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地势越开阔的地方,风就刮得更大。
彼得格勒的秋日清晨,无数身穿灰色棉袍带着厚实帽子的人们,离开瓦西里夫斯基区的小巷,聚集到工厂大门等待开工。通过大门再右转,走过几百米的林间路,抵达车间后,年轻的伊万摘下围巾,感受到熟悉的灰尘与热气将他重新包裹。
每天早晨,他都要重新检查一遍最新的镗床和铣床,他的车间里最多的就是这玩意儿。
在这里工作的人,大部分都过着两点一线的日子,他们并不依赖于头脑,只需要熟练的双手——重复上百遍,上千遍,成为一名熟练的技术员。但是这样生活并不是永久的。
很快,像伊万这样受过共和国教育的年轻男女,作为半机械工人代替了原来的金属工人。他毕业没多久就成为车间组长,本就年轻,管理这么多人的同时还要兼顾所有技术与流程问题,每天都为各种事情得焦头烂额。不过,比起一些在这里艰难求生的女性来说,伊万已经算过得不错了。他说话虽然轻声细语,挂着一些学生气的笑容,但最终依靠自己的知识和本领,逐渐在工人中建立起威信。事实上,一部分工人都很是畏惧他。
人们都在自己的工位上忙碌着,伊万也不例外,他环视四周陆续上工的同伴,视线最终停留在一个角落,微微提高了一点分贝:
“菲力克斯·卢卡谢维奇,我之前说过很多遍了,不要跳过检查步骤就开始更换轧钢履带。”
被点名的金发工人愣住,又一脸不爽地放下手中的扳手,开始老老实实检查。
中午的时候,伊万会等到大家从食堂归来,自己才去就餐。
门口有一位年龄相仿的华裔工人在等待他,这便是他的室友王耀。
王耀是隔壁冷车间的组长,他把围巾递给伊万时,伊万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十分冰冷,于是用力地捏了捏对方的手,试图把热度传给他。
王耀扑哧一声笑了。
他们两个靠得很近,迈着不快不慢地步伐走向食堂。今天的饭菜也是简单的汤和肉饼,吃饭的时候,王耀抱怨着最近的生活津贴。他们的工资看似不多,但是租房、食物和暖气津贴却很丰厚。然而他们都是单身汉,补贴本就要比有家庭的工人少一点,伊万有时候还会把自己的津贴寄给家人。但王耀时常说,领津贴的时候有时候总会遇到麻烦,因此今天他也在大骂财务处那个和他不太对付的职员。
“为什么每次轮到我,就要说再等两周,他还经常装听不懂我说话,我的俄语有那么糟吗,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我车间的人好像都没遇到过这种事,要不下次我也去问问。”厂里大约有五分之一的工人都是从西边调职过来,王耀这样的东方人更是少数中的少数。他们也喜爱聚在一起讲家乡话,这么一看王耀像个另类。
“算了,没必要。”黑发的青年低头,搅动着碗里的食物,“没到那个地步。唉,我是不该说这些丧气话。”
伊万自知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再约定好周五下班后一起去喝酒。
他们之间处在这种暧昧的关系已经半年了。对他来说,最大的改变是一起去湖边散步。有时候半夜从床上醒来,他会开始思索这段关系的源头。
