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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四月了,香港又落雨。书上写,春天是万物苏醒的季节,其实都不一定准的。像是香港这样的地方,一到春天,鸟都开始飞走,树叶才开始落,雨就下个不停,好似个天受了多大的冤,就一直哭,一直哭。
鱼蛋妹问陈洛军,大陆的书是这么写的乜?陈洛军讲,是啊,从前先生教我们写作文,赞美春天,我都不知有乜好赞美,一到回南天,都好似个吗喽被按进海里,完全吸不到空气。鱼蛋妹很羡慕,张着嘴讲,哇,没想到你都读过书的哦?陈洛军霎时间冷静下来,讲其实只读过少少,识得几个字而已。抬头看鱼蛋妹那双大眼,陈洛军又讲,以后有机会,人人都可以读书的。鱼蛋妹问他几时算以后?他讲,以后就是……以后咯。
很快,一盆鱼蛋已经装满,鱼蛋妹跑过去叫阿姐过来帮忙端走。阿姐来了就是一巴,打得陈洛军险些旧伤复发,龇牙咧嘴问又做错乜啊,个个鱼蛋都一样大的哇?阿姐白他一眼,讲读过书了不起啊,我都没读过书,不是一样当你老细,不给加班费你了今日,跟着信一都不值学到乜鬼,只知道欺负小朋友。陈洛军揉着肩膀笑,又做完一盆才收工。
走前给铺头上锁,鱼蛋妹拉陈洛军衣角,问大陆的春天是不是几美啊?陈洛军牵她往士多走,摇摇头讲,不记得了,要不要看漫画啊?鱼蛋妹话你有钱乜?陈洛军讲,有。鱼蛋妹讲,好哇,那我可以卖两本乜?陈洛军讲,可以。鱼蛋妹问,其实你到底有几多钱嘞,洛军?陈洛军笑,讲无几多的,但是买两本漫画都还足够。
究竟陈洛军在城寨里头这几个月存下来几多钱呢?这个问题很多人都好想知道。其中最想搞清楚的,当然是十二少。
丢,十二少反驳,我都无这么无聊,是谁说要打赌的,不是我先提的哇,信一,你话我是不是这么无聊的人?信一站在太湖楼上抽烟,看楼下陈洛军带鱼蛋妹买漫画书,耸耸肩讲,管我乜事嘞,又不是我提起这个话题。丢,十二少又骂,那么你又跟我打赌,赌陈洛军赚到几多钱?信一又笑,是我乜?不是你乜?四仔你讲,是边个?四仔从面罩底下闷出一句,十二少哦。丢,三个人打作一团,顿时烟飞酒散。
烟盒落到陈洛军背上,信一伸出个头勾手,喂,我烟啊,收住先。陈洛军拍拍鱼蛋妹,让她先行返屋企,自己上楼,把信一的烟带上去。信一的牛仔衫被扯掉几个纽扣,现在踢着十二少在满地找。信一好气,骂,你知不知条衫乜价?卖你去做鸡都赔不起,你个扑街。尖头皮靴在四处乱窜,显得十分焦急。十二少嘞,就边找边骂,好似犯下天下大错,不停喊,知啦知啦,在找了,扑街,催鬼啊催,平时没看到你这么挂心。
四仔同他打招呼,洛军。陈洛军绕过满地乱爬的十二少,同四仔站到一起,挥着个烟头,问他们在做乜?四仔讲,十二少同信一打赌,赌你现在赚到几多钱,输家就需要当赢家一个礼拜的狗。所以,陈洛军笑,现在是十二少输了?四仔又讲,不是哇,赌就还没开始,两个扑街先打作一团,搞烂信条衫,现在无法收场。陈洛军讲,不过条衫嘛。信一瞪他,你知乜啊?我的烟嘞?陈洛军挥挥指尖,讲无了。
找到了,死扑街!信一正要发作,十二少从地板爬起来,把三颗纽扣塞进他内裤,臭骂,装纯情啊你?玩玩就得了,真要同人家结婚啊?陈洛军问四仔,女朋友哇?四仔讲,学生妹来的。信一转手从陈洛军手里将自己烟抽走,放进嘴里,拍拍四仔脸,一脸不爽,你长舌妇啊?要你多嘴?
四仔要掏拳,陈洛军推他下楼,讲得了得了,不是话要猜我赚到几多钱,打个牌试试水就知了。十二少应声下楼,好哇,看我今日就赢得你个底裤朝天!信一放低条烟,无端端看着电线上一只白色飞虫。陈洛军喊他,喂,信一!他才返神,丢了烟追下去。
看乜啊?陈洛军堵在楼梯口问他。
信一勾起嘴角,拍拍他肩,讲,分享个秘密给你听,城寨虽然腌臜,但其实每个春天都有蝴蝶来的。
陈洛军等他走后抬头看,笑道,乜蝴蝶,飞蛾来的,傻佬。
02
最终都无人搞得清楚,陈洛军在城寨几个月,赚到几多钱,交到几颗心,搏到几条命。
龙卷风拒绝了他入会的请求。其实这件事也并无太大必要,所有人都知他是龙卷风罩,同信一、四仔是好兄弟,城外纵还有十二少这个好友。但是对于陈洛军,这些远远不够。
六月底,天气好贵热,城寨又停电,连风扇都无得转。陈洛军从阁楼出来,就看到信一坐在天台吹风。
喂,他从底下往上喊,层层叠叠的电线和违章搭建的窗台,让他只能看到信一的烟火。信一换着角度从缝隙里寻他,好容易看清他的光头,将烟头丢下来,喊他,上来啊。
陈洛军从窗台爬上去,同他讲,龙哥今日才叮嘱,禁止乱扔垃圾,容易走火啊。信一震撼,哇,你来真的?陈洛军问,乜啊?信一扭头看天,讲,一日黑社会,一世黑社会,这条路不是你想象的这么好走,冇进来啦。陈洛军话,我知,不过你一样都唔知,不做黑社会的路有几难走。
你估我唔知啊?信一眯起眼睛看他,好似一只暗夜里的猫。陈洛军收回眼,同他一起看头顶黑麻麻一片青天,白森森一轮圆月。
知,你当然知。他讲。这里有人唔知乜?唔知的人怎么做黑社会啊?大家都是无路可走,才走黑路。
信一又重新点起条烟,摇头,讲,话不是这么讲。就拿你来讲,其实就算你身份败露,被差人抓走,还是可以享受政府对偷渡客的安置,找个机会返大陆,总有机会回头。不过做了黑社会,就是有去无回。就算你斩断双手,金盆洗手,脱去这身衫,打算重新做人,但是个味,永远都洗不掉。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要么就做到头,要么就做到死。一世都走不掉的。
陈洛军听他滔滔不绝,未算到他会讲这么多话。其实信一不是一个鬼话几多的人,不然十二少跟他就不止一天打三十次架,怎么都要打八十次才过瘾。龙卷风四处巡逻维护治安的时候,信一只不过含着条烟跟在身后,非必要不言语。只有私下同他们几个兄弟才讲几句笑话,唱卡拉OK的时候就话最多,清醒的时候从来不思考人生。
他问信一,饮酒啊?信一耸耸肩,话,一少少咯。
一少少。陈洛军笑。信一问他笑乜啊?
陈洛军凑近闻他身上酒味,捂住鼻子后退,嫌弃到,哇大佬,生腌自己啊你。
丢,信一今晚第一次笑。
陈洛军就轻松许多,继续讲,冇饮这么多酒啦,最近都不是几太平,随时会有事情发生,龙哥都需要你我帮手。信一就问,呐,其实陈洛军,你是不是真的不打算离开城寨?陈洛军也盘腿跟他面对面,讲到现在你都还要问我这个问题?信一甩头,丢,赶都不走,真是痴线。陈洛军好认真盯住他,讲,我不是痴线,是我终于明白逃避没用的道理。
你知我点解来香港?陈洛军第一次主动提到这个问题。
信一放低烟,问他,点解?
他讲,我其实对我阿妈印象不是几深,从我细细个开始,她都是一个人赚钱,一个人养我。我时常一个人在屋企,好少同她见面。小时候我读过几年书,识得几个字。有一日,我看到有人在我屋企墙上写:陈洛军是鸡仔,鸡生的仔。我只觉得好好笑,个人鸡都不识得写,写成个叉鸟。不过我阿妈就闹好大,最后个个都同她讲,算了,细佬来的嘛,做乜计较这么多?我阿妈讲,不是年纪小就是免死金牌,不是不懂事就可以胡作非为,洛军是我的仔,是我堂堂正正生下的仔,我冇对唔住任何人。我觉得我阿妈好巴闭,她真的让个细佬跪地认错。然后不知发生乜,我阿妈就死在屋企。我才知,原来巴闭是要付出代价。
所以我想换个地方,躲起来过生活咯。我搭船来香港,路上遇到海难,死了好多人。到香港之后,我听人家讲,到歌舞厅打黑拳可以赚钱,赚到钱才可以办身份证。好多人被打死,打残,我都不怕拿命去赌,因为赌赢就可以重新开始,我没得选。可惜我赌输,阴差阳错,就来到这里。现在我知,人如果太巴闭一定会付出代价,但是人如果想逃就一定会死得好惨。你话是做黑社会做到被人斩死好,还是做工做到暴毙好,或是同老鼠抢野被毒死在街头好?
陈洛军向信一抛出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信一,你记不记得你带我去阁楼,给返旧衣我那日。很久以来,我都无睡过这么好的一个觉。你觉得是因为点?
不过可能信一饮了酒,头脑不清,都只识得问,点啊?
陈洛军讲,因为安全感。
信一重复,安全感?
陈洛军点头,安全感。
信一终于听得清楚,点头食烟,笑道,安全感?给安全感你的不是黑社会,是城寨里的普通人。
陈洛军也食着烟,讲,没有龙哥,你估城寨的人还能不能做返一个普通人?
信一call机响,他看了一眼,摇摇头收下。陈洛军问他不去复机?他讲,不紧要。
信一继续讲,其实你讲的我都懂,大家都懂,只不过城寨的事好复杂。我们不是皇帝,也不是天父,我们才是受城寨保护的孤儿仔。没有城寨,我们乜都不是。龙哥当年开理发店,同人家讲要金盆洗手。不过你看,二十几年过去,还是打打杀杀,同人家斗。他好累了,但是下不了台,收不了场,你知唔知?
陈洛军讲,我可以帮他,我可以帮你,我会帮你们,让城寨永远都不会变。
信一问他,不会变?你看看楼下的市民,哪一个不想早日搬进政府楼?
陈洛军就无话可讲。
信一call机又响。陈洛军问他,学生妹啊?信一拆了call机电池,丢在天台地板上。
月满之后,就是月缺。信一告诉他一个极其浅薄的人生道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想要安全感就不要入会,想要入会就无安全感可讲。
陈洛军问他,那么,你选择龙哥,还是学生妹?
信一难以置信地看他,好似看到一个痴线。癫啊你?他骂道,你问乜啊你?
