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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9 of 永恒之城
Stats:
Published:
2024-04-27
Completed:
2024-04-27
Words:
15,737
Chapters:
2/2
Kudos:
1
Hits:
53

我已行过死荫的幽谷

Summary:

He who has been, from then on cannot not have been: henceforth this mysterious and profoundly obscure fact of having been is his viaticum for all eternity.

 

Vladimir Jankélévitch

Notes:

原本是想在意呆二战解放日发的,但中途变故有点多,索性选在之后的奇数日发了。

仍然是极度我流的意呆主视角,掺杂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设定,非常老套的情节,主要还是为了满足我自己私心用的,毕竟解放日也是我的生日哈哈哈xD (虽然还是一病不起了)

Chapter Text

01

 

记忆的碎片犹如河中的细沙,看似飘渺,随波逐流,但在时光浪潮的推动下终会聚集在未来的某一刻,然后沉积,化为磐石。




那天罗马这样说的时候,我正与他一同在台伯河口,踩着奥斯提亚古城发掘时留下的土堆,地表裸露的建筑结构无端令我想起墓穴中的枯骨。真正该为此感慨的男人则始终走在我的前方,他的背影挺得很直,仿佛被某条我看不见的绞绳套在脖颈上。他最后在海水的腥气压倒一切感官之前说,比起说给我听更像是喃喃自语。而在那一刻里我突然有了一种古怪的错觉,就好像是正在注视着他脚下的礁岩化作流沙;但那条无形的绳索没有松,许久以后我才得知人们将其称作宿命。

 

不过彼时我仍然幸运地对此一无所知,于是得以很快忘却这副莫名其妙的幻象,心安理得地将注意力放在天际线下一览无余的海景上。我一直很喜欢海,在我尚且是个不常做梦的普通男孩时就经常逃掉耶稣会学校的课在海边坐上一天。热那亚对我的纵容或许也助长了这份偏爱,与之相比,都灵总是对我的学业要求很高。然而,我从未想过要在皮埃蒙特庞大冗杂的官僚体系中做一枚可有可无的齿轮,自然不愿听信修士口中千篇一律的道理成为一台不会思考的机器。现在想来,我天性中的矛盾之处自那时起便初露端倪:少时的顽劣叫我在很长时间以来唯一能够熟读的书目只有《圣经》,但随我阅读次数共同增长的并非虔信,而是疑虑。亚平宁半岛上数目繁多的方言对我来说就像拉丁语一样晦涩难懂,皮埃蒙特宫廷通用的法语如同我的第二母语,法国却始终是我最大的敌人。就连我痴情凝望的大海也是我自身难以触及的事物——热那亚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同意我随他出海的后果导致他不得不在比萨靠岸。由于我晕船晕得厉害,我至今都没敢问他事后清洗甲板花了多少钱。

 

「但人怎么可能真心喜爱一种自己从未了解过的事物呢。」可能是为了感谢我给予她能够看热那亚人笑话的机会,那一次比萨在送我新出版的刊物时额外多言道。「你越是深爱自己理想中的幻象,真相越是容易令你绝望。」她是我在认识佛罗伦萨之前唯一愿意让我借阅教会禁书的人,因此我不敢反驳,尽管在内心深处我知道自己仍然为平静海面下翻腾的怒火着迷,甚至梦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被埋葬在那里。都灵将这种一旦认定方向便宁可粉身碎骨也绝不回头的固执称作愚蠢,可他在评论时的口吻从不愤怒或是悲伤,仿佛我的无可救药只是一件类似于人生来便要死去的既定之事。

 

那一年我13岁,无论外表、心智还是实际年龄皆是如此,却已经学会用自以为发现的真理质疑命运。在比我更晚入学的男孩都开始学习圣托马斯的经典时,我仍然沉迷于将爱德华·吉本的书逐页拆散,而后夹在《上帝之城》中明目张胆地阅读。我无法忍受悬而未定的结局,因此总是从一本书的最后看起。但我到底要为自己的缺乏耐心付出代价:当一个发须花白的教士抓住我在读《罗马帝国衰亡史》的末卷时,他显然认定我已经深受这套比查士丁尼法典还要厚的大块头所害。我因此被在禁闭室里关了半天——至少本该是半天。直到唯一喜欢我的地理学老师带着医生惊慌失措地出现在长满青苔的门廊里,我才意识到那个健忘的老头不慎将我滴水未进地关了三天。