那个时候伊万正值用钱紧张,生活中大大小小的开销加在一起,往往会变成一个非常荒唐的数字。没想到一点点的偏差,比如说提前两个月给姐姐寄了点钱作急用,就会导致伊万需要决定这个月到底是睡马路还是不吃饭。
巧的是王耀也遇到了类似的问题,他似乎花了太多钱在个人享受上(主要是书籍和电影),两个明明工资不低但钱包却空空荡荡的穷鬼在锅炉房相遇——他们都打算用那里的热茶充饥。于是王耀主动提出,要一起搬进环境更差的双人宿舍,那里的房租免费,只需要交水电气费用,饮食方面也可以靠着自己动手来减轻负担。
那天的阳光很好,天空澄澈,是个干爽的春日,人们都趁着假日的好天气出门游玩,而两个青年也选择了这样的好天气搬家。
在搬家的时候,王耀才发现伊万拥有许多藏书,他感叹道:“我要是早一点认识你,就不用花那许多冤枉钱了!”很多图书馆都只允许王耀在馆内阅读,哪怕他再三保证会爱护书籍定时归还也没用。
“你甚至有这本,雷·布雷德伯里的<华氏451>,”王耀压低了自己的声音,“我看杂志对这本书的评价非常糟糕,但我一直很想亲自读一读。[1]”
“是吗,那我就先不发表评论,很好奇你的评价如何。”
当他们把宿舍简单打扫一遍以后,王耀读起了报纸,伊万则拆开了妹妹寄来的信,信上说着一些很严肃的话题。但肉体上的疲乏结束后,伴随而来的是一种精神散漫,他说:“导弹危机,和我们这样的普通人有多大关系呢?”古巴是多么遥远的一个国度啊。
王耀正读到相关的新闻,他也知道伊万正在看的是妹妹娜塔莉亚写的信,于是附和道:“大学生,多少都会参与这类活动吧,她在校园中也算安全,我们年轻的时候不也满腔热血吗?”
“哈哈,你现在也很年轻啊。”伊万眨眨眼,他看着王耀,对方有一头蓬松茂密的黑发,简单地束在一起。在许多本地人眼里,王耀这样的面孔还只能算孩子呢。
“那是从你的视角看罢了。在我的故乡,这个年纪早该成家立业咯。”
王耀在报纸上翻来覆去地寻找,他真正想看的内容在这里也只有寥寥几行。伊万看着王耀,仿佛又像看到了过去的自己,他努力地寻找着未来方向,认为书上的文字可以解答自己的困惑。即使他们的困惑也许不尽相同,但无力感却是共通的。
头一天晚上喝了太多酒,第二天,就像有一块铁砧在脑浆中晃动。热车间的一阵灰尘扬起,伊万咳嗽了两声,觉得头更痛了。
车间内,有一个设备是主任从意大利买回来的二手货,刚开始用就有点不灵光,听说它曾经砸断过一个工人的胳臂。伊万每次对待它的时候都小心翼翼。
但俗话说得好,你越担心什么,就越是躲不过。据目击当事人回忆,在轧钢机器的震动声中,一块扇叶突然松动掉落(事后检查的结果是连接处老化断裂),毛躁的菲力克斯刚要转身,就被伊万一把推开,这扇叶就正好落在两人之间,冲击力让他们都跌落在地,没有人听到惨叫声——所有人的鼓膜早就适应了热车间里巨大的噪音,当事人伊万更是没有意识,只觉得手上有一阵彻骨的疼痛袭来,让他浑身僵硬冷汗直冒。
因为两人彻底愣住,唯有目睹了一切的托里斯最先反应过来,他连忙到配电间拿出放工具的纸盒,手忙脚乱地把里面的散装零件倒掉,然后跑回来,捡起落在地上那三根血淋淋的手指放进盒子中。
菲力克斯也受了点擦伤,但他被伊万的神态吓到,只能忍住恶心感,蹲下来拍拍对方的肩膀。
“你你你你……没事吧?”