陈洛军学他平时的模样,耸耸肩,掐着烟讲,我是话,人人都觉得好清楚大道理,但不是人人都会按照大道理来行事,这个世上比安全感重要的东西还有很多。
信一给他一拳,将烟灰弹到他手臂,笑道,做乜?讲义气哇?
天台的热风将信一重新补上三颗纽扣的衫吹得到处飞。陈洛军知其实这条衫不是好贵,地摊上的A货来的嘛,贵不在价格,贵在送这条衫的人。不过再贵的衫,再贵的人,都比不过一个字。
陈洛军讲,我是话,恩。
信一放低烟,笑道,痴线,学人家报恩啊,死都不知点死。
陈洛军讲,是啊,我是痴线,你都冇好过我。如果现在让你选,你会选择退出乜?
信一食口烟,吐在陈洛军脸上,转头看着理发店的红灯笼,讲,这个世上比报恩重要的事,还有很多。
03
龙卷风死后,信一和十二少还有四仔也彻底消失。
陈洛军call 0723,被告知已经停机。他记得信一同他讲过,龙卷风送他这部机,叮嘱他永远不能停,除非信一死。信一死了乜?陈洛军不信。同样,他亦不信tiger哥会只摆上十二少的牌位,其余一点动作都无。义字不是这么写的,不然底下兄弟怎么服你,怎么捧你做大佬?
“義”是我做羔羊。他同tiger哥讲,我预着把命留在香港。tiger哥告诉他,他们三个同以前已经大不相同,要他做好心理准备。
旧时他同阿妈,也住在这样的船坞。每日潮落,渔船落到沙滩之上。潮涨,船就在海上飘啊飘。龙卷风曾经同他讲过,不知城寨里的纸鸢几时会落地。他想起同阿妈一起住的船,亦不知几时能落地。
来时,十二少和信一坐在渔排前食烟,一个断手,一个断脚。四仔突发头痛,不知是唔是伤到神经,信一按住他肩,十二少拄着拐杖往他身边跑。陈洛军一到来,所有人都停住,只看着站在沙滩上的他。
其实无人预着再遇见,都不知该不该道一句好久不见。
所有人都知陈洛军是为什么来,但所有人都不提。十二少讲难得人这么齐,做点乜啊?信一搜肠刮肚,想到最后只想到,打牌咯。
其实他们不应该打牌,应该饮酒。饮到不知天地,不问世俗,人人都可以麻痹神经,欺骗自己这样都几好啊,不是正好有机会去过不做黑社会的人生?
走不掉的。人散之后,陈洛军同信一坐在船坞两头抽烟。他同信一讲,你记不记得之前在天台,你讲过,要么就做到头,要么做到死。因为这个世上比安全感重要的东西还有好多,比义气比报恩重要的东西还有好多。其实你自己讲不讲得清楚,有点乜哇?
信一断了右手三根手指,只能用拇指和食指夹烟。烟灭之后,掏烟,点烟,都是困难。陈洛军讲,我帮你。信一抬手,话不用。他们这种人,都硬气,都自尊,都自命不凡。就算被碾成鱼蛋粉,都有一口气顶住,不肯轻易放低身架。
信一讲,其实你又讲得清楚多点乜哇?你我都知,不止是义,不止是恩。因为他是龙卷风,换作别人都唔得。就像tiger哥对十二少,如果换成龙卷风,也一样唔得。陈洛军,你话我们是唔是他手中的一只纸鸢?
陈洛军闻到熟悉的退潮气味,脚下虾虫和贝壳开始吐泡,螃蟹淅淅索索从沙土里钻出,海水腌渍了一整日的鱼腥气逐渐蒸腾。
信一,他从船尾走到船头,取走信一手上的打火机,点上烟,将烟头放进信一嘴里。他讲,我预着将条命留在城寨。
信一没有言语,陈洛军独自踩进退潮后的泥沙,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痴线。信一终于发笑,笑到最后动到伤口,不停咳嗽。
他话,陈洛军,人这一世进了城寨,就好难走得出去。城寨不仅是屋企,还是一座囚笼。
04
王九死后,尸体在城寨入口挂了三日。这三日信一日日都守在楼上,备着有人来偷袭。
陈洛军来送餐饭给他,早饭是猪扒包,午饭是城寨招牌黯然销魂饭,晚饭就端来碗生蚝粥。信一讲,钱多啊你?陈洛军话不是他出钱,是城寨的街坊硬要送。信一骂他衰佬,不早讲,你以为我王九啊,食人白饭不知羞耻。陈洛军接到信一给过来的钱,没同他讲其实自己早已付过,就当替信一收住,来日找机会再还。
狄老板得救之后,同其他买办一起请来大律师,将此前同大老板签署的买卖合同作废。房产地产重归捞家手里,于城寨街坊其实无多少不同,一样交房租,只不过不用遭受王九手下三天两头的骚扰。不论是谁接手这个地盘其实都无差,香港人都几务实,归根究底想的是如何生存,如何赚钱,不会同底层劳工过不去。
三天前信一在龙卷风的理发店,代表城寨居民同狄老板谈判。
他话,王九杀我大佬,我要他血债血偿,挂他尸首在城寨门口三日三晚,告诉外面的人冇再踏入城寨一步,到时希望狄老板同差馆打声招呼,不要为难。狄老板讲,冇问题。
他又话,狄老板同我大佬多年交情,我大佬从未少过一份租金给你,现在情况你我都知,城寨早晚要拆,日后我们这些人该何去何从都无人可知,希望最后的时日,租金方面就可以给个人情我大佬。狄老板讲,这个都冇问题。
最后他话,当初我大佬同阿占生死一搏,曾留下遗言,如果他死,阿占要学会剃须理发,帮他看住这间店。现在阿占已不在,这家店理应给回阿占的仔。所以狄老板我想请你签下合同,将这家店留给陈洛军。
狄老板沉思许久,抬头望他,一脸清冷。他讲,信一,你会是九龙城寨下一个话事人。
信一憨笑,摇头话,事到如今,城寨需要的不是话事人,而是安宁。你的意见如何,狄老板?
狄老板看住站在信一身后的陈洛军,讲,成交。
一招错灭掉一世仇,他不能原谅阿占,但龙卷风因他而死,他再无道理怪罪下一辈。
盂兰会祭祖到七月底,王九条尸挂在城寨口,每个烧纸的人路过都要吐他一口。
最后一日落雨,信一从城楼上看陈洛军用铁钩将条腐尸取下,所有人都被臭到捂嘴,他却面色不动,好似闻不到气味。直放到泥地,尸体溅起泥浆,打湿陈洛军的衣衫,他回头看,遥遥望向信一所在的窗口,等他发话。
信一将右手仅剩的食指和拇指放进口腔,吹响。吁——,好似训马。
陈洛军抬手,带人将尸体搬走,丢进垃圾车。垃圾车一路开到大老板地盘,敞开后门,臭熏熏巡街而过。此后倒入垃圾场,一切到此作为了结。
但是恩怨,就不算完。
那日之后,老人会来找信一,希望他能接替龙卷风,继续当城寨治安委员会会长。帮会手下来找信一,希望他能接替龙卷风,继续当帮会大佬。
陈洛军亦来找信一。信一烦到头炸,一话筒砸到他胸口,叉腰问他又要他做乜,当大佬,做会长,扑街,点解垃圾桶无人倒都要找我处理!
陈洛军捡起话筒,坐下讲,不是,听四仔讲你最近几烦,过来看看有乜可以帮手。
信一放下手,整理靓衫,话,讲真?
陈洛军将话筒递返给他,讲,兄弟不就是这样做。
信一接过话筒,拨开发尾,呼出一口气,讲,这样,就先帮我调好个卡拉OK音响。
好啊。陈洛军蹲下,研究看不懂的日文,不过几时,抬头同信一讲,不如还是请四仔来,我都看不懂的哦。
信一发笑,坐低饮酒,话算了,四仔最近好忙,王九的人清不干净,手下人受伤不少,让他休息先。
陈洛军就不再调试,放下音响,站在理发店后门,同他一起饮酒。
其实他来是想讲,信一,我希望你能接替龙卷风,继续当理发店店长,只不过现在不敢讲了。因为信一是龙卷风最亲近的人,因为龙卷风把信一当继承人培养,因为现在无人话事无人出头,所有人都逼信一一朝成仙,罩住这座城。哪有这样的道理可讲?信一不是神仙,他是人来的。
从今日一早,陈洛军就未见过信一食过一顿饭。空腹饮酒易伤肠胃,不好。他问信一,肚饿乜?煮碗公仔面你食?不提还好,一提饿鬼就找来。信一这才觉得胃里空空,话好啊,让他多放一个鸡蛋。陈洛军下楼二十分钟后返回,信一已经在洗头椅上睡着。
二十分钟前,他想一个鸡蛋可能不够,又到鱼丸铺装上一袋鱼丸,士多购入一罐午餐肉,一来二去就弄到几晚。餐蛋放冷之后会变腥,不知信一食不食得下。陈洛军很纠结,到底先让信一吃饭还是睡觉。睡觉重要,还是食野重要?这对他来说一直都是没能选对的问题。
香港虽然没有令人陈赞的春日,但是好在秋日在四季之中难得干爽。天气依旧很热,风扇在头顶转个不停,理发店还没重新开张,无人打扫,处处积灰。不过信一遇到事情还是钟意到这里想,陈洛军估算,应该是希望借一分龙卷风的气势。
陈洛军端着碗公仔面,靠在后门窗台扶手上,听老鼠出来找食的声音。之前睡在屋檐下,夜夜有老鼠从他头上爬过,有几次,蟑螂钻进他的耳,他都无现在这样在意过。好奇怪,人在干净的地方住久了,就会接受不了肮脏。如果信一真能处理好城寨垃圾成堆的问题,会唔会可以让爱干净的人晚一点取消他们的居住权呢?
喂!真有老鼠来光明正大抢他手中午餐肉,陈洛军怒斥一声,吓走老鼠,也叫醒信一。信一从洗发椅上起身,将陈洛军外套递返给他,接过他手中公仔面便食。看来信一并不在乎餐蛋的腥味,陈洛军记住这一点,又不知记住这点有乜用。
食完,信一高呼一声,活返来了!陈洛军话,好多事等着你去处理,以后还是要记得食饭。信一垂着头,城寨密不透风,大滴大滴的汗直直往下落。
他讲,洛军,我不是他,我做唔到,边个帮我都是无用……
四仔才刚替被王九残余旧部斩伤的兄弟止住血,入睡不久,就听到有人又来敲门。
陈洛军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只不过因为剧烈运动出了好多汗,整个背心都透湿。信一撑住门框,在陈洛军背上摇头,气虚,讲无事,胃痛而已,给点药我吃就好。四仔骂句扑街,让陈洛军将信一放到沙发上,掏出针来给他针灸。
这种情况下信一还要食烟,果然被陈洛军打掉。扑街啊你!信一张口就骂,好鬼烦躁,胃疼更加无耐心,骂几句,干呕两声,最后吐在四仔沙发上,拉拉杂杂。陈洛军手撑膝盖,坐低看四仔骂人,瞪着双又大又圆的黑眼,望着信一。
吐过之后,信一失去元气。四仔同他一番处理,最后将他丢到地上,丢个铺盖让他自生自灭。死不了的,四仔同陈洛军讲。他见过的血太多,这些在他眼里不过是被蚊子叮一个包,死不了的都不算大事。
陈洛军摇头,将信一拖到背上,给四仔一叠钱,走时顺手替四仔拉上闸门。死不了的!四仔在门内高声呼喊。陈洛军讲,我知,走先,你记得锁好门窗!四仔骂,扑街,一团乱遭,边个是头!扑街,叼你老母!