 

可我非但没有感到任何不适,身心甚至还因为能够不受打扰地阅读藏在袖管里的那些残页而更加活跃。令我永无安眠之日的时刻就这样草草到来了:它既不严肃,也不隆重,起始于一场无关痛痒的闹剧,终结于一句平淡乏味的附和。「是的,你和我们一样。」那天日落的时候,热那亚在带我回家的路上轻飘飘地宣告了小镇男孩Perasso的死亡。他从路边的树上摘给我两个梨,像是觉得这样就能使我记事以来所受到的欺瞒一笔勾销似的。「但也许又不完全一样。我们之中有些孤注一掷的人相信你会成为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他们认为你能成为那个 真正的意大利 。」

 

彼时我自然满腹疑虑: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意大利?但偷窃得来的果实酸涩得叫我张不开嘴。时至今日,我仍然不确定那是否是精明的热那亚人为了阻止我继续发问使用的计谋——我很快就拥有太多机会发现他也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从那时起,我慢慢习惯于给不曾谋面的同伴写一些得不到回音的信,不厌其烦地讲着连我自己都无法信服的谎言,然后在见到编撰出来的故事石沉大海时如释重负。与此同时,我开始做许多零散如沙砾一样的梦,它们断断续续,许多时候显得杂乱无章:上一秒我还见到热那亚与比萨比肩而立于同一条船上抵御撒拉森人的舰队,硝烟过后,对我总是宽容到漠然的老师已经在用银行家般冷酷的注视胁迫他的盟友亲手填平自己的港口。那一日后,我不再去学校,没有什么比这片土地上经久不衰的悲喜剧更能净化我的灵魂。

 

我最终也没有读完吉本的书,曾经令我心驰神往的优美笔调如今看来不过是徒增烦恼。只有寥寥数语与暮色中的梨树一同蛰伏在成为岩石之前的混浊泥沙内,直至数年后,才在淌过血与火的长河里沉淀下来。

 

02

 

他们这些人不是接受敬拜就是遭到侵犯,就像信徒制造的偶像虽然出于同一人之手,但有的被供奉在祭坛上面,有的则被践踏在灰尘之中。(吉本:罗马帝国衰亡史 12:69:2)




战象的嘶鸣无故将我带至阿斯库鲁姆的战场上,彼时拉丁人的前锋已被击溃,接替的主力也在马其顿方阵密集的长枪下岌岌可危。我转过头,看见祭坛前的青年正在将托加拉过头顶,多余的布料在腰前打结,脚踩长矛,单手放在下颌上,口中飞快地念诵着献祭自身的祷文。然后罗马拾起矛,跳上马,向留守在营内的士兵高喊: 「所有想要保卫城邦的人,都随我来!」 不顾我在他疾驰而过时徒劳地尝试抓住飞舞的紫边,头也不回地冲向自己命定的结局。

 

我满身冷汗地醒来,心跳快得仿佛要跃出喉咙,手抖得在点灯时险些打翻烛台。紧接着,一股比海浪更加强大的力量击中了我的胃,将我死死地按在地上,像是晕船一般干呕起来。

 

那是我在被牵扯进马志尼不谨慎的萨伏伊入侵计划而被迫流亡的晚春里第一次见到他。在那个吊诡的梦境中,我不再是一个无辜的旁观者,而是如现实一样扮演起了不属于自己的角色。但在意识到我所见的不过是一些无主的记忆后,我又释然了,尽管带着几分鸠占鹊巢的罪恶感。当我在次日凌晨重新回到皮洛士留下的战场时,异教的祭司正裹在那件染成脏红色的托加中急促地喘息,仿佛死而复生的拉撒路。

 

我半跪下去,沉默地一处处检查他尚未来得及愈合的伤。我不知道自己是在为什么生气,罗马倒像是对我压抑的怒火心知肚明: 「我早就猜到祭祀不会生效,不过这的确叫那些不明真相的萨莫奈人乱了阵脚。」 他说,得寸进尺地要我亲吻他的脸作为计谋得逞的奖赏。 「别担心,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一个人不管?放松笑一下吧!难得你有双和海一样漂亮的眼睛。」

 

