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护士不该对病人有多余的关注,尤其是在病人出院后。作为在黑手党旗下医院里工作的护士,我本该把这点刻在眼球上。
可当那位“病人”出现在这家与他格格不入的平价超市里时,我的视线像被套索牵引的狗,不受控的朝他看去。
他在水果区那走走停停——依旧一身黑色外套,内衬和脸同色,以白鹤远眺般的姿态寻找着什么。
能让路人留有印象的人,大多具备这两种气质:世界仿佛在他们掌中,或者,他们不属于这个世界。
芥川龙之介,我曾经照看过的病人,很好的诠释了后者。这种距离感在他身处人群时被无限放大,仿佛一滴石油落入水中,永远漂浮其上。他在三两成群的人流里像个幽灵。
或许是找到了想买的水果,他停了下来——是苹果。
他伸手,匕首插向血地般,拿起苹果,又像是握着一颗冒气的心脏。
呕吐感在我胃里翻江倒海。
这样瘦弱的孩子为什么会杀人呢。
苹果,手,血。
是因为那个男人吧——茶色眼睛,满身绷带的混混。
02、
守夜班原本是我们这群人最讨厌的事:它意味着痘痘,黑眼圈,以及猝死等一系列有损我们生命健康的可能。
没人知道哪只蚂蚁会让水库决堤,而人一般都惜命。
可当芥川龙之介出现在421病房后,不少人找到我说愿意和我换班。因为有个帅气又绅士的青年会来探病,和他说说话,就好像,除了死之外的其他事都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我不想无故欠人情,因为守夜班对我来说无异于谋财害命,等过了这个劲头,她们会后悔为这个平白无故的路人损伤自己。
是周三,上班了。
我照例给病房消毒,测病人生命体征,写护理病历。
421是这层的特殊病房,通常只会接待黑手党或者和他们关系密切的病人。
枪支,尸体,赌局,金钱。杀人如麻,一手遮天。
普通人喜欢为这些增添浪漫色彩,幻想刀尖舔血,金属锁身,肾上腺激素刺激味蕾的画面,好像这就能为自己循规蹈矩的生活调味。
大部分瞥见过死亡阴影的人是不愿看到这些的。我在列。
我无数次想过要在夜里拔去那些人的输液管——按理来说护士谋杀病人会被沉尸三途川——可我太惜命了。
看到芥川龙之介时,我为自己不久前幻想用枕头闷死他感到万分抱歉。
一副披着人皮的骨架。他稚气未脱的脸苍白如纸,眉头微皱,唇上像是落了白灰,毫无血色,石雕般躺在那堆仪器中间。
插在他身上的管子仿若刑器。
那天我没见到传闻中的那人。但此后,芥川龙之介这副光景,我见过许多次:黑色幽灵在皑皑大雪里被埋葬,复生又死灭。如此循环往复。
03、
芳子向我炫耀一条价值不菲的项链,受某种直觉驱动,我问她哪买的。
“这个嘛,不是买的哦,追求者送的。”她眨眨眼。
“····那位‘绅士’?”
得到肯定回答后我百思不得其解,每周一次夜班,他是怎么跟她聊上的。
她用欢快的声调向我描述他们命定般的一见钟情:太宰治,那个少年,看到芥川睡着后问她他情况怎样,然后说什么夜班也丝毫无损她的美丽,这时,她的项链断了。太宰治笑着说他会负责,那项链是听了他的话才决定死去,有损她美貌的东西会心生愧疚。
我又问,你们一起出去了吗。
她说后面芥川醒了,太宰治就走了。他留了她的号码。
几天后又到我值班了。
421门外站着一位橘发男人,他倚在墙上,双手抱胸。
在我出现在走廊的那一刻,他便发现了我。
回去。走近后我看清他的口型。
我的魂已经逃走了,但我的腿不听使唤。
他摇摇头,朝我走来,“我们是芥川的同事,来看他。里面那个以前来过。”
是港口黑手党。他出示的那张证件——院长强调过,无论持有者是谁,他说的话我们都要无条件服从。不然死路一条。
“他嗓子还没好全,不能说太多话。”
“那能咽东西吗?”他像是想到什么,“比如苹果?”