盂兰会之后,王九一死,随即帮会内乱。你不服我,我不服你,在城外打成一团。为了争地盘,无一个人来替王九收尸,信一守三日没见到一个人。然而此前未能逃出之人,以及此后打输之人,都盘踞在城寨中,抢劫偷盗杀人卖粉,破坏城中规矩。人人不堪其扰,人人都来找信一主持公道。
日前垃圾车被王九手下霸占,话一日不交保护费,一日就不收垃圾。囤积一个礼拜无人倒的垃圾化出臭水,整条老人街都是腐烂的味道。
陈洛军白日找来工具打算清扫,十二少劝他算了,垃圾车开不进来,怎么扫都是无济于事。那么为什么不打呢?陈洛军放下扫把,面露杀气。十二少垂下眉毛食烟,饮一口冰柠七,摇头讲,你知唔知最近一个月死了几多人?陈洛军话不知。
比龙哥被杀那次还多啊。十二少抬眼看他,陈洛军从他眼里看不到当初的霸气,只看到垂垂老矣的死气。美军在越南战场都不是死于兵力不足,是死在消耗战。十二少同他讲。大家都消耗不起,都好想早日过得安稳。洛军,有的时候,退一步海阔天空。你看满地蟑螂老鼠,有几时杀得完的?
杀不完就不杀乜?经验同他讲,退让只会死得好惨。陈洛军此时才明白tiger哥口中,他们三人同之前已大不相同的含义。
一直以来,他都在飞,完全落不了地,所以只要能落地,让他怎么飞都可以。他不怕撞得个头破血流,大不了同敌人一起死咯。但是信一、十二少、四仔,他们已经落地很久。他们相信没有龙卷风,城寨里的纸鸢是不可能再飞。
龙卷风对于他是好简单的存在,他讲过,他是为了报恩。然而对于城寨里的其他人,龙卷风不仅仅是一个帮会大佬,也不单单是一个治安委员会会长。就像他问过的,龙卷风到底是管什么的?所有人都会告诉他,龙卷风什么都管。
龙卷风对于他们来讲,就是规矩,就是平安,就是天地,就是父母。失去这个人,可能城寨不会消失。但人心,就散作盘沙,风一吹就变成沙尘暴,无人能够落地。
所以垃圾有几臭,信一就有几烦心。陈洛军知,他烦心的不是垃圾,是大家都看住他,希望他能够将散掉的心聚拢打翻个老鼠蟑螂,而不是没上场就已经摇头话不想再让屋企人担心。
城寨住着几万人,转身都无地方转,信一自接手帮会以来日日暴露在这样期待的目光之下,避无可避。这是一种怎样的压力,陈洛军不知,也无法可知。
可能是因为垃圾真的太臭,信一又打算在他身上呕。喂!陈洛军反手捂住他嘴,讲忍住,就快返屋企啦,你都不想在大家面前丢脸的哦。丢你老母,信一被他打中七寸,生生将酸水忍下肚,掐住他喉管骂,没食饭啊你!走条路都走几个钟,快点啦!
一进餐馆,信一就推开他,抱住泔水桶狂吐。陈洛军摇头,遵照四仔指示,奋力掐他虎口。痛哇!信一被他掐得面色铁青,怀疑他在借机报私仇,爬起身就要同他开打。陈洛军轻轻一个扫堂腿就让他跪下,拖住他虚脱的身子上楼,丢进阁楼里十二少送来的沙发。
曾经他们三人,在这里打牌,唱歌,看碟片。现在都好久没聚,好似人人都有事可忙。
夜已深,陈洛军躺在阁楼中央的行军床上,听信一不平稳的呼吸声,期间不时夹杂几声痛呼。他自言自语,真的有那么难吗?我觉得都好简单。黑社会,差佬,治安委员会,其实干的都是同一件事——让大家守规矩。龙哥有他的规矩,你有你的规矩。既然你做不来龙哥的规矩,那么就按照你的规矩来办事。只要让城寨都听你指挥,那么一切都可以变得好简单。
过了许久,信一才翻身,喘出口气,骂道,痴线,话是人人都会讲,让城寨都听我指挥,你估我是龙哥哇?
陈洛军讲,做乜要变成龙哥?就算我当初想过跟为龙哥卖命,我也不认为我同他一样。我是陈洛军,你是信一。大家现在等着听的不是龙哥的话,是你的话。你信不信我,只要你下定决心,大家都会同跟住龙哥一样跟住你。
信一胃又痛,伸出手给他,问四仔叫他刚才按住哪边?陈洛军掐住他右手虎口,拳头包上去,握住剩下三根手指的残端。
不知是残肢痛还是虎口痛,信一用仅存的两根手指掐回去。陈洛军问他,有无好些?信一挨过这次痛,花了很久时间平复呼吸。
信一讲,其实陈洛军,我只想开一家卡拉OK厅,做一个好普通的人。
陈洛军一直掐到他入睡,才松开手。
05
那日之后,信一好似变了个人,眼神变得好冷,手变得几狠。三个月之内,他只重复两件事——杀人,唱歌。唱歌,杀人。杀人,唱歌。唱歌,杀人。
杀到无一人再敢不守规矩,连条衫拧出来的都是血水。所有该存在不该存在之人,都在他刀下跪低,低眉顺眼做人。随着这些腌腌臜臜的人彻底解决,城寨重新获得它应有的和平。
冬至,信一和陈洛军去祭拜龙卷风,十二少和四仔陪同。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点烟,上香,倒酒。
信一身上还缠着绷带,酒是照饮,烟是照抽。陈洛军脸上被划了道同信一差不多的疤,现在还未结痂,但是昨晚的架还是照打。十二少的腿永远长不回去,tiger哥给他做了副拐杖,他顶着不用,不想在龙卷风面前看起来是个废人。四仔就还未找到阿嫂,他不能停,只要活着就会一直找,一直找。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每个人都无法回头。
祭拜完,开始落雨。香港的天就是这样,好不讲道理,来时天晴,去时落雨,变化无常,就像整个城市瞬息万变的风云。
信一坐在墓碑前的青石板上,陈洛军在后面打伞。十二少从四仔的伞里走出去,望着山下雾霭沉沉的九龙城。他讲,这个世界变得好快,点解我们四人会变成这样?四仔把伞递过去,拉住他,要他冇讲啦。信一却问,变成乜样?
十二少看住他,接连不断的雨水从他发尾滴下。他讲,信一,你有无算过到底斩过几多人?信一话,七十一个,我每个都记得。十二少话,这就是了,我都斩死三十八个,每一个我都在梦里见过,点解到最后无人陪我们走到地尽头。
曾经信一也觉得奇怪,点解龙卷风还在时,这个那个都好似要跟他争下一个话事人,看不惯他受特殊待遇,时时给他找麻烦。但是当龙卷风真的不在了,却个个都变成缩头乌龟,不敢出手,不敢张口,不敢同他讲,大佬就不是他信一一个人可以当,他们都可以一样出头。
现在他明白了,其实人是好自私的动物。利就人人想得,命就无人想丢。想通这一点,他才终于明白龙卷风时常讲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我执,故我下地狱。
那么就这样,还能讲点乜?
无话可讲,一切已成定局。
当上这个治安委员会会长,信一才知龙卷风是真的乜都要管。
阿婆玛丽在歌舞厅又同人家吵架,信一好脾气听她讲,越讲到最后就越听不清。玛丽啊,信一担心地滑,一直拉她坐低,坐下讲啦,坐下再讲,都无着急的,我都有好好在听的哇。玛丽骂他,哎呀,讲这么久你都听不明,叫龙卷风来听我讲啦。信一话,好好好,你坐低饮杯茶,我即可去找龙卷风来听你讲,好唔好?
好容易从玛丽手中逃脱,信一转到理发店内室,赶陈洛军出去替他收拾残局。陈洛军单手指自己,又我?信一耸肩,玛丽要找龙卷风啊,现在理发店理发的是你,不是你,难道是我啊?陈洛军摘下理发带的围裙,讲怎么都不是我来的,治安委员会会长现在是你,当然是你来解决居民问题。
信一抢先坐到办公椅上,推开滑轮,两条腿搭到陈洛军面前,讲那么就谁都不要去,等客人来处理咯。陈洛军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跟他对峙一分钟,最后还是摇头认输,喊着玛丽啊,戴上白色假发把自己扮作龙卷风出去,
好在玛丽都得老年痴呆很久啦,人都认不清。信一话陈洛军是龙卷风,陈洛军也讲自己是龙卷风,那么陈洛军就一定是龙卷风咯。玛丽拉他,龙卷风,龙卷风。陈洛军回道,是啊,是啊,玛丽啊,玛丽。答应了要给她主持公道,玛丽才终于满意离去。
走之前玛丽突然拉住陈洛军手,讲龙哥哇,我最近嘞就遇到一个仙人,个仙人就讲,城寨要被个玉皇大帝收回天庭的哦。我是话你想想办法,同天庭谈一谈啦,城寨被收走,那么我玛丽又到哪边去跳舞嘞?
陈洛军应对这样的情况,还是没有信一有经验。
信一拉住玛丽手,扶住她肩,往楼下走,边走边讲,是啊是啊,个仙人也同我讲过一样的话,龙哥当然会同玉皇大帝谈的啦,有乜事是龙哥谈不下来的嘞?不肖担心啦玛丽,你同阿荣先返屋企,城寨就一定不会被天庭收走,你不信我信一,也一定会信龙哥的哇。是唔是啊,龙哥?
陈洛军突然被点名,还未反应过来,已经下意识先答,是啊。
信一喊来阿荣将玛丽送走,回到理发店,转身一把取下陈洛军头上的假发,嘲讽道,真当你自己是龙哥啊?他单手顶着假发转圈,一脸戏谑,又目光灼灼。
陈洛军都无看他,找来扫把开始打扫卫生。
信一自讨没趣,解开胸前两颗纽扣,到阳台食烟。
陈洛军扫地扫到他脚边,用扫把拍他小腿,让他起身让路。信一提起尖头皮鞋,等陈洛军低下身,一脚踩住扫把头。丢你老母。陈洛军终于冲他爆粗口。信一夹住烟,头发在风中乱转,讲龙卷风真的来了。
陈洛军丢开扫把,单手撑住围栏,看他一眼,又看城寨一眼。长且深的巷道被台风吹得垃圾漫天,塑料袋、报纸、内衣、白粉袋,过堂风在屋外形成一股细长的龙卷风,忽而拔地而起,转瞬又匆匆消散。
他喊,喂!龙哥!你好唔好啊!
