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自从从围墙上面摔下来摔出个幽灵“幻想”朋友已然过去了两周,这十四天中开头的三天,每当宝生永梦以蜷缩的姿态从床上醒来看见帕拉德那张看着就很软乎的脸,和几乎是用好奇做成的剔透双眼时都会被吓一跳,然后开始怀疑是否是自己还没从梦境中醒来。这种情况下通常需要花上三十秒让大脑先充足消化理解之前的记忆才能回归常态。
但这样的不习惯也不过只持续了三天,从第四天起他就习惯了帕拉德的存在——这并非是什么很令人意外的事,毕竟宝生永梦之前身边的活物除了无处不在的微生物和窗外的蝉鸣以外便再无其他,这样一潭快要腐朽的死水中突然跳进什么活蹦乱跳的生物总是一件好事,而更好的事,帕拉德就像是由着他的心随意塑造出来的理想玩伴一样。
除了有些时候过于固执又无常识。
也许固执也是从自己这里学来的吧?宝生永梦今天难得没穿着一身色彩明亮的花色T恤,只是简单穿了一身宽大的白T,过于长的下摆几乎要遮住黑色的短裤,帕拉德今天穿了一套黑色T恤(这上面当然还是印着色彩过于明亮的图案),毫无疑问这衣服并不属于幻想生物,而是来自那位实打实人类的衣柜。
现在,人类正时不时就望着幽灵出神。他的头发微湿,平日里卷翘的发丝现在都老老实实贴在他的鬓角和两颊,把本来就圆润的脸颊又衬得更可爱了三分。谢天谢地他还有记得自己的叮嘱,没有什么都没穿就这么走出来,宝生永梦想,上一次洗澡的时候可把人折腾的够呛。
“喂,帕拉德,说好了要把头发吹干再出来的吧?”
“有什么关系嘛永梦,我又不是人类,不会感冒的啦。”
“可是帕拉德有呼吸,也有心跳,万一生病了怎么办?”
“没关系的,永梦。”帕拉德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然后又指使他把另外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正正好好放在心脏的位置上,“感受到了吗?永梦,这是你的心跳声,也是我的心跳声。”
有些年头的沙发发出吱嘎的响声,他站在沙发上,回过头来看定在身后的宿主,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转眼窗外就又飘了晴,就是雨滴声未断,风挥开窗帘裹挟着阳光闯进来,照亮了两个人的两双眼,又照亮了两个人的一颗心。
“也就是说,只要永梦不感冒的话,我就绝对不会受到影响!我们的心脏频率共振,我们的呼吸交错,我就是你呀,永梦,所以我才不用吹头发。”
宝生永梦把刚刚感到的那些悸动收了回去。
“不行,绝对不可以就这样湿着头发上床的,帕拉德,会把床单枕套什么弄湿的。”
“不要!永梦明明自己洗完澡后也经常不吹头发!我都看见了!”
可惜抗议无用,那位无情的饲主已经走进浴室里将那个声音巨大的老式吹风机拿出来了,电线像是一条过长的尾巴拖在后面。
咔哒。这是死刑的宣告声,帕拉德决定拿手堵住自己的耳朵。
“把手捂在上面就好了,不用堵住的,还有吹风机可能会有点烫,待会如果温度太高了跟我说哦。”
“嗯...”
细软的发丝在指尖舒展,家里的吹风机噪音确实有些太大了,连宝生永梦自己都觉得有些吵。
“我说啊,永梦——”
吹风机被调到了最小的那一档。
“嗯?”
“一定要吹的这么仔细吗,我觉得他们差不多干了。”
“不行,不吹干的话会头痛的。”
“好吧..”
噪音回复正常音量。
这场对帕拉德来说堪称酷刑的仪式终于在五分钟后结束了,宝生永梦碰头发的力道很轻柔,以至于令他都有点昏昏欲睡。只是在睡过去之前,难得开始有些温柔乡意味的折磨就已然暂停,反而是下一个问题接踵而来。
那就是他的头发,因为发质柔软又纤细的原因,他本身吹完头发之后就会有些蓬松,更遑论他从永梦身体里出现的那一刻起的出厂设置便是卷毛,现在吹完之后更是灾难,过于蓬松的卷曲发丝有些已经从头皮上炸起,另外一些则紧贴在他的脖子上传来阵阵痒意。
“..”他绝对听见宝生永梦憋笑的声音了,“抱歉啊,帕拉德,我不知道会这样..早知道就不吹得这么仔细了。”
“..呜哇,好蓬松..”这是宝生永梦感叹的声音,他能感受到后面人的手指在轻轻触碰着自己的头发。
“喂,永梦!”
