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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应该去,必须现在就去。
布鲁斯在卧室门口停住了脚步。房间内漆黑一片,但他能看见、听见和闻见房间里到处都是的蛛丝马迹。一个粗心的小偷,身上沾满冰凉的其他世界的气味。一股草原和深空混在一起,星体爆炸后,宇宙狂风也吹不散的苦涩气味。他本该立刻走向那个答案,但不知为何,自己的影子正站在光和黑暗的交界处犹豫不决。
他悄无声息地将门关上,使走廊的灯光彻底隔绝开来。他的脚触碰到了一团衣物。椅子被碰倒了,横在桌子前。桌上散落着一些杂物,布鲁斯用手指清点着它们。一个旧钱包,他在里面摸到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几张名片,几个钢镚;一个微型飞机玩具钥匙扣,上面挂着布鲁斯串上去的钥匙,分别能打开韦恩宅的大门,卧室的门和食品储藏室的门,虽然他从来不会给它们上锁;一个戒指。他的背后传来一阵细细簌簌的小动物才有的声音,布鲁斯收回了手指,任由指尖将微微的抖动传递到他的眼角处,他的眼皮跳了跳。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嘴巴动了一下,发出了点不成形的呓语。布鲁斯转过身,用一双蝙蝠的眼睛探究着,想弄懂这些声响。等他反应过来,他几乎已经贴了上去,并且再次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比黑暗更深,笼罩在陷入沉睡的人身上。
布鲁斯伸出手,手掌贴上被子,慢慢挪动,发出刚才的那种悉簌声。被子有规律地起伏着。他在被子的边缘停下,只要在往上挪动一毫米,就能触碰到炽热的人的体温。但如果他能够做到在进入的房间的那一刻,立即飞过来把他绑在自己手上,让他在自己狂怒的,或者说,热烈到绝望的眼睛下惊声大叫,他就不会像现在一样,像一尊倒挂在滴水兽上永无止境等待的雕像,望着太阳升起的反方向,寻找一众梦境中一闪而过的色彩。呓语又响起了,布鲁斯凑上去,能看清他的嘴唇轻轻分开又合拢。
“......拜托了。”布鲁斯花了一阵子才听明白哈尔在说什么。“带我去吃饭吧,布鲁斯。”
他低垂着脑袋,把被迷茫的神情所驱使的面孔藏在阴影处,更像是害怕,嘴巴动着,一只手顽固地拉着他的衣服一角。他的声音低低的。空荡荡的瞭望塔将些许回声从角落中送回布鲁斯的耳边,而那些回声听起来像是答案。答应他。这里没有别人。哈尔将头低垂在毛领里,看起来如此温顺又疲惫。窗外是无数星体构成的宇宙,无边无际,围绕着某个可能存在的命运之点旋转、膨胀、塌缩。但此时,它将他们放在了中心,保持了缄默,对一切视而不见。有那么一刻,布鲁斯看着他,怀疑自己是否将永远身陷囹圄了。
别担心。他的面孔被绿色泡泡表面的光晕模糊了,缩小了数倍,声音也是,好像是在另一个维度和布鲁斯说话。别担心。这次他又说了一遍,就在布鲁斯的耳边。布鲁斯瞧着他。他举了举手上的戒指。我不会让你死在这个鬼地方,蝙蝠。
“更有可能的是你的能量先耗尽。”蝙蝠侠的声音说。
你在担心什么?绿色的泡泡凑了过来。两个泡泡薄膜般的表面互相挤压着,出现了一些棱镜光斑一样的痕迹,在压成椭圆的两个保护罩上游走。布鲁斯向后靠了靠。
