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位于千代田区的老牌泡泡浴场「真珠」,已经原封不动地经营了超过二十年以上。这个时限,对于风俗业而言可说是凤毛麟角。
据说最初是由外国人开设的,转手多次后,现在无论前台还是女郎都已经换成了日本人。不过,因为始终没有新的资金注入,所以二十年过去仍然没有重新装修。
但最初的装潢相当气派,所以时至今日,除却门头的装饰不免显得复古外,仍然颇可以撑起一番门面。
二十年前对这所浴场实行了在当时的眼光看来过于前卫的装修,并且亲手设计了大门的那位老板,在这一带相关业者们的口中通称「阿天」。
阿天是在昭和末年孤身来到日本的。不清楚父亲是谁,至于母亲则是菲律宾当地的普通工人。吸食的过量药物引起宫腔痉挛,阿天被精神错乱的母亲早产并遗弃在某个废弃多年的棉花厂深处。流离失所的十五岁,阿天和满载整船的偷渡客一同踏上了日本的土地。
因为完全不懂日语,所以只有进入可以直接卖身的泡泡浴工作了。泡泡浴店「真珠」位于早先来到东京的菲律宾商人名下,刚到日本不久,阿天和少数几个同行的女孩就被带进了这家店。因为时不时会表现出一副照顾其他人的态度,女孩们渐渐开始称呼她「阿天」。
如果她的日语能力足够支持她完成简单的对话,想来就可以直接从能够与更多客人深入接触、积累大量人脉和金钱的俱乐部开始工作吧。不过,沦落至此的阿天仍然抓住每个机会学习日语,并尽可能地记住每个男人的名字和他们的身份。
傍晚五六点,在泡泡浴店还没有开始营业的时候,她会偷偷从店里溜出来,在街头寻找自己的目标。
“……我吗?我是在那边的店里工作的女孩。”
“○○君真是有趣啊。如果是○○君的话,不要服务费、只出浴资就送你一次也可以。”
就这样,阿天在泡泡浴花费了她宝贵的四个月时间。四个月后,阿天发现怀孕。她隐瞒这个事实继续工作,又过了一个月左右,阿天得到老板的赏识,当上了「真珠」的代理店长。这个时候,她因怀孕而开始变得臃肿的身形也已经逐渐难以掩盖了。
为什么没有选择堕掉孩子呢?虽然堕胎只能选择收费高昂的私人医院,但其价格说到底并不离谱,无论阿天自己还是随便哪个客人都是付得起的。
但是,在面对着自己吐在洗手台中的污物时,阿天的心里产生了另一个计划。
“……一定是黑川先生的孩子。”
坐在咖啡厅里,阿天朝自己对面的男人这样说道。
黑川是之前经常来照顾她的客人之一。会选中这个男人,只是因为阿天在交谈中了解到他似乎从事着类似暗金业的工作而已。一开始的客人大都是商人或普通职员,只有这个人勉强还能算得上是有钱有势一些。
至于究竟是不是这个男人的孩子,那要等到婴儿真正出生之后才能去做亲子鉴定了。况且,阿天认识的顾客中间不乏只要她那么说了就会信以为真、由此欣喜若狂的男人。
在阿天当上代理店长后,她就以此为由不再接待顾客了。她将手提包放在膝盖上,底下是鼓胀隆起的小腹。
“我的孩子?”
黑川皱着眉露出困惑的表情。阿天乘胜追击道。
“按时间推算的话,只有黑川先生您嘛。毕竟我可是刚入行就认识了您啊。”
“但,也有可能是别的……”
“其他男人我都会好好让他们戴上安全套的,黑川先生以为我是那种女人吗?!”
阿天装作大吃一惊的样子。当然,她准备对每个人都这样说。
闻言,黑川面露踌躇之色。
阿天知道黑川还没有家庭。暗金业是非法事务,恐怕没有什么女人愿意与他结婚吧。这样的男人,对于女人和孩子普遍缺少责任感。她必须再多说一些。
“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我非常开心。黑川先生一直照顾我,我也想做点什么回报黑川先生。店里有规定,发现女孩怀孕后很快会要求她们去堕胎,但我希望能把孩子留下来……这是我们爱情的结晶呀!”