那日苏醒后,我从廉价旅馆破碎的镜子里长久地盯着自己的双眼,想象着那两圈幽深的沟壑被注入海水时的样子,想象着突增的压力令我的脸沿镜面上蛛网状的纹路开裂,然后宛如保存不当的湿壁画般逐块脱落,想象着一个 真正的意大利 由此破茧而出。但我的眼睛仍然是阴暗得难以与瞳孔区分开来的深棕色。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就这样独自度过了之后的十五年,顶着青年人懵懂的样貌,从一个城市辗转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国家漂泊到另一个国家。颠沛流离的生活让我更加确信一点:这世间最龌龊的存在一定是人,最崇高的存在却也同样是人。我曾有过数次濒死的经历,也曾数次被感动到为自己的生命而羞愧。但直到我重新踏上归途时,我几乎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身份,纵使我知道那会让我的流亡之旅轻松很多。可我既不相信人们会听信我毫无证据的自白,也不相信自己当真能够回应他们的期待。我唯一相信的是,他们终会因为太过专注于思索我应该成为谁,以至于忘记我究竟是谁。

 

每当我的心为这个念头止不住地战栗时,我总会见到他:披着斗篷或是穿着盔甲,擎着阿夫洛斯管或是佩着剑,身后的神庙建起又烧毁,面前的教堂耸起又倒塌,只有昔日血污之下的狡黠笑意逃脱了周而复始的轮回。而在所有梦境的最后,我都会回到一条如冥河般难以跨越的河上,凝望着那个看不清面孔的身影执拗地伫立于远方,在暮色将尽的彼岸仿佛就此成为永恒。

 

然而,在西西里那个雷雨大作的夤夜里,我一定是被剧烈摇晃的汽船混淆了被遗忘与失去的恐惧:胸腔内升起的一种足以令人直面闪电的力量击散了我胃中隐隐作呕的冲动,狂风呼啸着为我打开一条通往林勃的路,叫嚣着要我弥补第一个梦中没能做到的事:

 

我想要抓住他。

 

03

 

一切疑虑,必须在这里摆脱。

一切怯懦,必须在这里结束。 (但丁:神曲 地狱篇 3)




「…于是我在维也纳会后秘密前往威尼斯宫去见奥地利的大使,却不料被人认出了我的船。当晚罗马来卡庇托山旁找我,怀里藏着一个睡不醒的男孩。Romulus说,既然你不甘沦为皮埃蒙特的附庸,不妨在他身上放手一搏。可我记得那张安静的脸,便意识到这大约只是更深的泥潭。我问,你是在求我帮你一个忙?他说,我是在求你不要变得和我一样。事已至此,我自然不会再相信他的说辞,但也无意再多一个新的祸患。所以我最后同意将他带回热那亚,人们后来以反抗哈布斯堡的少年英雄为他起名。」

 

「就这样?」

 

「就这样。」

 

热那亚说完重新将雪茄举到嘴边,彼时我们挤在富默奥洛山间的一处猎户小屋中,台伯河的源头触手可及,可惜工业时代的文明暂且没能流到这里。星夜下仅有一点微小的火光随着他平稳的吐吸忽明忽暗,仿佛空中神牛的眼睛也为他的话惊讶得掉到了地上。

 

「不是什么适合宣传的材料。」然后我又听见都灵说,嗓音同样被烟雾熏得发哑。「不过没关系,我会找到办法的。」

 

那是1859年的复活节夜,距离我走上与奥地利人争斗的战场还有三天时间,距离我被皮埃蒙特人的子弹打伤则还有三年。而就在圣奥古斯丁受洗的这一晚里,我初次尝到被背叛的滋味。我开始意识到自我诞生起最为亲密的两人关注事物的利用价值胜过一切:热那亚对我的照顾与其说是养育之情不如说是风险投资,都灵为了得到法国人的协助不惜出卖尼斯,全然不顾后者一直以来都是萨伏伊公国的属地。然后我第一次想到,自己所依赖的人或许的确是不可信的。

 

整个夜晚我被这个可怕的念头吓得一言不发。但到了次日清晨,当他们一如既往地与我吻别的时候,印在脸上的柔软触感竟叫我无意识地落下泪来——什么都没有变,唯一改变的只有曾经自以为了解他们,自以为付出的情感一定能够得到回报的我。直到他们决定将真相不加掩饰地展露在我眼前。

