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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中也依稀记得有那么一段时间，横滨是一直在下雨的。
但当他站在空旷的走廊，在偶然间透过那一层厚厚的防弹玻璃朝外面看去时，他才发现雨还没有完全落下来。这个城市的季节依旧停留在春夏交接处，不过就在前几天，午后如约而至的暴雨已经隐隐约约带了点夏日的意味。视线中天空是铅灰的色调，云层则迟缓地压在城市上空。如果这时候打开窗户，或许就能在空气中闻见那种沉闷的，厚重的潮湿味道。
昨天的天气预报还显示是阴天，中原中也心想。但这并不是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这个想法只是在他脑子里闪现了一瞬，紧接着就替换成了接下来需要汇报的行程安排。他没有停留，而是面无表情地大踏步穿过走廊站在了首领办公室前，抬起手敲响了那扇坚固的大门。
打扰了，首领。中原中也说。
回应的声音没有传来，但他早已习惯，稍稍等了一会便推门走了进去。装饰豪华的首领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小灯，有些昏暗，似乎里面的人才刚刚抓住机会闭上眼小憩了一下。中原中也望着对面的太宰治毫不在意形象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难得有些疲惫地用双指摁压了一下眉心，从靠椅上直起身来。
是中也啊，那就直接说吧。
嗯，他平淡地回答，紧接着打开了手中的行程表进行核对。这个下午的安排比较满，除了半小时后开始的合作会议之外，还有傍晚的一场宴会邀请，是来自北部组织的山口先生。其余的文件与报告将在会议结束之后放到办公桌上，需要及时处理。午休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请首领尽快准备。
那么，请容我先行告退。中原中也合上了手中的文件，转过身去，但他很快听见后面传来声响。他扭头看去，发现刚刚还慵懒地撑着脸、伏在桌上听他报告的首领，此时已经舒展身体站起来了。
不用了，我现在就跟你一起下去吧。太宰治说。
不整理一下仪容，就这么去开会？中原中也微微皱起眉头来，去审视那人有些发皱的外套和凌乱的发丝，最后他的眼神落在对方胸前那条歪歪扭扭的领带上。他小声地咂嘴，大踏步上前，很自然地将它扯松取下来。
失礼了，他说。中原中也重新将那条深色的柔软布带展开，伸手让它环绕过太宰治的脖颈，同时顺便抚平了领口的褶皱。领带两侧顺着重力垂落，他捏住它们，交叉，翻转，再扯出来。他的动作很熟练，在领带样式快要成型的时候再握住那个结，拉动一侧的带子持续收紧。这个过程中他注意到太宰治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的脸上，于是中原中也默不作声地停止了用力收紧领带的动作。松开手中完美的领结之后他端详了一会，才向首领点头致意。接送的车子已经在楼下了，中原中也再一次提醒，接着转过头向门口走去。
中也，太宰治在他背后开口了，现在还没有到时候呢。
我当然知道，中原中也想，但是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们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沉默着绕过了拐角。太宰治面无表情地路过那一列武装整齐、神态严肃的护卫，中原中也则跟随在后面，向他们点头示意。在走廊的尽头，有着楼层专属的特殊电梯。看那人慢悠悠走着，完全没有动手的意思，中原中也还是先一步上前摁亮了电梯的按键。
从总部大厦的最高层下来，就算是坐电梯也要很久的时间。虽说是首领专属的私人电梯，但电梯间容纳数十人都绰绰有余。在半透明的通道中，透过厚厚的外层玻璃同样能够看见横滨的大部分建筑。内部装饰则是统一的现代化风格，照明功能良好的灯具补足了天光的黑暗。装备齐全的排风装置稳定地运作着，在轿厢移动的过程中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这里太安静了。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谁也没有说话的理由，就这么任由沉默满溢出来。中原中也转移了视线，再一次注意到那片愈发阴沉的天空，他低下头去摁亮了手机，打算通知司机把车直接开到楼下大门口。中也，他听见身边的人突然开口轻声叫了自己的名字，于是中原中也下意识往那边看去。
