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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太芥| 枉世为人]
Stats:
Published:
2024-05-12
Words:
9,418
Chapters:
1/1
Kudos:
12
Bookmarks:
2
Hits:
324

[太芥] 戴珍珠耳钉的男人

Summary:

太宰治得知自己身患绝症后,在海边遇到了一位少年。

Notes:

*时间线打乱,重要角色死亡。

*混混宰,初中生芥,有未成年|性|行为,反正很多预警。

*ooc永不缺席,爱吃请吃,不爱···爱我吧。

Work Text:

01、

太宰治得了绝症。

一开始他挺高兴的,想着自己终于一定会死了。他抱着那捧从医院草坪摘的花,哼着曲儿跑去问医生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医生瞅了眼那花上用绷带绑的蝴蝶结,细声细气的说,我也不知道。

太宰治笑了。他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一晃一晃,擦得发亮的皮鞋映出医生的脸,耗子一般紧缩着。

您很会开玩笑,他掏出烟和打火机,以至于我得抽根烟才能静下来,您介意吗?

那医生连连摇头。

他叼着烟,点火,长吸一口,又慢慢吐出。

像不像您的字,他指指那几圈缭绕的烟雾。

医生点点头,他绞着手指,“您的病,死是一定的,只不过发作需要时间。可能十年,可能三十年,也可能下个月,或者,等您抽完这根烟。”

“那不就是出生吗?”他厌烦了,抖了抖没烧多少的烟,“我得的这个病,名字就叫'出生',对吧?”

医生憋红了脸,看他一眼又飞快低头,“这个病是能治的。”

但出生是不能治的。

太宰治失去了兴趣。

“据说,在海里有一种贝壳,黑体白边,把它的珍珠磨成粉兑海水喝下,就能治好这个病。”

“·······您大学修的文学专业?那我是不是还得先救一只蚌精,好生伺候它,让它心甘情愿的为我献出珍珠?”

他把烟碾灭,解开蝴蝶结,将绑带缠回手上。

 

02、

他来到了海边。

老板听说他得了绝症后,给他放了六个月带薪长假。说什么一直以来,他为公司的业绩做出了巨大贡献,这个时候不要担心工作上的事,好好养病,搞好身体。说这些话时,他语气里颇有一种准备去参加葬礼的意味。

太宰治当即就开条子去领了三个月的薪水。然后,他抱着在公司养了八年的仙人掌,以及同事塞给他的《海妖起源概述》,哼着歌回了家。

这片海,是那书上多次提到过的地方。

他确信自己不是为了活命而来,只是想看看是什么东西,能治得了像“出生”这样的病。

接下来的两个月,这地方的人都能看见一个浑身绷带的男人在海边的拿鱼叉翻东西,日均18个小时。当地报纸一度刊登了这条“新闻”,大致是说某神经病院在逃明星受海妖蛊惑陆上叉鱼。

某天夜里他还真叉到一条鱼。正巧他饿了,就拿外套把鱼包了起来,打算回家烤着吃。

剖鱼剖到一半,他从鱼肚子里掏出个贝壳来,小小的,灰了吧唧,跟蛤蜊似的。

这“蛤蜊”的壳还被鱼叉戳破了,里头水光潋滟的嫩肉露出一点,沾着鱼血,桃肉般妖冶。

好腥。太宰治把它扔进一旁的水桶里,专心搞鱼。

第二天傍晚,他发现了地板上躺了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03、

扔出去还是叫警察?

太宰治折中了一下:他把那人抱上沙发,搞了点热汤喂他。

17:46。半个小时后他要是没醒,就扔出去。他用一根手指抠挖着沙发上冒出的白线,脑子里煮粥似的咕咕冒泡。

还剩五分钟的时候,那少年醒了。

他缓缓转动眼球——像那种刚刚从冬眠中醒来的青蛙。目光碰到太宰治后,他盯着他,问:“是你救了我吗?”

“·····至少没杀你哦。”

他说:“我会报答你。”

“·····神经病。”他后退几步,掏出手机给公安局打了个电话。

转眼一看,人不见了,只有一枚贝壳躺在沙发上。

还有点眼熟。

 

04、

他想自己最近有点累,出现幻觉也很正常。比如,童年的田螺姑娘变成贝壳少年出现在他面前。

“刚刚是你变成人了吗?”