 

「Emanuele是会为达成目的不惜一切的人。」巴勒莫后来说。「毕竟他从没做出过什么亮眼的成就,好不容易盼到一个能够名垂青史的机会,为此遗臭万年也在所不惜。」

 

彼时向来暴躁的西西里人同样展现出令我颇感陌生的另一面:是他细致地替我取出卡在腿上的子弹,然后教我靠在躺椅上,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水烟。奇怪的是,我分明在克里米亚受过比这更加凶险的伤,但那一天我却怀疑自己再也无法下地行走,就好像都灵毫不犹豫地射出的那发子弹已经将我击毙在阿斯普罗蒙特山。那时我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傻,以至于巴勒莫接下去的声音里似乎都带上了几分怜悯的味道:「你在一年前,初次请求西西里人与你一同跨过海峡进行远征时说, 对于必须战争的人们,战争是正义的;当除了拿起武器以外就毫无希望的时候,武器是神圣的。 我从未问过你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因为我以为你理解它——道德感是在现实中能存活下去的人才配拥有的奢侈品。而你活在理想里,毫不夸张地说,这场败局早在你向目不识丁的农民们讲述李维时便已注定。」

 

他说着愤世嫉俗的话,眼中流露的却是另一种令我不敢直视的感情。许多年后,每当我在公文报告上读到有关南方骇人听闻的混沌景象或暴行时,我的眼前仍然会浮现出那种近乎悲哀的宁静。然而在那一天,当我吐出最后一口满怀羞愤的烟雾后,我想到的是自己必须成为和背叛我的老师一样的人——我必须有一个能令我付诸一切追寻的目标,它必须足够遥远,但绝不是触不可及。

 

「罗马或死亡 (Roma o morte) ?」

 

与我对都灵的那一枪耿耿于怀相比,赠予我威尼托的恩主却似乎并不介意被昔日的受惠者开枪。但无论他是否是因为自己得到了最终的胜利才如此豁达,法国人于门塔纳的叹息至今都依旧回荡在我耳旁:

 

「请原谅我的愚钝,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锲而不舍地追求一种自己从未了解过的事物呢?唉,我年轻的朋友,纵使是作为你的敌人,我都禁不住敬佩起你的勇气来了。」

 

04

 

旧业和新生的交替,旧的在我身上更觉积重难返;越在接近我转变的时刻,越是使我惶恐,我虽并不因此却步,但我不免停顿下来了。(奥古斯丁:忏悔录 8:11)




1882年,当我在三国同盟的协约书上首次签下 Giuseppe Italia 这个崭新的名字时,我本应感到一阵期待:我本应像Giuseppe舍弃Perasso一样舍弃过去那个急躁冒进、患得患失的自我,本应像意大利舍弃撒丁尼亚一样舍弃过去亚平宁四分五裂的斗争。但那不勒斯的话的确不假,马苏里拉奶酪不会因为换了一张标签就成为菲达。事实上,在那之后,唯一改变的现象只有奥地利人由阴鸷转为嘲讽的视线。由施舍得来的国家仍旧混乱不堪,蒙受怜悯的阴霾依然如影随形。

 

米兰曾在罗马的第一届议会上直言不讳地反对迁都的决定。「他的过去太耀眼,如今已经成了连他自己都肩负不起的重量,迟早要在抵达意大利之前压沉我们的船。」他的话虽是对着众人说,目光则如掷出的标枪一般笔直地飞向我,直至被他指责的那人主动挡在我身前:「许多人都为狄多的死失声痛哭过。」罗马的回应却有些没头没尾。「你不也曾是其中的一员吗?」

 

那是我在罗马共和国陷落的21年后听到他说的第二句话。早些时候,当我急匆匆地打开圣天使堡的牢门时,他甚至没有从桌上的棋局里抬头给我一个眼神,像是对我履行誓言的成果似乎并不满意。「听起来你已经决定好了。」那时罗马只是这样回答我迁都的提议。「我需要再和Pietro谈一谈。」

 

