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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吉尔没有改名维吉利亚，即便在我们从老房子搬出去，户口迁出红墓市之后她也从未想过改名。
她成人大学念的会计，自然无从得知古罗马语言分类里阴性词和阳性词的变格如何；Virgilius听起来和Virginia相近，维吉尔不喜欢，太保守派且低俗的别名。Durante和Dante倒都是正统的女孩儿名，她说，如果我们像妈妈，她大概会给我们起名Beatrice和Cenci，Cecilia也不错，盲眼，坚贞，不惧神权以至于被当成女巫烧死，很适合在房屋还有助学欠款威压下狼狈打工还债的单身女性们。如果母亲那时候没在看神曲，她大概会更现实一点。
维吉尔惯常只在要发表毒辣评价前停顿，挽起头发懒洋洋等我接话。然而我，那时候的年纪不亚于文盲一个，对这些名字毫无认知，诸如路过的Tom、Mary或者Jane Doe，她没得趣，讽刺的对象变成我，只好翻页；为这个白眼我大叫着扑过去掐她肉。
好吧，先提前预警，相性差又不是我一个人的错，我们会是亲姐妹简直是上辈子毁灭世界才能投胎到一个肚子里。维吉尔的优越感不仅仅体现在她要用高级常识来碰撞低级智识，化妆啦、日常习惯啦，一时的冲突还能说是磨合问题，但当这种生活生活持续十八年就会演变成无尽竞赛的进行时：她说姐姐不能时刻把妹妹的生活放在首位当保姆，我说你能不能收收你多余的控制心理，别以为自己是女同天菜我就会把你当crush言听计从。第一次说这种话顶嘴，维吉尔看起来很受伤，差点需要therapist的程度，然而为姐则刚，为了完成目的（比如赶上面试或者拖我去运动）她开始练习散打以擒拿亲妹，我们斯巴达一家都是疯子。管东管西的日子持续到我们都十八岁，她住校走读，忙着学习，我翘课伪造身份去玩乐队，走南闯北，南至街角酒吧驻唱，北至学校社团舞台，在参加了三次面对面家访之后维吉尔终于忍不住给我办休学。维吉尔就是这样一个人，果断利落，放手之大度让我差点以为她终于准备人间蒸发，然而电话她都会接，消息也都会回，短短几行字让我自己收拾凑合晚饭。乐队啊，理想啊，这些其实都只嘴上谈谈，我喜欢她对我的肯定——对我前途已定，有所追求的肯定。谁能想到我在这行干的还不赖啦？偶尔兼职时维吉尔会到门口接我，只有单车，两臂挂着包和购物袋，我送她还是她带我全看心情。
毕业那天酒吧里包场举行酒会，在没有课外兼职和补习的周六夜，她穿着那件黑色低领连身裙和我的红夹克来。人爆满，等着开趴的男男女女挤成舞池里打绞的彩色气球条。维吉尔和我身形相近，头发放下来简直不知道谁是谁，所以她穿着我的bra、涂着我的红色甲油，把头发抓散了些，看起来两模两样。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还会有女人向她搭讪。她在台下，灯光聚集我身，一句破音的I'll let her go算是热场开嗓。气氛这下子热闹起来，音乐盖过叫骂，维吉尔被吓得酒杯扑在桌子上，瞪过来的眼睛带怒意，随即用我的衣服草草擦了下。因为她这一挑衅较量升级，凌晨我们几乎是相互搀扶着出去，拒绝了第三个顺风车之后她蹲在地上，手捧着我脑袋，像我们八岁时那样；虽然那时更多的是推搡打闹，但她偶尔也会开窍，用好姐姐的爱来感化恶魔。维吉尔总之捧住我，手掌冰凉，上下打量。
你是个笨蛋，她说。
而我，她挺挺胸脯，必须要让你幸福。
那天回去之后她睡得很死，房子着火烟雾报警器都叫不起来她的深度睡眠，留我一个人夜半难眠，酒全变作冷汗流进浴室地漏。可恶的维吉尔，尽管青春期相近，她还是在快我几个月的发育里摸到了善恶树还是知识树的果子，不然何以解释年龄相近，但维吉尔跳过生长期，迅速从纯洁处女蜕变成新晋母亲角色？我这时候才意识到：姐姐代表对妈妈的模仿。总之发现我姐特别受特殊群体欢迎这点为时已晚，尽管身材绝对没我火辣，出门还是有八十双眼睛黏在我们两个人身上，而我敢说其中好些部分都在窥探她严肃的黑色高腰裙下遮掩的美好的小腹弧度，维吉或者是virgina，我第一次爆粗口的时候她打得我三天没下床，而现在她躺在我手边，就算我要杀了她也无知无觉。维吉尔是姐姐，就算我再怎么讨厌她，她也不能嫁作他人妇、有了孩子之后就把妹妹抛诸脑后，这是监护人上的顺位第一原则。就让她这辈子都面对不想看见的蠢脸吧！阳台风很冷，我很少拍风景照，翻翻相册全是维吉尔的背影。配字删除，假如今晚有超至尊披萨和番茄汁就原谅你，@V_3145，发送。手机被我扔到一边。我捂住眼睛，开始无声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