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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0 of 永恒之城
Stats:
Published:
2024-05-31
Words:
8,439
Chapters:
1/1
Kudos:
2
Hits:
30

围墙之下 (Taht Essour)

Summary:

…是了,巴勒莫想,他在海的另一边似乎的确有过一个兄弟。

Notes:

9世纪阿格拉布王朝 (Aghlabids) 统治下的西西里,巴勒莫不小心被借尸还魂的迦太基(in 突尼斯)缠上了。

人名对照:
马尔萨拉 (Marsala) - 利利拜乌姆 (Lilybaeum)
卡利亚里 - 卡拉利斯 (Caralis)
巴勒莫 - Panormus(尽管布匿语的本名大概是Zyz)
阿拉伯帝国 - 穆斯林·本·穆罕默德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他在叙拉古杳无音信的第十个月里决定投降。

 

后世的编年史学家对那一刻向来着墨不多,仿佛他只是在城墙上看见异教徒东倒西歪的帐篷便丧失了信念。但这也无可厚非,守城的过程毕竟不像疆场的对峙那样激动人心,没有裂地的呐喊或四溅的鲜血,没有探囊取物的胜利或酣畅淋漓的缠斗;无论对于哪一方而言,随着希望在无果的时间中流逝,他们都将活在确凿的恐惧里。撒拉森人难免担心自己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更糟糕的则是被君士坦丁堡新派的援军两面夹击;而西西里人自己所需忧虑的问题则更加实际:等到皮革和老鼠都吃完的时候,他们该怎样决定吃掉哪些死人,又怎样决定去吃哪些活人?

 

他举棋不定,好在很快便发现一个比叫他摒弃伦理道德代价更小的回答:东边的希腊人显然不打算帮他,倒不如说他们眼下也自顾不暇。叙拉古的总督自己引狼入室,科林斯狡兔三窟的姊妹却并不打算对此负责。那他还指望什么呢,特洛伊没了荷马不过便是另一个维爱,而至今也没有谁为在罗马围攻下九年不倒的利利拜乌姆 (Lilybaeum) 谱首史诗——莫非他还会比西塞罗曾任财务官的城市更有可能名垂青史吗?

 

撒拉森人进城的那一天仍是最叫他烦闷的气候,阳光灿烂得仿佛次日便要死去,落在锁甲上的温度简直能够把人烤熟。尽管某个他不记得名字的家伙也曾说过, 凡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算不上问题 ,然而与敌军达成协议的达官显贵们早就携款逃之夭夭,空留一群累赘的妇孺被劫掠为奴。士兵们因分赃不匀而爆发的争吵叫他有机会溜到古城墙的阴影下躲避热浪,却无论如何也避不开码头上足以撕裂晴空的哭喊绝望。他在某个老人死前的咒骂里突然无故想起卡拉利斯 (Caralis) 曾在犹太行省的轶事里讲到的那些弑子的母亲:或许以自身成就坚守到最后关头的英雄才是他们更好的选择,毕竟这些像猪一样被圈养的羊,活在哪里不是叫人吃呢。

 

「我不喜欢你脸上的表情。」新进城的一人这时说,身后狭长的影子在城墙倒影上扎出一个突兀的尖顶。他说一种过时数百年的拉丁语,却不像某些刻意追求阿提卡方言的帝国官吏那样矫揉造作。于是西西里人转过头,正好对上那顶尖盔下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耳边露出的几撮风信子花瓣似的鬈发像明媚的天气一样叫他心烦:「所以别告诉我你又有了什么疯狂的想法——今天可是个值得庆祝的好日子。」

 

又是一个来从手下败将身上找乐子的混蛋。他对此司空见惯,如今甚至连白眼都懒得翻。但前者并不因此气馁,反倒拖着士官造价不菲的袍服坐到他身旁,衣摆翻飞时带来一阵海风的咸腥: 「我亲爱的兄弟,你分明日夜渴求一个奇迹,而当奇迹真正出现在你眼前时,却又要对其视而不见吗?」

 