此时工人们终于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他们陆陆续续围过来。但是伊万只是摆了摆手,接过盒子,表示自己没有大碍——他已经彻底说不出话。这条产线停工了,可其他地方还得继续。他也没有精力下达任何指令,只能先丢下一切去职工医院治疗,而托里斯则要去上级那边报告生产事故。
伊万将自己受伤的左手举过头顶,在寒风中奔跑。还没走出两百米,衣服就被汗水彻底浸湿,他的伤口还在流血,顺着手腕往袖子里流淌,被风一吹,刺骨的冰冷像老鼠的利齿一样啃咬着他。在原地喘息一阵后,伊万又再次迈开步伐。他过去从未像今天这样感叹,车间到职工医院的路,竟是如此漫长。
当日在急诊室值班的玛丽娜·米泽梅赫梅多娃本来就忙的不可开交。最近天气变化剧烈,许多工人陆陆续续患上流感。看到苍白又虚弱的伊万以后,她反而松了口气。
“外伤是吧?”她接过纸盒放下,又温柔地查看伊万的伤口——创面很干净,这种气温下也不容易感染。各种外伤问题,她在部队服役时见过太多,而且缝合伤口这类精细活,也能让她彻底冷静下来。
她有条不紊地调取物资,安排麻醉师和空缺手术室,医护人员们领下任务,纷纷在走廊上快速走动。伊万身边,一位护士将生理盐水淋在创面上清洗伤口,再用消毒棉一点点吸走伊万手上的污血,见他咬紧牙关的模样,还问需不需要拿一块布给他咬住。
伊万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尽管疼痛使得他大脑发昏,甚至恶心到想要呕吐,他也保持着明面上的镇定。他眼中的世界有些五颜六色,整个人也浸泡在汗水中。等待的过程中,他看到一位刚刚做完手术的女工从手术室被推出来。他旁边还坐着一位半夜喝醉酒摔破头的哥们,这位兄弟嘴里嘟囔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没等多久,他就被叫到名字,进入手术室。在护士的帮助下麻醉药很快拯救了他,钻心腕骨的疼痛逐渐减弱,当然,疼痛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变得可以忍受。护士将蓝色的无菌布盖在他的头肩位置,只留左手在外。伊万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他感觉到有尖锐的钳子和剪刀在左手附近移动,时不时接触到自己的创口,痒痒的,很奇怪。
医护们都不是话多的人,伊万也不好意思开口搭话,这让他觉得有些古怪。手术室的气温很是宜人,因此伊万的右手有些轻微发汗,但左手却感觉麻木和冰凉,被触碰的时候又觉得痒。伊万很想偷看一眼手术的进度,听到玛丽娜敲击骨钉的声响以后,他立刻就放弃了。
每一根手指都是一场漫长的战斗,因此经过了整整六个小时,玛丽娜和她的助手才完成所有的断指再植。
“糟了。”玛丽娜低声说。
“发生什么了?”伊万再次紧张起来。
“不,不是你的事情。手术情况很好,因为断裂的位置不是关节,一会儿你就可以去休息了。”玛丽娜擦了擦汗。她只是刚刚想起自己错过了原本的约会,忍不住脱口而出。但卢德米拉多半会原谅她的吧。
伊万在职工医院的急诊病床休息,还吃了点医院的病人餐,味道与职工食堂没有太多区别,但病人餐更加冰冷。他望向窗外,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沉,最后的霞光也渐渐变淡。正好是下班时间,车间内的同事们也趁着这个时间过来探望,他们围在伊万的身边,零星汇报着情况。日常撇着脸的菲力克斯也是一脸菜色,如果伊万真的出了什么事儿,他今年一整年估计都不会好受——现在已经很不好受了,晚上可能还要写检查反省,而且今年的奖金也彻底没了!他们整个车间也会因为这次事故而被批评,但是大家都没有提这件事,毕竟没有人丢掉小命就已经是上帝保佑。
“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莱维斯突然发问的时候,所有人都听到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这是靴子踩在楼梯和楼道中的声响,很快,声音的主人一脚踢开病房大门,浅色长发的女孩大喊着“是谁干的!”——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的棉布裙外面简单套着一件大衣,脸颊通红,头发则被风吹得乱糟糟。
伊万也有些吃惊:“娜塔莎,你不是应该还在读书吗,为什么突然跑过来?”
