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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尤金不喜欢我。
如果认真考虑一下的话,我会发现我也不喜欢尤金——这很正常,本质上差异如此巨大的两个人,很难互相喜欢。
然而不管我们是喜欢还是讨厌对方,对于从此都将住在一起、融为一体的两个人来说,是没有意义的。
尤金不认为这是“融为一体”,他将之视为一种拙劣的模仿,一种自然人为接近他这种完美人类所做的无用之功。每当他轻轻偏过他高傲的头,微微抬起他不逊的眼,我都深深地被他高高在上的轻蔑刺痛。有时候我甚至认为,他在内心深处,是盼望着我的失败的——露出马脚,遭到唾弃,锒铛入狱——然而他对完美的追求又让他每天精心准备着血液、皮屑、毛发和尿样,容不得我的伪装出现半点闪失。
他的这种矛盾化为了对我的冷嘲热讽,每一天,优雅诱人的异国腔调都形成刀箭,从轮椅上向我射来。
“不要眯眼看东西,那是你因近视养成的习惯,想象一下你拥有我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怎么舍得做那种丑陋的表情。”
“你走路的姿势比爬还难看,小时候我如果走成那样,就会被家庭教师拿鞭子抽一顿。”
他站不起来,很多事无法自理,像一株精致的植物。如果我抱着他进浴室的时候说“搂住我的脖子,尤金,你太重了”,他就会不客气地回答“那是你的臂力还需要锻炼”,然后伸手环住我的肩颈。
每天我不得不像仆人一样跪在地上为他擦拭身体,当浴巾掠过他毫无知觉的下肢,他会别过头去,那是我唯一会感到心理平衡的时刻。
然后我再把他塞进丝质睡衣里,放到柔软的床上,我的一天才能算是结束。
有一天他在接触床垫的瞬间开口问我:“你喜欢做这些事吗?”
“当然不了,”我脱口而出,“我不是受虐狂。”
他的脸色变得难看,下巴绷紧,说:“但你不得不做,为了你的生活。”
的确,只有用他的身份,我才能过我现在的生活,成为精英,被人重视,最终飞入太空,为了实现这个梦想,我愿意付出一切。
尤金知道我的梦想,他轻蔑地和我讨论它,酒精和尼古丁缠绕在他的气息里,他抬头看着螺旋形的楼梯,就像看着他所厌恶的世界。
我不明白这样一个完美的人为什么会想死——如果不是他亲口告诉我,我怎么也不会相信,这个事实令我愤恨,如果这些拥有良好基因的人不愿意活下去,那就把他们的未来和机会都送给我吧。
“你的梦想又是什么?”我问他,受够了讨论我的梦想。
尤金用醉得微微发红的眼睛看着我,这和他灰蓝的瞳色混在一起,让他的眼睛像极了流血的宝石。
“我的梦想,”他说,眼神迷蒙,“就是在最巅峰的时候死去,在我将金牌和奖杯装饰完一整面墙之后。然后我会死得干干净净,不留下一根头发。”
“你醉了。”我说。他这醉生梦死之时所说的话,让人难辨真假。
他顿时失去了和我聊天的兴趣。
“我累了,”他闭上眼睛,“带我回房间。”
他是一个想要什么都能如愿的人,即使在失去双腿之后。
我推着他进了他的卧室,然后抱他上床,经过锻炼,我的臂力已经比从前好上了许多,虽然和他天生就能得到的比起来,算不了什么。
他的眼睑紧闭,灯光下淡棕色的睫毛在微微地颤抖。我试图把他摆到床的中间,再拉过盖被,他一点儿都不配合,像一尊正在被盗墓贼光顾的神像。
我想把他随便地扔在那儿就算了,可是我并不能。
虽然不想承认,但我想我深深地爱上了我这个“身份”。无怪乎尤金举手投足间充满了自恋,让人不忿,但又无法反驳。
现在我每天照着镜子,感受着我越来越成为“杰隆”,都难以自持地快要爱上自己。
我俯下身,在尤金的耳边,不管他此刻听没听见,小声地说:“我们是如此完美。”
我吻了他的嘴唇。
在他睁开眼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我很快地退缩,不去接触他高傲的眼神,飞一般地逃离他的卧室。
哦,我不知道他会在我的背后如何嘲笑我,折辱我,天哪,光是想到就极为难堪,但是生活还要继续,我只能逃出他的卧室,却逃离不了这个身份。