“我在。”
“这个要怎么才能回到平常的状态啊。”
“嗯..那个,对了,我之前在SNS上面有看到过小猫洗澡后的视频,他们的毛发也像帕拉德现在这样,似乎过一会就好了。”
“真的吗?”帕拉德伸着头对着浴室里的镜子看了看自己的头发。
“真的哦,或者试一试甩甩头发?不过那个是游戏里的表现,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管用。”
话音才刚落地,帕拉德就立刻甩了甩自己的头发,可惜没什么变化,就是刚梳好的头发又乱了。
“..没用嘛。”
“因为是游戏里的表达手法啊。”宝生永梦走到浴室里又拿出一把沾了些水的梳子,“来试试看梳完头会不会好一点吧。”
“好。”头发顺着点头的动作也小幅度的摇晃了两下。
在重复梳开发丝的机械动作时,他忍不住不让自己的意识溜号。
其实帕拉德学会洗澡也就只是两周前的事而已..好吧,他们两个从见面到现在也就只过了两周而已。第一天回到家的时候,因为梅雨季突如其来的大暴雨,两个人就算撑着伞也得湿上一半,更何况他俩就像蔑视这场大雨一样,是并肩一起淋着雨走回去的。
自然,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只是虽说帕拉德算不得上是一个完整的人类,除了外表他甚至不具备任何人类该有的基本生理特征——比如说心跳和呼吸什么的,但宝生永梦之前的人生中连等比的人型玩具都没见过,更何况幽灵这种会思考说话的个体。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他还是做不到和帕拉德一起洗澡。
这是很正常的,对吧?
一时间接受了太多信息的大脑最后宕机game over后留下这样一句话就再没上线,宝生永梦飘忽地牵着帕拉德走到浴室,在自己都不太记得说了什么的情况下讲了花洒的开关和调节水温之类的东西。
这样模糊不清的解释就算造成了什么麻烦也不出意外。只不过是帕拉德在第一步就忘记拉上浴缸的挡帘,喷头迸溅出的水飘了一地,还不小心把水温调到了最高,最后还是等宝生永梦听见里面实在没动静放心不下走进去看了一眼,才发现被热水煮得通红快要融化在浴缸里,还在笨拙地按照他之前的指导给自己打着洗发水的帕拉德。
这里除了镜子上正常攀附的水汽外,剩下一切(包括那团快要融化的小幽灵)都看起来一片狼藉,泡沫顺着逃出浴缸的水一起流到地上,墙上和地上的水像是凶杀案后留下的无色血迹。这团灾难的中心现在正泡在浴缸里面,看到他进来,下意识把自己缩进了水里,只留下那双眼睛还有那些随着他动作一晃又一晃的泡泡。
几欲张嘴,最后却吐出一个带着温柔微笑的叹息,宝生永梦摇摇头,先是把水温调回了温热的水准,再是出去搬了一个小板凳回来,最后把袖子和裤脚挽起来,坐在浴缸边:
“好了,我来帮你洗吧,帕拉德。”
“唔..永梦,我真的不用洗澡,”他据理力争,“大不了我就钻进永梦的心里面再出来嘛,等我再出现一切就又会刷新掉,变得干干净净。更何况哪里会有幽灵淋了雨之后感冒的!”
“抗议无效,如果以后——”
声音戛然而止,想要说出的话被脑内凌乱的思绪打断,宝生永梦有些无措地愣在原地,他和帕拉德从认识到现在不过二十四小时不到,他竟已开始去想两个人一起生活的未来,他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急切,又什么时候开始幻想不再是一人的明天?他不安的情绪开始作怪,不过一天的时间竟然能让人又开始期许未来。
内心的虚无感被某种更加灼热的跳动打乱,过于澎湃的心脏下一秒就要从胸膛或是喉腔中跃出,指甲嵌进肉里的痛感也没法摆脱这种慌乱。
直到一只湿漉漉热腾腾的手摸上他的额头。
“永梦?”帕拉德的脑袋整个从水里出来,头上的泡沫少了一点,“怎么了吗?以后怎么了?”
