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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带有麻醉成分指数的缓冲液一点点通过四肢好几个静脉通道进入血液，让崔胜澈的意识像喝醉了酒似的混沌，上方的天花板好似带着白炽灯亮眼的尾巴旋转起来。
“哥，”他用足了力气，声音却还是很小，“改造之后，我会失去记忆吗？”
“嗯？”正在调参数的桂范洙抬起头，走到他身边，“说实话，我不清楚。你虽然不会接受记忆清洗，但理论上来说，改造的药物和电信号本身就会扰乱正常的脑功能，所以记忆出现损伤也很正常。而且我们没有时间给你进行扫描保存，如果你现在失去了部分记忆，大概率再也无法复原了。”
“哈......真到可能会忘记的关头，才发现人果然对回忆是有留恋的。哥你知道吗，圆佑那孩子在实验室被折腾了太久，记忆七零八碎，偏偏还忘不干净，变成梦魇日复一日折磨他，真是叫人心疼得很。可他也是个矛盾的家伙，对残存的那点碎片无法割舍，提议帮他抢回芯片恢复记忆，他又不肯。说什么......既然已经跟我们这群伙伴生活在一起，那他就要重置自己的人生。现在，我好像有点理解他的想法了。”崔胜澈迷迷糊糊地咕哝着，“范洙哥，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从系统里调出档案，把圆佑的芯片带给他。或许有天他会改了主意，想看看自己和那小子的曾经......”
“你要自己拿给他才对。”桂范洙皱着眉头说道。
“啊，没错......”崔胜澈有些睁不开眼了，干巴巴对笑了两声。
“胜澈啊，一会儿会很痛，即便我用了足量的镇静，真正给药和电击时还是会疼得生不如死。”他听见桂范洙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所以啊，你要好好记住这种痛楚，然后用全新的身体，把这种钻心的惩罚一点不落地，全部还给那些不配为人的家伙。”
“Coups......哥？”
耳边是权顺荣熟悉的声音，可体内的血液沸腾冲撞着七窍，血月的影响下，过载的能量让头脑中鸣响不止。降落时的冲击大概是撞碎了小腿骨，崔胜澈感受到了那里微妙开裂的摩擦声，却没有疼痛，紧接着是血肉重组，筋骨相连，只几秒的时间伤处便已愈合。异能在身周卷起旋风，吹起头发，时间好像变得凝滞而缓慢，他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不是没有痛楚，而是改造时的疼痛太重太深，浸入骨髓的疼麻痹了神经，让此刻点新伤显得微不足道了。