一个月后,当我确信他与梵蒂冈协商的要求只是遮掩对我失望的借口时,我抛下一片死寂的永恒之城,加入加里波第的志愿军去了普法战争的战场。对昔日的敌人出手相助并非是出于我所没有的辛辛纳图斯式的高洁品格,恰恰相反,我多少存着想要看法国人痛苦挣扎的报复心,以及某种交易的可能——我想要用在第戎的胜利换回尼斯,以此掩饰库斯托扎与利萨的耻辱。我自诩将外交政治掌握得炉火纯青,可最后仍旧在吉伦特人一针见血的质问之下张口结舌:

 

「有什么能够证明您就是 真正的意大利 ?有多少人会承认您就是 真正的意大利 ?」波尔多长了张和拉丁民族一般温暖的脸,铁灰色的眼睛却像剑刃的反光那样无情。「没有这些,您什么都不是。现在的您不具备与任何人谈判的资格,追回撒丁王国送出的礼物也不是您的责任。」

 

「你们根本不了解他自己怎么想!」我没有错过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犹豫,「你们根本没有给他表达的机会!你们只知道强硬地推行自己那套装腔作势的理论,丝毫没有考虑过萨伏伊自古以来的…」

 

「他会适应的。」法国人却在这里打断我,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半晌,某些时刻里似乎是忍不住要说些什么会让他后悔的事,可最后只是冷淡地结束了对话:「我就适应了。」

 

但我没有。

 

我已经走过比多数人都要遥远的路,见识过多数人都无缘得见的事物;但我仍旧无法回答那个令13岁的我迷茫无措的问题,我的外貌也依然定格在19岁仓皇离开热那亚的那一年。我终于见到所有讲意大利语的代表并肩坐在同一个屋檐下,可议会中充满唇枪舌剑的激烈修辞足以令任何人确信意大利人彼此间的仇恨不共戴天。我终于如愿以偿地搬进了奎里纳莱宫,可无处不在的教会与死气沉沉的罗马让我只想再度逃离。我不相信有人能适应失败——我的毕生都在不顾一切地证明自己,换来的却只有更深的绝望。

 

我发现自己陷落于过去与未来的夹缝间。

 

05

 

难道恨恶公平的可以掌权吗?

那有公义的、有大能的,岂可定他有罪吗? (旧约:约伯记 34:17)




「人们为什么总是痴迷于浪子回头的故事呢?一个穷凶极恶之辈偶然而为的善意怎么会比一个圣徒更能博得美名呢?」

 

罗马总是能在我不希望被找到的时候找到我,无论是在街角、广场、方尖碑下还是某块人迹罕至的断墙外,几乎让我怀疑他远比我自己都要了解我。有些时候,我也会暗自猜测他是不是就像我梦到他一样梦到我,尽管我从未能看穿他的想法。他从没对我发过火,甚至是在阿杜瓦的惨败叫他沦为笑柄后,他依旧能坐在罪魁祸首身边与其安然自若地谈论哲学。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那的确是一种残忍的温柔。我宁可被梦中那个心高气傲的执政官揪住领口斥责我不该令国家蒙羞,也不愿见到他像是可怜一个生来残疾的孩子那样给予我同情。

 

「我想那是因为人们从前者身上见到了悔过的可能。」所以我强迫自己做出一副轻松无事的样子来,顺着他的话继续下去。「改变无疑是件艰辛罕见的事,但也不乏下定决心脱胎换骨的人,好比走在大马士革之路上的扫罗。」

 

只是你这个兄弟是死而复活,失而又得的,所以我们理当欢喜快乐。 」罗马向我笑了一下,「可倘若那位父亲的儿子不曾遭受困苦折磨,倘若神迹未曾在扫罗面前显露,那他们还有什么可能拥有新生呢?」

 

「至少后世人就能少背几册书。」

 

这次罗马朗声大笑起来。而那是我第一次在他眉眼间见到如此熟悉的色彩,仿佛建城庆典上那个戴着桂冠的 Romulus 终于决定要从不可触及的虚幻梦境中走出来,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我忽然就相信自己已经抓住他了—— 我抓住他了。 直到小臂上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我才如梦初醒地发现自己当真在无意识中握住了他的手。

 

「你不喜欢佛罗伦萨吗。」罗马却没有给我道歉或是否认的机会,他反客为主地扣住我想要收回的手,暗金色的眼睛里倒映出我呆愣的脸:「她在所有方面都胜过我。如果你当初选择了她,如今也不至于和教会闹得这样僵。」