好在下周我就要升空了,愿火箭带走我所有的屈辱和自卑,一年后,当我回到地球时,会是一个更好的“杰隆·莫洛”。
我和艾琳有约会,今晚要去跳舞。
我们已经约会过一次,虽然有些小小插曲,但事情很顺利,我想她已经喜欢上了我。在她到达我的楼下之前,我已经衣服整齐,头发梳好,鞋子擦亮,整装待发了。
为防万一,我到冰箱里取了尤金准备好的最新的血样,向窗外望了一眼,艾琳还没有到。
我缓步走到房间正中,心情愉悦,脑中已然响起了音乐,随着那音乐,我的双足不由自主地迈出,跳起了默默练习已久的舞步。
轮椅悄无声息地滑出,我不用眼睛都能看到尤金那审阅一般的眄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听到来自他的言语攻击,我转过头,发现他穿着正式的套装,悠然自得地坐在轮椅上。
“你要出门?”我疑惑地问。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约会。”他端起他的威士忌酒杯,向我挑了挑眉。
“怎么?”我防范地回应。
“想跳舞吗?”他说。
上一次他这么说的时候,是纯粹的讽刺。我迟疑着,走近他,他伸手把杯子递给我,我接过来,放到一边的试验台上,然后转过身来推他的轮椅。
“你不应该弯腰,跳舞是让自己开心的事,无需在意舞伴的感受。”他念叨着。
“也许那就是你没有女朋友的原因。”也许是心情好的缘故,我意外地顶撞了他。
他竟没有计较我的出言不逊,反而一笑而过道:“看把你得意的。”
我当然得意,艾琳那样的女人,值得每个与她站在一起的男人得意。我是那样得意,所以假装没有发现尤金展露了他难得一见的笑容。
也许他是知道那样的笑容值得被写进诗歌称颂,才那么吝啬于让他人得见。
我弯下腰,从正面将他向后推,突然松手,再跑到他背后接住他;我哼着歌,没有固定的曲调,只为取那个节奏,拉着他的胳膊带他转圈。他熟练地操纵轮椅,流畅地用车轮画出曲线,比我的舞步还要轻巧。
我气喘吁吁,止步拉我的西装下摆,他正对着我,偏着头,好像发现了什么。
“哦,我终于想起你还缺点什么了,”他说,“气味,你还差点气味,兄弟。”
我从未想过这一点。“你用香水?”我问。
“当我要出门的时候。”他耸了耸肩。
“但我什么都没闻到。”如果说他的身上有气味,我能想到的也只有烟味和酒味。
“那就是香味的意义,”他讲解得极为认真,眼睛里隐隐地有星光,“当她不那么注意你的时候,那气味便不存在,而当她眼里只注视着你一个人的时候……”
他伸出手,做出抓取的手势:“那气味便无所不在,包围住她。”
他又做出那副“你还差得远”的表情,“来吧,来闻闻。”他侧过脸,示意我过去。
我半信半疑地靠近他,弯下腰,鼻尖凑近他的耳根,一开始,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但一旦当我靠近到一个特定的距离,有一股香味倏然钻入我的鼻腔,瞬间让我心跳加速,喉咙干涸。
我偏过头看他,发现他也侧目在看着我。
熟悉的汽车鸣笛声传来,我僵在那里没有动,直到他轻声说:“你该走了。”
我直起身,仓促接住他抛来的香水瓶子。
“记住,我们是完美的。”轮椅转向前,他最后叮嘱。
我很高兴艾琳接受了真正的我,那花了她一点时间,但她还是接受了。我真不忍心和她分别一年,一想到还有她在那里等待,我对这个荒谬的蓝色星球的憎恨就变少了一些。
临行前尤金和我诀别,他的话和他为我准备的一切,让我能够猜中他想要做什么。我用尤金的血通过公司的安检门,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加沉重,在迈步的间隙,我总在想,我要回去阻止他。
但这种沉重在我迈上通往飞船的通道的刹那,就荡然无存。我从始至终坚持了我的梦想,我不能破坏他的坚持,这是对于他的尊重。
升空的过程中我一如既往的镇定,直到打开尤金留给我的卡片。
如你所见,那是他留给我的一缕头发。
哦,尤金,尤金,我还有好多的话,此刻都不用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