“细嚼慢咽就行。”
我查完其他病房后,421的灯还亮着,那两个人已经走了。
推门进去,浓郁的苹果香扑面而来。
芥川坐起来了,背靠枕头,正给苹果削皮。
小桌上的碟子里放着四五个削好的苹果,不是没削干净就是削的坑坑洼洼。
“您喜欢吃不带皮的苹果吗。”我瞅了一眼垃圾桶,半桶苹果皮,最上面是个氧化了的苹果,但还能看出削的很漂亮。
“在练习,削苹果。”他的注意力又回到那只苹果上,呼吸都小心翼翼,仿佛那是个高不可攀的礼品。
“吃太多苹果对您现在的胃不好。”看那大半桶皮,被削的绝对不止这么几个。
他抬头看我,“其他苹果都被太宰先生吃了,我嗓子痛,咽不下去。”
“抱歉。已经一点半了,您注意休息。”我为他的洞察力感到恐惧。
04、
芳子今天没戴那条项链。她说,我觉得我会被那个人家暴,而且他可能不喜欢女的。
昨晚她在421外面,听到太宰治在和芥川吵架。
“芥川君,如果下次我来,你还不会削苹果,就滚吧。”
“太——”
“手抖成这样,该怎么握枪呢。一味仰仗罗生门的你,和依靠尖牙撕咬猎物的恶犬,又有什么区别。”
“·····是。”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
芥川慌乱不堪,“我会改的,削苹果,用枪,其他的我都会改的。太宰先生,在下、我,在下不会让您失望的。”
“下周三,我来验收成果。”他笑了,“不要逃跑哦,惩罚会加倍呢。”
说完他摸了摸芥川的头。
今天周三。他还有七天时间。不知道那个人期间还会不会来。
我真的很喜欢他的脸和项链,但他对小孩子太恶劣了,我受不了,芳子哭丧着脸。我说,太恶劣了,难以忍受。
晚上,七点。
果不其然,芥川在削苹果。我没有进去,想着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毕竟我也不会削苹果。
八点的时候我进去了。
这病房闻起来像是秋天被果农遗忘的苹果园,满地烂苹果散发出近乎腐臭的香甜气味。
他显然被我吓到了,一抖,血就从手指上流了下来。
“我来给您包扎。”我找出药箱。他或许以为是那个人来了。
“····谢谢。”他放下刀,另一只手还抓着那只沾血的苹果。
“您需要看削苹果的教程吗。”
“····您会吗。”
“我侄子很会。”
他摇摇头,“谢谢您,但我还是得自己来。”
我看着从透出绷带的红,也摇了摇头。
第二天我把侄子带了过来,嘱咐他要好好削苹果。
“哥哥你好呀,我今年九岁啦。我姨妈说五楼有家属送了很多苹果,他们要吃不带皮的苹果,你房间可以看海景,我就来这啦,我可以在这削苹果吗。”
“·····那你小心一些,不要伤到手了。”
快下班时我去五楼接他,他手里举着两个削的很漂亮的苹果。
“姨妈,那个哥哥说他削的要给你,但我不记得哪个是他的了。”
他们削的一模一样。
05、
“芥川君也有小孩子一样可爱的内心吗。”太宰治拿着那只苹果把玩,“削的很漂亮,想到芥川君你为了这颗苹果倾注了无数温柔,我都不忍心吃了呢。”
芥川依旧紧绷着。我不懂,手却一刻不停的抄录数字,仿佛停下后会有灾难降临。
“这位小姐,听芳子说您一直都很照顾芥川,还找了个人专门替他削苹果呢。”
男人一直笑着,但他狩猎般的眼神,没有半分友好。
“您知道这间病房的隔音为什么要做得那么差吗。”
“能住进这间房的病人很重要,如果出了意外无法摁铃,值班的护士可以第一时间知道。”
“说对了一些哦,”他咬了一口苹果,“要是有人在外面偷听,或者有警察的脚步声传来,这里也可以提前知道呢。”
“她——”
“嘘——”他像指挥般举起他修长的手指,挥了挥。我承认虽然他现在在我心里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但他的动作,漫不经心,却让人无法挪开眼睛。那种吸引力就像是——他是这个世界最好的指挥,每个看到他的人,都理应成为供他演奏的乐器。
“而且,这层有很多普通病人,抓人质,制造混乱,分散其他人注意力,都很方便。”
“对吧,芥川君。第一次来这后,你每次都指定住这间,是为了好活命吧。”
他把咬了一口的苹果扔进垃圾桶,“您对他那么好干什么,说不定您照顾过的某个病人就是被他伤成那样的哦。”
“·····您···”芥川看上去痛苦极了,仿佛即将被折断的一棵芦苇。我不知道他是想让我走还是想让这个男人闭嘴。
“病人芥川龙之介需要静养,您可以等我下班后再告诉我这些。如果您有时间的话。”
“您要做我的殉情对象吗,芳子今天都没理我呢,好难过。”他的眼睛突然亮起来,“是月夜哦,那么大的月亮,正适合看完去死。”
“太宰先生!”芥川的嗓子嘶哑的不成声,他还在康复,这样大喊,接下来咽东西都会出血。
“闭嘴。”
“连削苹果都要盗窃别人的手法,你还有什么用?”