 

「…锡耶纳或许会有不同的观点。」我先前沸腾的心在他的最后一个音节上彻底冷却下来。「我不明白,您是来给那位关了您20年的枢机朋友做说客?」

 

「那是我自己的要求,我需要一些不受打扰时间思考问题。」罗马松了力度,我抽回手时的粗鲁似乎让他停顿了一下,「像是 你为什么会选择我 。」

 

「您亲口对我承诺您会等我——」

 

「——但不是作为你的首都。」

 

可我为了这一句诺言奔波了二十余年。 我几乎能听见我的血液凝固的声音。 不惜低三下四地恳求外国人的援助,不惜与养育我的老师背道而驰。 在它们撑裂血管的那一刻,我想象着自己一如不被听信的拉奥孔那样歇斯底里,然而现实里,我的回答却是惊人的冷静:

 

「我见证了您为保全共和国甘愿献祭自身 (devotio) 的誓言。」我终于在他风轻云淡的表情中瞥见一丝裂痕。「而我想不到任何除了您以外的人会这样做——莫非您的意思是,我想错了吗?」

 

当我在翁贝托一世的葬礼后被某个本不该出现在此的红衣主教拦住时,我确信自己已经赢下了这场关键的战争。和先前的数次会面相比,Pietro仍旧是那副恼人的温和态度,只有往日绸缎般的嗓音变得有些凹凸不平:

 

「为什么一些人说尊崇主是愚昧的,而以相同的方式尊崇一个人或是一种理念就是明智的呢?」

 

「至少那是些人能够理解的东西。」我说,同时冷笑着想,他倒不愧是罗马千年来手足情深的兄弟,连这宛转曲折的质疑方式都一模一样。「无需用难论真伪的漫天功绩去堵怀疑者的嘴。」

 

圣彼得的继承者却只是对我露骨的讽刺回以一声响彻万神殿的叹息。

 

「您错了。」然后他喃喃着说,「憧憬是距理解最遥远的距离。」

 

06

 

事实上,我亲眼看见西比尔被挂在库迈的一只瓶子里,当男孩们问她:「西比尔,你想要什么?」她就回答:「我想要死。」 佩特罗尼乌斯: 萨蒂利孔 48)




「有时候我会觉得难过,」Hermann那天在《黎恩济》的序曲结束后对我说,「人们永远无法走出过去的记忆,正是这使得荣耀比苦难更加致命。」

 

「荣耀是苦难衬托的。」我以一种实在对德语歌剧提不起兴趣的口吻说:「所以它们一样糟。」

 

我果然没能撑过第一幕,从中场开始就忍不住哈欠连连。这意料之中地又引起德国人的不满:「你不喜欢瓦格纳?」「他是个天才。」我只得承认道,「但我没想到你真的只是叫我来听歌剧的。」

 

像是要佐证我的话那样,几乎是在下一秒,有人在左侧包厢满含愤怒地摔上了门。「你最好去找他。」我探头目送柏林踩着小快板的节奏离开剧院,同时不忘好心提醒身边一头雾水的盟友已经被丢下的事实。「免得他又想出什么比进攻苏联更加疯狂的点子。」而德国人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会,最后还是被良好的教养堵住了嘴。

 

现在便只剩我和罗马两人分别占据了东道主的包厢。自尊心叫我又焦躁不安地坐了一个小时,直到第三幕中的罗马城遭到围攻,才在做了几个深呼吸后不情愿地推开了另一侧的厢门。他仍然没有回头看我一眼,这反倒令我松了口气:「热那亚的歌剧院上个月被英国人炸坏了房顶。」于是我将准备好的开场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如果我写信告诉他我们在柏林歌剧院享受了整夜,您觉得他会不会觉得我是在故意挑衅?」

 

「你可以发电报。」

 

我噎住了。我曾为这一刻预想了五六个可能的回答,只为将后续的对话引至我能够掌控的方向,可事实证明,我仍旧对他一无所知。在我因被打乱剧本而手足无措的时间里,罗马的注意力依旧放在台上。我心不在焉地听了几句,发现那是一个被剧作家捉弄的可怜人在为自己死于爱人兄长手中的父亲发誓复仇。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等到那些终将应验的诅咒消散在下一幕的阴谋里,罗马又像是满足于我的懊恼发酵程度似地说,「德国人同意为我们在希腊的窘境脱困。」