说到这里,她将右手从保护着腹部的提包上拿开,轻柔地按上了黑川放在桌上的左手。两人肌肤相触的时候,黑川像是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
“因为这样,「真珠」那边的生意也暂时做不了了。老板大发慈悲没有将我赶出去,但如果今后还需要抚养孩子,恐怕……”
“…………我知道了。不会亏待你的。”
最终,黑川这样说道。
就这样,连带营养费、补偿金,以及住院生产期间的所有费用,阿天从这个男人处拿到了大笔金钱。
黑川的工作很忙,不能常来看她。于是她干脆只去便宜的诊所,谎称自己在私立妇产科医院住院待产。
“不想让黑川先生看到我头发蓬乱、形容憔悴的样子呀。这边有女孩们陪着我,黑川先生就放心去工作吧。”
对此,她是这样解释的。
不过事实上,直到腹部已经膨胀到无法移动、不得不躺在床上为止,阿天都在兼顾店长的工作,同时还不停地四处奔走着。
如果看到怀着孕的年轻女孩,大家都会产生同情之心吧?这是只有这几个月能获取的便利,不利用这个机会就太可惜了。
以在街头认识的男人牵线搭桥,阿天迈出了自己的第一步。
2
生产过后的短短一个星期,阿天重新在马乐的面前脱下衣服。
马乐是同时活跃在日本和菲律宾当地的蛇头。最初来到日本时,就是这个男人将她和别的女孩们一同交给了「真珠」的东家。工作两个月后,抓住对方来店里视察的机会,阿天爬到了这男人的床上。
“……让我也加入帮派,怎么样?”
“什么?”
因为身体还没有恢复,想要本番是做不到的。一边轻柔地亲吻着马乐的嘴唇,阿天一边说道。
“让我加入帮派吧。现在我也是代理店长了,会帮上忙的。”
因为女孩们年纪还小,本人也没有表露出要加入的意愿,管理着这家店的帮派没有在一开始就给阿天刺上代表成员的刺青。不过,阿天此时提出这句话有别的用意。
东家显然并不打算轻易放能力出色的阿天离开店里,但是,如果她得到帮派身份就不一样了。付出在身体上刺下帮派刺青的代价,阿天掌握了与东家交涉的本钱。
最终,她仍然过来兼任这边的店长。其余时间则在某商场的地下通道经营起了一家小小的スナック。这是她在两个月前挺着怀孕晚期的肚子四处奔走,最终以非常优惠的条件拿下的。从黑川处拿到的钱加上她自己的积蓄,阿天恰好凑够了建立这间据点的资金。
泡泡浴十二点左右下班,她的酒吧则一直营业到凌晨四点。原来还能保持几个小时的夜间睡眠,在这个安排下不得不彻底放弃。
吧台后的阿天穿上丝绸洋装,头发也在脑后盘起夜会卷,昏暗的灯光里,她看上去像个真正的成年人了。
“阿天你啊,不打算卖点别的什么吗?”
一个熟客说道。这是个在商业街从事房屋租赁的男人,去年的阿天还在街头物色金主的时候,刚刚怀抱着发财梦想来到东京的他邀请阿天喝了一杯咖啡。
在开设了酒吧后,阿天过去熟识的客人们渐渐聚集到了这里。
“卖些什么?”
“你看——「S」,卖不卖?”
“……哎呀,讨厌,△△先生是那类的人吗?”