他为对方所用的陌生言语分神了半晌,在令人昏昏沉沉的热度里盯着异教徒的双眼发呆。直到那对琥珀的主人不由分说地将他从墙角重新拉入这一年煎灼的阳光下,凝封记忆的树脂才逐渐融化在西西里漫长的夏日中。

 

…是了, 巴勒莫想, 他在海的另一边似乎的确有过一个兄弟。




「我可没求你回来。」

 

他们在逃离码头的路上与彼此相对无言。尽管一个征服者能够对阶下囚说的话就和海水中的盐粒一样多,突尼斯人依旧维持着与那年少外表截然不符的沉稳。直到巴勒莫忍不住借着抱怨的话旁敲侧击,西西里去而复返的僭主才向他露出一个欲擒故纵的微笑:

 

「这与你有什么干系呢?」他说,「莫非奇迹是人自己可以掌控的吗?」

 

「那我怎么知道眼前发生的这一切都是真实的?」自知中计的西西里人索性继续追问道,「我怎么知道这不是我在困顿中所做的另一场噩梦?」

 

他失而复得的兄弟这才以凯旋者的方式大笑起来:「你会梦到现实中已经忘却的事物吗?更何况,什么样的人生才能不被算作一场梦? 因其荒谬,所以相信 ——你理应比我更加明白这背后的道理才是。」

 

但这并非神的恩赐。巴勒莫从那张全然陌生的脸上移开视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确实已经不再记得有关布匿人的太多事了。他的记忆如同不断被反复利用的墓碑,在篆刻新铭的时候总是最先将已有的碑文磨去。所以如今他只能记起罗马迦太基的某位主教在布道上言之凿凿的宣称, 不信者的灵魂终将落进地狱里去 。可倘若那拜偶像的推罗之子此刻当真复归于他的眼前,他自己又是被推入了怎样的一番境地?

 

他拒绝再想下去了。正如他之后在见到凯鲁万时所强调的那样: 他一直是个无知快活的乡下人,也只想永远做个无知快活的乡下人。 易弗里基叶的埃米尔却另有折磨异教徒的方法:在汉尼拔之父离去的许多年后,不快活的西西里人再一次发现自己被按在书案上学起了侵略者的语言。「说得好像你有多么忠于自己的过去一样。」而通晓世界上所有语言的小布匿人总是在他绞尽脑汁猜测一个单词该被填上哪几个元音时不吝帮助,「我希望你还留着罗马人给你的奖章。」

 

「我虽然悲惨到有你作为兄弟,却也没有悲哀到沦为你的仆从。」巴勒莫终于对这个素昧平生的男人感到似曾相识的厌烦,「倘若你指望有谁会对你的盘算言听计从,何不去找你那忠心耿耿、从未钻过轭门的女儿?」

 

然后利利拜乌姆的缔造者便会在这里截住话头——辉煌的名声会带来不幸,他们都对这一点心照不宣。




哈里发在易弗里基叶的代行者似乎就像任何一位伊拉克的立法者那样不近人情,这个道听途说得来的印象直到巴勒莫自己能够半蒙半猜地听懂大清真寺门廊下事关穆尔太齐赖的论辩后才得到纠正。自那时开始,他便难免怀疑起某个乐于助人到多管闲事的突尼斯人究竟无意或有意地将他的话错译了多少:凯鲁万无疑是个好君主,或许比他迄今为止所认识的任何人都要好。但这并不仅仅是出于他对各个教派都一视同仁的公正,更多地还要归功于那种唯有足够年轻才会对人生选择的自由真心实意的笃信。

 

「由齐米参与圣战的提议的确不同寻常,」在谈到后续的征服计划时,易弗里基叶人也曾对他将在其中扮演的重要角色表达合情合理的疑虑。但在注意到后者凝重的神情后,凯鲁万的口吻又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变得轻快起来:「不过,就像你的兄弟一直以来深信不疑的那样,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算不上问题。 因此,你也没有违心改信的必要——免得日后你对我怀恨在心,以至于在马格里布难以顾及的某个孤岛上密谋造反。」

 