信一笑出声,讲痴线啊你。
陈洛军回头,黑漆漆的眼把电灯都吸进去,信一从中乜都看不到,只看到红血丝爬满白眼仁。
龙哥!陈洛军再次大声呼喊,你在看住我哋,一直都在看住我哋,从来冇离开过,是唔是!
信一被他喊声震到,风突然灌入,将他手上的烟都吹走。喂,他转身要去追,陈洛军又按住他肩。
陈洛军看住他眼,这次信一从中只看到自己的脸。他讲,信一,你不用怕。龙哥一直都在,我也一直都在,你不是单枪匹马同人斗。
信一抓不回那只烟,眼睁睁看着龙卷风将它带走。头顶又有飞机飞过,陈洛军讲了什么,他一个字都听不清楚。
飞机走后,他推开陈洛军,问他,讲乜啊你!陈洛军放低双手,背靠在围栏上笑,头向后仰,即刻要掉下去。
喂,颠佬。信一不知几时走返屋企,坐在剪发椅上拉直头发,碎碎念。不是话找到龙哥剪发秘籍,都闭关修炼一个礼拜啦,来替我修个发型,看下有无进步。
陈洛军关上门窗,双手搭到椅背,问他要修乜发型?
信一耸耸肩,讲,看师傅手艺咯。
陈洛军从他发根一直摸到发尾,信一敞开的胸口有条好长的刀痕,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胸骨。他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一寸黑发,问信一,这个长度合不合适?
发尾正好落在第二根肋骨之下,将疤痕遮住。信一看了几眼,将陈洛军双指向上抬,一直抬到耳根,讲不用太长,到这里就差唔多。
陈洛军没说好,也没说不可以。他给信一铺上围巾,用喷壶打湿发尾,开始将信一从秋日以来一次都未剪过的头发一一剪掉。
陈洛军讲,龙哥在秘籍里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头发就好似人的生命。你同人理发,不是剪一个发型这么简单,是决定一个人的形象,一个人的未来,一个人的人生。所以长了也不行,短了也不行,必须要符合这个人的气质,不长不短刚刚好才行。很多时候这个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适合什么发型,所以作为理发师,就要替他做决定。好了,你看看钟唔钟意?
信一睁开眼,打湿的头发垂在锁骨之上,他正要讲多了,陈洛军拿来吹风机,嗡地一声,将他头发吹起。吹干之后,信一的卷发自然缩到下颌骨。陈洛军脸靠在他身后,对着镜子点头,话刚好合适。信一讲,给个合适的理由我?陈洛军其实想的都很简单。
他讲,因为我第一次见你,就是这么长。
信一听后哈哈笑,告诉他,人不会一成不变,一个杀了七十一个人的人,都不会再是从前那个傻佬。不过还是多谢你,能看完龙哥的秘籍,继承他的理发店。
是乜?陈洛军在旁边坐下,点了根烟。他话,其实龙哥根本冇留下乜秘籍。
那晚,陈洛军和信一就这样坐着,对镜抽完了一整包烟。
06
因为阁楼要让渡给新来的客人,陈洛军终于被迫搬离餐厅。
此前十二少就同他讲过好多次,现在他不是个简简单单的打工仔,再睡在餐厅阁楼,让四九仔看到不知做乜想法。陈洛军问他,做乜想法?我不是打工仔,是乜来的?十二少不同他讲,同信一讲,你的人你自己不管好,我都懒得替你操心。信一话,乜我的人,边个是我人?你话陈洛军啊,他是香港人,是城寨人,不是我人来的。
丢,十二少就知自家是多余唇舌,拉住四仔重新放碟片,话一起找啦,一起找啦,阿嫂到底是唔是在亚洲拍影片哇,多看看才知。四仔骂他,丢你老母,回南天都无你咸湿啊。十二少话,我好心帮兄弟来的哦,我关心阿嫂嘛。四仔边骂边将碟片塞进放映机,其实到底能不能找到,他都已经不抱希望。不抱希望,但又不能放弃。
信一叼着烟,笑完低头看账本。陈洛军把他脚边硬币一个个弹进三米外的玻璃樽,叮,叮,叮,十发九中,枪法惊人。信一都无抬头看一眼,只是随口一讲,几准啊,最近在靶场练枪啊?陈洛军停下手,问他点知?信一笑,话城寨的事,有乜他不知?
陈洛军又开始弹硬币,手法不稳,掉出去一个。他起身去捡,刚好影片开始放送。他看住个电视屏幕,许久,回头问,是唔是阿嫂?信一和十二少都同他一样震撼,三个人也都一样看住四仔。四仔突然从凳子上掉下,他都无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了。
几日之后,信一通过狄老板找到四仔老婆消息。死了,狄老板同他讲,无尸体,无记录,无证据,只有当时在同一个公司的小姐记得,那日录完碟片,就有尸体被运出去。信一不知点同四仔讲这番话,不讲,四仔就会一直找下去,讲了,又好过不讲乜?
他去问陈洛军,陈洛军话,信或不信,找或不找,不应该你来替四仔做决定。信一讲,你讲得对,那么派你去同四仔讲。丢,没想到信一对他也会用这引蛇出洞,陈洛军后悔自己对信一太过信任,只能硬着头皮去替他挡枪。只不过四仔都好平静,完全不似以前那般暴躁。他话,四仔,想开点,一切都是命定。四仔让他先走一步,自己需要一点时间关门修整。
之后,四仔就消失在城寨。直到五个月后,他带着一个十二岁的男仔返来。医馆重新开门,信一去店里坐了一个上午,陈洛军下午才从外面赶回。十二少同他讲,这次他不搬都要搬了,信一答应四仔将这个偷渡来的男仔安置在阁楼。
关于这个男仔的身份,有很多说法。有人讲,是四仔老婆在外面生的野种。也有人讲,本身就是四仔的仔。还有人讲,其实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偷渡客,正巧被四仔在路上捡到。陈洛军问过信一,到底这个男仔是乜人?信一讲,我都唔知,四仔不愿同我讲,也不愿同十二少讲,我还以为他会同你讲。陈洛军只好作罢,收拾东西从阁楼搬出,到刚入住政府楼空出的那户屋企去暂住。
十二少话,辣,这样都几好,风水楼来的,搞唔好下一个等到公屋的人就是你咯。陈洛军不语,闷头搬家。他都无多少行李,只有来时一身衫,和信一赠他的旧衣服。信一看他又是捡些破烂入楼,骂他面子是人给,架是自己丢,丢嗮它啦,买新衫得唔得!陈洛军话衫都无烂的哦,丢了做乜嘞?信一翻他个白眼,独自下楼。
陈洛军不理,继续捡垃圾。十二少看住他和信一,食根烟,食到无滋无味。他问陈洛军,其实你知唔知,这间房是信一专程挑来给你?陈洛军讲,我唔知。十二少弹走烟灰,讲此前信一去算命,先生话这间的风水就最对你八字,住进去之后就财运亨通,升官发财,好彩自然来。陈洛军话,是乜?我不信风水。十二少讲,其实信一是想你早日离开城寨,去了公屋,就会有新的世界等着你。
陈洛军终于停下收拾垃圾的手,其实他耽误这么久,只不过是不想搬走。哪里有那么多东西给他装嘞,他的一生一眼就能望通头。他也点了根烟,坐在十二少脚边,讲,另外的世界同我有乜关系?城寨要拆了吗?要拆大家一起走,不拆就大家一起留。做乜他要我走我就必须要走,他是城寨的大佬,不是我大佬。
说罢,信一又推门进来,把新买的一麻袋衫丢到地上,掀开夹克扇风。他对陈洛军指手画脚,讲冇再捡啦,都丢掉,带新的走。陈洛军看他,不看衣衫,问做乜啊?估我买不起新衣啊?信一讲,是啊,我估你买不起,买得起你也不肯买,你留着钱要打个金棺材给自己来的嘛,所以我买给你咯,纵无讲声唔该嗮?
陈洛军站起身,十二少立即拉他坐下。信一才知气氛不对,问他做乜啊,无端端生乜气?十二少讲,你少讲两句啦衰仔,洛军念旧就让他带走咯,日后有大把机会买新衣的嘛。陈洛军讲,你是唔是赶我走?信一话,乜哇?陈洛军丢下烟,绕过十二少,对上信一的眼。
他讲,信一,你是唔是要赶我走?信一眼神退却,骂声扑街,转头坐到十二少身旁,讲我都唔知你讲乜鬼话。
十二少看不下眼,抓起桌上扑克牌扔在信一身上,骂痴线啊你,我都唔知你点想。又站起身,抓起另一把扑克牌扔在陈洛军身上,骂丢你老母,城寨迟早都要拆,大家迟早都要散,我都要先走一步,你凭乜拉住所有人陪你一起玩?在城寨玩到死又能做乜?你卖鱼丸,送瓦斯,替人家杀人看场装大佬,到头来赚到的钱真能打个金樽放低你条命?扑街,一个两个都是这样,耍心机还做乜兄弟。好哇,以后大家有话都不要讲,我都唔会再同你们讲一句真心话!