好蠢。

他抓起贝壳,掷硬币般把它抛向天空,“你最好就只是个蛤蜊。”

“回海里待着去吧。”

他把它扔回海里。

 

05、

第二天,那少年出现在他门前。

“····小鬼,回家玩沙子去。下次再来,等着你家人的就是病危通知书喽。”他用监控的图片查了,日本,乃至亚洲,都没有这人的任何信息。

“这不是我的家吗?”两次见面,两句问话。

“法律上来说不是,情感上来说也不是。我讨厌小孩,别来烦我。”他关上门。

《海妖图志》上的那些字蹭的冒了出来:贝壳妖,常以美少年姿态出现,擅长魅惑,吸收人类爱欲后能产白珠。珠有奇效。长时间无珠即死。

 

06、

两个礼拜后——

“进来吧。”

他在少年敲门前打开了门。

“谢谢。”他递给他一枚海星,“礼物。”

太宰治把海星攥在手里,他苍白而阴冷的皮肤看上去就像是被泡发过的尸体。

他或许真是从海里来的。

“你有名字吗?”

“上一个把我救起来的人,喊我芥川龙之介。”他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刚刚换了绷带,“我知道你的名字。”

“太宰先生,我是来爱你的。”

 

07、

中学毕业后第二年,太宰治得了个小跟班,个子不高,体弱多病,天天咳个不停。

他跟人打完架,手上的血还没甩干净,那人就跑过来,瞧他的伤,给他上药,还把嘴给他亲。

少年时代的性欲就是火。理智,清醒,性取向,有点木屑就能烧他个干干净净。

他们大概是做过的。白花花的肉体,赤条条的缠在一起,像两条死鱼擦来擦去的肚皮。

太宰治已经忘了当初为什么要收他做小弟,忘了怎么和他搞在一起。他只记得那人的头发黑亮黑亮的,末端微白,挑染的绸缎也没有那样的光泽。

他说过什么来着?

“太宰先生,我爱你。”

“嗯····你急着投胎吗?”被监视的感觉让他心底寒意突起。

 

08、

“我暂时还不能死。但如果你需要的话,我愿意为了你死去。”

他指着那本《海妖图志》,说,你看了那本书的话,就知道我是只贝壳妖了吧,我可以给你珍珠,治你的病,但你得爱我。

“你要爱做什么?”

“活下去,有了爱,我们才能活下去。”

“那你还是去死吧。”

“我会因为你的爱复生,我不会永远死去。”他眨眨眼,灿烂一笑,说,“而且你得先爱我,才能让我为你死。”

他的笑让他觉得无比刺眼。

“我不需要治病,也不需要珍珠。你怎么找上我的?”

书上只说这妖怪会魅惑人心,没提到他们的其他能力。

“救我的那个人,我答应了他:如果某天我遇见你,要替他照看你一会儿。”他终于表现得像个妖精,“太宰先生,”他凑近他,“你病了,你需要我,”他的嘴唇微张,粉红舌头若隐若现,“打开我。”

我需要被照看?

他拍拍芥川龙之介的头,“离我远点,不然会被打死呢。”

“我——”

太宰治把食指贴在他唇上,另一只手钳住他的脖子。

“听话哦,芥川君。”

那些粉红被海水的咸腥味冲散,少年的眸子暗了暗。

“救你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他微微一愣,继而灿然轻笑,那笑声如同被海浪拍碎的风铃,撞破在礁石上,叮铃叮铃,所有轻灵早早交付大海,余下的,疲倦得刺耳。

“你就这么把他忘了吗,胆小鬼。”

 

09、

“不要做胆小鬼哦。”太宰把背包甩给一旁的跟班,撩撩少年的耳坠,

他在放学的人群里窘迫又欣喜。那时他们还没确定关系,有人私下喊他“嫂子”,也有人不爽见他出现在太宰面前。

他们的影子交叠。少年点点头,低头的那些个时刻,他的影子把头在太宰肩上靠了又靠,像极了撒娇。

那天他要去和南区的人干架,少年想和他一道。

太宰治后来回忆,自己当时大概是没想过要对他负责的。又或者他对自己的影响力高估太多。不然他怎么就展览似的把那个穿着齐套校服的小孩带去了那呢。混社会这事,向来是沾了味就入蛛网的。

他们手也牵了,嘴也亲了,这小孩浑身他的膻腥味,招来了不少野狗。

他在那之后就被南区的人盯上了。

 