尽管其中或多或少地包含几分他不愿挑明的威胁意味,巴勒莫实际并不讨厌这种颇具现实色彩的俏皮话,不如说还相当欣赏。只是彼时这番打趣中另有一句耳熟的歪理叫他笑不出来:「难道你那位不该存在的朋友从未告诉你他是因为什么才那样说?」他刻意避开突尼斯人被诅咒的名字,犹如西西里捕来的奴隶避开自己。「那他一定也不会告诉你他是因为什么才以这样的面貌来。」但他忘记了周旋于学院与宫廷之间的凯鲁万向来聪明得令人心寒:「罗马人的迦太基城不过是灰烬掺着泪水塑成的泥偶,这样的事我早在亲眼见到他之前便从埃及人口中听说了。可那日断墙下的西庇阿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哭?恐怕我至今也得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后来他在奥勒良城墙下重新想起易弗里基叶人话末的疑问。彼时他们已经拿到了圣保罗大殿内的圣器财宝,领路的将军却迟迟不肯下令离开。围着紫衫的突尼斯人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孤身闯入了守军的投射范围内,罗马人却不知为何没有放箭,任由那道明亮的笑声穿透他们无法跨越的高墙。

 

「好久不见,老朋友。」 他身后的士兵因这句布匿语的问候面面相觑, 「想我了吗?」

 

正是在人群摸不着头脑的窃窃私语里,一个诡异的回答突然在那一刻击中他:

 

他想要的或许从来不是某种伊利亚特式的宏大复仇,而是冥府亡灵无处可寻的正义。




随着帝国在岛上的最后一个重要据点恩纳的失陷,通往叙拉古的道路几近畅通无阻。同年秋季,突尼斯人所率领的海军又成功击败了君士坦丁堡的增援舰队,西西里的征服胜利似乎已经触手可及。「不过您也知道,那个人向来有得意忘形的毛病。」晚些时候,利利拜乌姆在给他送来一张莫名其妙的商队召集令时说。彼时她已经遵从父亲的习惯改名为马尔萨拉,却始终坚持以他们自己的方言与他对话。「可我还是会不自觉地为他这种毫无改变的地方感到高兴。因此就当作是为了我,也请您包容他的这份任性。」

 

尽管布匿人恋旧的女儿以他无法拒绝的表情这样说,但巴勒莫很快发现事态发展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掌控。因为区区一场海战的胜利就疲劳到要休假数月的可靠司令在他被郊外随处可见的骆驼惊得钳口结舌时往他脸上丟了一团尚未晾干的染色布料,蹭到眼睑下的青色叫他看上去像是刚被什么狠狠打了似的:「做好准备,今晚向导会教你怎么围它。我们明早就走。」

 

「…走去哪里?」巴勒莫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震惊的语气仿佛后者刚刚宣布要做骑骆驼的汉尼拔:「我可没听说你打算横穿沙漠!倘若黄金和奴隶当真值得你这么拼命,你倒不如回到凯鲁万的宫廷里去,让他增派援军方便我们尽早攻克叙拉古。」

 

「哎。」突尼斯人便看着他笑,「你害怕沙漠胜过战争吗?」

 

巴勒莫则不甘示弱地瞪着他:「我害怕我不能死得其所。」

 

商队的队长闻言歪头打量了他一会,像是在思索是否应该真的给他一拳。「你读太多荷马了。」但他最后只是耸了耸肩,仍旧以那副恼人的暧昧口吻说。「纵使我真的回到凯鲁万去,那也一定是去领命你服从我调遣的敕令。但你向来是个聪明人, Panormus ,我本以为你是绝不希望被我抓到把柄的。」

 

被抓住把柄的西西里人哑口无言。无论他所担心的对象是马利克派还是哈乃斐派,精明的商人总是颇有门路,而他过于纯粹的生活总是叫他忘记这一点。因此,即便稍后蒙面的向导拿头巾勒得他眼前发黑,误登贼船的巴勒莫也只得继续忍气吞声,对船长令人怀念的肆意妄为置之不理。

 

