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March comes in like a lion and goes out like a lamb.
初春的橫濱是冷冷的。剛剛冒出蕾苞而已的花,春天就如同羞澀的少女或是那花芽一樣,偶時陰晴不定。忽冷忽溫。
在晴朗的日子,天空卻會像是盛夏那般蔚藍,陽光總是燦爛,像在招手著年輕的孩子們去盡情地揮霍青春。
學生們呢?怎麼可能在死氣沉沉的教室裡坐得住。
這時候的春天還未完全籠罩這座城市,只是腳步在周圍逡巡。
獅子與羔羊都還沒有到呢。
✶
偶爾下雨,但那真的是偶爾,大部分的日子都至少是陰或晴,不過即使乾燥,氣溫也不是那麼高,徘徊在13到10度左右,所以普遍學生們都依然穿著針織毛衣搭配長袖。
雖然對某些人來說,長袖或短袖都是沒什麼差別的......譬如那個成天纏著繃帶到處嘗試新的自殺方法的校內風雲人物。
今天的敦仍舊肩負著尋找某位失蹤人物的重責大任。
『中島くん和太宰くん很熟吧?』
『就拜託你啦,把這份作業退還給他,跟他說好好寫再交。』
『......我知道了。』
這已經數不清是第幾次了。自從和太宰吃過幾次飯(也只是在校內角落一起吃各自的午飯而已啊)、傳言甚囂塵上,都說他們兩個關係很好什麼的,所以麻煩是一個接著一個的來。
其實值得注意的一點是,身為失蹤常犯又是自殺癖的太宰,基本上只要他想跑掉沒人捉得住,想躲起來就沒人找得到——但不知道怎麼回事,也許是敦自幼就靈敏、與生俱來的五感?那類的東西——只要敦去找,肯定就找得到太宰。
就這點來說還真能證明他們所謂的「關係好」了。
還有一點特別的是,太宰被敦找回來時並不怎麼抵抗或嘗試脫逃。換作別人他老早又鑽空隙又跑了,或是就一直埋怨抱怨掙扎不配合之類的。
太宰也不是完全束手就擒,也是會意思意思出口抱怨幾句,但那更像是在捉弄敦,鬧著他玩的成分多一點。
對敦而言,這個有怪癖的同級生已經是夠麻煩的了,不過他不知道的是,這個人對他以外的人而言是更為麻煩的存在。
「......太宰くん。」
「嗯?今天敦くん來得很快啊。」
太宰一副愜意的樣子坐在草地上,靠近廢校舍的這邊角落根本不會有人接近,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朝敦招了招手,好像是在自己家一樣自然。
敦歎了一口氣,看了一下時間,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走近並在對方身旁坐下了。
今天的天氣很好呢。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好像是對著敦說,太宰看向校舍與樹蔭不規則間隙中露出的天藍色,滿空無雲。
是晴朗的三月天。
敦不知道能說些什麼,只是「嗯」了一聲回應對方。旁邊的草地上那條看著就扎眼的繩子,他不著痕跡地挪動到自己身側,遠離坐在自己右手邊的太宰。
太宰輕輕地笑了,本來看著天空的視線轉頭過來對上了敦的,敦有點不知所措似的,下意識捉緊了身旁的繩子,把它再藏得後面一點。但太宰什麼也沒說。只是笑笑地看他,然後開口提了其他的話題。
「是老師叫你來找我的吧?什麼事?」
「之前的作業,老師說要你好好寫再交。」
「欸——那種東西也寫不出什麼啊——」
「......太宰くん你只是偷懶不想寫吧?」
被發現了?面對太宰像是小孩子惡作劇後被大人發現卻還是毫無所謂的反應,敦歎了一口氣,覺得自己真是前途多難。
有時候這個人怎麼就特別像耍賴的小孩呢?明明其實他比誰都聰明,比誰都能看得更深更遠,明明......
但這種話也許是不能說的吧。
也許,毫無意義。
「——為什麼太宰くん你總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呢?」
話說到一半,敦還頓了一下思考要用什麼形容詞比較好,儘管可能身旁這個人連這種小事也根本不在意。
總是搞自殺什麼的,總是毫不在乎的樣子,不管是人還是學校裡的任何東西,還是生命,全都好像路邊的石子一樣引不起這個人的注意。
是因為不在乎一切才輕視生命嗎?還是因為輕視生命才不在乎一切?