10、

“罢了,这也不能全怪你。”他恢复那副轻佻的样子,朝太宰眨眨眼。

太宰治抓了把纸擦手,“说话只说一半容易早泄。”他把纸揉成一团,掷向少年身后的垃圾桶,白色的抛物线扑通一声落入桶中。

漂亮的纯白弧线。

“这是一个诅咒,你得自己想起他是谁,我才能把这个给你。”他张开嘴,舌尖上赫然躺着一颗光洁饱满的珍珠,“你们人类,挺奇妙的,这颗珍珠,是他留给你的。这种情况我也第一次见,我明明只是接受了他的愿望,却孕育了你的珍珠。”

“代价呢?”

“一切。他的一切。”他把垂落的头发撩到耳后,那末端,有些坑坑洼洼的白,像是初融的雪地。

有什么模糊的影子,横在他们之间。

“怎么,想到什么了吗?”他歪头笑。

 

11、

有时候人生就这么戏剧,他们相遇的情节跟放电影似的。

雨天,一个混混勒索乖小孩,另一个混混凑巧撞见这事,一时兴起,击退混混然后带小孩去了酒吧。

“好学生不该和我这样的混混搅和在一起哦,你班主任待会该来砸我家的窗户了。”

被小孩缠上后他不止一次说过这种话。

少年读的是当地最好的初中,在重点班名列前茅。算起来,他们也算校友,他的班主任也曾是太宰的班主任。只是,太宰考去了垫底的中学。某次他去找少年还和那班主任喝了次酒。

“你不该是现在这个模样,太宰。”他抽着烟,太宰知道他抽不到三分之一就会把烟摁灭。那初中校规上明确写了:老师抽烟一经发现,罚款五百。

“人怎样活着才算算得个样呢,老师。您说过了,再也不劝我了哦。”

“这哪是劝,我这不就随口抱怨几句嘛。想想当年你弃考两门,可让我期待了三年的奖金全没了。”

“安吾那三分之一不是稳稳落您口袋了吗,别夸大我在那几位老头子心里的地位哦,怪吓人的。”

“织田作那份倒是没少,他,可惜了。”他把烟摁灭,随即含了颗薄荷糖。

太宰治看着那点火星子暗下去。

“现在不是有棵好苗子在你班上么,搞不好他能让你得双倍奖金呢。”

“那你可得离他远点,别带坏了人家。”

“跟我在这喝酒的您,说这句话不害臊吗?”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这说的什么话。你进局子我捞了你几次?三次有吧?”他点点桌子,打了个手势,“我要是觉得你混账过头,就塞钱给局子不让人给你通厕所了。”接着他原本舒展的眉头紧紧一皱,声音一沉,“你是个好孩子,知道轻重,也有本事抽身。可那孩子,太年轻太天真,他这个年纪本来就倔得要命,认定了的东西就是头破血流也要一头扎进去。”

他吐出烟,“我有劝他哦,听不听就是他的事了。我又不是妖怪,蛊惑不了他的心智。”

“他也是孤儿院出来的。六岁时被人领养,可不久之后那夫妇就有了孩子。”

烟灰差点落在他腿上。

“您是觉得没有人能拉他一把?因为您曾经尝试做过我们的‘父母’,还很失败,所以打算让我来体验一把养孩子的艰难吗。”

“你——”

“那我和他,可是在乱伦啊。”

 

12、

南区的人第一次找小孩茬的时候,太宰打断了那人的一根肋骨——他踩着他的脑袋,让小孩挑一根。小孩摇头,太宰就闭眼来了一脚。

后来有几个小弟问他要不要给小孩搞个“护卫队”,他想了想,小孩还要上课,还有同学朋友,被一群混混护起来,以后怎么跟其他人处关系。

“没事去他学校那边转转吧,别让他发现了。南区的,咬死。”

“交给我们了,咱几个一定保护好嫂子!”

太宰挑眉,“别给他扣帽子,他和我们可不是一路人。”

说实话,他还没理清自己和那小孩什么关系,黑社会混混和他的未成年情人?堕落青年和好奇心过强的失足少年?