他们花了整夜的时间检查货物,其中大部分是装在皮袋里的盐;突尼斯人教他拿细针把袋口缝好,然后用树脂封死,交由队伍里最强壮的骆驼搭载。羊毛地毯和亚麻织物裹在几层干草垫里,和搭建帐篷的材料一同放在远离铁器与水囊的位置上。至于其他少许没能在城内卖出满意价格的稀罕玩意,像是大马士革的琉璃盏、巴格达的纸或是印度的香料,则被谨慎地分散在几个商队成员的贴身行囊里,而队伍中的每个人都在行前被安排好了应尽的职责。与他同样生于海边的兄弟显然对荒漠的挑战并不陌生,指挥调度的口吻如同久经沙场的将士一般从容不迫。尽管巴勒莫也很难说自己当真对此感到意外,毕竟早在柏柏尔人驯养骆驼的数百年前,沙海另一岸的财富便已经借由布匿人的船源源不断地流向四方——「我只是没想到你也会亲自去做掘矿人艰苦辛劳的工作。」后来他在一场沙尘暴后边吐嘴里的沙子边嘟囔着说,「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对冒险不健康的执著。」

 

他的兄弟便大笑着反问他:「这难道不比战场上的争斗惊心动魄?在这里,人们可是直接在与神的意志击搏!」

 

然而,人的试探到底比神更加可畏。肆虐的风暴没有伤害他们,移动的沙丘没有迷惑他们,残忍的烈日没有击退他们,却是在距离荒漠尽头的贸易点仅有数日路程的绿洲外,来自其他部落的同类向他们投来无情的目光。他对沙漠民的文化一知半解,但敌意与恐惧向来是跨越时代地区的通用语言。弓弦拉满拨出死亡之音,刀剑相碰击打出心脏跃动的节奏;分明经历了四十余天漫无目的的跋涉,这场苦旅的终点却仍然止步于他最为熟悉的地方。

 

那之后是个沉寂的夜晚。没有人在篝火堆旁对未来高谈阔论,也没有人去清点自己在又一场灾祸中所受的损失。往日里油嘴滑舌的商人们如今只是沉默着照顾伤员,然后将死去的骆驼剥皮取肉充当口粮。彼时他正在尝试从突尼斯人背上取出一支刺得过深的箭,先前曾轻易划开喉咙的手不知为何在割破皮肤时总是犹豫不决。或许正是因为察觉出了他的动摇,今日格外安静的领队在下一刻里突然像是要转移他注意力一般道:「现在你可以说了。」

 

「说什么?」

 

「说: 我从一开始就警告过你了。

 

「…哦,那个。遗憾的是,我现在没心情对你幸灾乐祸。你的计划在最后关头出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样。」

 

「那你有什么更好的意见?」

 

「我没有意见。」巴勒莫说,手中的匕首终于沾上了亲族的血。「故事里的小人物总是没有意见。」




「我在海边捡到这盏灯。」

 

他先是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惊醒,然后又被一个故弄玄虚的男声吵得再无睡意。西西里人索性从圆木搭成的床铺上翻坐起身,习惯性地掸掉身上的沙粒,透过帐门漏风的缝隙往外看去,果然看见本该到城内交易的同伴正拿着待售的货物堂而皇之地站在椰枣树的光影之间。被太阳烤焦的居民则围坐在不远处的树荫里,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们的向导将商人所讲的柏柏尔语翻译成另一种带喉音的语言:

 

「灯身虽然是陶土做的,端在手上却比青铜都要重。于是我取下灯盖,想要对其中装的东西一探究竟,耳旁却突然响起一道神秘的声音: 『有缘人,多谢你还我自由!我已经在这狭小的油灯内被关了不知多少个日月,既然你救了我,就让我为你实现三个愿望作为回报。』 我不可置信,世上竟还有这样的事?如果这并非我因人生失意而发狂所见的幻觉,便一定是魔鬼所行的蛊惑。所以我说: 『倘若你真有这样大的本领,怎么还会被关到灯里去?』 那个声音就变得不悦起来: 『我亲爱的朋友,作为同样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我绝不会骗你。为了打消你的疑虑,不妨让我满足你一个最不可能的愿望。』 几日后,我便踏上了征服海洋的旅途。而正是那个神奇的声音指引我沿岸摘取了许多财富,一路无阻,还用我们的文明开化了众多嗜血的蛮族。」

 