崔胜澈缓慢起身，转过脸看了伴他左右数年的那两人一眼，仅仅半秒，他还是感到了些许的悲哀。自己在孩子们眼中，一定很陌生吧。白色的衣服，白色的眼球，盘旋的异能气流，极端的危险分子。来不及神伤，对面已经扣下扳机，无数子弹刹那间冲出枪口超三人射来。崔胜澈抬起手掌，磁能流转，疾驰的流弹全部定在半空，紧接着他猛地攥紧拳头，震动的弹头瞬间同时爆裂，灰黑色的火药炸散在空中，又迅速被下一阵风卷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原本不轻易露面的异能者纷纷下了车，身着统一的纯黑服饰，在刺目的车前灯旁与这面对峙。就在他们骤然动身的一刹那，崔胜澈猛地纵身跃起，蓄足全身的力量，在落地的瞬间双拳重重砸上地面。地动山摇的巨响中，原本结构松散的焦土地震动着从他身下开始开裂，伴随着山石破碎的声音，地表迅速出现蛛网状的裂缝，脱落的石块随即接二连三坠落，消失在深深的黑暗沟壑中。裂纹继续攀爬着，朝敌人所咋的方向蔓延，HYBE的士兵马上惊慌地连连后退。一时间，面前的巨沟已经将他们和对面远远隔离开。
崔胜澈急促地粗喘，爆发式地使用异能使他的体力快速下降，还未适应被改造的躯体仿佛灼烧着他的神智。迅速瞥了眼李知勋腹部的伤口和他毫无血色的脸蛋，语气沉着却不容反驳，“你们现在出发，过了爆破点之后引爆，去赶大部队，这里交给我。”
“不行，你现在的状态支撑不了很久，就算再强也不可能单枪匹马胜利......”李知勋敏锐地注意到崔胜澈的情况，几乎是马上拒绝。
话音刚落，对面车队后方忽然窜出一个改造人，大抵是极强弹跳力的异能，瘦小的身体只一下便纵身跃过横断在中间的裂谷，并再次起跳飞到半空，攥起拳头从上而下坠落。崔胜澈猛然起跳，以肉眼几乎难以辨别的速度狠狠迎面捶在对方脸上，粘稠的血液在半空飞溅，没给改造人反抗的时间，他迅速换手翻身再次落下手刀，将对方的头骨都半砸入地面。
“赶紧走！”崔胜澈揪着改造人鲜血淋漓的领子，将半死不活的家伙像投掷物件般扔了回去，拔高声音瞪大了双眼，一字一句地说，“这是命令。”
Enigma富有统治力的信息素在空气中瞬间释放炸开，方圆几百米内的Alpha士兵几乎立即受到强烈压制无法动弹，而更高级别异能者的磁场，就连身为Beta的权顺荣和李知勋，一瞬间也感到膝盖发软后背僵硬。
“记住，开出冲击波破坏范围后就立刻引爆，不要等我。”
一辆陌生的灰色皮卡忽然从后方驶近，停在他们旁边，摇下窗户很着急地按了按喇叭示意他们抓紧。驾驶座上的人满头大汗，紧张中带着对敌方的畏惧，是李知勋曾在潜入某座HYBE实验室时见过的桂范洙。权顺荣看向崔胜澈，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可李知勋的伤势已经不能再拖，便架着他钻进车厢。
“你会开车吧？来跟我换一下。”桂范洙拍了拍方向盘，随即提着急救箱转身爬到后座，熟练地帮李知勋止血。
与此同时，异能过载使细细的血流顺着崔胜澈的眼角和嘴角淌下，他满不在乎地擦了一把，面对着HYBE的队伍，没有回头。
崔胜澈知道自己走不出这片焦土。为了后方的安全，必须有人在爆炸时留在这里拦住敌人，正如李知勋他们原本做好的觉悟，他也准备好了为此赴死。他张开手臂，指尖的空气暗涌流动，爆炸的一刹那，他会用异能将火药的冲击以自己为引线投向地面，同归于尽。
延迟的巨响伴随着烧灼的热浪从背后急速推来，崔胜澈冷冷地盯着下意识后退的敌人防线，双手蓄力。就在这时，某种熟悉的呼啸划过头顶，一股力道猛地抓住他的后衣领，将他整个人高高带离地面。
28.
