地想起第一次见到夫胜宽,那个自己站在那个深坑的边缘弯腰向里张望,看到坐在堆叠的白骨之上,面无表情仰起脸来的孩子的瞬间。夫胜宽偶尔会露出那种表情,比如当他看着崔胜澈处死那几个凌辱他人的杂碎,还有他放火烧了孕母基地的那天,仿佛一切感情都抽离的,冷冷的毫无生气的表情。可现在的他一脸恳切,眸子里荡着水光,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让李知勋无端生出了歉疚的心情,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他不忍心骗夫胜宽。
“宽呐——”还是权顺荣走上前牵住夫胜宽的手腕,“Coups哥额外嘱咐过,一定要确保你跟着大部队安全到达绿洲,不用担心我们,你不是知道的嘛,我就算受伤也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啊?!”夫胜宽喊着打断他,因为说话太用力,盈在眼中的泪真的滚了下来,“又不是什么不老不死的神仙,受伤之后不是一样会疼的嘛!”
“所以啊,你没必要也跟我们一起痛。”权顺荣很平静地说,脸上挂着笑,仿佛他没被对方的话戳痛。
夫胜宽眨了眨眼睛,一时语塞,脸憋得红通通的,狼狈地用手背去擦泪。“胜澈哥和圆佑哥现在都不知道在哪里,跟你们也分开的话,我真的好害怕……”
“你发情期应该要到了吧?”李知勋突然问,抬手抚到夫胜宽后颈,捏了捏那块皮肤,不出意外地感受到腺体的部位微微肿胀发烫,“再怎么抑制,你的体能跟反应度都会受影响,留下来参与战斗,只会拖累我们。”
他说了狠话,倒也是实话,夫胜宽抽了抽鼻子,像是接受了这个理由,张开双臂很用力地拥抱了他们,而李知勋则难得地没有推开。
“我等着哥哥们赶上来。”他在李知勋耳边哑着嗓子说完,转身跑向最后一辆皮卡。
“出发吧。”确认其他车已经驶离后,尹净汉把装备匆忙放置进后备箱,疲惫地拍拍驾驶座椅背。
李硕珉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神色有些不安,“Shua哥好像还没上来……”
“嗯?”尹净汉皱起眉,“不是安排他跟着Omega车队吗?”
“刚才清点的时候他不在,我以为你们在一起呢。”
尹净汉思考了两秒后,果断开门下了车,李硕珉也立即熄了火跟在他后面跳下来。没怎么犹豫的,尹净汉直接走向他们夜间整顿用还没来得及拆的帐篷,掀开挡风布,果然看到洪知秀的身影。他坐在靠里的角落,怀里还抱着那把吉他,面前是燃得只剩一点的蜡烛,跳动着火星散尽最后一点热度。
“你在这儿干嘛呢?!”见对方这副事不关己的悠闲态度,尹净汉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朝他喊道,“车都已经出发了,还不赶紧走,你本来应该在车队中央的!”
“我不走了。”洪知秀很平静地说,烛火的光映在脸上跳跃。
“哈?!”尹净汉冲向前,“不走了是什么意思。”
“你明白我的意思。”洪知秀笑了笑,“我要留在这里,不跟你们一起去绿洲了。不管这里是爆炸还是交火都无所谓,我已经做好准备了。甚至被抓去也没关系,你也知道他们会摧毁孕母的自主意识。不过我的腺体没了,可能生殖腔的功能也退化了,对那些人来说连最后的用处都......”
“啪”的一声,一个巴掌打断了洪知秀的话。
“少在那自说自话了。”尹净汉压低声音,盯着眼前那个捂着脸,瞪圆的眼睛里写满震惊的洪知秀,几乎咬牙切齿地说道。
“哥,怎么回事?!”掀开帘子进来的李硕珉看到正在对峙的两人,讶异地愣在原地。
“把Joshua带走,打晕了捆到车上也没关系。”尹净汉说这话时语气很冷,双眼仍死死瞪着洪知秀。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气氛还是让李硕珉迅速察觉到不对劲,有些恳切地走上前牵洪知秀的胳膊。“哥,跟我上车吧,我们好不容易到这里了……”
意识到此时已经不可能拗得过尹净汉,洪知秀首先回避了视线,一言不发地掠过两人独自走出去,沉默地坐上最后留下来那辆越野车。
车厢里只有引擎的轰鸣声,焦灼的气氛令空气变得凝重,谁都不敢贸然开口。悬在夜空中的那轮红月一点点褪去被遮挡的阴影,投下诡异的红光,笼罩着在黑夜中无声前行的车队。
“我是自私的人。”尹净汉怔然大睁着双眼,盯着前方虚无的夜影,自言自语般说道,“所以,有你来作为借口,我才能有一点所谓的意义存在。”
洪知秀花了几秒钟才明白尹净汉在对他说话,转过脸无奈地笑了一下,“那我的意义呢?我的人生又算什么?”