门被十二少摔得震天响。信一食完烟起身,话下午一心就住进来,尽早搬,我去看看十二少。陈洛军也不再硬气,垃圾和新衣他都一起带走。
信一下楼时,陈洛军站在楼层断裂的地方同他讲,喂,一定带返个人来啊。
信一背着他挥挥手,陈洛军都唔知他讲好或是唔好。
四仔带回来的男仔,名字叫做一心。十二少用那双看透一切的火眼金睛扫过他全身后,斩钉截铁讲,他是个和尚。只有和尚才叫一心这种法号,只有和尚才会在头顶留戒疤,只有和尚才会每日烧香祷告。信一和陈洛军讲,要你讲乜?我都有眼,看就知啦。
一个月之后,四仔才同他们讲清楚一心的来路。那日他知道阿嫂消息之后,便想着要寻回她的尸体,替她超度,让她能够早日投胎成人。他花了三个月去找到埋阿嫂的乱葬岗,挖出十几具尸体,才找到阿嫂。尸首散落一地之时,一心不知从何处出现,一具一具念经超度。四仔将他超度后的尸体再次埋回原处,之后知道一心也是来找人。他找他的生母,有人告诉他,偷渡来的人大多数都埋在这些乱葬岗,他已经找过十七个。四仔在一心的超度下将阿嫂火化,之后花了一个月帮一心找到他生母。四仔认为,他们如此幸运,是因为一心受到菩萨保佑,所以理应帮助一心完成未完成的心愿。
一心还有一个心愿,他想要追寻唐玄奘取经之路,到大乘佛法的发源地去,去找回真正的佛经佛理,以拯救世人。他同四仔讲,正是因为佛法的丢失,人间才会以恶为尊,泯灭人性,导致天灾降临。四仔回来之后,也开始信佛,每日同一心一起沐浴焚香,诵佛念经。他请求信一帮他送一心到印度去,信一讲他尽力。
城寨里其实有信仰的人很多,信什么的都有。有人信妈祖,有人信基督,有人信佛教,有人信道教。人在丧失对生活的希望之后,就会寻求幻想力量的帮助,以重建生存的信念。这是很多人生存的根基,外人不能自以为是地将它们轻易剔除,信仰崩塌的人就如没了根,留给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从香港送一个偷渡客到印度去还是颇有难度,信一没把握能短时间办成,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看在龙卷风的面子上给他行方便。于是他只能安排一心在城寨里住下,而且一定要住在心腹之地。如果事情没能办成,他也不会让一心走。因为一心现在就是四仔的根,为了兄弟控制一个人的去留生死需要征得那个人的同意吗?当然不需要,别忘了,他是黑社会。
至于陈洛军……
信一上个月末去找狄老板交账本,狄老板告诉他,城寨是一定要拆,但是怎么拆,怎么赔,都还未达成共识。他只关心,那么城寨里的人会去哪里?狄老板讲,港督打算扩建公屋。信一笑,讲港督知唔知城寨里有几多人,需要几间公屋才能安置?狄老板讲,信一,你还太年轻,有些事情不是后生仔该考虑的。信一起身,讲多谢,那么我这个后生仔就先走一步。
十二少听完之后,摇摇头,讲都同他所知差唔多,其实政府都冇做好打算如何安置城寨的人。信一讲,这样也好,说明他们短时间内不会动土。十二少很悲观,话早晚都有这一天 ,tiger哥此前同我讲,他打算再做一两年之后就移民去加拿大,到时我一定是会同他一起走。信一也都不惊讶,讲知道,大家都在找退路,只不过城寨的人就已经无路可走。十二少问他,那么洛军点想?信一摇头,话你知他念旧。十二少叹气,旧时代就要落幕,新时代总会到来,无旧可恋了,你还是同他早做打算。
至于陈洛军,信一是这样想。他想留在城寨一日,就留多一日咯。等到连他都保不住最后一个地盘,那么再让他走。其实他都好恋旧,龙卷风给他的call机他一日都无丢过,只为了骗过陈洛军停过三个月的机。城寨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屋企来的,能不走他都不想走啊。点解搞得他好像忘恩负义?丢,他都没想过赶陈洛军走。
陈洛军的窗口在理发店都看得到,信一估他一定不会穿今日买给他的衫,明日出门依旧是穿那些垃圾。不过他都算错,陈洛军开门,穿的是同他一样的蓝色衬衣。
理发店的红灯笼好显眼,陈洛军一眼就看见。隔着臭气熏天的长廊,陈洛军跟信一同穿一款衫,同抽一种烟。
陈洛军消失片刻,信一的call机发出提示音,他打返电话复机。
——机主0723,陈洛军同信一讲,唔该嗮啊,大佬。
信一挂掉电话,关掉理发店,走进城寨的三伏天。
陈洛军直到他消失不见才关窗,第一次打开室内空调。老旧的外机发出巨大噪音,好似要吞掉这个夜里不合时宜的人。他又怕了,赶紧关掉。
咚咚,有人敲门。陈洛军问,边个?信一讲,我。
三伏天,他们吹风扇饮酒。信一问陈洛军,做乜不开空调?省电哇?陈洛军讲,不是。信一又笑,讲你是唔是不会用空调哇?呐呐呐,我教你咯。陈洛军看他关窗,找到遥控器,按下开机键,外机轰轰作响,信一好似对这个危险完全不在意。
陈洛军问,个机器一直都这样?信一讲,你问乜啊?陈洛军指窗外,话空调外机咯。信一才知他是怕外机太旧,烧坏电线,引发火灾。他靠在窗台,讲都是这样的啦,城寨哪有新机来的,不过都不要紧,大家都能用,做乜你不能用?防火大队来的啊你?陈洛军撑住窗沿往下看,脸紧紧贴在玻璃上,好单纯的一张脸,讲我都无用过,还是用风扇的好。
喂,信一喊他,让你用就用,大佬命令你,得唔得?陈洛军转头看他,一口白气吐在玻璃窗上。信一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转身就要走。陈洛军拉住他,从床上信一给他买的新衣里捡起一条金属皮带,放在他手上。
他讲,这个,我也不会用,你教我。
信一握住皮带,皮带贴住陈洛军的腰。好穷酸的一副腰,一点油水都无,只有苦力熬出来的肌肉和刀砍出来的疤。他讲,这条不是西裤,等你穿西裤再教。
陈洛军点头,退两步收回皮带,讲那么改日再教。
但是。突然陈洛军又想起点乜,走回来。你不教我,我点穿西裤出街找你?
信一才松下的一口气又吊回来,他抬起脖子,盯住陈洛军的眼,讲好啊,给我,我现在教给你。
陈洛军走得很近,不知是在对谁示威,手臂上青筋暴起。
信一将自己皮带解掉,穿上陈洛军手里的新皮带,扣好,他问陈洛军,现在知了?
陈洛军为了看清,腿都顶到他膝盖,盯住信一的腰讲,咁细的乜?
信一推开他,讲痴线,我男人来的,再细的腰都比不过女仔。发癫啊,找个靓妹消下火就好啦,波大腰劲腿长屁股大的好唔好?
陈洛军坐低,信一已经饮去三杯酒,他才讲。
好啊,你替我找。
07
陈洛军,找鸡啊?
炖奶妹,纵冇返屋企啊?
城寨的生活好似一个轮回,你以为会有新的转机,其实不过是换个人重头再来。鱼蛋妹走后,又有新的细妹坐在门口扎包装纸,问陈洛军,你是唔是来找鸡啊?陈洛军嘞,就一样站在门口,看住里头你同我搞,我同你搞,搞不清楚就打死个女人,找下一个。
他坐在炖奶妹对面叼着烟,同她一起扎纸盒,扎一百个两蚊,可以买四个叉烧包。炖奶妹动作比他快几多,他都才扎满廿五,炖奶妹已经打包一袋丢到身后,催他快点啦,慢慢吞吞,冇食饭啊。陈洛军放低手,取下条烟,笑她现在大个仔了,讲话都好巴闭哦。
一年前炖奶妹才同她阿母从潮汕来到香港,还是细细个,头都不敌陈洛军半个身那么高。只不过一年过去,个头已经顶到陈洛军的胃,眼神就好似炖奶店阿婆犀利,讲话都几巴闭。夏日的城寨密不透风,热得老鼠都不想出门,炖奶妹穿得好暖,长衣长裤。就算这样,还是有僆仔往她还未发育的胸上看,再一路看到她的腿,她的脚,拖鞋底下露出一双白袜。只看到这些,男人就已经几满足,伸手去掏裆。
陈洛军起身将个男人一巴扇出门,烟丢到他脸上,话走啦,再看挖你双眼。僆仔知他是边个,逃得比狗快。莉莉姐无聊到用香水喷蚊子,见他返来,也喷他一身,嘻嘻哈哈,话英雄救美啊洛军哥,看住我哋炖奶妹啊,娶她回去当老婆咯。陈洛军冇理她,走回餐桌,继续同炖奶妹一起扎纸盒。
炖奶妹又扎好一打,问他,其实你到底是来做乜哇?陈洛军讲,找鸡。
炖奶妹指墙上的牌,Gigi,美娜,阿君,你挑一个咯。陈洛军回头看了眼,又吐两口烟,不耐烦讲,唉,再等下啦。炖奶妹又偷偷同他讲,其实叉烧店楼上最近来了一个北姑,好靓的,都还冇同人搞过几次,试试看啦。莉莉姐简直堪比顺风耳,这样都听得到,大声叫,讲乜啊炖奶妹,再讲我掐爆你嘴!炖奶妹笑,陈洛军也笑,个纸盒就再懒得扎。
陈洛军丢了烟,问炖奶妹,饮糖水乜?炖奶妹话,好哇。
城寨用水真的好麻烦,一到夏日就日日排队到公共水龙头去取,从早到晚都排满人。糖水铺一早就派人去取水冻冰,到下午却还是不剩几多。陈洛军问炖奶妹,要不要来碗最后的红豆冰?炖奶妹话算了,炖奶店日日都有奶食,来份杨枝甘露得了,可唔可以加少少冰给我啊老细?陈洛军叼着烟讲,加点给她咯,我就无需要,来杯陈皮水就得。
糖水端上来,杨枝甘露里真的好大块冰。炖奶妹对着陈洛军笑,话不如阿军你真的娶我当老婆算啦,黑社会真的好巴闭,讲乜话都有人听的哦。陈洛军也食着烟笑,讲几岁啊你,都冇个狮子头高,现在就打算找个老公靠啊?炖奶妹讲是啊,找个好老公,生个好好仔,就算光宗耀祖啦,这个就是女人的一生啦。
陈洛军收敛个笑,好严肃讲,边个同你讲的女人就该找个男人靠,炖奶店阿婆都不是这样教你的。
炖奶妹摔下个杯,话你装乜清高啊你,不是一样来找鸡!女人不就是一辈子都做鸡给人家奸咯,我阿母是鸡,她的女一样都是鸡,你以为你能改变点乜啊?
陈洛军拉住她手臂翻开看,十几岁的手上好多条烟疤。他问是边个找你?
炖奶妹抬手给他一巴,收回手抱在胸前,死鱼一样的眼看住他。她讲,你不是黑社会乜?你们不是讲城寨里的一切不公平的事都可以找你们帮手?你替我杀咗他们,以后我就卖给你。
信一收到消息,话陈洛军搞自己兄弟,要把人搞死,不行的,不合规矩。
扑街。信一好久冇骑机车在城寨中追人,陈洛军跑得比机车还快。第一次他也是这样追,把陈洛军逼到无路可走,恶狗一样扑上来同他打。只不过这一次陈洛军就比他还熟悉城寨的地沟鼠洞,很快将他甩下,越过屋顶消失不见。
信一打他call机,无人复机。他叫人翻遍城寨去找,找唔到就打死你们这帮扑街。下面的人当然是拼了命去找咯,陈洛军是乜人,他们再清楚不过。他放下话要人死,个人就绝对不会活。偏偏他这次要的是自己兄弟的命,管着一个堂口的大佬,手下也有三十几个人。对外几嚣张都无紧要,但是内讧就绝对是大忌。如果信一放住不管,以后点服众?