他掏出枪。
“你要干什么!!”我一边拦在芥川面前一边计算警卫听到铃声需要多久时间能上来。他是黑手党,我就学过一点防身术,能拖得住他吗。再者,421的警报是特制的,来人是救我们的还是帮他呢。
芥川捂着喉咙对我说,“请·····您···先回去····拜···拜托了。”
这不是你能处理的情况,你应该离开了。
“芥川君这段时间一直在削苹果,醒着的时候手就没停过。无论是四楼的还是五楼的人都跟着吃了很多,我不明白您说的盗窃别人的手法是怎么回事,苹果不都是那么削的吗。”您之前削那么多苹果都没让芥川君学会,他一看我找来的人怎么削就学会了,您自己不会教吗。这些我不敢说。
“抱歉。”我和芥川对视一眼,走了出去。
“记得那个惩罚吗,如果我让你杀了那小孩,你会动手吗?”
我被冰冻在地,满脑都是要不拿水果刀捅死那个人算了吧。
“开玩笑啦,我们从不滥杀。”
“您过分了····是在下,在下又——咳——让您失望了,在···下··愿意受罚。”像是小提琴在高潮部分陡然被拉断了弦。
“再给我削个苹果吧,芥川君。”他似乎是朝着门口说,“别再模仿那孩子的手法了,那不适合你。”
07、
“他不是坏人。”我刚进门他就这么说道。是为了告诉我我不会死,还是维护那个男人呢。一周过去了,他还记着那天。
“太宰先生····是我的····老师,”他低着头,“老师”这两个字像是灼烧他舌尖的炭火,“我不是个聪明的学生,所以他一直对我很严格。是我不够好,如果我能学得快一点······”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要我变得更好,就没事了。”
“他在教你什么?”
“怎么活下去。”
“你吃过他削的苹果吗。”
他说,那天他没接住,苹果掉地上了,被扔进了垃圾桶。
太宰治告诉他,等他会削苹果了,就再给他削一个。
08、
那次伤好后,芥川再也没有出现在421。
太宰治是在白天把他接走的。太阳很大,很亮,晃得人眼睛生疼。
我注视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太宰治在前面走着,芥川跟在他身后。
突然,那孩子快走了几步,然后又慢下来。他们始终一前一后的走着,那不足两米的道路,仿佛隔了一道禁止跨越的巨沟。
回到421,我发现了一个削好的苹果。我咬了一口,很好吃,是我买不起的那种好吃,又一口,我的眼泪不受控的往下掉。
“咔嚓——”苹果上出现个黑洞。
是个烂苹果。
09、
芥川挑了好些个苹果,远远的,我们对视了。
“之前在医院,谢谢您。”
“您还在做他学生吗?”
“·····我还在学。”
“那天的苹果——”
“那是他削给我的。”
“怎么没吃呢。”
那是个烂苹果。
他欲言又止。
我笑笑,“他说把这个留给我,充作殉情失败的礼物吗?”
“他说,您是个好人,虽然多管闲事了些。”
“承受不起。”
“····谢谢您。”
“但,那个苹果非常好吃。或许他的手法,真的与众不同呢。”
那是个烂苹果。
他漆黑的眸子里有那么转瞬即逝的一片星空浮现。
我想到书上说,看过伊甸的人才会有那样的瞳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