阿天笑着应道。「S」代指的是粉末状透明无色的觉醒剂。在像这样的地下通道里,偶尔可以看到聚集在一起吸食药物的人群。
当然,因为今天她在吧台一角特意放了刊登有觉醒剂相关新闻的报纸,才让顾客们想起了这件事。
“哦,这提议不错啊,阿天。如果你卖的话,我每天都来。”
一旁的顾客附和道。会来这里的人除了过去的熟客外,大都是些年轻人和外国人。阿天的日语和英语都非常标准,应对起来没有任何问题。不知不觉,男人们已经开始习惯到阿天这里来坐坐了。
“这个可要从长计议呢。毕竟不是小事,如果赔本的话,我就只能关门大吉了。”
「S」的事当然早在计划之中,卖药却没有客人们所想的那样简单。稳定的渠道、客源,以及伴随而来的风险……需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
以酒吧中挑起的话题为契机,在陆续拿到七八个客人对「S」的预付款后,阿天这才开始联系马乐。扩展中的帮派不介意多增加一个卖货的渠道,身为情人的她被判定为可信人物,「S」开始在她的酒吧流通了。
阿天接受客人们的预存资金。拿着月工资的男人们把钱存在阿天的店里,她再在客人需要时按照当日行情拿出被要求的「S」的数量卖给他们。因为并不是每次都亲手将钱掏出口袋交给阿天,当失去了花销的实感之后,客人们在「S」上的挥霍行为渐渐开始大手大脚起来。
一切都在顺利地发展着。但就在这个时候,黑川向她提出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好久没有亲热了呀。”
正走出浴室的阿天说。自从生下孩子,她就和婴儿一同搬到了黑川的家里。白天的时候她独自照顾婴儿,夜晚则要加上下班回家的黑川。
但是,这一次黑川却说。
“对不起,阿天……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从黑川口中,阿天听到了他最近开始与金发碧眼的混血女性交往的事。战后,美国人大量进驻日本。那名女性大概是在这个浪潮中诞生的后裔吧。
与举目无亲、又因为超负荷工作而分身乏术的阿天相比,那样的女性显然更适合成为结婚的对象。
“……我明白了。”
阿天说。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但她的表面上仍然保持了那副恰到好处的柔弱态度。
“但是,我有一个请求——”
仅仅几个月大的婴儿被留在黑川家。阿天又回复到孤身一人。
失去了住处,阿天将行李搬回了自己的小酒吧。白天是正常社会的人们出门活动的时间,地面以上是繁华喧闹的车水马龙,地下的阿天在昏暗的吧台后裹着毯子陷入疲倦至极的睡眠。
她需要钱。因为自身什么都没有,赚来的外物无论多少都不嫌多。
不同于泡泡浴,スナック式的小酒吧是一个人收集情报最好的场所。自从加入帮派后每月增加了一笔支出,但前来光顾的帮派成员也变多了。
因为同时经营着泡泡浴场和小酒吧,下班后阿天会邀请从泡泡浴离开的客人们到她的酒吧续摊。在性与酒精的抚慰下彻底放松身心的男人一旦张开嘴就很难再闭上,站在吧台后的阿天策略性地与男人们交谈着,像蜘蛛那样捕捉每张嘴里可能吐出的有用信息,再将她需要传递的信息精准地投放到客人们中间。
久而久之,除了「S」的生意外,也有人开始将这家酒吧选作会谈或交易的地点,甚至向阿天花钱探听情报。位于隐蔽角落的地下小酒吧成为黑暗滋长的土壤,没有什么地点比这更合适了。
3
“妈妈,听说你这里出售「沙雾」。”
一个充满初秋寒意的凌晨,闯进店里的男人这么说道。
虽然毫无疑问担任着妈妈的角色,但大部分的客人并不会这样称呼阿天。大概是她最初曾当过泡泡浴小姐、后来又成为了帮派一员的缘故。因此,阿天几乎是立即知道眼下进店的人是未经人介绍的新客。
“……哎呀,是「S」吗?”
“啊,没错,就是那个东西。你卖的吧?”
“的确偶尔会有人在卖,不过眼下刚好没有消息。天气可真冷呀,今天打算喝杯什么?”
定睛看去,进门的是三个身穿经典刺绣夹克的高大男人。高鼻深目,看上去不像是亚洲人的长相。
阿天将酒单从吧台上推过去。不过,男人并没有移开目光。
“H也卖吗?”
阿天很少听到这个词。
“哈希的H吗?”
“是海洛因的H啊。”
男人们似乎是美国人。
“原来是白粉啊。这东西更危险一些呢。冒昧问一下,您这是自己用?”