不过今日陈洛军就像平白无故人间蒸发,点解都找唔到。
信一坐在理发店食烟,一根接一根。四仔先给佛主上香,又给关二爷上香,他同信一讲,洛军如果真的杀了刀疤佬,我来替他受帮规。信一放下烟,好累,讲如果他真的杀了自己兄弟,边个替他讲话都冇用。十二少打来电话,话城外也暂时无消息,还在找,让大家想想还有乜地方没去过。信一讲暂时无,再找,唔该。
手下进来汇报消息,话有人看到炖奶妹今日推个好大的垃圾桶出去,平时阿婆都不会让她倒垃圾的。四仔起身,讲我去找。信一拦住他,站在后门,突然想到点乜,回头捡起钥匙同四仔讲,你看住帮兄弟,边个闹事就一概帮规处理,我讲的。
船坞还是两年前那个样子,腥臭,孤独。黑麻麻一片海,天上无一颗星。风起,鱼生味掩盖血腥气,一切都好静,好似从来无事发生。
信一的机车刚开到沙滩,陈洛军就已经从船坞走出,站在码头上食烟,一路看他走到眼前。更深露重,衣衫都被露水泡湿,信一走到他眼前,发尾已经快要滴下水。陈洛军靠在木桩旁,将条烟递到他嘴里。信一接下,问他,人在哪边?陈洛军摊手让他过去,自己往房间里走,取下条擦脸巾。
刀疤佬从进帮会之前就有这种癖好,找鸡就喜欢找十几岁的细妹。但是黑社会不讲究乜礼义廉耻,他是帮龙卷风开山的人,对兄弟有义气,就够资格坐这个堂主的位。只不过当上堂主之后,他就更加得寸进尺,不光自己找,还带上帮兄弟一起找。龙卷风多次同他打过招呼,要他搞鸡就鸡,就冇要搞到细妹身上。他惧着龙卷风,一直都忍。现在龙卷风不在,信一比他小廿几岁,镇不住,管不定。刀疤佬曾经大喇喇在堂口屌,听个你扑街啊,当然是点开心点搞咯,个细佬纵还当自己是真大佬啊。
消失的五个兄弟,都在这里。一个个都被斩断命根,捆住双手,泡进海水。刀疤佬是今日才被抓来,刀口血都还没止住,水一漂就带出几条血丝。最早被陈洛军绑来的人不知泡了几久,腿都快烂掉。但是一个都没死。
丢你老母,你个死扑街陈洛军,颠佬。信一边看边笑,一笑嘞,就被个烟呛到,咳到头晕。陈洛军丢下擦脸巾在他肩上,抽走他手里的烟,食了一口,讲放松点,你不信我乜?信一止住咳嗽,转身就是一拳,紧接着就是一脚,将陈洛军踢落下海。
海已退潮,水只没过陈洛军的腰。信一脱下机车外套丢他脸上,骂他,扑街,我丢你老母,我信你?信你连条尸都收不返来啊,我信你!你做事之前有想过信我乜?你估我一定会包庇个衰佬,你估我动不到他,替你出不了这口气?你有没有当过我是大佬!
陈洛军还纵想食返条烟,放进嘴里才想起已经被水打湿。扑街,他丢了烟,捡上信一的衫,起身被海水推得险些没站稳,几滑稽。
冇啊。他对信一讲。从来都冇,我冇当过你是我大佬,我当你是我兄弟。我不想你被人屌还要装看不到,我不想你背后被人斩,我想你好好当你的大佬。冇人敢不听你的话,冇人敢找事,让城寨不安宁的人都要死。
海水不停拍打礁石,信一下巴真的滴出水来。陈洛军走返来,将他机车外套丢到地板,一步跨上船坞,捡起地上的巾擦脸。信一好小气,转身来同他抢,话我先用。陈洛军拉住不松手,信一也硬气不低头。活生生,条无辜的巾就被当场扯断。
陈洛军话,一人一半。信一话,那就一人一半咯,扑街。
丢你,陈洛军推他一把,话你再骂?信一被他推到墙上,木板突出颗钉,插进他背。陈洛军又扯他返来,问有无事?信一的汗总算是滴到他肩膀,光秃秃的一条大臂,爬着好长的一条疤。都是同信一杀王九的时候留下的。
信一望住海里烂掉的刀疤佬,话当初同龙哥打天下的开山兄弟都冇剩下几个,我不想从今以后都无人记得他。
陈洛军撕开他背心看伤口,一污血就这样从他手里滑走。信一推开他,讲无事,洗下就得。陈洛军讲唔得,要去打破伤风针。信一笑他跟着四仔还是学到些救命知识,将来如果他真的要死或者可以用得上,现在就不用。
陈洛军不理他胡言乱语,拉他往外走。
信一摇头,点根烟坐下,继续讲。其实个事我都知,炖奶妹的事早晚我会处理,只不过你太心急。头三个你都处理得好好,无人知他们无端端消失,点解最后搞到这么大动静?其实你不该这么早动刀疤佬,打草惊蛇。
信一拉他坐低,拉错手,自己手上也染上一堆血。海水太咸,泡得他背上像是被腌猪肉,又痒又痛。他忍住讲完最后几句。帮会老人是这样啦,很少有人能对后生仔服气的。就因为他屌我两句,你就出手,你是我狗啊?
陈洛军一直用手捂住他的背,听到他骂自己是狗,翻个白眼将手指按进去,撕开伤口,痛得信一直接滚到地板上。陈洛军骂,我是狗,你是乜啊?你是鸡啊。吵架有乜道理可讲,骂起来乜都骂咯。
信一被他扛到肩上丢回房间,陈洛军翻出当年他们三人在这里养伤时留下的药箱,让信一咬住条木棒,用剪刀过火过酒,剪开伤口清理。
搞完,他从信一嘴里把被咬得稀烂的木棒抽出,笑道,哇,还讲不是狗,狗都无你咬得重啊。信一撑着地板,痛得满脸是汗,牙齿因为持续紧张用力而不停打颤,话都讲不清楚,骂一句扑街,好似用去半条命。
陈洛军给他包好伤口,讲现在都无医院开门,先暂时处理下,你知唔知如果真的破伤风是会死人的。信一话,扑街,死都好过被你搞……
陈洛军松手,咬紧牙关,狠狠瞪住他,威胁他,你敢死!信一话,人终有一死,怕死就不会当黑社会!陈洛军一低头,咬住他的嘴。
丢,一伤未平一伤又起。信一怀疑自己差点被他咬死,连物都看不清,声都听不见,只感觉好痛,陈洛军咬住他的舌,满嘴爆血。
陈洛军真的好似条狗,一被激,双眼都会变红。信一好大声喘气,血从嘴角一直往下淌。天亮之前是最暗,太阳出来之前,有段时间小鬼乱行,迷住眼,乜都看不清。陈洛军又低头,含住他一边嘴角,舔冒出来的血。
信一话,其实你算不算我开山兄弟嘞?陈洛军。龙哥死,刀疤佬就不再记得他。我死,你纵会唔会记得我?
信一。陈洛军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叫他,好似受到天大委屈,满眼都在冒酸水。他从信一的背心一路摸上去,直摸到纱布覆盖的血口,然后盖住,将手垫在信一身下。
信一好紧张,抓住他的大臂,同他好认真讲。从头到尾我都冇算过你是帮会的人,就算你杀咗刀疤佬,都无人能动你。陈洛军,你不要做黑社会,你做个普通人。
陈洛军话,信一,城寨拆了之后,我们一起开间卡拉OK得唔得?
他的眼一直都雾蒙蒙,以前信一就觉得,可能是因为陈洛军遭遇太多,已经不再相信很多东西。比如希望,比如将来。
不过最暗的时刻,陈洛军的眼就突然最亮。信一被他看得好相信将来,好相信以后。
他讲,好哇。
咁小声?陈洛军话,我听唔到哇。
信一笑,膝盖将他一顶,翻身坐到他胯上,从餐桌上摸下条烟,用断手夹起,火柴丢到陈洛军脸上,让他点。陈洛军擦亮火,送到他嘴边。
血就不再淌,但是血迹爬满信一的颈。陈洛军自愧,话对唔住。信一断手掐着烟,放在嘴边,讲咁小声?听唔到哦。陈洛军起身从他手里食烟,讲对唔住,对唔住,对唔住。
喂。信一用力按下他身,将烟举到头顶,眯起眼睛讲,边个同意你起身?陈洛军看着他完好那只手从衣领慢慢滑下去,条衫都是他买的,条裤都是他买的。信一话,到底是你不识得买衫,还是坑我钱啊?给你你就不识得换,真要穿到死?陈洛军话,都可以。
痴线,信一扯住他皮带,将他腰往上拔,问他边个教你系皮带?陈洛军话,你咯。信一又讲,边个给你买衫啊?陈洛军讲,还是你咯。信一将烟递到他嘴边,讲,咁你纵是唔是我狗?
陈洛军含住烟,猛吸一口,掐住他腰,讲不是话要找鸡给我,找唔到啊?自己当咯。腰咁细,是唔是几好搞?
丢你,信一将条烟扔到他脸上,花火溅向陈洛军眼,他又反手去挡。
陈洛军抓住他手,信一扇他一巴,话够胆你就当我是鸡,看我不杀咗你。
陈洛军按住他腰,忽然起身,够近看住他眼,屏住一口气。他讲,够胆,我当你条女,你当我条女。其他人唔知,但我会陪你死。
信一骂他,扑街,边个你条女,我是你大佬。
他吻上去,好似终于不再撑这口气,整个人都陷进陈洛军的身体。
08
秋日一过,香港的冬日就稍稍露下脸,有时好冷,有时又几温暖,都唔知点穿衣服,好鬼麻烦。
信一又骂陈洛军,我拜托你啊大佬,你不识得穿就冇乱穿,边个西装配波鞋的!陈洛军望着穿衣镜,抬起手一脸诚恳,话这样不好乜?我觉得还可以啊。信一低头飞手,无可奈何,丢,换下换下,我同你找。信一找衫好鬼费时间,陈洛军无聊,就去吧台倒酒。
可能古惑仔都有通病,钟意住一眼看得通头的房间,避免有人躲在后面暗算。信一也都一样,把几间房打成个大仓库。一面挂衫,一面挂刀,一面放床,纵要划出一面来整个吧台,整面墙都是洋酒。
陈洛军来得够多,也学会配酒食牛排,听音乐,跳舞。信一最近好钟情黑胶唱片,出去一次一定会带返来几张,放给他听。听唔听得懂是后话,陈洛军最怕的是信一教他跳舞,教到最后两个人一定会开打。打完又去饮酒,扑街,都打快成酒鬼。
十二少之前来看房,讥讽信一,乜哇,学零零七啊,搞咁洋气,养几条鬼妹啊?信一话,鬼妹就不养,养条狗咯,你话得唔得,陈洛军?陈洛军摇摇头,话四仔,啦,这个就叫小人得志。四仔讲,不过这样其实好通风的,都几好。
通风,入冬就知啦,冻不死你!
陈洛军一早起床就抖索索去开空调,半夜停电,空调都关嗮,昨晚都不知把遥控器踢到哪边,找都找唔到。信一话算了,开着个暖灯顶下先。陈洛军套上内裤,裹住信一买的骚包豹纹睡袍,话你开,我撒尿啊!
