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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格鲁萨完全是茨冈尼亚的反义词。富饶、忙碌、阴郁、湿冷,成团的浓云总是低低地压在地平线上方,丰沛的水的集合,闻名遐迩的多雨之星。随处可见的阴生植物叶片肥厚、葱蔚洇润,鲜亮得像是要滴出绿色的浆汁。
日暮时分,伦蒂尼恩市中心最宏伟的建筑在玫瑰色的夕阳下反射着金光,三座壮丽巍峨的尖塔高高地耸立在空中,像是要向整个寰宇宣示昂格鲁萨联盟绝对的权威与统治地位。砂金穿过长长的、铺着红色地毯的柱廊,从这座气势恢弘的议会大楼里走出来,站在门前刻满华美浮雕的拱券下。
头顶上的一小撮云里又飘起零星的小雨。砂金到这里已有三天时间,却依旧没有习惯带伞。伦蒂尼恩的天气总是这样捉摸不定,早上还是晴空万里,过不了几个系统时就会下起蒙蒙的细雨。还有时,就像现在这样,天空被分成了两半,一边阳光明媚,一边阴雨绵绵。如此温柔、忧郁又多情的雨天,砂金曾经做梦也无法想象。茨冈尼亚的雨要么像一场漫长的试炼,要么是死亡流下的眼泪。在那些本该充满希望的日子里,他得到的总是绝望。
没有能够挡雨的工具,眼下就只能先回到酒店,再请服务生把淋湿的衣物送去清洁,就是可惜了身上这件外套,他上个月刚花了32万信用点买下,寰宇限量100件。砂金叹了口气,心疼地往台阶下走。预想中的雨滴没有落下,有人从身后接近了他。潮湿的空气里飘来了一股雪松、葡萄柚和香根草的气息。砂金对这个味道再熟悉不过。
他先是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了一眼遮蔽在头顶上的黑色雨伞,然后才转过身去,对上来人清澈透亮的红眼睛,拉长了声音,笑吟吟地开口:“拉帝奥——你怎么会在这里?”
“诺顿空间站的研讨会提前结束了。”
“所以?”砂金挑起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似乎在那张英俊的脸上发现了某种有趣的游戏,“诺顿的研讨会结束了和你出现在伦蒂尼恩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这种明显的逻辑问题,身为博识学会的首席讲师,不需要我来替你指正吧,教授?”
拉帝奥面无表情地忽略了他的调侃:“昂格鲁萨的殖民星域遍布寰宇,无论在政治、经济、军事,还是外交上都曾拥有至高无上的领导和话语权,我只是不希望你这个赌徒玩得太过火,把狮子的尾巴点着了。”
“你都说了是'曾经'。没了牙的狮子还有什么可怕?”砂金不以为意地说,“昂格鲁萨已经在走下坡路了。正因如此,他们才主动提出要把巴罗兹星的统治权让给公司,为的就是向公司抛出橄榄枝,好从与仙舟的合作中捞到更多的油水。这和我们在匹诺康尼做的事比起来,连挠痒痒都算不上。之所以派我出面,不过是给心高气傲的昂格鲁萨人留一点面子。”
“没有尖牙仍有利爪。不用我提醒你也清楚,昂格鲁萨的影响力至今也不容小觑。”
听到拉帝奥的话,砂金像是看了一场滑稽的马戏表演,愉快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拉帝奥皱起眉头,心中隐隐有些烦躁。
“得了吧,拉帝奥,听听你在说什么。这套蹩脚的说辞,你自己相信吗?”
拉帝奥冷着脸没有回答,虽然他为了赶到伦蒂尼恩,特地推掉了会后的晚宴,但被砂金拆穿的感觉实在令人恼火。
然而眼前这个漂亮的男人看起来却更开心了。“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教授。你真的很好懂。”
“一般人都害怕被我骂到怀疑人生存在的意义,所以主动选择避而远之。”
“别假装自己不是好人。”砂金仰头看着他,面上依旧带着轻浮的笑容,眼神却变得柔和下来。他摊开手掌,直直地伸到拉帝奥面前。
“做什么?”
“你没有给我准备礼物吗?”砂金夸张地作出一副失落的表情,“哎呀,本应在另一个地方辛勤工作的男友突然来到恋人出差的星球,想给对方制造一点惊喜。多么浪漫的场景,你居然空着手来,我真是太可怜了。”
“我是去开会,不是去旅游。如果你喜欢又臭又长的议程手册,我倒是很乐意把它送给你。”
“留着你的破手册吧。”砂金推了推拉帝奥的手臂,“跟我走。”
“去哪儿?”
“克莱斯密,伦蒂尼恩最贵的餐厅。你请客。”
“价格既不是食物是否美味的充分条件,也不是必要条件。”拉帝奥反驳道,但是没有回绝他的提议,“你提前预约过了吗?”