他不幸在这里与说得天花乱坠的演讲者对上目光,在他来得及缩回帐篷之前,后者已经携着一众好奇的目光高声招呼他:「我懒散的仆人!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为什么不来向这些高贵的人展示一些你那粗野的家乡话?」

 

你这个忘恩负义,两面三刀的蠢货! 」于是巴勒莫决定将对利利拜乌姆的承诺抛之脑后,「 你以为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突尼斯人得偿所愿的笑声很快淹没在蜂拥而上的人群里。等到那日暮色西沉的时候,他们带来的盐已经换成了等重的黄金。「只有这样,我才能叫那些不懂变通的柏柏尔人打消交易奴隶的念头。」事后,他无耻的兄弟息事宁人地拍着他的肩说,「即便不提我们要为此多带多少水和食物,这些努米底亚人不可靠的族裔连自己都保护不好,又能怎样保证他们的货物活着走出沙漠?」

 

「所以你想到要用自己征服西西里的事迹编一个噱头,」巴勒莫咬牙切齿,对被煽动的群众毛骨悚然的打量难以释怀。「叫我像落败于英雄手中的怪物一样沦作吸引视线的谈资。」

 

「我说的可不是西西里那样毫无悬念的事。」突尼斯人在这里停顿了片刻,毫不避讳地对上他喷火的眼睛:「我所讲述的是汉诺 (Hanno the Navigator) 的故事。」

 

巴勒莫愣了一下,随后更加怒不可遏:「你把我比作浑身长毛的野人 (gorillai) ?」

 

布匿人只是看着他。再开口时,声音里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令他攥紧双拳:

 

「我没想到你还记得。」




…这算什么?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挥拳打中了男人的鼻梁,又在后者下意识地闭眼时踢上对方的小腿,同时肘击令其跌倒在地。然后他半跪下去,以全身的重量死死按在那道贯穿心脏的疤痕上——他直到数日前的夜晚才注意到这个非同寻常的存在。他们的体质很难被没有灵魂的事物留下印记,即便是被完全折断的手脚,重新接上后也会愈合如初。因此他那些雄心壮志的同类才能无可救药地一次次放任自己陷入险境。但突尼斯人胸前的伤没有消失,尽管他分明记得罗马人的伽拉忒亚身上绝无任何有关过去的丑陋记忆。「你没想到? 」西西里人像被激怒的骆驼一般发狂地扯住他的头巾,「 还是说你根本没有去想? 你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毫无歉意地带着耻辱回到我满是懊悔的生命里,大闹一场再装作无事发生般悄然离开?不,推罗不知悔改的儿子,早在你傲慢的母亲于西顿与比布鲁斯的桨下自取灭亡时,我便知道有朝一日你也注定要步上她的后尘。而一捧尘土又能改变什么?难道你以为乌提卡会因你的死而不再怕你吗?难道你以为加迪斯会因你的死而不再恨你吗?难道你以为卡拉利斯会因你的死而原谅你吗?难道你以为他们中有谁会为你哀悼吗?我们却早在那个能叫人死而复生的加利利人诞生之前便烧掉下冥界的金枝了!你这为狄多之死所成就的城邦,本该与腓尼基悲剧的女儿一同烂在林勃里,再也不要侵扰我们!可你终究还是回来了。迦太基, 迦太基! 」他已经说了太久旁人的语言,以至于最后这寥寥数句的母语听上去比他这些年间经历的所有还要陌生。「 那你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是他在西西里的布匿古城墙下重新见到他的二十九年后,受命运戏弄的怒火终于在这一刻迸发出来,那些本应在重逢之时便一吐为快的字词在过长的发酵中变得尖酸刻薄,积蓄的气体叫拉丁语岩石似的坚硬音节犹如倾泻而下的火山灰般压在他们心上。但他不会回答他。巴勒莫在闻讯赶来的商队成员们将他从迦南人身上拽开之前便对这点心知肚明。迦太基不会回答他。他就和他们所有人一样——无论是索伦托、加埃塔、贝内文托还是那不勒斯——小心翼翼地守着一个美梦编织而成的谎言,对其中呼之欲出的事实视而不见。就连年轻的阿马尔菲也叫他知晓,刨根问底得来的真相绝无好事: 莫非您不记得腓尼基人口中所说有关尼布甲尼撒的故事?那摧毁耶路撒冷圣殿的迦勒底王可曾当真七年成痴?

