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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你没有反抗的余地了,维吉尔说。
四十岁的半魔为人处世的方式遵循极简主义,他吃了果子,被但丁带回人世,没有什么牵挂,于是便直接上手扯V腰封的细绳。
他和V偶尔会双人出行,此时就是这样一个周围空阔四下无人的环境,因此没人能来帮助他自己。阎魔刀能带被魔树认可的王穿梭所有梦中的目的地,V大多时候就在他脑内长久地枯坐,阅读记忆宫殿里有些模糊的名著,看爱伦坡续写彼得潘在永无乡,温蒂将他忘了,长不大的孩子便绝望地画地为牢,落下泪来。维吉尔的脑内大多是这种杂乱又繁琐的恐怖,像他在书里读到的描述,“症状可能包括噩梦、性格突变、情感分离、麻木感、失眠、逃避、易怒、过度警觉、失忆和易受惊吓等。”维吉尔早在十岁就接触了此类名词,与脑科学相关的事情在当时算弄潮。弗洛伊德的学说仍旧被奉为圭臬,当时的小孩只把它们当作增长阅历。
他精心挑选了不会让血液溅到脚下的位置,捅下一刀,V倒出来,摔在草坪上。分离让V看起来同他一般疲惫,接受自己身体里多出一节附肢或者多一条尾巴对恶魔来说不算稀松平常。斯巴达血脉的觉醒就呈递进式,先是皮肤上长出第二表皮,进而角质层,最后全身长出狰狞鳞片,蝠翼上有眼纹,这样强大的血统对灵魂创伤也有愈合再生的作用。V看他的表情却明显不像如此,诗人拒绝他的搀扶,舒展身体打哈欠,眼角尚带泪。打谁?V说。
不是出于战斗的目的。为了不让人性面反应过来似的,说完这句话魔王就伸出魔爪。
维吉尔抓机会想研究人性已久。尤里曾有实力吃了果,而他的诗人情怀,分离时维吉尔认为由平凡且软弱的带来判决失误的全部所构成,有实力将其拿下,把他的记忆和他为止所战斗的理由从树顶的毒纺锤里解救出来,仙女教母挥舞魔法手杖把自大的猎人和恋尸癖王子统统赶跑;正是皇室身份给睡美人带来一切灾厄的起始。握惯刀的手下意识这么笼在V的腰侧,竟有些类似抓住实验室白鼠。现在维吉尔的指尖捏住垂下来的蝴蝶结,用点力就可以扯开,到底会不会就这样散掉?记忆里好像还有怎么把它们依次穿孔系起的触感,格里芬的聒噪,虽然此刻它躲在文身里不敢出来。
人类身体的温度比魔人稍低些。V的表情从离奇到打趣,这是你在骚扰你的人性面吗,原来我的优先级高于力量?
维吉尔不赞同。新生时恶魔和人类都不着寸缕,再过分也不过是二巡。恶魔遵循本能行动,你的恶魔课程不及格。
V翻个白眼,不说话了,实际行动以表达他的无语。维吉尔把此时把手指都绕进绳结当中,他想起被毛线球缠住的猫,因为好奇心最后栽进去,也只有好奇心能害死九条命的猫,像他过往一无所知地坠下悬崖。人性被他捏在掌心把玩,无力反抗,同源魔力塑成的身体比以往多点肉,能象征性拍开半魔肆虐的手,却因为绳结的束缚而半途失利,反而害得他手指深陷进皮肤。V维持很好的笑容被有点恼火的表情打破,维吉尔观察且求索。差异究竟在哪里,为什么是由V击败尤里曾而非相反,为什么他失去一切依旧有能击败自己的力量;亦或者说这就是命运,力量给予他好赌运,上天却在每次不顾一切的全押里无情收回,用事实阐明他的失败注定永远刻在但丁之下,不过光荣碑上一行字。