“哐”的一声，什么东西重重砸在车顶，越野车身都跟着剧烈摇晃了一下。夫胜宽忙举起枪探出头去，看到The8正半跪撑在车棚上，火一样的红发被风吹得像是在燃烧。
“什么情况了？！”为避免被信号入侵，他们不敢开通讯频道，尹净汉只能在呼啸声中拔高音量喊着问道。
“HYBE分了一支小队在崖顶埋伏，从21点袭击进来，有改造异能者混在里面。”The8倒着攀在车上，探到窗口范围回应，“这侧的敌兵我已经解决了，崔瀚率和李灿在前面拖着异能者，我现在去处理。”
“如果可能的话，别对改造人下死手。”尹净汉盯着对方的眼睛，“他们也只是被操纵的受害者。”
The8微微皱眉沉默了片刻，“我知道。”
“现在倒表现得慈悲起来了。”红发的异能者离开后，夫胜宽缩着肩膀阴阳怪气地说，即便两派已经联合，他仍然对这个曾经敌方的领袖摆不出好脸色。
“......怎么有车在往反方向开？”李硕珉警觉地探头瞄向右侧后视镜，他担心是HYBE其他的伏兵，迅速按了两下喇叭，那辆灰色的小皮卡却沿着崖底的山壁无视他们继续朝后方驶去。
尹净汉眯着眼睛，在被风掀起的黄沙和模糊的夜色中观察了几秒，忽然意识到自己曾在哪里见过那辆车。
“停车！”他用力拍了一下驾驶座。
李硕珉条件反射地踩了刹车，吉普轮胎猛锁，在地面滑出刺耳的声音，晃动着急停住。后座的尹净汉快速打开车门跳了下去，转到车尾打开后备箱。
“哥，你要去哪儿？”紧跟下来的李硕珉看到尹净汉从行李下拿出那副刚修好的机械翼，忙上前按住对方的小臂，“你还没有测试过它，直接使用可能会出意外。”
尹净汉缓慢叹了口气，“刚刚开过去那辆车，我在桂范洙的实验室外见过，如果是他往爆破点开，只说明一件事，崔胜澈接受改造后活了下来。同样作为自己帮派的领导者，如果眼看着那家伙赶往前线，自己却跟着队伍逃命……我的自尊心不允许。”
知晓对方性子实际有多固执的青年松开了手，转而帮尹净汉一起将沉重的金属取出，习惯性地手动紧了紧连接榴弹管的螺母。“净汉哥……”
“我知道。”时隔数月，尹净汉再次背上那副沉重的钢骨，用力将胸前的卡扣锁紧，冲李硕珉笑了笑。“我会回来的，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承诺。”
说完这句话，他弯曲膝盖，猛然起飞，冲进仿佛弥漫着血雾的月光中。
半小时前，另一边。
“怎么会......明明这么大规模的东西在这儿摆了二十年，只要穿过那片沙暴，如果从侧面翻越山崖，甚至都不需要通过关卡就能找到这里，却没有人注意到。”金珉奎仰着头，目瞪口呆地盯着眼前这座高得掩入云间的巨型穹顶，里面就算藏了一整座城市也不奇怪。
“因为在这个世界生存已经足够苦了，大家都不敢再怀揣希望，绿洲变成了十几年前的一个传说，所以除了掩盖秘密的HYBE，其他人压根不会尝试穿越沙暴来到曾经灾难更严重的东部。”全圆佑收回目光，走近看上去连裂缝都没有的土灰色墙壁，“找一下入口，我们需要确认一下这里到底是不是绿洲。”
“这个图腾……长得好眼熟。”金珉奎眯起眼睛，用拇指摸索了一下凹陷的纹路，接着“呼！”得用力吹了口气，积攒细小沟壑间的沙土四散开，显露出完整的图案。
“什么？”全圆佑闻声走过来，脑袋好奇地凑到眼前。忽然拉近的距离让金珉奎顿时心猿意马，明明肌肤相亲都已经发生过，可此时仅仅是俯视全圆佑在咫尺间的睫毛，嗅到空气中属于他的气息，都让人有种十年前初恋似的心跳加速。
“有点……好像跟硕珉整天拿在手里那枚铜币上的花纹很像，大小也差不多。”金珉奎不自然地向后撤了撤身子，怕全圆佑嗅到他变浓的信息素味道。“他父母以前是个什么协会的成员，听说是他父亲过世前把铜币交给他的。啊！我明白了，硕珉的铜币上的图腾是凸出表面，而这里的是凹陷的，我猜有个需要将两者契合的机关。”
“李硕珉？可他的家长怎么会跟绿洲有关联，他跟你讲过具体是什么样的协会吗？”