“一定要有意义吗?”夫胜宽忽然插进话来,打断了他们的争论。“没有意义就不行吗?难道我们必须就得起到什么作用,不然就不具备立足的资格吗?这个破烂世界中,还能以自己能做到的方式存活下来就已经足够辛苦了,干嘛要把事情搞得那么麻烦?还有,今天哥唱的那首歌,是我很多年来第一次听到所谓的音乐,你也用自己的异能,给我们带来了慰藉,这不能称作意义吗?”
洪知秀的视线无言地落在副驾驶那个在他眼中几乎还是孩子的人身上,夫胜宽像是不太舒服的样子,身子蜷在椅子里,车厢里有很淡的陌生的信息素气息,而他抱着膝盖的小臂上有个半埋在皮肤里的蓝色物体。洪知秀以前见过,是Hybe早些年放进黑市里短暂流通过的抑制缓释剂。
“知秀呀......”尹净汉的声音像是一声叹息。他很少这样称呼洪知秀,而洪知秀也清楚,对方在真的无可奈何时才会拿出这种语气。“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活在地狱里,大家都是一样的。所以我们现在,不正是试图在地狱中建立起自己的国度么。”
洪知秀没再说话,转过脸去看向车窗外无尽的黑夜,后方不远处响起了枪声,恰好掩盖了他哽咽时泄出的一丝脆弱的喉音。
26.
望远镜里的车队终于驶到肉眼可见的距离时,权顺荣扭头看了眼身边的人。二十多年来他都是这样做的,比起崔胜澈,他更多地是等待李知勋的指令,并毫无疑虑地相信他的判断。
“他们果然带了改造人。”李知勋用一种失望的语气轻声说,接着举起枪对准远处的直射过来的车灯,“做好准备。”
下一刻,骤雨般的子弹拖着火星成片袭来。李知勋迅速躲在提前堆好的掩体后,强忍着灯光对视网膜的刺激,瞄准远处藏在挡风玻璃后方的驾驶员,冷静且谨慎地开枪。
“二......三......一共四个改造者。”他自言自语道,“应该有安排人走山路直接去截我们的车队,没关系,交给The8他们了。”
不断有车因驾驶员中弹而停下甚至倾翻,但因数量太多,他们很快就驶到李知勋计算的位置。看准时机,李知勋猛地起身冲向另一边的阴影,快速补充弹夹的同时朝权顺荣打了个手势。
“他们速度不快,上车把车队往爆炸点引!”