这位几年来一直统领横滨黑手党的年轻首领，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俯视着窗外错落不齐的建筑。
要下雨了。太宰治说。
有那么一瞬间，中原中也的呼吸不易察觉地停滞了一下。
明明这个宽敞而明亮的空间里，有着正常的气压和温度，与外面的世界也没有连通，他却下意识感觉喘不过气来。不知从何时开始中原中也的直觉就告诉他，有谁在那里策划着一个很重要、很宏大的计划，而这个计划的特殊之处就是将他排除在外。那个人大抵是在等待一场能洗净一切的暴雨。而雨落下来之后，谁都不会知道这个世界将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是啊，他想着，快要下雨了，但是中原中也没有将这点不安流露出来。
嗯。他最终只是平静地回答。
中也已经知道了吗，太宰治转过头来。那只没有绑上绷带的深棕色眼睛直直地、不带掩饰地看向他。有一些细软的发丝垂落下来，在眉间打上一片阴影。
这应该和我无关吧，中原中也说，作为最高干部，我的唯一任务就是保护首领的安全罢了。随后他看见那人的嘴角上扬了一些，眼神却依旧平淡。果然狗狗太聪明也不行啊，太宰治叹气，正因为如此我才讨厌中也。
中原中也不想浪费时间再去和太宰治顶嘴了，和这个精力充沛的麻烦首领比起来，似乎还是他更筋疲力尽一些。为了能让组织的头脑有一个短暂的午休，他要处理的事情更是比太宰治还要多出一倍来。正好电梯在此时到达了目标的楼层，发出叮的一声响。透过一层的大厅，中原中也能看见司机已经麻利地把车停在了外面。于是他没有再出声，而是率先迈出电梯间，往外走去。
外面的空气果然如同他想象中的一般沉闷。站在车辆旁边的时候，中原中也已经能感受到几滴雨珠落在额间。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伸手先打开了一边的车门，看着紧随其后的太宰治撅着嘴坐到了里面，随后自己也俯下身，坐上了那一侧空出来的那个位置。
等等，太宰治说。我记得中也不是有很多要整理的文件吗，怎么还有空跟着我去会议？
真是抱歉，中原中也冷着脸回答，刚刚就说过了，我的唯一任务就是保护你。
太宰治不满地拉长了声音，发出装模作样的谴责，说小狗这样粘着主人不放会让事情很难办的。但中原中也只当作没听到，他向司机示意直接出发，自己则淡然地转过头向窗外看去。如果一直这样维持现状就好了，中原中也想。不管这个混账首领在策划着什么，不管这个世界在未来会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至少现在他还能用自己这双手去保护些什么，这就足够了。
车辆开始平稳地行驶，而细小的雨点逐渐变得密集，从窗外落进来，打在深色的窗沿上。中原中也注视了一会窗外划过的景色，还是摁动按钮关上了车窗。司机听见声音，便主动打开了操作台的空调。车内暗下来，透过玻璃的反射他能看见另一侧太宰治缠着绷带的熟悉侧脸，那人正在百无聊赖地翻看刚刚交到手中的会议安排。首领。中原中也不由自主地唤他，于是他看见太宰治带了点疑惑地望过来。他感觉喉间有些莫名其妙地发哽，还是换了个更为熟悉的称呼。
太宰，他说，我不知道你在计划什么，但我是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你的，总有一天你要死在我的手里。
所以在大雨降临之前，就让我待在你的身边吧。
至于那个雨过后的世界，至少在目前还没有人能对其一探究竟。但除了一无所知的司机，车里的二人各自都怀揣着不同的心思，默默地等待着最后那一场雨的到来，暂留与停歇。坐在那里的人很难得地没有开口嘲笑他。在一段漫长的沉默之后，太宰治向这边又坐过来了一些，搭上了他放在座椅上的手。
于是中原中也最终转过头去，主动贴上了那略显冰凉的唇。在这个单薄的吻中他尝到了一丝不易言说的苦涩，却又被太宰治抬起的手压住了后脑勺的发丝，无法浅尝辄止地脱离。司机没有发现后排乘客如此细微的、隐秘的动作，依旧穿过雨幕一直往前开去。中原中也视线的余光能够看见落在对面暗色车窗上的水滴，在行驶的过程中向后滑落，再消失不见。要喘不过气了，他心想。但太宰治没有再深入下去了，他最后在中原中也的唇边留下了一个轻吻，就脱离开去。这位阴晴不定的港口黑手党首领，看起来似乎比刚刚愉快了那么一些。
中也，他听见太宰治轻声说。我会拭目以待的。
雨最终完全地落下来，将这辆行驶着的高级轿车一视同仁地倾盖在暗灰色的车流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