“我没有在担心。”他说。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频繁地检查它?你在焦虑。而他看起来无忧无虑,漂浮在水中。
“你看起来适应得很好。”蝙蝠发出嘲弄的声音。一圈柔和的水波朝他们荡来。哈尔伸出手,用一道光晕推开了它,像是拒绝。
布鲁斯答应了,又一次。起初他还会在日志上写下这些日子。但某一天,哈尔离开了很久,日志向前进了几页,中间填满了其他无关紧要的东西。后来他留下的只有餐厅的发票,好证明他不是在出演一堂只存在于他脑袋里的梦。他们上了车,二人沉默不语,在高速公路的某个出口处找到了一家连锁的中餐馆,任由哈尔把菜单上所有的东西点了个遍。
他们跑了几趟,才把出餐口的东西搬到桌上。最后一趟是由布鲁斯跑腿的,他忘了给两人倒水,也忘了给自己拿一双筷子。当他重新回到哈尔的身边,哈尔已经低伏着脑袋,把一碗满满的白米饭吃了个干净,嘴边还残留着芝麻鸡的酱汁。你可以慢点吃,布鲁斯很想说。但到最后,他也没有说出口任何话,只是把手上的水杯递过去。
他靠得越来越近,那些杂乱的气味也越来越清晰。警钟已经敲响,随即被他忽略。柔软的,带着裂纹,像干渴沙漠中的草皮,在手指的按压下沙沙作响着塌陷下去。他像个小偷抚摸珍宝那样贪婪地描绘那些纹路。随着他的按压,呼吸变得大声了。我饿了,布鲁斯。这是最清晰的一句。他在想哈尔上一次喝水是在什么时候,上一次进食、睡觉和休息又在什么时候。在黑暗中,布鲁斯摸索着他近在咫尺的皴裂嘴角。他们之间只剩下一只手的距离了,但手背厚如城墙。一边是自己的呼吸,另一边则是哈尔的呢喃呓语,即使他把手挪开,那道墙壁似乎还在那里。他靠得更近,直到贴上它。
他上一次清洗自己又在什么时候?布鲁斯嗅到那股仿佛是草原上才有的气味,其中还有一部分在他认知之外的复杂存在。在他能触及到的范围之外,荒野的风裹挟了星际牛仔,宇宙流浪者,又把这一簇火种带回了地球,诱捕着黑暗中的野兽。他把手掌贴在哈尔的脸上时,哈尔睁开了眼睛,露出了被睡梦覆盖的棕色瞳孔,困惑地渐渐聚焦在布鲁斯的脸上。布鲁斯听见自己盖过了一切的呼吸,感觉到最原始、深重的饥饿。
他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看着哈尔吃,视线放置在哈尔身上,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仿佛已经将他们上一次争吵的事抛之脑后,尽管那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理由他早就不记得了,一些指责,一些反击,挑衅,嘲讽和谩骂,和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和突然出现,比任何一只在哥谭上方穿梭的幽灵更像个幽灵。他看起来有些憔悴,下巴上布满胡茬,头发变长了,一边的头发遮住了半只眼睛。起初,面对这样的哈尔,布鲁斯甚至感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不安。他没问哈尔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或者是否差点无法活着回来。他付了钱,扶着吃撑了的哈尔回到车上,打开导航,问哈尔的地址是哪里,得到的回答是一阵暴食者的鼾声。夜晚,空中流淌着黑暗,远处零星的城镇灯光忽明忽暗,布鲁斯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很久,终于将手放在了哈尔垂下来的手上,抚摸指关节处的褶皱。在哈尔沉睡的时候,他安静得像是不存在。布鲁斯听着静谧,仿佛一切都离他很远。