权顺荣接到指令,纵身跃上崔胜澈留下的摩托车,打起火加足马力,开到李知勋身边伸出手。心有灵犀的,李知勋看都不用看就也朝他伸出空着的手,两人小臂稳稳相握,顺力将他整个人拽起,然后面对面稳稳坐在权顺荣身前的空位,双手持枪从权顺荣腋下穿过,恰好在他遮挡住攻击的前提下,准确地射击。
车开向山峭间预定的引爆点,而后方HYBE的队伍也紧追其后。有改造人操作的加持,即便隔着对普通人来说很远的距离,敌方的流弹也能准确飞向摩托的位点。权顺荣闷哼一声,紧紧握住摩托车把用力拧到底,引擎轰鸣着扬起漫天黄沙推着二人疾驰。与其他打中他的流弹不同,刚刚那颗狙击弹直接穿透了后腰及下腹,在血肉间炸开,烧灼出令人近乎昏厥的疼痛。他死死咬住后槽牙,一言不发地专注于躲避身后更多的攻击,而靠在身前的李知勋也不对劲地没了声音,只是沉默地继续开枪。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权顺荣趁着转弯后暂时被崖壁遮挡,快速伸手到两人之间,摸到了一手热乎乎的鲜血。他的伤口已大半愈合,此时还在泊泊流血的源头,不是他。
他听到李知勋强忍的呻吟,像一声呜咽。那枚子弹穿透了权顺荣的身躯,射入李知勋体内,是什么位置呢,如果打断了肋骨,大概率也会撞碎肝吧?权顺荣浑身发冷,他知道李知勋的异能会导致所有感官被放大,疼痛亦然。可他什么都没说,权顺荣便也什么都不问,耳边是李知勋开枪震动的嗡鸣,权顺荣却好像听不见了。潮湿的腥热慢慢渗过衣物传到皮肤,此时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要从此失去李知勋的恐惧。
“荣啊,停下来吧,别往前开了。”李知勋的下巴搁在权顺荣的肩膀上,气若游丝地贴着他耳廓说。“剩的燃油不足以支撑我们追上队伍,我们就在这里对抗,尽可能地不让敌人突破防线,炸药在身后引爆。至少这样,孩子们就都安全了......”
“不行,知勋,我可以先把你送到那边的!”
“傻瓜,说什么呢......我们不是约定好了,最后的时刻,要陪伴在爱的人左右吗?”李知勋笑了起来,笑声蹭着权顺荣的耳垂,流淌下去,使得胸腔坠坠得酸涩。
下一秒,权顺荣用力握住刹车,后轮猛地滑动,整个车身不受控制地飘移半圈,调转成迎敌的角度晃动着停住。李知勋挣脱开权顺荣的手臂,捂着腹部的枪伤,踉跄下车,面对疾速驶来的车群站住。
憋闷的雷声忽然从很远的上空滚滚传来,裂隙般扭曲的闪电从天边隐去,空气中漫起潮湿生涩的味道。
“好像要下雨了呢。”李知勋仰起脸,看到血色的圆月被厚厚的云雾遮掩大半。
权顺荣一手环在李知勋腋下,支撑着他保持站立。“感觉像是在跳最后一支舞呢。”
“你现在倒是会说这些漂亮话了。”李知勋揽住权顺荣另一边肩头,跟他并肩正面对着在前方几十米亮着大灯停下来的车队,抬起拿着枪的左手。“我拼尽全力,好好活过了,所以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嗯。”权顺荣点点头,空着的手也举起枪,“我也一样。”
身边人的体温和力量坚定地传递给他,李知勋注视着前方对准他们的一排枪口,深深吸了口夜晚寒冷干燥的空气,左手扣紧扳机,右手拇指则缓缓贴上引爆键。
即将按下的刹那,李知勋已经听到了对面枪管中火药点燃推进的噼啪声,背后毫无预兆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HYBE队伍的士兵全部抬高枪口瞄准后方半空中的某一点。
没等他看清,第二波巨大的冲击骤然袭来,什么东西重重坠落,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摇颤。沙土混着碎裂的石块因空爆瞬间四散,而身边的权顺荣已经回身用力环抱住他,代替承受所有冲击伤害。
李知勋愣愣站着,被刺痛的眼球蒙着层泪液,勉强地强睁着,在逐渐散开的沙雾中,看见一个人影半跪在距他们不远的地方,周遭的地面则被砸出明显的凹陷,裂痕呈放射状蔓延。半分钟前还笼罩在上空的乌云已被冲散了,淡红的月光洒下来,照在那个人身上。
纯白的实验服,还没解开的绷带。冷风吹起那个人黑色的额发,显露出凌厉的眉眼。不同于HYBE改造后惯有的红瞳或蓝眸,他的左眼虹膜是诡异的白色,盘踞在上的微型芯片如同施展魔力的法阵,中央的瞳仁则像聚缩的黑洞,只一瞥,就仿佛有压迫击毁对方的力量。眼前这个人的身形与面容都无比熟悉,可此时散发出的气场,却让敏锐如李知勋,久久不敢确认。他好像已经不是人类了,变成什么更甚于此的存在,如同降世的神魔,毫无感情地睥睨着一切。
还抱着李知勋的白发青年回过头去,沉默地以相同的视线盯着那具身形,半晌才迟疑地开口。
“Coups......哥?”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