后来他觉得他们俩,像乞丐和要饭的。

这念头产生于织田作之助忌日那天傍晚。

跟班们在这一天都会找理由离他远远的。其他地盘的混混,在那天也绝不敢来这片晃悠。

小孩不知道是没眼力见还是真觉得上床了就是无名指套戒指、申请表盖章了。

他在天台吹风,刚把坂口安吾的电话拉入黑名单——小孩就推开门,抱着书包窜到到他身边。

“太宰先生,我们联考排名出来了!”他把那张布满黑色数字的白纸展开。

第十七名。

他记得他最高考过第十二名。

“不错。”他摸摸小孩的头。

“····您还记得吗,之前的约定。”他小声的说,仿佛那期待受不住这晚风吹拂。

“嗯。”他考进前三十,太宰就给他讲讲自己过去的事——这要求是小孩自己定的,那时他喝了不少酒,听了后哈哈大笑,说,他妈的蠢透了,这什么小学生交往套餐,那你以后是不是还要写张问卷给我:什么最喜欢的食物、颜色、数字、季节——

小孩堵住他的嘴,舌尖笨拙地擦过他的上颚。他被酒精催熟的脸烫得惊人,整个人红得像颗树顶上的浆果。撕开外皮,汁水四溢的果肉散发出一波波热气,他们溺落在香甜的欲望里,昏昏沉沉,燃烧着生命之树的嫩芽,仿佛它们的骨灰能够肥沃死灭的土地,仿佛停下亲吻和索取就将被夜晚裹尸抛弃。

最后,他们年轻的躯体上开满鲜花,簇生之处,好似一道失手撕下新生痂的红疤。

“你想听什么,几岁会走路这种我可没兴趣讲哦。”

“几年前,您为什么缺考?”小孩的黑发在日落的霞光里呈现出一种泛橙的暗红色,血般滴进他眼中。

“我的朋友,在离考试还剩二十三天的时候,死了。”

那支烟烫到了他的手,他甩甩手指,踩灭烟头。

“还剩三十天的时候,他在路上——我们常去打工的一家酒吧旁边——这家酒吧收童工,我们的工资就是免费看看表演,以及一两杯客人拒收的酒——他为了救人打伤了那儿地头蛇的某个亲戚。我另一个朋友说要去报警,去了几趟警察局也没人理。意料之中。后面我们三个买了点防身武器,那时候比较天真嘛,纸上谈兵:规划路线——各种地图被我们查了个遍,预测他们的行动——我们还拿奖学金买了个望远镜。啊对了,我们还有战术呢。”

“可他就在我面前被杀了——他们把他绑了起来,扔进河里,溺死了。那时候我太弱了,孤儿院练出的本事,在那些混混面前不堪一击。我们也没想到他们会下死手——课本上的东西,学校,限制了我的想象力。世界比书上那些要无法预测得多,”他抖落烟灰,“很有趣,有时甚至让我感叹宿命这东西确实存在——他当初不杀我们的理由——”

“我还是给你念一遍他的原话吧,‘好学生是吧,你们几个。今天我教你们点书上没有的东西,好好看着,好好学,学好了,以后有本事,也可以来教教我。’”

“为了教他,我花了三年,学着怎么去做一个老师。最终效果还不错。遗憾的是我只能给他上一课。”

“扯远了。说回去,”他笑笑,眼底是冷的,“后来,有意思的是,警察查证的时候,那个被他救下的人,说他是为了救他溺水死的。”

“葬礼那天,他到孤儿院来给我们下跪,还带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见义勇为’。他现在还好好活着,不过是在精神病院里。”

“我说完了。”

看清我的空荡荡了吗。

看到这世界满目疮痍,一无所有了吗。

他转头,看见小孩泪流满面。

他感到不解,像野狗被嫩芽戳痛了似的。

“别哭,”他伸手去擦他的眼泪,隔着绷带,指尖只有湿润传来,“不值得。”

小孩红着眼,睫毛都在颤抖。

“我大概烂透了,和这片地方一样,彻彻底底。别来找我,很危险,我手上已经有几条人命了。而且,到现在,按惯例,我也该腻了。”

“结束了。”他垂眸,“你要说点什么吗,这个时候,我一般会被扇一耳光。”

被惯性碾死在地,被过去斩断脚筋,亲吻大地然后停止呼吸。

百日冲刺时他写的诗爬满蚂蚁。

“太宰先生,我爱你。”

 

13、

“你要是想不起来,这珠子就没用了,我也不能长时间存着别人爱欲诞生的东西。待会我就要陪你一起死了,搞得跟殉情似的。”

“啊,那可真是···很差劲的死法呢。”

“他许下的愿望,如果是遗忘,那么他对我的请求一开始就是无效的。我最开始就跟他说过,我能搞出来的对人类有用的东西只有那珠子。使用珠子的前提是你要记得他。他要我照看你,也不可能是要我当你下辈子的免费保姆,因为我要是保存别人的珠子到达一定极限,我会死的。”

“期限是多久?”