“还能因为什么?爱德华他居然发电报告诉我你快不行了。你是被人打了吗?”娜塔莉亚就读的大学离这里有五个小时车程,因为这件事,她直接翘掉今天下午所有的专业课。反而是伊万没想到自己受伤的消息会传得这么快。
她推开众人,掀开被子,伊万倒吸了一口冷气:“你看到了,我好好的,没事儿呢。你今晚住哪儿啊?”
娜塔莉亚仔细端详着伊万被绷带裹住的左手。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儿。”
“不是什么大事儿,车间事故罢了。”
大家纷纷点头,然后把事情原委告知娜塔莉亚,随即解开了误会。工人们又觉得,既然有家人来看望,彼此之间不该干涉太多,于是客气地向两人告辞后纷纷散去。托里斯走出门的时候,看到了在楼梯口坐着的王耀。他依稀记得这似乎是伊万的朋友,就开口问:
“你,不进去看看吗?”
“我一会儿还有事。”王耀笑着摆手,一点也没有进病房慰问的意思,走之前,王耀还捡起了地上散乱的莫合烟烟头。
“哥哥,你以前做事就不不太谨慎。”
“我知道,这次还好只是左手受伤。”伊万有点厌烦旧事重提,他问道:“娜塔莎,你今晚住哪儿呢?旅馆还是女工宿舍?”
“这你不用操心,今晚正好还有夜班火车,我得赶回去,明天还要考试呢。”娜塔莉亚当然也把伊万过去的唠叨记在心里:“我知道的,你以前都说过很多遍了,我会好好读书。”
“那最近手里还缺钱吗?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书?”
“算了吧,你之前寄给我的我还没看完。”伊万自己喜欢看书,不过工作了之后没什么闲暇,就把这些书寄了一大半给妹妹。
娜塔莉亚坐在床边陪了没多久,护士长就进来赶人了。“还有别人要用床位啊,你这针吊瓶打完以后就赶紧回家休息吧,哦,注意清淡饮食,按时吃抗生素,还有千万别喝酒。”
他们在夜晚的工厂外散了会儿步就各自分别。
伊万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但王耀没有睡觉,一直坐在那里等着。
“你还没睡?”
“你真的没事吗?”
“哈哈哈,我没事。”
“我听说扇叶直接掉下来了,那你确实命大,让我看看你的手。”
王耀半眯着一只眼,仔细端详上面的绷带,护士包扎得十分整齐,一时间也看不出什么。
“这要多久才能好呢?”
“我也不知道,玛丽娜说六个月。”
“那你的工作怎么办?”
“他们说可能会把我调去钢材仓库当看守,或者是收材料的文员,反正不可能让我休息的。”
“哎,伊万,你最近真是倒霉啊,变得比我还倒霉了。”
“还好吧,不用当车间组长,应该会轻松一点。”
“你可真是乐观,就没想过这段时间怎么过吗?”