“——如果以后要一直在这个社会生活下去的话,就要更像人类一点...毕竟人生不是游戏,没办法倒带再重来,人类也没办法把自己的身体数据刷新。”他将抵在他额头上的手拍了下来,重新塞回水里,“这应该就是..”
他有资格说出这句话吗?作为一个曾经没有尊重过蔑视过现在也不理解任何生命意义的人,他有资格说出那句话吗?
额头上还留着帕拉德的余温。
“这应该就是生命的意义吧。”
“哦..”帕拉德重新把自己缩回浴缸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喜欢上在水里吐泡泡的感觉。
“好了,小心把肥皂水吃到嘴里,帕拉德,”按压两下散着湿气的泵头,带着皂香的洗发水停在宝生永梦的手上,“头再往我这边靠近一点。”
“好。”他瞧着那颗卷毛脑袋平移了过来。
手指几乎算得上是小心翼翼地按上对方的头皮,在指腹的摩擦间更多的泡沫浮出。帕拉德老老实实靠着浴缸边沿把脑袋漏出来,一直吹着泡泡玩。
接下来洗澡的步骤顺利的超出想象,只有吹头发的时候他同今天一样有些抗拒。宝生永梦梳完最后一缕发丝,也不知道是头发随着时间冷却下来,还是沾着水的梳子真的管用,总之帕拉德的发型又跟平日里没什么两样,乖顺地回到原本的位置。
“好了哦,帕拉德。”他顺手揉了一下他的脑袋,“已经恢复原样了。”
“好诶——”帕拉德伸了个懒腰,有些短窄的T恤随着动作也往上跑,露出一截腰来,“哦对了,永梦永梦!”
“嗯?”
“我们待会吃咖喱吧!”
“现在可都已经八点四十九了啊。”
那双眼睛抬头看他眨了眨,明显是没懂。
“谁会这个点又吃饭啊..而且,家里做咖喱的材料可能也不够了。”
“这个点吃饭有什么不可以的吗?”
“人类一般都是五六点就吃晚饭的吧..而且帕拉德明明三个小时前刚刚吃过晚饭。”
“嗯..人必须要每天吃够三顿饭吗?那永梦那样时不时每天就只吃一顿或者两顿的会对身体有什么影响吗?会有哪里难受吗?那每天晚上多吃一顿会不会补救回来?”
“好了好了,帕拉德,问题一个一个来问,我快要回答不过来了啦。”他把吹风机放回抽屉里,坐到帕拉德身边,“只是偶尔这样没关系的,像我那样的频率的话——”
“嗯?”
“没什么,不会有事的,况且之后应该也不会那样了。人类是很神奇的生物呢,帕拉德,任何事都要有一个范围阈值,超过或者低于那个任务要求就会game over,但与此同时,这样脆弱的生命却能走出那么多条不同的结局,而大部分都在闪闪发光。”
“...”帕拉德又露出那副似懂非懂的样子,思考了一会之后才问,“那永梦呢?永梦有想过自己要走出的结局是什么样的吗?”
“......”
又是那样空洞的表情,帕拉德有些不安地抓紧自己出厂设置里自带的那两条玫红色的袖套,紧紧盯着面前的人在看。想要张嘴说些什么,可是话偏偏就堵死在那里,在这样心神不宁的焦躁下,帕拉德决定用最原始的方式来感受宝生永梦。
他握住了他的手。
“怎么了,帕拉德。”
“..没什么哦,永梦。”帕拉德露出一个笑来,“我们去买咖喱的材料吧,然后吃完咖喱之后再继续打游戏!”
“喂,帕拉德,我刚刚不还跟你说过人类有一个自己的范围阈值吗,今天已经很晚了,打游戏和吃咖喱之间只能选一个哦。”
“——”这让这刚没出现多久的不明生物陷入了在现实中的第一个纠结。
“那还是咖喱吧,我想吃永梦亲手做的咖喱!”
本来已经做好继续再在使用过度的游戏主机上大战三百回合的准备,结果没想到帕拉德这样和他共享一份对游戏执着狂热的人竟然选择了料理。
“亲手从酱汁开始自制肯定是不现实了,不过去便利店买咖喱粉还有胡萝卜之类的倒是可以,顺便再买几颗鸡蛋做明天的早饭...”
帕拉德明显不懂,但就是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将轻薄外套的拉链拉上后,宝生永梦笑着回头看在原地呆坐似大型犬等待出门散步一样的帕拉德,说:
“要不要一起去?便利店离家里还有一段距离,今天说不定能看见萤火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