“算算,他救我到现在,得有十年了吧。但这个期限是从我遇见你开始算起的,我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不清楚要多久。知道会死是种族记忆。”

“除了要你照看我,他还说了别的么。”

少年侧躺在沙发上,半张脸陷进抱枕里,茭白般的手缩成一团。

“‘我做到了,一直都做到了,为什么不见我,太宰先生,拜托——看看我啊。’”

 

14、

小孩的肺病是在孤儿院时染上的。太宰听说过那家孤儿院——几年前因为院长贪污上了新闻。两年前停办了。

“咳咳——”铅笔笔芯弹射到他手上,被蚊子叮了似的。

小孩捂着嘴,缩着脖子,双肩抖动,像朵被雨砸晕的蘑菇。

“太——咳咳——”他比了个嘘的手势,开始给小孩顺气。

有回他们刚做完,小孩开了窗,外头估计有什么货车经过,他吸了口灰尘,就咳了起来。

听到声音后,太宰扯过浴巾跑出来,便看到小孩侧躺着,双颊通红,泪眼婆娑,不住咳嗽。他的手指绞着床单,拉出几道褶皱。

他把窗户关上,把小孩扶起来靠到他肩上,“这么弱的身子,还要做任性的事吗。下回别开窗了,这地空气不好。”

借着刚刚那点子温存的劲儿,小孩往他怀里一缩,“咳——知道了。”

“嗓子咳伤了就吃不了酥饼了呢,”他来的路上在西饼店里买的,“真可惜,这破学校附近就这一家的还凑合。”

“那医院开的药吃着没什么作用吗。”小孩侧头看他,但咳一上来就立马低了头,太宰拍拍他的背,“别急着说话。”

他估计小孩的养父母对这个病不是很上心,如果早点开始治疗,找个好点的医院看,不会这么严重。

“咳——原本、咳,原本好些了,但前几天冷到了。”

他瞟了眼黑板,密密麻麻的粉笔字,“你值日?”

“嗯。”

“就你一个?”

“能算上您吗?”

“不能,”他下意识想掏烟,摸空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戒烟几个月了,“但,勉为其难吧。”

他把纸袋塞小孩手里,“我这种校外人士要是被抓可得去和警察叔叔聊天,快去外面帮我守着。”

小孩点点头。

“.....and don't you know that God is Pooh Bear? the evening star must be drooping and shedding her sparkler dims on the prairie, which is just before the coming of complete night that blesses the earth, darkens all the rivers, cups the peaks and folds the final shore in, and nobody, nobody knows what's going to happen to anybody besides the forlorn rags of growing old …”

这花体写得跟跳舞似的,还是喝醉了找不到鞋的那种。

他用手指在上面写了个"road",后退几步看了看,笑出了声。黑板刷旁边有半截断粉笔,他顿了几秒,拿起,触到黑板时却不知道该写什么。

学生时代的记忆好像卡在存钱罐里倒不出的硬币,又或者那些东西早已被他挥霍殆尽。

forlorn,bless,river,God......没有他想写的。

Ryunosuke Akutagawa——就写这个吧。

他写得很慢,很用力,甚至有种指甲缝里卡进粉笔的痛感。

“饼快冷了。”小孩从怀里掏出那袋饼。

“这老师板书太难擦。”

“嗯,非常。”他愣住,“您的手指······”

太宰低头,他的右食指,在滴血。靠近指尖的指甲盖下面已经紫了些。

“我要出趟远门,一个月后才能回来。”小孩用纸巾给他止血,“要是我没回来,就是死了。”

太宰先生,我爱你。

那是他第一次没用敬称。

教室,粉笔,值日,丑陋的花体。这些东西,都要比爱贵重得多。拿命和爱这样轻贱的欲望去索取一抹幻想,太不值得。当然,他从前不这么想,日后大概也不会这么想。他已经不在路上了,他在六尺之下,在地脉中心。不对自己人生负责的最大好处就是你的一千个错误,一千个将来都能在别人身上遏止。