但依然有些东西留了下来,他们都听见了,那些夹杂着像是鱼儿窃窃私语的动静,来自遥远半人马座和恩沙法星的古老诗歌,关于他们恒久不竭、月亮泉水的童谣。泉水从环形山的中央源源不断地涌出,似乎没有人去探究它到底是从哪来的。他们生来没有面孔,没有五官,因为他们能直接明白其他人的所思所想。他们有一张嘴,但嘴只用来歌唱和进食。他们很少有忧伤,住在河流的最深处,整日歌唱。在河床里挖出沙子,就吃掉沙子,也不在乎那些沙子磨破他们果冻物质般的口腔和舌头,或是划开他们的食道。到最后,如果他们食用沙子,实际上是在饮用自己的鲜血。还有些时候,河床里能找到羽毛。当他们的指腹触碰到了柔弱的东西,和一切粗石泥泞都不同,带着芬芳和神秘的轻盈质感。他们不会着急吃掉它,而是欣喜若狂地把它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带给族群中的另一个恩沙法星人触摸,尽管它是如此残破。
“我饿极了......但我很能忍耐。”
我饿极了。他用一种鸟儿用喙梳理羽毛的力度,在布鲁斯的嘴唇之前轻声说。哈尔好像还在睡梦中,他的眼睛对上布鲁斯的眼睛,微微上扬的眉毛表露出惊讶,就像每个做梦的人,渐渐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感觉到虚幻的世界正在飞速向后退去,令人惧怕的真实正扑面而来。最终,他也没能完全回到现实中,梦见自己醒了,梦见自己双脚接触地面站起来,梦见站在镜子前刮着胡茬,梦见布鲁斯出现在镜子里,重重地将整个身体都压在自己身上。我就像个经历了荒灾的人,布鲁斯想,我想问他对床铺的柔软度是否满意。他想说。你终于肯来了。就像你终于告诉我让我带你去吃饭。就像我终于把那串钥匙塞到你手里。
“我也饿了。”他开口说。沙哑的,断断续续的音节把自己吓了一大跳。他的手更用力地贴紧哈尔的脸,手掌根部抵着脖子,就在动脉的位置,隔着一层皮肤,摸到了两种不同速度的心跳,但都是同样的温度。“我们可以叫外送。”这次声音正常了。凯尔告诉过我。中国城有一家饭馆很不错。“你想去吗?”嗯哼。布鲁斯或许听见了这个回答。他慢慢掀开被子,钻了进去,还穿着毛衣和西裤。哈尔动了动,在被子里,准确无比地将手递给了他,依然没有醒。他们握着彼此。布鲁斯发现哈尔也穿着衣服。我饿极了。他想起来一件事。为什么他们从来没去过中国城?“我们明天就去。”我很久没吃东西了。“很久是多久?”真想现在就去。半梦半醒的人答非所问道。“或者我们现在就去,它说不定还开着。”没有一家饭馆会在凌晨四点还营业。“但我们可以去看看。”布鲁斯努力想说服他。他们紧挨着,两只手依靠在一起,在柔软的手掌之间慢慢渗出了水珠。布鲁斯竖起耳朵,仔细捕捉哈尔若有若无的浅浅的呼吸,一边极力回想冰箱里或许还留着一点剩下来的食物,但有一个念头忽然深深地扎在了他的意识深处,迅速膨胀起来,最终占据了他所有的冲动。为什么他们从没去过中国城?他们从来只停留在那个街角,那个路口,吃同一家连锁快餐。但它就在那里,等待着他们去探索,只要再往前走或许两个街区。为什么他们从没去过中国城?
