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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蕴清的玫红太阳镜是女式,洋物件,在那个时候也不是什么便宜玩意儿,拿起来的时候老板连连赞他有眼光:我们这儿最时髦的款式,想必夫人是个有福气的。怀蕴清只是微笑,把眼镜架在鼻梁上,对着边上的镜子瞧:我自己用的。老板显然有些诧异,多看了两眼这长发的青年,黑帽檐上还垂着几串彩珠,鲜艳又轻浮,配上这副彩色眼镜,竟然也算得上顺眼。反正只要付钱怎样都好说,谁管他男的戴还是女的戴?老板迅速笑着夸了一通,乐颠颠收了票子招呼他下次再来,出门时怀蕴清抬头看了一眼,隔着镜片,天空都粉艳艳的。
怀蕴清的糖摊子没有招牌,但他那身打扮往那儿一站,自己就是块招牌。卖糖人的大多是中老年男人,而他年轻,身条好,又爱笑,年轻妇人爱带着孩子去他那儿,生意要更好些。那时候少有人关注街边摊的食品卫生,手套也不算家家户户都爱用能用的,怀蕴清这种戴手套的算稀奇。当然,戴了也并不是出于卫生着想,这手套就纯属是个摆设,好在他技艺纯熟,并不会弄脏自己的手,否则真皮沾了糖浆,真是暴殄天物。子车甫昭晃过来时,怀蕴清刚给石板上的兔子粘好木签递给来买糖的小孩,还没来得及出声,蟠龙架上的成品就被顺走了,一尾漂亮的锦鲤,咔嚓一下被咬断了头。怀蕴清放下勺,手一摊,面带微笑:给钱。
子车甫昭嚼了两口,拂开他的手:“说正事来的,钱什么钱,就惦记你那糖了,味道也不怎么地么。”
“说正事来的,更要谈钱了。”怀蕴清又去继续搅他那锅糖,“说白了都是普通的糖化的,能有什么特殊的味道?特殊的都是加了料的,你想尝尝吗?”
“少废话。”子车甫昭不吃了,两个指头搓着手里的木签子,半拉残破的鱼粘在上面转个不停,“我前几天跟你说的事儿你考虑好了没呢?”
“我上回就告诉你了,你找我帮忙我可以应,拉我入伙是另一码事,我有自己的生意做呢,子车哥。”
“这就是你的生意?”鱼肚子又碎了一块,糖渣簌簌地落下来。怀蕴清掂起勺,浓稠的糖浆滑落,漂亮地凝成一朵莲花,不紧不慢地回答:“是呀,有什么问题?”
子车甫昭森森地一笑,却什么都没说,叼着糖签往他肩上一拍。怀蕴清显然对被拍花子拍了肩膀这种事不太乐意,眉毛不受控制地皱了一下,松下来抬头时人已经走了,只能看见背影。什么也没有发生,但他本能地察觉到不对,一摸帽檐发现少了串彩珠,这时候子车甫昭才后背长眼一样抬起手晃晃,那珠子赫然在他手上缠着,远远地懒散道:挺好玩儿的,谢了啊!怀蕴清怒极反笑:神经病。
戏班子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停很久,等到子车甫昭走了,这段孽缘就算暂且告一段落,怀蕴清这样的,久点不挪窝也不妨事儿,但那个时候消息主要靠打听,联系本来也不大方便,他若是想有意避开子车,对方也不见得有招;但子车甫昭这个人邪门。怀蕴清一向谨慎,不会抱什么侥幸心理,可惜他碰上了子车甫昭,注定会背离他谨慎选择的航向:即便他先前推脱,后来也还是登上这艘贼船,当然,只能共半程,就算他不半路下船,也没人能跟子车甫昭走到最后。在那场滔天的火燃起之前,他们短暂地共事,卢秘那会儿还没瞎,瞥见他帽子上那几串珠子就开始笑,怀蕴清怎么不知道他笑什么,子车甫昭脖子上挂了圈一模一样的。卢秘察觉到他的视线,回头瞥了眼背着身的子车甫昭,低声说不好意思啊怀哥他那人就那样,奈何子车甫昭耳朵太尖,一巴掌抽到他后脑勺上,墨镜掉下来半截挂在鼻梁上,露出半双漂亮的眼:哪样啊?卢秘哎哟了一声把墨镜推回去,笑眯眯地回头:“看上的就得拿到手呗。”子车甫昭忙着收拾东西,懒得理他,随便剜了一眼:“就你他妈话多呢。”
收拾东西,是要去下一个村子。怀蕴清头回干这档事,倒也不手软,子车甫昭又拈了一串糖,里面有料,他当然不会吃,捏在手上转了几圈,手上的血蹭到木签上,落下一层暗色的血渍。签上扎着只漂亮剔透的兔子。怀蕴清画得可爱,任哪家小孩看了都走不动道,子车甫昭端详一阵,旁边的人慢慢道:“子车哥,你这一摸,这糖画算送不出去了。”
他咬着烟笑起来:“老怀,你的手就很干净?”
怀蕴清也笑了。他脸上没子车甫昭那么唬人,血跟符文混在一起糊成一片,但终究还是溅上了,镜片上零星两点,侧颊上一片,长衫是黑的,夜色里暂且看不出沾了多少,手上血糊糊一片倒是很清晰:皮肤白,又不常见光,染上血就分外显眼。他没答话,只是在河边蹲下,把手浸在深秋冰凉的河水里,血液被稀释,又一层层被流水冲掉,再甩甩手站起来时子车甫昭已经把那只兔子插回架上。不甚明亮的月光下那双白皙的手亮盈盈地滴水,怀蕴清这人死讲究,吃饭斯斯文文慢慢吞吞,宁肯手上滴水也不愿意往他那衣服上抹一下,子车甫昭夹起抽了一半的烟一磕烟灰:“人家嫌脏手才他妈戴的手套,你倒好,杀人之前先把手套摘了,没事找事。”
“手上的洗洗就掉了,糟蹋手套干嘛呢?又不好收拾。”怀蕴清晾了一会,开始收拾他的糖摊子,火光闪了两下,子车甫昭笑的时候,烟从他嘴里袅袅地飘出来:“褚大少爷戴的手套是贵,糟蹋不得啊。”
怀蕴清的笑意仍然挂在嘴角,温度已经冷下来了,动作却没有放慢:“褚毓青早就死了呀,子车哥。”
难得安静的十秒钟,只有金属碰撞的声响,子车甫昭抽完最后一口,才促狭地眯起眼:“跟你开玩笑呢。”说罢把烟头扔到地上碾了一脚,拍拍衣服上的灰就走:“慢慢收啊,老子回去点人了。”
怀蕴清没应,子车甫昭走路没音,不一会儿就找不着人,云飘过来把月亮遮了,外面就显得更暗。即便如此怀蕴清也还戴着他那太阳镜,把车推到檐下之后,才把彩色墨镜摘下来,哈了口气,垂眼用指腹蹭上面的两点血迹,中间的勉强抹掉,还剩两个干涸的圈,肯定还得靠水洗。他没再回河边,也没再管蹭到手上浅朱色的一片淡淡的血迹,墨镜重新架回鼻梁,手套也摸出来重新戴上,从昏暗的夜里往回走,风吹过,帽檐下的珠子相撞,一片清脆的啪啦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