信一跳下来打开暖灯,又即刻跳回去裹住绒被,等陈洛军出来,指挥他拿内裤,挑西装。陈洛军不理,抖回来钻进被,故意冻他。
暖灯开得大,很快就局部升温。陈洛军昨日刚从城外返来,送一心和四仔从台湾去泰国,前前后后有一个礼拜冇见,欲火焚身,点忍得住,又不是和尚来的。
信一被他弄得骨头都酥嗮,懒洋洋躺在他身下,一边呼热气,一边求饶,话够了,冇来了,狗啊你。陈洛军爽得头快爆掉,停下喘口气,抽出来放他腿上,亲他嘴,话我是狗,你是乜?信一好惬意歪着个头,把烟取过来,吸一口,又放回台上,才讲,你估我钟意做乜?陈洛军才张口,他就先堵住陈洛军嘴,话不许讲做鸡。
哈哈哈,陈洛军大笑,把被子里的暖气都震出去。信一话好冻啊,冇笑啦,抱紧点。陈洛军又进去,附身压住,手抓住信一,讲,这就叫摩擦取暖。痴线啊你,信一比他笑得还过头。陈洛军又进又出,边做边想,狐狸?野猫?他贴近信一耳旁,讲不如做我老婆咯?信一拍他脸,讲我是男的,看清楚点。陈洛军讲我知,咁就做男老婆咯。
痴线。信一给他一巴,顶上去激吻。陈洛军把他干到整个软嗮,事后拿烟都抖。他趴在陈洛军胸上,让陈洛军给他拿烟。陈洛军其实也都无差,只不过硬撑,抖着手将烟放进嘴里,重新点燃,低头去凑信一的嘴。
信一话,早前十二少讲tiger哥再做两年就会移民去加拿大,我还以为他会第一个走,没想到先走的是四仔。人生都几无常的,洛军,你话我哋以后又点?
陈洛军讲,唔知哦,不过我就知,不管几时,我都同你一起。
信一笑笑,笑着笑着,就在他身上睡去。
陈洛军取下他嘴里的烟,握住他残缺的右手,又讲,我不是讲空话,你知我陈洛军从来不骗人。
信一。他将嘴唇贴在信一耳上。你话龙卷风给你个名,是要你今生都只信一个。从前那个是龙哥,今后是我,得唔得?
一睡,又睡到日上三竿。今朝是同狄老板上账的日子,从前都是信一一个人去,今日就话要带陈洛军去见见世面。陈洛军讲我又不是冇见过狄老板。信一边穿衣边讲,我想你同我一起,得唔得?陈洛军才起身,吻他后颈,讲,得。
信一同陈洛军讲,这是重要场合,让他自己选正式衣服穿。信一同他身型差唔多,陈洛军又不钟意买衫,最后都是穿信一的。不过审美就完全冇沾到信一的一少少,灰色西装搭黑色长裤,还穿着来时的波鞋,真是讨骂。
最后还是信一重新给他找套衫穿,骂他,真的不知你是不是故意。陈洛军只笑。
平时陈洛军好少穿西服,浑身都不爽,坐在车上一直动。信一按住他腿,讲冇动了,你在,我安心点。
进去个酒楼,陈洛军才知今日不止是来同狄老板报账,还是一场多方谈话。几方老板都话,股市大跌,房地产跳水,政府不知几时才能拆楼,租金不能再按以前那么收,涨价都是无奈之举。
信一看狄老板,讲龙哥死时,狄老板是同我签过合同,应该不会变卦哦?狄老板讲,此事都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做得了主,如果大家都有意涨,而我不涨,那么我又点同其他楼的租客交代?信一看时局,应该是无回环余地,只能讲,等我回去同街坊商量下先。
出来信一先食烟,才同陈洛军讲话。他讲唔该嗮。陈洛军都不知自己做了点乜。他只是站在信一后边,冷脸看了全程。
信一问他要不要出街?陈洛军知他需要放松,就话去看电影咯?信一讲好啊,最近有乜电影好看?陈洛军又只能笑,讲唔知哇,我都无艺术细胞的。信一也笑,话就走一步看一步咯。
最后他们去看了《颠佬正传》。陈洛军其实看得不是几懂,大家都是精神病。他想问信一这个世界上精神病真的这么多哦?结果一回头,发现信一完全都冇在看,双眼放空,心事重重。
电影还未结束,陈洛军不想让张票浪费,就拉住他手,贴过去讲,冇浪费电影票,坐下来就好好看啦。信一回过神,收回手小声骂他几大胆。陈洛军耸耸肩,当耳旁风。几分钟后信一又将外套脱下盖住陈洛军手,重新将他握住,直到电影结束。
租金最终还是上涨了百分之三十,好多人来找信一,希望他能同捞家再讲讲人情,大家都好难,真的好难。
信一第一次摆出黑社会的样子,好严肃同所有人讲,城寨保得住你们一日,保不住你们一世。不光是城寨,整个香港都将要经历一场剧变,变好还是变坏,都无人可知。我信一还有一口饭吃,就不会让大家饿死。但是未来,就只能自己替自己做打算。我都一样。
大仓库里的酒啊,唱片,靓衫,黑金刀,都一一清空。陈洛军讲这样又能顶几时呢?你明知捞家说话最不可信,真的等到股市回暖,你估他们一定会降租?信一话,我又不是白痴来的,当然不会信捞家,只不过百分之五十真的冇法同街坊开口,再等等,我会想到办法。
陈洛军叹气,又话,算了,反正我都不钟意乜酒啊,摇滚乐,有床就够。信一摸住他身下大床,笑,可能连条床都要卖走。陈洛军拉他下来,讲那就真的娶你回家做我老婆咯。
他以为自己又要被一巴,但是冇。信一想想,低头同他讲,咁都算不错。陈洛军起身盯住他眼,问乜意思?信一将剩下的破衣烂衫甩上肩,好骚包同他吹个口哨,喊他,返屋企啦,痴线。
陈洛军没想到信一居然真的连屋都卖掉,好在入冬之前他找人来换了空调,现在努力加热还能让小小屋企不算冻人。
信一冇留下一件衫,只好穿回陈洛军的旧衣。一上身,才发现腰上已经炸线,信一无奈摇头,让陈洛军找针来补。陈洛军手艺几差,但是总好过信一。补完,歪歪扭扭一条蜈蚣,这次连陈洛军都觉得丑了,信一却只觉得好笑。他同陈洛军讲,我冇同你讲过,我阿妈以前其实是帮人补衫的哦?陈洛军坐低,话冇讲过,现在讲咯。
不同于陈洛军,信一的故事其实好简单。他出生就在城寨,阿爸阿妈开裁衣铺,养活一家老小。其实他还有个细佬,只不过七八岁的时候就因为偷人东西被人打死。他阿爸阿妈好伤心,就带他到尖沙咀打工。只不过外面的日子都不是几好过,他阿爸阿妈累到病死,都无攒下几个钱。无钱,只有一条路走。他加入黑社会,打架,火并,顶罪,坐监,直到遇到龙卷风,带他回城寨。龙卷风给他条生路走,他却没能走出个好彩。
陈洛军讲,原来你坐过监啊?信一丢下烟,骂他,你只记得我坐过监啊!陈洛军讲,不是,我是话我都是啊,监友来的。信一笑,知道他之前在大陆是因为杀人才逃。
其实好唔好彩都不是钱来决定的。陈洛军又讲。我觉得现在就几好,有屋住,有床睡,纵还有空调吹哦,几巴闭。
信一也讲,其实我都钟意住这种房,好似大家都转不开身,好亲密,都更像一家人。
陈洛军讲,咁之前又搞咁大个楼?
信一笑,大佬来的,纵住邨屋,让人家看唔起啊?有些事不是你想唔想,是必须要做。因为这个社会,大家是靠钱来认同你的身份,你的价值,你的地位。如果你不穿西装,你都进不去高档酒店的啦。
陈洛军觉得他讲得好有道理,于是问,那么你嘞,是想睡大床,还是小床?
信一看住他一眼,脱掉条蜈蚣衫,抬起他脸,问你想嘞?
陈洛军话,咁今日算唔算我娶你返屋企啊?
靠信一一个人其实顶不了多久,陈洛军也无几蚊可贡献,弹尽粮绝时,十二少来找。
其实一个帮会的事,另一个帮会不好过多插手。但十二少算是半个城寨人,他的钱信一还是决定收下,但是要立字据写借条。十二少按住他手,讲无用了,他就快离开香港,很多东西带不走,还要麻烦信一全都替他处理掉。
从十二少屋企出来,陈洛军讲,都已经到了今日。信一又打算点烟,话早晚的啦,他都已经够兄弟,帮了这么久才走。陈洛军把烟从他嘴上摘下,丢进下水道,讲少抽点啦,抽一晚啦,以为自己是烟筒来的。
天际泛白,太阳还未露头,陈洛军邀信一走回去。信一一边骂他有力气无地方使,一边同他走到一起。
香港这十几年来就好像盘积木,被人拆了又建,建了又拆,都不知下一个接手的玩家会将它变成乜样。陈洛军就不去想这些,他一直都只看眼前事。譬如今朝无雨,是个好天气,路上买到好好味的叉烧包,咁就几开心啊。其实信一从前都是这样,他是城寨百事通,小管家来的,成日都骑着机车到处巡逻,人人都对他笑脸相迎,不管真或是假,看着都好开心啊。
只不过时间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人,突然间就已经变成要靠他们这群后生仔来撑起城寨。就算信一一直对外讲,陈洛军不是帮会的人,但人人都知,只要是帮会的事,陈洛军就绝对不会缺席。他们就像两条被绑住的船,铁索连舟,一烧就是全军覆灭。
所以进城寨之前,信一对陈洛军讲,不如你同十二少一起走。陈洛军当然是学他耸耸肩,摊手笑,话我走无掉啊,你知,我老婆在这里的。信一笑他痴线。陈洛军讲,时代都在变,是人都会散,信一,如果有一天你可以走,你还会唔会挂着这里?