“嘿嘿,我给娜塔莎说了,你会照顾我的。”
“额!你小子啊!”王耀在伊万的头上重重地锤了一下,然后真的起身去倒了一杯水,他这样说:“你最好能受得了我的照顾。”
伊万就这么在家里躺了一周。
又是一天的开始,每次睁眼,都十分不习惯房间内充斥的消毒酒精味。他觉得自己应该早点适应起来。
肚子不算饿,伊万翻了翻床底的空隙,起居室的书柜,门厅储物柜,还有卫生间的小柜子,全部找了个遍,也没找到王耀藏酒的地方。
他耐心地坐在床边,又翻出自己看过无数遍的书,单手翻动书页。不知是否是错觉,空气中除了酒精和生理盐水的味道以外,还若有若无飘散着一股令人不适的腥味,像蛋白质腐烂的气息。
于是他开始四处搜索,又试图拿起扫帚打扫卫生。要是有蟑螂或者老鼠死在某个角落就不好了,他想,那会招来虫子的。王耀特别讨厌虫子。而且这样的环境对书籍保存也不好。
可是单手基本上做不了任何事情。一番折腾后,他决定先去工厂报道。然后就是惯例地走流程,挨骂听训,最后滚到广播间,这是他这几个月应该做的工作,帮忙审查投稿。
尽管审查投稿是一份全新的工作,他也很难说自己有多喜欢自己原来的职位——车间组长,很好地利用了自己在专科学校学到的文理知识,拥有小小的管理权,又肩负着整个生产车间的责任,所有人都敢怒而不敢言(当然这是因为其他人都太过愚蠢、自私导致的)。但是新的工作,让他意识到,他其实能够改变很多事情。一方面,作为既有学历又有资历的工人,上面很信任他,也害怕他为了手指的事情去闹事(比如找出一些采购流程上不合规的证据);另一方面,他忠心于祖国,又坚守着底线,维持着一颗赤忱的心,与那些渴望改变现状,从而指出工厂弊病的工人们通过投稿热切交流着。
一切是如此顺利。每天他回到宿舍时,王耀还会帮他收拾换洗衣物,帮他定时换药,给他买来想吃的食物,替他理发和剃须(这些原本都是要他自己完成的)。一开始他还会帮忙念书给王耀听作为回报,后来他开始讲起自己今天读到的投稿诗。
“我在广播里已经听过了。”
“是吗,那这首呢?”
王耀觉得有一些疲惫,他今天一整天都在干活,除了厂里的活,还有家里的琐事,啊,人生活着就是为了干活,吃饭,然后干更多的活。但是这不妨碍他起身,拿起一本书敲在伊万的头上。除了偶尔斗嘴,有时候王耀逮到伊万喝酒的时候也会敲他。是的,最近王耀出手的次数有一些频繁,比过去频繁多了,不是那种有来有往的,而是单方面的殴打,毕竟现在的伊万可还不了手啊,他不会错过这样的良机。但他的下手又不重,对于伊万来说这也只是一种另类的情趣。
没办法,如果伊万感到左手太疼了,就想做些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所以他非常想喝点酒,甚至想把消毒酒精喝下去。或者,他只是单纯觉得那股奇怪的气味太烦人,那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恶臭,想在嘴里放点什么盖掉那股味道。
他的右手抓住了王耀在空中挥动的手,凑近以后放到自己的嘴边亲吻,王耀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腹和他一样粗糙,他闻到了淡淡的烟味。
“你又开始抽烟了。”
“没办法啊,太累了。”王耀觉得自己的指头痒痒的。“你不知道,最近我遇到了多少麻烦事,我已经尽量不在家里抽烟,如果书也沾上味道就不好了。”
“那就和我讲讲。”
他们第一次做就是在酒精的催化下完成的。现在医生不允许伊万喝酒,而他非常,非常需要一些精神上的刺激。
肢体是感官的延伸,人往往想象不到,失去的感官和知觉会飘向何方。它们交融在彼此之间。
他们一起倒在床上,王耀的头发遮住了伊万的视线,悉悉索索中,伊万的衬衣和裤带被解开,他们两个人只有三只手可用,难免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王耀轻了一些,压在他身上,没有以前那么沉了。他总是对这种奇怪的地方印象深刻。但那双手接触到他的下体,两个人的阴茎交叠在一起时,伊万的大脑停止了思考,像有什么火花被打燃。他们交换着喘息和亲吻,王耀逐渐加快了手上的速度,直到他们一起攀上顶峰。
在昏暗的宿舍里,除了碘伏酒精,还多出了一些暧昧不明的气味,他非常要想覆盖掉令他不悦的一切。他的左手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用右手轻轻抚着王耀的后背。他感觉到王耀还处在兴奋后的颤抖中。
但他们应该用什么样的词语,什么样的称呼来形容他们的关系呢?