幻想,确定性,可能性。除了衰老和死亡,确定的真实总会被人类妄自菲薄地怀疑。哪怕是为了万分之一的几率,草一般随意的,也要回应吗。

小孩指腹那有点墨渍。

“还有三个月就要升学考了。”

他勾过那张纸,抓过小孩的手,抚开掌心,轻轻擦掉那几道墨痕。

“好好考。”

 

15、

最近烟抽太多,他的嗓子哑了。

“太宰先生,那好学生又来了。”

他摆手,意思是说我没回来。

“都说了一个月您没回来了,他这还能信啊。”

他点着根烟,“这么说就是。”

“另外,南区北区的那两傻叉又开始满嘴喷粪了。”

“就让他们叫一会儿吧。大家最近都睡得太安稳了。”烟过肺,“年底一起清算。”

“还有就是,在——外边那队人说,南区的狗有点不安分。问说要不要处理,毕竟——”他憋红了脸,“快考试了,学生们不安全。”

他喝了口酒,把烟溺灭在里面。

“那就一块料理了。北区的,顺带了。”

 

16、

“难不成,他要我照看的人不是你?”他坐起来,抱胸看着太宰,“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我描述的时候都要哭了。”

“他那时候,还好吗。”

“'脸色苍白,咳嗽不止,偶有咳血',你觉得这样的状态算好吗,喂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给你讲他救我到许愿的经过已经很危险了。说不定这珠子也会消失。”

“有一个人。”他们对视,“我高中毕业后遇到的,他经常咳嗽。我们当过一段时间炮友,后面分了,没再联系。”

“就这样?”

“就这些。”

 

17、

他在天台。

太宰下意识想离开,但小孩已经看见他了。

血流进他眼里,刺极了。

“介意我抽根烟吗?”他把烟叼嘴里,去摸打火机。

“你又去打架了。”小孩皱着眉,从书包里翻出那个小小应急袋来。

他点火,“还没用完吗。”

“我有按你说的牌子去补货。”

“····不愧是好学生呢,连这个也有笔记。”

他吐出第一口烟,“我自己来吧。”

“你不是要抽烟吗,一只手不好包扎吧。”

这是生气了啊。

他想,生气了还来这里,或许天天都来这里——不行。

之前的转移计划,再过几周就能进行了。转手北区,再从西区那要一块地·····

“那,麻烦了。”烟过肺。

“········衣服脱下来。”

当初不该管闲事的。“见义勇为”,什么下场啊,织田作。

日落永远让他恍惚。像是潮水退去而他是那条唯一搁浅的鱼。逃不掉的,夜晚永远不会过去,三百多个白昼的分分秒秒,三百多份意欲终结的奢望。一波波海浪涌上来,而他陷在原地,被泡沫堵住嘴,被细沙蒙住眼睛。

那到底为什么,究竟为什么还活着呢?

日落的时候,是在期待破晓来临还是永夜覆盖。

到底还在期待些什么。

“这一片基本肃清完了,”烟过肺,“你们好好考试。”

“·····你和其他——你是为这个去打架?”

“顺带。”他深深吸了口烟,“这片会由我的人接管。”

“你要走?”

“是时候了,要活着不能总呆在一个地方。”

烟过肺。

“你不想见到我吗。”

“····我们不该遇见。”

他有点夹不住那根烟。

“难道就要这样了?!难道你就只要这样——就行了吗?”

“活着,难道不已经足够了吗。”

“······够了。”

小孩脸上落下两行泪。

他伸手又放下,隐蔽的,无声的。

“别哭。没人值得。你会考得很好,走得很远,遇见很多人。这个世界很大,是这里想象不到的灿烂宽广。叫你难过的,要比叫你想要活着的人少得多。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你会看到那些空荡荡,但你不会那样。永远永远。“他的嗓子可能坏了,但他觉得自己的肺一定烂了,抽烟过肺,痛得要命,”···有事打我电话,或者直接找那个寸头,你们见——”

“胆小鬼。”

 

18、

“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太宰盯着他的脸,“·····他的头发,很特别,末端是白的。”

“像我这样吗?”少年抬抬手,雪一般的,他的发梢生出一段白发。

一切。他的一切。

“你得到了他的样貌吗。”

他看着眼前瘦削的少年,却看不到从前。

“bingo,你终于有点反应了。”他笑起来,“好好看看我。”

为什么不见我——

看看我啊——

太宰掏出烟,点火,火星子暗了又亮,他缓缓呼出一口烟,后退几步,靠着墙。少年脱下外套,长裤,袜子....他内里穿了件衬衫,校服款式,上面的校徽模糊不清。

第十七名——

好好考——

他吸了口烟,过肺,“你们妖怪都有几副面孔吗,回想一下,这几十分钟里你换了得有三副人皮。”

“别演了。”

胆小鬼——

“要做吗?”