 

「人只该相信让自己显得正义的事。」那日傍晚,迦南人罕见地来帮他重搭帐篷,左侧的鼻翼上仍然带有一点殷红的锈迹:「我不想害你落入不义的境地。」

 

是夜,他们点燃篝火庆祝返程。他坐在两个伊拉克的游商旁,听着他们以即兴写来的诗句抒发乡愁。阿拉伯语的确是适合写诗的语言。巴勒莫在忽明忽暗的火焰中突然想起他们重新跨过海洋的那一夜,迦太基的眼中也是映着这样晦暗不明的光。他想到这些从沙漠里走出来的诗人至今仍在用羚羊的眼和颈比喻女子的美貌,以被劫掠去的骆驼与空帐篷象征世事无常。他听见那叫奥德修斯走出卡吕普索洞穴的声音仍旧一刻不停地呼唤着他,尽管他们中的许多人皆如伊利亚特的英雄一样,再也没有回到泥土深厚的佛提亚。故土的记忆始终纠缠着他,那是人一生都无法逃离的家。

 

他长久地盯着柴堆下的木柴出神,只觉得它们宛如火光的影子,在点亮一隅后又再度融入黑夜。他的思绪缓缓随燃尽的木炭滑进那团伸手不见五指的烟雾里,好在有人从夜色的另一边及时抓住他:「那之后你要去哪里?是回凯鲁万或西西里,还是冒险去倭马亚人的地盘瞧瞧?」

 

巴勒莫如梦初醒般地转过头,看见那两个即将返乡的阿拉伯人正对着他笑。他被那样明朗的神色刺得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然后发现它们因直视火焰太久而想要流泪。

 

「我要去萨迈拉。」




他在那里见到孟台绥尔的死,来自叙利亚沙漠里的风在他身上堆起金黄的陵墓,规整的建筑与阿拉伯宫殿很是相像。穆斯林佩面纱的女儿带他经过巴别塔般螺旋着通往顶端的宣礼塔,穿过林立的钟形拱门,目不斜视地步入哈里发黄金的坟墓里。之后他被萨迈拉独自留在守墓人不带温度的注视下,死荫冰冷地笼罩着他。直到一阵凄厉的嘶吼划破安息的寂静,巴勒莫才见到另一个喘息的男人被无情地拖拽出亡者的栖息之地。那着丧服的法官目光飞快地掠过他蜂蜜色的衣袍,随即又如饮鸩般痛苦地嚎叫起来:

 

「我们的将士在罗马人手中遭到屠杀,你却仍然执迷不悟地与这些异教徒厮混,而对真主至善至仁的警告充耳不闻!先知高贵的苗裔啊,你怎敢以迷途之身率领信士,你怎能背叛自己的出身?

 

「真不幸让你看到这一幕,但穆尔太齐赖的思想已经不再流行了。」他应伊本·穆罕默德的召唤走进房间,主人慷慨地为他满斟了一杯酒,对垂死之人的呼喊无动于衷,瓷白的袖口上满是血色斑驳的痕迹。「凯鲁万新得来的朋友,我一直很想见见你。可你也的确选了一个最坏的时候来。若你不想沦落到那可怜人的境地…」

 

「众信士的长官,」

 

男人话尾挥之不去的质问却叫巴勒莫在这里冒犯地打断他。他仍然低着头,垂着眼,身上没有半分狂妄的姿态:

 

「我不想永远保持正确。」




他终于接过酒杯,仰头将其一饮而尽。不料穆斯林的酒顷刻间便吞没了他的视野,在他摇晃着放下酒杯时,竟恍惚从阿拉伯人的脸上看见哀戚的神情。然而,征服者的真心注定要被当作错觉,他们很快谈起那些容不得悲伤的事,从巴格达到科尔多瓦,西西里到小亚细亚。「我必须拿到叙拉古。」他听见自己以无知的勇气如此宣称,「纵使要与君士坦丁堡直接对抗,我也一定会夺回那顶金冠。」

 