 

「…从柏林离开时的情绪来看,我是不是有理由怀疑您还向我隐藏了什么其他信息?除非您打算告诉我先前的那一声巨响不过是某个定音鼓手用头砸破了鼓面——前提是门框上脱漆的痕迹没有那么明显。」

 

「德国人同意为我们在希腊的窘境脱困,」他又重复了一遍,但这一次专注地看着我的眼睛,仿佛我成了舞台上那个必死的罗马护民官:「而你必须亲自去和他们一同接受那个女孩的投降。」

 

「我不…」我深吸一口气,竭力不让这想象中最坏的结局影响我表面的镇定,「…我觉得还有很多比我更好的人选去做这件事。我已经不慎搞砸了希腊战争,她的骄傲不会允许她向我投降。」

 

「不慎?」 罗马忽然在这个词上发出一声嗤笑。「真奇怪,许多人都以为你是 故意 搞砸的,毕竟谁都看得出来你喜欢她。你将她当作那个唯一能理解你的姐姐,以至于忘记了希腊人自古以来便格外精通弑亲之道。」

 

「就算我当真有过类似天真的想法,你们也不该认为我会为一己之私而放任我的同胞去战场上送死!」

 

「…那还真是遗憾。」他沉默了一会,在那个众叛亲离的罗马人与唯一愿意为他留下的胞妹紧紧相拥时又将目光移回台上去了。我则完全失去了兴致:那个满怀柔情的姑娘为兄弟抛弃了自己的爱人,最后却还是逃不过被后者之罪害死的命运。「我倒希望你是故意做出这样无耻的行为——如若不然,这个国家就只是单纯的无能罢了。」

 

有一瞬间我想要对他大吼大叫, 不,很长时间以来我都想要对他大吼大叫。 但我唯一一次失控的后果只是让我显得更加可悲——伊松佐河上的两年似乎流光了我们的血,死而复生后,我们已经成为与此前不同的人。我心怀沦为弃子的怨恨,罗马则变得更加尖刻,许多时候里几乎是令人恐惧的残酷。可在另一些我从未向人透露的夜晚里,我又梦见自己的手被公敌名单的铜板划得鲜血淋漓,而 Romulus 独自坐在蓊郁的花丛中,望着我的眼神与如今这个陌生的罗马如出一辙—— 你不明白吗, 他说,口吻如飘落在发间的紫罗兰花瓣一样柔软, 奎里努斯的目光注视着我们,是诸神的意志要我们征服。

 

不, 而我说, 奎里努斯的目光只落在你一人身上,其余的人则是站在雷穆斯的血里。

 

我们的阿提卡老师也这样说。 他便笑, 所以我砍了他的手,割了他的舌头。可我不会对你这样做,Tiberius,因为你迟早有一天会意识到,拨乱反正才是正确的事——菲利克斯与我会将我们带回到那个美德尚未腐烂的过去,那个我们尚且只有彼此的时候。

 

…回到过去? 名为Tiberius的我又说, 你是指回到卡庇托利努斯 (Capitolinus) 的那个过去,科里奥兰努斯 (Coriolanus) 的那个过去, 还是傲慢者塔克文的那个过去?

 

我最后见到一只染血的手,一只不属于我的手。有某种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眼角滑落, 我激怒你了。 我随即从罗马人放大的瞳孔里看清自己的脸,一张极其相似但绝无可能属于我的脸。 那么你要杀了我吗, 兄弟?

 

我猛然跳起身,摔门,动作一气呵成,然后以最急板的速度落荒而逃。

 

07

 

卡利亚里西侧的山上有很大一片垂直下挖的矩形空洞,最深可能有十几米深,部分洞穴间还有互相连接的地下隧道,对于胆大的孩子而言就是天然游乐场。撒丁岛因此成了我童年最爱的度假地,直到后来卡利亚里告诉我那是一片古布匿墓,而地下隧道则是盗墓贼挖出来的运赃通道。彼时布匿人只能让我想到《旧约》里将孩子烧给摩洛神的那些人,所以我条件反射似地开玩笑说:「您不会也对我做出那么绝情的事吧?」

 