尤里曾与V有同样的好胜心,维吉尔想。所以V要活下去,假如但丁被命运宠爱,那么他就把但丁当做棋子,连命运的力量也试图去操纵,去纳入囊中,他不愿逃避恐惧直至死亡,他抓起一切可利用的,要以肉躯改写似乎成为既定事实的东西。
魔王把细绳从第一双孔洞里慢慢抽出来。这样能一层一层地剥开他吗,去发现他想要的答案?他明白自己想要的不会潜藏在这根绳里,但是解开它是有必要的。V的手搭在他小臂,推拒的姿势,这是尴尬?羞赧?还是愤怒?后者理由正当,但是人性正面不敌绝对力量,至少现在不行。衣料摩擦,达成目的的欣快让维吉尔露出那种目中无人的笑。话归原题,是的,这是骚扰。你可以拒绝,但是直至我的好奇心被满足后,我才会考虑停手。
我的初步计划是拆开你,打开你的腹腔,仔细检查你的器官,没有要杀了你的打算。
Scum。V为这话里不加掩饰的恶意抖了抖,半是调侃的骂,搭在魔王手臂上的指节松开,那就来试试我们是不是一样顽固,看来我今天命定死在这里。
维吉尔忙于对付腰封,漫骂实在让人提不起反驳的兴趣,人性面对自己做的评价总是最精准,对此半魔全盘接受。叉结,循环往复,按部就班,呈现出整齐划一的观感。上次看到这种无用大于美观性的装束还是十八岁的但丁身上,同样裸露脆弱的腹肚,像是最显眼的靶子。V代表了他的潜意识,不过在穿衣品味上他不太能苟同那么自由的作风,这部分加剧了好奇;他更愿意称其为内省,是羡慕但丁能有不必承担责任的自由生活?同性相吸,气味相投?如果维吉尔潜意识的性取向和穿衣打扮都偏向罗马风格,他还是更乐意拾起古诗人的爱贤(philosophia),假日时坐在年轻人的房车后排,忍受阅读中颠簸带来的耳鸣;像V每日在他记忆宫殿里所为一般。
他坦然把对哥特外套的恶评说出口,支配者的地位予其安全,随即表明自己对这种穿衣风格不怀好感。为此也值得把它扒下来,维吉尔说。V笑得自在,尽管爪子还攥在身上,他却毫无惧意。我是被你抛弃的,那么我的选择与你无干,有时间我会选更好的,你会穿的那种。诗人摇摇头,你只是在为自己的需求找冠冕堂皇的借口。他说得轻易,正因这种态度而恼人。
被挑衅的魔王稍作暂停,如要求援,你现在可以叫破喉咙了。他像失去耐心那样,魔人指爪燃着青蓝的火焰,就这样朝上勾断所有的连线。我帮你脱?
不。我还需要这套衣服,以免你大发善心后我无可蔽体,那种事情真不想经历第三次,你也应该明白吧。
所以这是我自己小小的反抗精神?黑色皮衣空荡荡的,剥开就像把V从麻袋里倒出来。维吉尔抓着他的手臂,把金属饰品和黑色指套也一点点剥离,温度更高的指节擦过手心,把他虚握的拳头摊开来。配饰不能蔽体,尽管如此V还是把他们穿戴整齐。半魔为自己挑选了一枚戒指,手套消散成魔力,俗世金属环贴合着指节卡在中指指根,在他手上散发出淡淡荧光;银制品,常出现于宗教选材,他不禁发笑,V用手肘打击他的胸口,轻易被拦下。随即维吉尔把手掐在他腰间,不受阻力地些微陷进去,拇指抵在肋下,比其他陷得更深。戒指此刻在手指上像刑具一般碾着皮肉,维吉尔等他稍作适应,往骨盆推开少得可怜的脂肪层,几乎摸到V的内脏。