他们应该去,必须现在就去。
“或许我们该去看看。”布鲁斯说。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寂静。
当哈尔没有发出声音的时候,他安静得就像是不存在。他把车平稳地驶进了车库里,又把哈尔抱到二楼,搬到床上,脱掉了外套,替他盖上被子。布鲁斯坐在床尾,用目光仔仔细细地描绘哈尔沉睡的样子,无法将眼前的哈尔对上任何一个存在他脑海中的鲜活的绿色影子。接着,布鲁斯忽然站起来,从哈尔的外套口袋里找到了一个钥匙扣,上面挂着一架迷你飞机和一把孤零零的钥匙。他站在窗前,借着游走在缝隙之间的微光,在钥匙扣上添加了几把新的钥匙。做完这件事后,布鲁斯在床的另一边坐下,靠着床头,合上酸涩的眼睛。当哈尔对他说“布鲁斯......”的时候。他在想些什么?在半空中像鸟一样穿梭楼宇的哈尔,留下一道绿色的闪电,朝每个人大声发笑的哈尔。脸上沾满尘土和血渍,对着他怒骂的哈尔。还有低垂着头的哈尔。一次示弱,或者只是纯粹的……他想到,自己也立刻用同样一种方式给了哈尔答案。无缘故的,像是大地裂缝中涌出的海水,布鲁斯喉咙发紧,想要快速地眨眼睛,把渗出的东西留在眼皮下,不让任何人看见。
他们感到近乎死亡降临的悲伤。因为一些恩沙法星人试着留存羽毛。他们终日用歌声灌溉它,但最终它还是会腐烂,失去自身的重量,越来越轻,表面渗出沙子。他们很少感到悲伤,除了这时候。他几乎要被身体中间的那道裂缝杀死。如此一来,这个悲伤欲绝的恩沙法星忽然感受到了强烈的,来自环形山的召唤,坚信着在流动的河床的上游,有着永不凋零的巨鸟,在每年光照最强烈的日子张开翅膀。但他不会告诉别人这个秘密,自此也就再也不见他的身影。没有人知道这些人去了哪里,或是环形山的秘密。真是个愚蠢的故事。“那是他们感觉到饿了。”恩沙法星人没有胃,他们的身体构造是个谜,像褪去壳的蜗牛,背脊和腹部一样柔软。“他们感到最深重的饥饿。”他们听完了这个歌谣,又听了很久它的回声,直到吟唱变了调,散在水中只剩静默。他们感到最深重的饥饿,他们看向彼此,透过流动着光彩的朦胧薄膜,哈尔笑了起来。
立刻,他不由自主地朝哈尔伸出手去,合拢的五指却穿过了哈尔的虚影抓了个空。布鲁斯睁开了眼睛。卧室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窗帘半开着,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中缓缓沉浮。“为什么你最终会把自己搞得陷入困境?”
而你,他说,永远没从困境中走出来过。
他把车停在路口,沿着土红色的砖墙慢慢走着,迈着腿避开那些留在碎裂砖缝之间的雨水。 这时,布鲁斯瞥见一个影子,就在他的身旁,宛如一只巨大的海鸥,漂浮在雨后呈深褐色的人行道上。一直延续到路的尽头,铁丝网的倒影如同一个形如虚设的笼子,被影子轻而易举地穿过。在他的右上方,传来一阵阵狗叫声。布鲁斯惊讶地抬起头来,发觉身边的高墙其实是另一片草场的地基。一只狗紧紧挤着铁丝网,张大嘴巴,耀武扬威地冲他大喊大叫,刚下过雨的天空像一张背着光的巨大白纸。当布鲁斯再次低下头时,地上的影子消失不见了。餐馆的招牌就在不远处的路口,像面旗帜般飘扬着。
他们太笨了。但凡浮到河面上看一眼呢?在水和光组成的星体上,水下的世界仅仅依靠少数会发光的沙子照明,那丁点可怜的沙子燃烧殆尽,只奉献了大概寥寥数英尺的可见度。“如果你还记得,他们没有眼睛——”
但是......或许是他们自己,选择了丢掉眼睛,潜入河底,紧贴着河床,日复一日地吞食沙子和鲜花。如果有了眼睛——想象一下——如果他们看见了那些天空中直直的来自宇宙的光束,如果看见了硕大无比的岛屿矗立着、扎根在泥土里的岩石根,如果看见了白光下无处可躲的纤长光裸的彼此,他们就无法心意相通了。那会是多可怕的故事。想到这里,我反而要爱上这个愚蠢的古老寓言了。
“他们感到最原始、深重的饥饿。”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