“芥川龙之介,闭嘴。”

 

19、

“要做吗?”男人扯开衣领,凑上来咬他的颈。

太宰单手把他摁在桌子上,“多少钱。”

他笑起来,“你这身手都够去当保镖了,什么世道啊,这年头的公务员也开始锻炼了吗。你长得好看,和你睡我不要钱。”

“买卖就买卖,”他解着上衣扣子,另一只手去摸他的腰,“别谈感情,亲爱的。”

“那,待会再给我定价吧,先生。”他双腿圈住他的腰,弹起身,去吻他解扣子的手。

太宰垂眸,修长的手指滑入他嘴里。

周边一片嬉笑。

再外边一些,就是霓虹灯,就是广告牌,街道被蠕动的人流铺满,垃圾桶孤零零立在一旁,和它对视的人像埋在地下的骨头一样多。顺着它的呼吸,人们就能找到那些用LED灯拼出的“性”字,在建筑的阴影里烧着。

一张双人床就能托付的夜晚,绕着那滩红打转。

男人下床开了窗,风撩起他的浴袍,那些液体的余温冷冷散开。

“下次再来吧。”

他叼了根烟看太宰,“给你半价。”

“你老板同意吗?”

“扑哧——”他笑得一颤一颤,手里的打火机摔在地上,“你压力也太大了吧,皮肉生意哪那么多条条框框,他又不是我爹。在哪上班你,你这老板要不得。”

他从包里掏出那张工作牌,扔给男人。

“啧啧,你混得这么好,这么还来我们这小破地方找乐子?”

“和谁在哪做爱也分级吗。”

“找乐子当然分,但是,谈感情,就不一样了。”

“还有烟吗?”

男人指指床头,“拿吧,最多两根。”

“怎么,有人偷过一包?”

“是啊,我这十块钱一包的烟也偷,不怕回家路上暴毙。”

“这说不定顺了他的愿呢。”

“呸呸呸,丧气。可别让我觉得你这儿,”他指指心脏那,“有病。”

“bingo。”

“啊我怎么老碰上你们这种丧气鬼,白瞎了这张脸,”他吸口烟,“活着就这样,求死求活。都活着了,死是早晚的,有啥好求啊。”

“不如求根烟,或者,再来一发?”

太宰吸了口烟,勾勾手指。

男人扑上床,和他绞成一团。

 

20、

“你在叫我吗,太宰先生。”

“那样不够,我想要爱你。”

少年的皮开始剥落,“你、你早就想起来了是吗。”

“并没有哦,猜的。”

记起他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记起他想要你记起的。

“很可惜,没有全对哦。”

“你想要什么。”

“你的爱。”他流泪了,“我不明白,这份心情——我得杀了你才能拥有那颗珠子。”

“········没人爱过我,遇到他之前我本来是要死的。”

“这就是你说的救?连他的身躯也要占去。”

“我没有强迫他!他本来就要死了,许愿,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啊,那又是谁告诉他可以许愿的呢。”

“······我那时根本没法接受愿望,可仅仅是得到他的记忆,就让我有了那颗珠子。如果没有珠子,一切都不会发生,他的愿望,是不会生效的。”

记忆一点点涌上来,但感觉却没有复生。芥川龙之介,名字有了,那些年的记忆里却硬是翻不出这几个字,像是被黑板刷擦去了,只留下粘粉的印记。

他为现在这个局面感到烦躁。

就好像,这是他被强加的人生。

“愿望····哈,芥川龙之介,你到底想要什么。”

少年泪流满面。

“······你当真,一点都不明白吗?”