维吉尔也许没用多少力气,V却发出近似于呕吐的声音,施暴者没有防备,手松开一瞬,再度按下去。从外部抚摸脏器带来不仅仅是怪异感与压迫,五脏六腑被推挤,错位,加剧蠕动,试图回到正确的地方,这种焦灼在此前长久地将他燃烧。维吉尔谨慎的凝视加剧此类心理不适。你得学会适应,半魔大概是这么说了。脑袋发热的一阵晕眩,手在他身上停留时间越长,他的意识就越发飘飘然,V感到肚子上施加的压力放轻,但仍维持着能隐约摸到脏器的程度。他不得不弓下腰去靠在维吉尔扶着他的手臂上,剧烈的腹痛像是宫缩,即将发生的血型仪式却没有新生命要降临;维吉尔已经将他剖出来一次,把第二次尝试定性为探索性实验教学,不管学生乐不乐意。痛得要死,V掐他小臂。
医生无情地触诊,摆弄他的肢体和躯干,显然把自己的指爪当成解剖刀,温度差激起一阵生理性颤抖,空气都为之震颤。为确认前教团骑士的下落V在佛杜那跑了几家医院,空气里有化学药剂与消毒水味,穿过护士站的回廊,看形形色色的人擦肩而过,神秘而有条不紊,像奥雷里亚诺的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下午,心理上无知的人很难不去相信这种权威性,现下维吉尔的模仿便像一种幼稚的儿戏。半魔终于松手,命令健康的被诊者躺下,叫他做孩子(the kid),墨蓝色风衣当手术台布。V感觉自己像亟待处理的感恩节火鸡,魔王为了防止人类因痛蜷缩而卡在腿间,魔力禁锢得紧,结束时左胸构筑了维生屏障,这场非正规手术里唯一的保障,大胆而狂野。
万事皆备。此时或许是因为自由被缚,V反倒恐慌发作,冷汗从额角落下。他没能挣脱;这些措施正是为之设置的,诗人绝望地笑,长叹气一声。我真不觉得你能从中有什么发现,除了不必要的痛苦之外毫无意义。难道我天生该为你承受这个?
你会去分辨吗,恶魔之间的差异?像人类一样,恶魔彼此间也有不同的差异,但是由于没有完备的智力,低级恶魔与蚂蚁无异。身份代表特殊,而特殊即实力,这和人类很不一样。维吉尔俯下身,侧耳贴上因呼吸而起伏的腹部,声音像混进一团流体,闷闷作响。是什么让人的个体变得特殊?如果没有规则,人们还是能从身份,外表和各种各样感官的差异作出划分,划分一举的指向是主体对客体的凝视,而魔界不存在看,客体是不存在的,只有自己,吃与被吃。你不必回应这些问题,因为你的答案或许和我差不多。我们有更重要的事。魔人把鳞甲尖锐边缘贴近他的腹部,划出一道浅短血痕,指甲往下按按。你可以咬住手或者衣袖,当心舌头。
恶魔不会思考这些,我们继续用恶魔的方式解决问题吧。剖开他的肚子前,维吉尔这么说。指甲捅穿皮肤的时候并无声响,只是一阵剧烈的颤抖,随着脂肪层被捅开是逐渐通红的创口和滚落汗的腰际,像捅穿漏气的气球般噗噗闷响。人类的肉和恶魔肉无异,更柔软,骨头抛光以后也有淡淡光晕。血管需要小心处理,想想你在夏季摘下熟透的桃子,汁水逃离表皮,溢出的血就像这样,干涸的赤色河床印在皴裂的肌理。脏器和消化液的腥味涌出。V在颤抖,咬着衣袖,唾液晕成一团,汗水已经把衣料打湿,草地的味道涌出来。他疑心维吉尔或许已经叼上肠子在往外拖拽,因为腹部隐隐有什么流出去的触觉,可是又无从确认。疼痛中走马灯在回闪,几乎能感觉到妈妈抚在额前的手,他的眼泪这么落下去,同汗水融为一道。
结束了,维吉尔说,你是对的。他的脸上也有血渍,此时诗人已经失去回话的能力。外套浸透赤色,便如尸布一般裹住发凉的躯体,睡美人安静,祥和,呼吸迟缓。维吉尔吻了他的额前,把化作魔力溃散的身体重新揉进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