信一讲,我不会走。陈洛军笑,那就得了。
最终,他们还是如来时一般并肩走进城寨。
09
十二少走后,香港很快进入梅雨季,日日都落雨,城寨都快被水淹。
陈洛军连夜带人去通下水道,扑街,原来是死道友堵到出水口。清理一晚,总算可以落得下水,本打算冲个澡,结果公共水龙头里放出来的也是脏水。无法了,大家都只能到天台接雨水冲凉。
信一到屋顶时,陈洛军正脱下脏衣。其他人叫他,大佬,信一哥。陈洛军叫他,哦,返来啦。信一挥手让帮四九仔先走,打伞在一旁看陈洛军接雨水擦身。陈洛军问他事情谈得怎么样?信一正在嚼泡泡糖,讲你猜咯。陈洛军看他吐出个碗大的泡,伸出手去戳,果然全都糊在了信一脸上。
我打你个老母!信一追着陈洛军打,天上降下一道惊雷,就劈在刚才信一举着的伞顶。陈洛军拉住信一往身后,虚惊一场,指住天骂,丢你,个扑街雷公,不劈小人劈良民。信一在他身后笑,话我是良民?陈洛军也反应过来,跟着笑。
笑完,他将信一紧紧抱住,后怕这时候才涌上来。信一拍着他背,讲,无事啦,个雷公瞎了眼嘛。陈洛军讲,你再背着我去谈生意,我就真的杀咗你。
哇,好鬼吓人哦。信一摸他长到耳后的发,讲以后不会啦,乖啦,狗仔。陈洛军放下心,才想起自己身上好脏,推开他让他去拿颗肥皂来。信一摇头讲,好累,你同我下楼,出去洗。
信一开车载陈洛军到城外澡堂洗过才又开回来。雨就一直下个不停,好似天上漏了个洞。一进城寨,又有人围上来找陈洛军,讲军哥,又发现刀疤佬来城寨博彩啊,抓还是不抓?信一挥手让他们滚,拉住陈洛军上楼,话你们自己决定啦,今晚军哥就先借给我,好多事要讲,冇来烦。
洗干净之后舒服很多,只不过接连下雨,衫都晾不干,身上除了肥皂的香味还有一股发霉的味道。陈洛军同信一解释,不是他搞得脏,是真的无衣可换,东西要拿出来才不会发霉的嘛,摊在外面总好过臭在衣柜。信一话好啦好啦,我都冇讲乜来的,收下啦你,扑街,搞成咁。陈洛军好似好钟意他这句扑街,关上门先笑着同信一接个吻,才去收拾乱糟糟的房间。
其实信一点会不知,他走这一个月,陈洛军担下所有,大事小事都落到他身上,连发都无时间理,屋企当然无时间收。
陈洛军在清理杂物时,信一靠在窗边看雨。他讲,洛军,不是讲笑话,城寨的雨比任何地方都靓。陈洛军刚刚才在雨中通完下水道,对他的感慨可谓是完全不敢苟同,但是他还是讲,是啊,我都觉得。信一笑,话你觉得个屁,收垃圾啦。
不知几时,屋企又变回从前,逼仄又空旷。但是属于城寨的那股霉味就还在,已经渗透到每条墙缝里,散不去的。
信一同他讲了很多在缅甸和马来西亚发生的事,陈洛军听得头昏昏,连地名都搞不清楚。他只想听到最后一句,全都已经搞定嗮。
这就得了,过程他不敢去想,他也不打算问信一身上多出来的弹孔是怎么来。他只需要看到信一站在这里,看城寨落雨。信一好认真,听他讲这一个月城寨的大小事。这就得了。
信一讲,我们这样互相报备,好像两公婆。陈洛军本来同他一样撑着窗台看雨,听完没笑,反而好伤感,握住他肩膀将头埋进他脖颈,好似条狗。信一将他头推起,话发咁长哦,都无时间去剪乜?陈洛军话理发店都是我管,我找边个剪啊。信一讲,拿推刀来,我帮你剪。
第一次,信一给陈洛军推发。一直以来陈洛军的发型都无乜变化,他讲这样最简单,推刀一推,干净省力。信一听他讲,也觉得好简单,然而真当自己动起手才知要推成一样的长度也好难。陈洛军讲,呐,现在你知啦,我平时同人剪发不是混时间来的,真的好——不容易。信一话知啦,真的好——不容易的哦。
碎发落进陈洛军眼里,信一让他闭眼,等他喊好才睁。陈洛军一直等,等到屋企一点声都无,都无听到信一喊好。他从满脸碎发中睁开眼,发现信一举着推刀歪在墙上睡着。衰佬,陈洛军又气又笑,自己将剩下的头发剃完,抱住信一到床上。
路上还撞到水桶,信一都没醒。陈洛军掀开他脸上的长发,问好累乜?又自己答,好累的哦。最后只讲,返来就好。
香港的大盘已经被各大家族瓜分,白粉生意再无以前那样好做。信一这次出去,赌上性命换来一条毒品线,通过城寨卖到西九龙。租金就暂时搞定,但是风险就比以往更大。
城寨以外的生意他们冇做过,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开路,占道,打通关系,收买人心,火并,杀人。所有的事都好似一个循环,堕入无底洞,永远都在里头打转。直到中秋,时局才逐渐稳定下来。彼时信一已经成为西九龙一个恐怖传闻,没人再敢抢他的货。
也是最后一次,陈洛军伤得最重,堪比那次同王九的天台一战。
为了保货,陈洛军直接从天台跳下,内脏大出血。信一开车的手都在抖,到医院差点举刀斩医生,话如果救不回来就斩你全家。陈洛军醒来听说他的丢脸事迹,笑到伤口又爆开。信一骂他颠佬,想死就早点去死,活过来做乜?陈洛军捂住伤口,开始使苦肉计,讲真的好痛,找医生来啦,死都等我食饱再死。
医生讲,陈洛军摘了一个脾,免疫系统比普通人要弱,以后要避免受伤出血和感冒发烧。陈洛军就笑,讲感冒发烧我就从来都不怕,受伤是不可能啦,医生你都知我是古惑仔来的嘛。信一把医生请出去,关上门骂,边个讲你是古惑仔?陈洛军讲,不然我是乜啊?见义勇为好市民,为了大家有条生路被人斩到要跳楼?信一坐下拿烟,讲从今以后你都冇再插手帮会的事。陈洛军把他嘴上烟抽走,讲病房啊,禁止食烟。
陈洛军从信一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泡泡糖,拆开放到他嘴边,讲不是要戒烟,都坚持这么久,别前功尽弃了。信一抱住头,悲切地低吼。陈洛军拉他手,将泡泡糖放进他掌心,话我不会死,你做好自己事。信一握回他手,许久才抬头,讲我不是同你讲笑,今后帮会的事,你一概不准近身。陈洛军讲,事到如今你已经管不到我了。
他讲,信一,我脱不了身,只能走下去。记得,要么做到头,要么做到死。
像他们这种脚下无根的人,是没办法躺久的。不到一个礼拜,陈洛军就吵着要出院。手下人都颤巍巍看信一脸色,信一却没再威胁医生或者陈洛军。他讲,他要出就让他出咯,出去闻下城寨的空气伤就好了,你问他是唔是?陈洛军笑,讲是啊,大佬。
出去之后信一依旧没时间,好久之后,陈洛军才call他。——0723,陈洛军同机主讲,今日中秋,记得返屋企。
陈洛军好似从来无用任何理由强行骗他回复,总是讲话很简单。信一逐渐变得好相信他,只要是他讲,就不会是假话。但是回去之后才发现,今日不是中秋,其实明日才是。
搞事啊陈洛军,骗我?信一丢下外套,坐在桌前兴师问罪。陈洛军搬出个礼品盒,讲不是哇,我都搞错,十二少寄来的中秋礼物日期写错嗮,我都以为今日是中秋哦。是乜?信一眯起眼睛望他。陈洛军坦坦荡荡,是哦。那么就算了,陈洛军不会骗他。
信一和陈洛军一起打开从加拿大寄来的中秋礼盒,里面是枫糖浆和冰酒。正好,当做今晚的助兴良品。陈洛军话,加拿大的葡萄酒味道跟城寨的几不同。信一话当然啦,你在城寨买的都是假的,痴线。陈洛军又讲,其实我觉得城寨的假酒更好滋味。
信一将他酒杯夺下,讲生病就少饮酒。陈洛军掀开背心给他看,伤口的疤都已经掉完,只剩下白色的一条线。他讲,都好嗮啦,都不知你一天忙点乜鬼,家都不回。
家。信一好难听到别人同他讲这个字。龙卷风死后,更是无人同他讲这句话。
他借酒精讲,因为我好愧,见到你,我就想到那日,我怕我保不住你,怕你真的死。陈洛军当然知道他点想,他讲,所以我call你返屋企,其实真的是骗你,我知明日才是中秋。信一骂他,衰仔。陈洛军讲,中秋是一定要团圆,等到中秋才叫你,就太晚了。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晚才八月十四,离圆满就差一少少。陈洛军从身后抵住信一,将他压在窗台,同他一起看城寨狭窄的天空里差一分就圆满的月亮。
他讲,你纵记唔记得,有次我同你在天台,也是这么圆的月,你同我讲这个世上比报恩重要的事还有好多。
他深深插进去,埋下头在信一背上喘气。我想问你,还有乜更重要?
信一被他全数占满,撑在玻璃上,断断续续讲。
还有,陈洛军……还有……陈洛军……
十五晚,信一接到西九龙电话,讲码头个边出差错,需要他亲自去提货。
陈洛军本来不想让他走,但是城寨同时也出事,有人看到刀疤佬带着几个兄弟回来找炖奶妹。
信一走之前同他讲,两边都有事,一定有鬼,小心点。
陈洛军好不安,拉住他手,给他把枪,讲搞不定就即刻返来,冇跟他们死拼。
信一话好,走出两步又返来掏出把刀给他,刀柄有暗器,陈洛军会用。
很久以后陈洛军回想,其实他当日应该给信一的不是枪,而是一个承诺。信一是好重视承诺的人,只要他讲,信一一定会答应。
只要他讲,信一,你一定要返来同我过中秋。那么信一就一定会死都爬回来找他过中秋。
而不是这样,消失。
10
一九九五年,陈洛军接到电话,讲电话公司不再维护call机,将会于近日彻底取消此业务,如果还需要找返通话记录,可以到电话公司来取。
他到电话公司,拿回一册通话记录本。
一九八七年。
0723,陈洛军同机主讲:今日中秋,记得返屋企。
一九八八年。
0723,陈洛军同机主讲:你在哪边啊?中秋啦,纵记唔记得返屋企啊?
一九八九年。
0723,陈洛军同机主讲:其实到底你是唔是真的被人打落水哇?你知我不会骗你,但你好几次都骗我的。算了,都不紧要。中秋啊,记得返屋企。
一九九零年。
0723,陈洛军同机主讲:十二少同四仔都劝我冇再找,人人都讲你死咗。我不信,你一定会返来。是唔是中秋都可以,我可以等,你一定会返来。中秋快乐,早日返屋企。
一九九一年。
0723,陈洛军同机主讲:呐,不开玩笑,今日真的是中秋哇,这次一定记得返屋企啦。
一九九二年。
0723,陈洛军同机主讲:我有梦到你。冇乜可讲。中秋快乐。
一九九三年。
0723,陈洛军同机主讲:城寨就快拆咗,大家都不想再混。十二少结婚啊,你来不来?去年忘记讲,记得返屋企。
一九九四年。
0723,陈洛军同机主讲:信一,城寨都冇了,你点来找我?我在西九龙开了间卡拉OK厅,有时间来玩,唱歌给大家听。中秋过了,记得返屋企。
一九九五年,陈洛军去看电影。
无人在外套下牵他手,只有卢冠延用好伤人的声音唱歌给他听:情人别后永远再不来,无言独坐放眼尘世外。鲜花虽会凋谢,但会再开。一生所爱隐约,在白云外。苦海,翻起爱恨。在世间,难逃避命运。相亲,竟不可接近。或我应该,相信,是缘分……
陈洛军在满座的电影院一直哭,一直哭,一直哭。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