这答案很简单,但没人能回答。因为这是不应当存在的,不合适的——像机器猎犬一样只能存在于未来某处;或者像电视机一样充满诱惑;像烟和酒一样不健康;像书一样过时且应当被烧毁。
伊万闭上了眼。
这个月的伊万被叫去看守仓库了,他的手也逐渐康复。也许从下个月开始他就能拆掉绷带,窗外下起了雨,潮湿的气息开始入侵。很久没有听到新的消息,这让他觉得十分无聊。虽然在车间的工作也同样无聊,但忙碌会让你无暇思考。但这都不是真正的原因。
他和王耀之间的感情没有任何进展,当然,也说不上有任何退步。假使真的有,那也一定是因为王耀隐藏得太好的缘故,他确实不太清楚王耀每天都在念叨的那些事情。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人。
所以王耀说自己要离开的时候,他以为听错了。
“我要回国了。我已经在外面,浪费了足够多的时间了。”
“……”
“其实你受伤前我就收到了那边的来信,他们现在很缺人,特别是有经验的技术人员。”
“抱歉,我,伤的挺不是时候,额,我是说……”伊万心想,我是不是应该挽留,或者问他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不对,他之前好像就和我说过了,那边更需要他,起码比我更需要。
“你不用道歉,是我自己决定多留一段时间的。不过你的伤口好的也挺快,等我走了以后,你也要留心,乖乖听护士的话。”
雨水淅淅沥沥地落在台阶上——绵延的,永不断绝的雨水,被水泥台面所阻拦,戛然而止,化作四散的水花。
他们也有过开玩笑似的爱语,亲密相伴的时光。一旦会想起一切,伊万的头脑就会发晕。他唯一想问的就是为什么。但是在问出口前,王耀就已经回答了,在他全然不知开心养伤的这段时间,连所需的手续也尽数办好。
“我原本应该祝贺你的。”伊万说着,勉强扭出一个笑容。
“谢谢你。”王耀揉了揉自己的鼻梁,他的眼眶开始发酸,他很讨厌看到这样的伊万。如果伊万像以前那样发发脾气,他可能还会好受一点。不过幸好,他最终还是说出口了,而且没有让事情变得更糟。“我会写信给你的。”
王耀离开的那天没有带走一本书,书籍被卖掉了,生活用品也直接扔掉。他简单收拾了自己的读书笔记和衣物,最后还打包了一个箱子装旅行纪念品和特产,作为给家人的礼物。
伊万下班时,一想到自己回去要面对一个空旷的房间,突然就不想回宿舍了,他从没意识到原来自己是如此需要他人陪伴。
他在湖边随意走着,以前的他从来不会这样一个人在湖边散步。直到现在他才发现,湖边本来就有很多情侣,只因为平日他的注意力全在王耀身上,什么都没看到。
湖面微风和煦,春天的泥土气息中却混杂着那股无法散去的臭味,他的第三根指头——无名指依然在隐隐作痛,于是他拆开纱布。
这跟指头的颜色与另外两个完全不同了,腐臭的味道就是从这里发出的,不知是什么原因,它愈合得并不好。无法责怪医生玛丽娜的医术,也并非因为休息时间不够或者照顾得不够精心。另外两根指头还很僵硬,但已经可以开始做康复训练了,很快他又会变成一个双手都能工作的人。掉队的只有这根无名指,平时用到的概率也不大,失去它也没有任何影响。
也许只是因为运气不好。
伊万抓住这根指头,忍着钻心的疼痛,试图将它拔下来,指头松动了,但依然没有成功。他感到生气,又跑去车间找来钳子,自己一人取下了骨钉,这次他轻松地将发臭的暗色无名指取下。
他将这根指头往花坛里随意一扔,浅黄色的液体顺着伤口断面流淌,他任凭着液体和血液滴了一路回到宿舍。在家里,他用酒精消毒包扎好伤口后,取出了一本看过无数遍的书。
伤口好像在燃烧。
他永远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但他感觉轻松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