伊斯兰之剑却对这样的豪言壮语不置可否。「突尼斯人给了你什么承诺?」

 

「什么都没有。」他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那你便只有自己可以依靠了。罗马人的犹大,我不会为你一个疯狂的想法便向你从前的主人挑起新的战争。」

 

「你已经想要放弃了?」巴勒莫的态度变得咄咄逼人——并非是为那句无伤大雅的调侃,而是上位者声音里某种似曾相识的疲倦——「以至于失去了雪耻的自尊?」

 

「…迦南人的兄弟啊,你分明比我更早目睹推罗的偶像化为灰烬,却始终不明白如此浅显的道理。」伊本·穆罕默德断断续续地低笑起来,他像是醉到极处那样掷出酒杯,琉璃应声而碎,引得门口狭长眼睛的侍卫警觉地回头审视了他们半晌:「现在已经不是阿拉伯人的时代了。我们的尊严与荣耀早已随时光消散在风里了呀。」

 

那日昏礼的时候,他重新站在宫殿空无一人的门廊里,看着礼拜室内蜷缩的人影被普洛克路斯忒斯的残阳拉得很长,却听不见受害者发出的任何一声痛呼。于是他上前几步,将耳朵贴在门缝上,艾优卜的喃喃自语方才如濒死者的回光返照般微弱地传来:

 

痼疾确已伤害我,你是最仁慈的。*

 

巴勒莫突然开始为自己的好奇心感到后悔了。神把他扔在淤泥中,就像尘土和炉灰一般。**




易弗里基叶那一年的埃米尔与孟台绥尔一样短命,其继任者却远比萨迈拉的哈里发更加热爱和平。西西里人在得不到增援的情况下于之后的几年中连战连败,不仅失去了他们在意大利本土的最后一块飞地,还在一次柏柏尔人的叛变中丢掉了总督。这番颓势只有在他们围攻马耳他时才借由迦南人自突尼斯带来的舰队得到逆转。彼时他们站在另一座布匿古城的城墙下,望着墙内盛大的火势将黑夜烧成晚霞。「我的愿望都已经实现了。」然后他不讨喜的兄弟以初见时的口吻轻飘飘道,「我该重新回到灯里去了。」

 

「…这样就足够了?」

 

「我从未想过要长久地占有他们,所以我将他们留给你。也许,只是也许,在经历我的错误之后,你会做得比我好。」

 

西西里人对他的指责则毫不客气:「因此你的随心所欲到底还是留下了一堆麻烦,结果又要我替你收尾。」

 

迦太基便像被戳穿心思一般吐出两声诡异的气音,随后在下一个瞬间里猛地扑上来亲他的脸。他的牙齿不慎磕在对方凸起的颧骨上,叫他久违地从嘴里尝到血的蔓延。正是在那一刻,巴勒莫意识到自己永远无法真正理解他,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亦或是他们不会再有的未来。头脑在这件事上只是累赘,就像德尔图良荒谬的信条一样。他只得遵从灵魂的指示,紧紧抱住他得而复失的兄弟,就像他在无数个得不到回应的祈祷后抱住自己。

 

Baalyaton, 」他终于记起了他的名字,「 别再回来了。




在他们最后攻陷叙拉古的前一个月里,教皇的使者在希腊人坚不可摧的城墙下为他带来第一笔贡金。花钱买来的休战显然叫罗马的世俗贵族很不好受,「但至少你们得到了暂时的和平。」

 

罗马阴郁的目光在出言不善的利利拜乌姆与他身上来回转了两圈,鹰鹫似的眼睛却没有与任何一只猎物对上视线。「他走了。」所以巴勒莫说,「你也该回去了。」

 

「我要留着马尔萨拉这个名字。」

 

利利拜乌姆在他离开之前又说,罗马人的脚步便为她明亮的声音停顿了片刻。但他最终也没有回头,只有暮色中瘦削的影子在他走出营帐的许久之后仍被西西里人踩在脚下。

 

于是巴勒莫在她琥珀般的凝望中沉默了一会,然后点头说好。

Notes:

* 众先知 21:83
** 约伯记 30:19 神把我扔在淤泥中,我就像尘土和炉灰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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