對於只要活著就拼盡全力,甚至不曾想過主動接觸死亡的敦來說,簡直就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傳說一樣。他沒有辦法理解。雖然沒有辦法理解,但那不是輕蔑或是否定,可能只是困惑,——可能還有點讓人難受。只是這樣而已。
就像在櫻花漫天紛飛的日子裡濡濕的制服,那雙潮濕宛若世界盡頭土壤的眼睛,變得安分服貼、不斷垂落水珠的茶色頭髮。
那時候對上目光,敦卻覺得眼前這個人的眼睛裡似乎重新從完全黯淡沉寂到有了一點點響動的聲音。
只是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敦くん不是常說嗎?『活著的話會有好事發生』之類的。」
太宰凝視著眼前白髮的少年,對方年輕的臉龐上有著似曾相識的苦澀,和還無法言說成為某種東西的無形之物。
他知道自己說的話會對眼前這個人造成一些挫折。
「——我啊,根本不相信那種事哦。」
「值得在乎、重要的東西,總是在得到之後的瞬間就會從手中消失了。拼盡一生、努力活著,值得去這樣追求的某種東西,根本不存在在這世上。」
敦的表情看起來像是想要說什麼,開了口卻又無法成言,皺起來的眉頭明白地昭示了主人的不贊同。
——可能,還有點難過吧。
雖然直至如今,太宰仍舊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這個孩子能夠為了明明只是他人的別人,純粹地感受到難過。
為了生與死的一線之隔,為了可能只是在剎那綻放的光亮。卻始終一往直前,從來沒有放棄過,縱使曾經迷茫。
直到現在他仍舊覺得不可思議。
「——嘛,不過,前陣子我倒是找到了一件有點有趣的事,大概暫時還會留在這邊一會兒吧。」
「雖然不是為了『什麼』活著那種誇張的事,但是那讓我覺得、稍微在這邊再留一下下也沒什麼關係呢。」
「敦くん也別露出那麼難過的表情啊,不是都說笑起來最可愛了嗎?」
「......就算被說可愛也根本不會開心好嗎太宰くん。唔、請不要捏我的臉啊啊?!」
如茶水的棕色眼眸只是輕輕地瞇起,這次笑意確確實實蔓延到了他的眼睛裡。聽著眼前的人一邊說些無關緊要又刻意鬧著玩的話,敦知道至少現在這個人的笑容是真實一點的。
即使總是一副飄忽不安定、立刻就會突然消失不見的模樣,在每個這樣的瞬間,這個人都是真實存在這裡的。
自己也許無法做點什麼,可能直到最後以前都只能站在那道鴻溝之前著急卻無能為力。
可是,可是......他還是沒有辦法就這樣假裝什麼都沒有看見。
「......我希望太宰くん能好好活著。至少我是這麼想的。」我是覺得肯定也有其他人跟我有一樣的想法啦。
「......如果太宰くん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就這樣消失了,我覺得......我大概會一直、很後悔吧。」
不知道為什麼,他有這樣的感覺。非常強烈,非常直接,絲毫沒有遲疑的肯定。
彷彿從最初開始就已經決定好了。
太宰看著敦,只頓了一下就再度勾起嘴角微笑。
「聽起來敦くん像是在告白呢。」
「什、才才才不是?!」
「為什麼會導出這個結論啊!!」
「哈哈哈敦くん果然很有趣啊。」
不可思議就如同你的那雙眼睛。
像是穿越了時空卻始終如一的漂亮寶石。
太宰想起那個初春的日子,櫻花漫天,一切新生正在萌芽的日子——他知道那孩子肯定會這麼說。因為敦當時就是這樣的表情。
——明明那是個美好的、歌頌生命喜悅的日子啊。
水潮翻起,跳進水面下的身影帶起了一陣攪動。那時候他閉著眼睛,眼皮上翻動閃爍的光影只讓人覺得有點礙事,接著更礙事的是有人抓住了他的手——從抓住手腕再到扣住肩膀,那個人似乎非常努力地想要將他撈上岸。
看起來今天也又死不成了。
是哪個好事的人啊?他忍不住心裡抱怨,在被拖出水面放到河邊草地上後不久睜開了眼睛,才正想向那個多管閒事的傢伙發一頓牢騷——然後他看見了濕透的白色。
以及那雙漂亮得不可思議的眼睛。
『......那個、你沒事吧?!』
那時候一瞬間他想的是,「啊啊、找到了。」吧。
雖然他不相信命運,不相信意義,也不覺得世界上有值得追求的東西,活著也不怎麼會發生好事。
——但也許能遇見敦這件事,就可以算得上是一件好事吧。
「我說敦くん,夏天的時候我們一起去祭典吧?」
「欸?」
「我想跟敦くん一起去逛市集啊,看煙花什麼的。」
「......為什麼是、......話說現在才三月,提這個不會太早了嗎?」
把「為什麼是我」這句嚥了下去,敦下意識撇開臉有點不知所措地轉移開了話題焦點。
但太宰可不會讓他輕易逃掉。
「敦くん的答案是『是』還是『否』?是哪個?」
「我、——靠太近了啊太宰くん!!」
敦終於沒忍住臉皮薄的性格猛地推開一路一直逼近湊過來的太宰,然後沒多想拔腿就跑走了。
後倒在草地上的太宰只是笑了出來。逗弄小白虎實在太好玩了,光是看他多變的各種反應就不會無聊。
不過這其中最重要的是,敦くん臉紅的表情真是太可愛了。
沒關係。我們還有相當漫長的時間。太宰想。
獅子的尾巴還只是在這座城市的渡口邊上甩了甩而已。
來日方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