眼前的男人是第一次来。即使有渠道,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地卖给对方。不过,面对客人时绝不能留下“把话说死”的印象。
男人没有接话,于是阿天垂下头去取杯子。黑色的蜈蚣盘踞在丰满的乳房之间,只要略微弯下身体,透过敞开的领口就恰好能看到蜈蚣的头部。再往下还有蝎子、蜘蛛等凶猛的毒虫,帮派的刺青图案通常设计得非常具有震慑力。
通常而言,如果是来找麻烦的人,看到她的纹身时都会多少收敛一些。不过阿天不知道这个法则对美国人是否生效。她摆出杯子,再问了一遍要喝什么。
男人看上去失去兴趣,最终只点了一杯水割而已。不过,改天进店的其他帮派成员却径直扯起了她的衣领。
“前几天是不是有贩子来过?!”
深夜一点,正是与聚集的客人们愉快闲谈的时间。来人却像是毫不顾及阿天是个年轻女孩那样伸出双手,轻易地将她从吧台后方扯了起来。
玻璃杯落地的声音。男人们惊讶地让开了一片空间。阿天将手肘撑在台面上,勉强保持了自己的平衡。
“……贩子?您是说……”
“别装傻了——最近在新宿出现了卖垃圾货的人,是你传出的消息!”
卖货?心念电转,阿天回想起了当天的事。
来不及对此作出解释,她只能请求男人们先放开手,在从吧台上爬起来后,阿天尽量冷静地请客人们先行离开店内。其实这倒也不用她说,在认出几名帮派成员的时候,聚集在店内的男人们早已经在悄然向后退去了。
在酒吧门上挂好「本日休业」的牌子,关上门的一刻,男人们就把阿天围在了中间。
最后,阿天从男人们的威胁和恐吓间隙里一点点拼凑出了事情的始末。
战后高速发展的日本将部分实业转移到南美,当地社会的黑暗面也被随之带入本土。在踏上东京的土地后,富裕而繁荣的现代都市让南美商人打起了别的主意。
通过探听得知这一带的大势力都暂时还未涉及麻药的买卖,于是南美商人将麻药生意迅速带进了街区。
不知怎地,成员们觉得商人是从她的应对里最终摸出「菲律宾人没有从事白粉买卖」的。不巧的是帮派里的一部分人最近正产生这方面念头,这才把被人捷足先登的怒气发泄到了阿天的店内。
“不好意思,请容许我打个电话。”
“啊?!明明是你这女人先破坏规矩,以为找马乐先生哭几句就会有用吗?”
阿天准备打给马乐。但是,成员们同样察觉到了她的意图。
一个男人伸出手来,将吧台后的电话机抢了过去。
“……我没有这个意思,”阿天笑着眨眨眼睛,“给各位造成困扰实在是非常抱歉,我愿意做一切我能做的事情来弥补。”
只是两句没有给出明确答案的问话,怎么也不能称得上是不守规矩吧。——但是,掌管着秩序的帮派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存在。
既然对方清楚阿天是马乐的女人,那么,性就不能成为交易的条件了。赔罪的话说多少都不是问题,不过帮派要的是更实际的代价。最终,阿天在成员们的注视下写好六张各五十万元的支票,连带酒柜里陈列着的高级威士忌也全都送给了男人们。
帮派成员终于满意离开的时候,阿天表情平静地向男人们逐一点头,并欢迎所有人日后继续来照顾她的生意。但是,在最后一个成员也走出店门,消失在地下通道尽头的时候,阿天脱力地向后靠在吧台上。
改天,阿天试着游说泡泡浴店的女孩们。
“跟我干怎么样?不会让你吃亏的。”
但是,熟识的女孩纷纷犹豫起来,最终绝大部分婉拒了她。很多人不像阿天那样学习了日语,况且,在帮派的保护下每天收入大量现金总比明面上跟着她在地下小酒吧打工来得更安逸些。
在哪里才能找到帮手呢?
从那天的事情之后,阿天意识到了势力的重要性。即使加入帮派,自己也只不过是个外人。不过,如果是自己亲手培养的人手就不一样了。她需要帮手,一个能够成为她的后盾,在背后支持她、帮她立足于此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