金珉奎摇摇头，“他那时候很小，也记不清了，只知道是个崇尚自然选择和淘汰的环保组织，短时间给难民提供过避难所。”
“年纪很小吗？你不是说，他到你们雇佣兵团时也已经十几岁了，会连这些细节都不确定？”全圆佑皱起眉。
“……但我觉得，他不会关于这件事对我们有所隐瞒。”金珉奎顿了顿，神色有些生怯，“他很不会说谎的。”
“人在自我保护的前提下，什么谎话都说得出的。如果这枚铜币真有作用，他的父母就有可能跟HYBE有关，对本就排斥那个实验机构和人体改造的同伴来说，他的存在可能会构成威胁。”全圆佑戳了戳那个图腾，直起身来，“不过上一辈的事都已经无所谓了，等他们赶到后，我们必须要查明白真相。”
金珉奎的心情十分复杂，但他没办法否认全圆佑的看法。“时间差不多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们应该快到了吧？”
听到这话，全圆佑的脸色也僵了僵。“……嗯。”
“要不要爬到那里看一看？”金珉奎指着不远处紧挨着穹顶的一处瞭望塔，大概是建造辅助用，没有及时拆除，现在只剩一具些许破败的钢铁骨架。“那个高度其实是可能望见很远的。”
全圆佑回过头看了眼数公里外高墙般的沙暴漩涡，“可以试试。”
垂直的高架加上焦土区凌晨的风力，饶是接受过改造的全圆佑也爬得有些费力。他仰起头，看着上方向导般带领着自己的金珉奎，忽然就想起计划俘虏尹净汉的那天，瞄准镜中的金珉奎也是这样，在一个常人看来几乎不可能的时间内爬上塔桥。他不禁想起金珉奎用轻描淡写的口吻讲述的过去，进入雇佣兵团前，被反复转卖的那几年。全圆佑是听说过的，那时比他们长一辈的人还有不少幸存者，他们为了争夺稀缺的资源，互相争斗屠杀，捉能耐受辐射的孩子在焦土区劳苦。那时金珉奎是否也曾背着几十公斤重的砖石，咬着牙攀紧垂直的崖壁，双手鲜血淋漓，看着周围的同龄人接二连三的坠落，拼了命活下来呢？
想到这儿，全圆佑的喉咙像被谁一把攥住似的，溢满了酸涩。而头顶的年轻Alpha却爬到了高架顶端，回身向他伸出手来，毫不知觉地笑着，“哥，怎么了？”
全圆佑费力的深呼吸仿佛被空气截成很多段，然后他也淡淡笑起来，握住金珉奎的手。“没什么。”
这座高架塔真的很高，大概是全圆佑印象里到达过最高的地方，好似浮在空中，与血月比肩。他看向那团阻挡在荒漠间旋转呼啸的沙土龙卷风，缓慢地吸气，身体一寸寸紧绷，左瞳红得像黑夜中的火把，控制系异能在空气中推开磁场，然后像在烟雾中吹了口气似的，在沙暴中突破出一个直径数米的可视通道。
“那个方向！”金珉奎指向远处山崖间的一片漆黑。
全圆佑望过去的瞬间，远处忽然升起烟花般爆炸的火花，照亮西方的半边夜空。顺利引爆意味着至少现在一切还在计划中，金珉奎激动不已，转过脸去却发现身边的人一言不发，远处的火光映在他窄瘦的脸上，眼下的两道泪痕泛着亮。
“我很担心......孩子们可能会遇到危险。”他抽噎了一下，盈着泪的眸子倒映着天边的闪烁的光影，“可是远处的夜空太美了，我又很不应当的，看着这样的景象，想到我的同伴开着车朝我们的新世界赶来，感到了幸福......”
泪珠伴随眨眼的动作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因为身在安全的地方，因为好像再次爱上了你，而在我的家人们生死未卜的时刻产生了幸福感的自己，真是太自私了。”
金珉奎紧紧攥住全圆佑发凉的手，在掌心中来回揉捏几下，然后印入指缝与他十指相扣。“从今往后，都这样自私地活着吧……”
话音刚落，什么东西猛地冲过那团呼啸的沙暴，直直地朝他们的方向飞来。全圆佑怔然张大双眼的同时，金珉奎连忙从一侧将他扑倒。锐利的银色金属翼携卷着风沙从头顶袭过，接着是嘭的一声，整个高架都仿佛跟着晃动。他们回过头去，看到一身白衣的Enigma降落在眼前。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