但卡利亚里没有笑,反倒一本正经地和我解释那样残忍的行径对于布匿人而言是通往另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的方式。他最后以一种超然的口吻下结论道:「死亡是通往永恒的钥匙。」可惜这个概念对不满10岁孩子来说未免过于晦涩。而当我回到皮埃蒙特向都灵请教他高深的言论时,后者则认为撒丁人是吃生蛆的奶酪吃坏了脑子。

 

我以为自己就此忘了这件事,直到东线上足以令人一睡不醒的凛冬到来。我注视着他将棉衣的帽子拉过冻伤的双耳,跪在大理石般坚硬的雪地上做了祈祷,然后手无寸铁地走向结冰的伏尔加河,完成了两千年前那个没能完成的祭祀仪式。而我只是站在他的背影里,用麻木的五指攥紧他留给我的那把枪,恍如站在另一个无能为力的梦境中。

 

我注视着他走向死亡。

 

我带领余下的远征军回到罗马,在回见国王之前先爬上了帕拉丁山。梵蒂冈的枢机主教不知为何在那里等我,但我最后对此未置一词,就像他也没有问我为什么是孤单一个人。

 

那天我们第一次与彼此心平气和地站在山顶花园里,看着永恒之城在夕阳的余晖中燃烧。在同一片殷红的天际下,罗马广场残存的大理石柱仿佛被剥离血肉的白骨,祖国祭坛上的胜利女神像却笼罩着朦胧的金光。「Pietro,」然后我问,如同向一位朋友征询意见:「在您看来,我错了吗?」

 

他只是劝说:「往事已矣,又何必执着呢。」

 

我说:「因为我确实错了。」

 

人们总是谈论道,世间没有比命运更无情的东西。因为它既不听期冀的祷告,也不听绝望的哭嚎。我却是不信命的。我无法信任某种我抓不住的东西,正是这点造就了我注定矛盾的一生。在我与梵蒂冈和解的许多年后,我终于能够承认自己本质上是羡慕,甚至说是嫉妒他对神那份始终如一的忠诚的。那样毫不动摇的坚信使他能够心无旁骛地走在通往未知的道路上,对于自己的所行所为问心无愧,而我则永远无法这样断定。我时常身处怀疑之中,怀疑自己,怀疑他人,怀疑世界,怀疑命运。因此我从未相信自己能够成为犹太人的摩西、波斯人的居鲁士或是雅典人的忒修斯式的人物。我做出了太多痛苦和后悔的选择,以至于不再甘心相信我不过是走在一条事先安排好的道路上。我必须相信,荣耀、屈辱、恶名、美名,无一不是我亲手所得的。我为此受到多少褒奖,就该为此付出多少代价。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在上个世纪结束时究竟对他说了什么—— 我之所以选择你,是因为你是一个可能复生的死人。 我将他视作某种仅存在于博物馆里的东西,遥遥地站在围栏外充满期待地观赏、惊叹,然后遗忘。

 

但我分明不需要他复活。

 

我知道他是活着的。

 

「我记得当您仍在耶稣会学校的时候,」Pietro突然说,「有一次被问到自己最喜欢的《圣经》选段。而那时您选了马可福音的第9章:

 

倘若你一只手叫你跌倒,就把它砍下来。 

 

你缺了肢体进入永生,强如有两只手落到地狱,入那不灭的火里去。 

 

倘若你一只脚叫你跌倒,就把它砍下来。

 

你瘸腿进入永生,强如有两只脚被丢在地狱里。

 

…倘若你一只眼叫你跌倒,就去掉它。你只有一只眼进入神的国,强如有两只眼被丢在地狱里。 」我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忍不住发问:「但您怎么会知…」

 

「我们的朋友没有告诉您吗?」不知是不是我疲劳过度产生的错觉,总是温文儒雅的教士此刻似乎笑得有几分得逞的狡猾:「是我为您施的洗呀。」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西西里的某个辗转难眠的夏夜里。半梦半醒间,鸟卜官打扮的少年迎着月光走向我,身形模样正像是我初次梦见他的年纪。

 

「你不和我走吗?」

 

「不。」我说,第一次从他明亮的双眼里看清了自己的表情。

 

「Romulus,我不再崇拜你了。」

 

于是罗马大笑起来,然后像是早已为这一刻等待多时那样,扑上来给了我一个落在右眼上的吻作为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