“没有。但是放心,没有信用点买不到的座位。”砂金自信地回答。
拉帝奥的眼皮突突地跳着,不仅是因为这句欠揍的话,更因为砂金已经完全地看透了他。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来,也知道自己在顾虑什么,但他就是不肯把这层比窗纱还薄的遮罩捅破,故意要像陪小孩过家家一样耍着他玩。拉帝奥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替砂金打着伞,跟随他穿过朦胧的雨幕,并肩走在伦蒂尼恩市中心繁华、古老的街道上。
天色渐晚,湿漉漉的砖石路旁,各式各样、独具一格的店铺亮起了五颜六色的灯光。清芬的雨夜里混杂着多种食物和咖啡的香气。不知道是黄油饼干还是牛奶面包烘焙时散发出的扑鼻的焦香勾引着路人肚里的馋虫。
砂金情不自禁地在一间挂着墨绿色招牌的高级甜品店前停下了脚步,隔着明亮的玻璃看向橱窗内的商品。黄澄澄的灯光下,一个个精雕细琢、花攒锦簇、甜美诱人的生日蛋糕错落有致地摆放在装饰着名贵鲜花的展示柜上,像是美术馆里的工艺品。
“看呐,教授。”砂金指着最底层一个表面光滑、颜色仿若蓝紫色的星空,末端点缀着金色纹样的信用点造型的冰激凌蛋糕对拉帝奥说,“不觉得这个蛋糕很适合我吗?”
拉帝奥赞同地点点头:“自知之明是一种美德。全宇宙不会有第二个人比你更爱信用点。”
“谢谢你对我的认可。唔……这个好像也不错。”砂金满心都在蛋糕上。
拉帝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个小巧玲珑的微型景观蛋糕,用翠绿的抹茶粉和饼干碎打造出绵延的山坡和烂漫的春花,清澈的蓝柑果冻池塘泛着丝丝涟漪,两大两小、四个色彩亮丽的翻糖小人坐在巧克力栅栏旁的奶油霜小树底下,惬意地享受暖阳下的家庭野餐。
拉帝奥眼中的惊诧一闪而过。
“不买一个给我吗?”砂金半开玩笑半撒娇似的说。
“……你想要?”
“想要啊。”砂金自然地答道,转过头来观察他的表情,深邃、瑰丽的眼眸在橱窗漏出的光线下流转着神秘的光泽,好像天生就能洞悉他人心底全部的秘密,“怎么,你以为我不想要?”
拉帝奥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地说:“我不得不承认,这的确超出了我的意料。”
砂金露出了胜利的笑容:“说实话吧,拉帝奥,你到底为什么来伦蒂尼恩?”
为了雨。拉帝奥在心里回答。为了这不食人间烟火的冷雨不会浇透你的心灵。伦蒂尼恩的雨可不会挑时候。但他不必将这些难以启齿的话转化为向外扩散的声波,什么都瞒不过那双奇特的眼睛。
“让我来猜猜看。”砂金轻快地说,“你来找我是因为今天是我的生日。”
拉帝奥看着他,没有否认。
砂金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我们嘴比刀子还硬、心比布丁还软,却偏偏在我面前拉不下脸的石膏头教授之所以一直在这里兜圈子,是因为他觉得身为一个合格的伴侣有义务来给我庆祝生日,但又害怕这样做会让我回忆起不幸的过往,开启痛苦的牢笼,只能先根据我的态度见机行事。我说的对吗,亲爱的教授?”
“更正一点,”拉帝奥面不改色地指出,“我并不认为情侣中的任何一方有义务,或者说,有资格为另一方降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日子庆贺。只是通常情况下,人们倾向于在这一天和自己的重要他人度过。”
“那我也要更正一点。”砂金气定神闲地抱着手臂,表情却少有的严肃,“我没有你想的那样脆弱,拉帝奥。每过一年,我就离卡卡瓦的极光更近一步,我很欣慰,也很期待。总有一天,我会回到大地温暖的怀抱,如襁褓中的婴儿安然入睡,与世间所有的悲伤和痛苦告别。正如这异星的雨水也是母神的恩赐,死亡是虚无命途上的救世主,我不再绝望,不再诘问,只是一个人多走一段路。不要把我当成一片易碎的枯叶,有限的时间使我生命的汁液充盈。我不是干涸的井眼,而是焦荒之地希望的甘泉。所以,你来这里的目的就只剩下一个——”
砂金注视着拉帝奥的眼睛,用微凉的手掌包裹住他紧握着伞柄的右手。拉帝奥的体温如煦日一般和暖。砂金按住他的手背,感受着抵在掌心坚硬分明的掌骨,缓慢且用力地向下压。雨伞倾斜到一边。轻盈的雨丝自天空飘落,带着青草与金雀花的馨香含情脉脉地亲吻他们的头发。
“现在,”砂金踮起脚尖,环抱住拉帝奥的脖子,用自己温润湿热的嘴唇轻轻地磨蹭着他的,然后来到他的耳边,吟诗一般暧昧地低语,“祝我生日快乐吧,维里塔斯。”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