 

21、

少年要死了,在海滩上,离他的出生地不过数米。

“你还好吗。”他睁开眼,看到一个学生模样的小孩蹲在他身边。

“别过来,我是妖怪,马上死了,尸体会爆炸,炸死大海。”

大概是太久没和人说话了,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他甚至有些想笑。

“我要也死了。”他在他身边坐下。

“妖怪的话,有法力吗。”

“我都要死了,怎么可能有法力。”

“·····我们老师说,你如果用贝壳在沙滩上写字,涨潮的时候字被海水冲没了,那大海就听到你的愿望了。”

“假的。”

“相信也不会发生什么,要写吗。”

“我动不了了。”他感到五脏抽痛起来,“离我远点,臭小孩。”

“那我帮你写。”说着他起身去找贝克。

“离我远点。”

“咳咳——”他捂着嘴咳起来。

“····我想活下去。”少年咬住嘴唇。

“咳咳咳,咳——”他跪倒在地,手和身子一起抖,字写得歪歪扭扭。

少年听到水涨的声音,浪打湿他的脚。

“·····大海听到了。”

真的听到了吗。

“那你有什么愿望。”

“我想要,改变一个人的生命轨迹,或者说,消除一些东西。你知道树状图吗,如果有些分支消失,我们就不会走上相应的道路。或许,结局就会不同了。”

“·····他过得很不好吗。”

“···他可以不用那么过活。”

“给我看看你的记忆。”

“你不是没有法力吗。”

“天生的不费力。”

少年让他把手放在自己心脏那。

孤儿院,灰尘,父母,学校,医院,雨,酒,性,死,太宰治。

他们是那样爱着的。这个要死的孩子,被如此爱着。

——这个世界很大,是这里想象不到的灿烂宽广。

我也没有看过。

少年泪流满面。

“你只能从你们相遇的时候开始改。”

“他离开后,会慢慢忘记我,忘记我的名字,”他裹紧外套,“然后——”

“为什么?”为什么要忘记。

“我要死了,他记着也没用。而且,不遇见······会更好吧。哪该轮得到我擅作主张呢·····不能任性的,一直以来。”

少年感觉到了自己的手指。

“他会离开那些打架,地盘····因为,腻了。然后,好好活着。”

是珍珠。

“要许愿吗?”

“····好。”

这个世界很大,是这里想象不到的灿烂宽广。

“我要你的一切,记忆,身体。你得拿一切来换这个愿望。”

他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说:

“····如果你遇到他了,替我照看他。”

少年想,接下来要休眠了,遇到那个人的时候,自己会是个贝壳,再变成他的模样,然后,就能被爱了吧。

 

23、

太宰静静听他说完。

“你说这是我的珠子,我拒绝接受它,会怎样。”

“不会发生什么。愿望不可逆。”

他意识到自己无法理解人类的爱,也没办法获得人类的爱。

“只是,你的病不会好,它会变成普通珍珠。”

书上说的,都是骗人的。

“····什么也没有改变。”

“除了你会死。”

“这对你来说算改变吗。”

“算吧。”

借由那位死去的芥川龙之介,他在死前得到了一点怜悯。

“太宰先生,再见。”

太宰治对着那堆灰,抽完了一整包烟。

那珍珠闪着柔光,半陷在灰尘中。

 

24、

做好蛤蜊要比他想象的难得多。开张后第八个月,他的存款锐减了四分之一。

万幸他那点做菜天赋在他第五次被投诉面汤有沙子后落到了地上。

店里渐渐有了客人,也有了点名气。

坂口安吾说这一半要归功于他还有点姿色。

“是啊,戴珍珠耳环的少女这幅画,最开始就是以我为原型,只不过约翰内斯·维米尔碍于社会风气不得不改成了少女。”

扯了些玩笑话后,坂口安吾扶了扶眼镜。

“你这病,不治了吗。”

“····就这样吧,挺好。”

“以前找房子你把还说要远离货车这种又吵又脏的东西,这片海被开发的很完善,刚刚我们说话那会,就有四辆大巴车从这店门口过去了。”

“能见到这么多人,不也挺有意思吗。”

他看了眼墙壁上的贝壳拼图。

“还记得吗,老师从前说的向大海许愿的方法。”

“·····贝壳写字,潮水冲没。”

“走?”

“这么多年喝酒应酬,你酒量倒没什么长进啊。跟你喝酒太丢脸了吧。”

“如果大海能听到,为什么不说?你以前写诗不爱写它吗,我电脑里还有很多备份。待会你可以来场诗朗诵。”

“······你存着干什么。”

“不想要的,你都会烧掉。”

坂口安吾起身,抱了几瓶酒,招呼太宰快走。

他把头发撩到耳后,珍珠耳钉在他的左耳闪光。

出门,就是海。

辽阔宽广,阳光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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