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庆历十四年初春,户部尚书范建之长子范闲,奉召入京。
比不得奉旨赶路却悠闲如踏青般的范闲,京都所有通晓事理的权贵们个个心底日益忐忑。
论说这范闲不过是户部尚书、司南伯爵一个养在乡野间十几年的私生子,嫡庶之分莫大于长幼之序,论资排辈是无论如何都上不了台面,怎能扰动这些老狐狸们的心弦?
只一点,让庆国朝堂上下是真心实意的也好,是居心叵测的也罢,都不得不高看范闲两眼:
就凭他的生母是叶轻眉。
叶轻眉生前有多威震四方,从那让人噤若寒蝉的监察院便可知晓。她唯一的血脉,在她死后数年仍挥之不去的荫蔽下,是否能够子肖其母,重搅京都风云?
这自然让庆国朝臣们既小心忌惮又翘首以盼。
——只是这当中不包括李承泽。
他现在忙得焦头烂额的,是要为自己择一位夫婿。
是的。
他。
生是男儿身的李承泽,却为了保住自己的公主头衔,躲避杀身之祸、灭门之灾,不得不要给自己挑一位——驸马。
-
找驸马不难,但要给男扮女装的皇子找一个驸马便是难如登天。
首先,这个驸马的身份一定要尊贵且轻贱。
贵是贵在配得上庆帝独女,庆国公主的身份,皇家颜面不能失;贱则贱在身份太贵的男人不便拿捏,野心勃勃,不一定瞧得上公主驸马难入朝堂的尴尬身份,且若是选一个太权贵的家族反倒打眼,更遭皇帝忌惮。
其次,这个驸马一定要有才但无用。
若是无才,公主无缘无故对驸马心生好感,便要自请婚旨下嫁,毫无可信之处,徒生猜疑;要他无用,则是害怕太过精明算计的男人有了攀附权贵的身份容易惹出事端,倒不如碌碌无为的好。
最后,这个驸马......必须得貌比潘安。
李承泽毫不羞愧地承认自己的颜控属性。毕竟顶着公主身份“嫁”给一个男人就罢了,日后朝夕相处,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能找个丑得看不下去的过日子吧?
因以上种种苛刻条件,眼见十六岁生辰将至,李承泽还是没能从万人京都中找到一位合适的驸马。
甚至越临近日子,他心中烦躁的情绪越是加剧。十六年华,男子束发,女子及笄,凭何到了他身上就得委曲求全“嫁”给一个男人?
可如若不是这个带着轻侮意味的“公主”身份,李承泽早就如他的前几个未能出世的兄弟姊妹一般,白白葬送在李云睿手中,满足长公主对兄长不可告人的一己占有私欲,成为皇城中又一个孤魂。
一晃十六载,他早已习惯这个身份带来的一切。隐藏真实的自己,早已被他视为自己和身边人平安康健度过一生的代价。
而现在,这个天大的谎言面临被揭穿的危机。
庆国风俗为女子十六便可议亲,李云睿为了铲除异己,早就在年前派手下人在朝堂扯开和亲的幌子,足以让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他这个快要出阁的公主身上。
和亲自是不能和的。公主是男子、皇子来和亲的谎言一旦被和亲国拆穿,就不只是皇室丑闻,更是国家之辱。何况南庆国力昌盛,远不到需要把庆帝唯一女儿交出去和亲避免战争的境地。
是以李云睿也只是虚晃一招,提出和亲是假,提醒李承泽该出阁才是真。朝臣拿李承泽的婚事做了足足半个月的文章,稳坐龙椅的庆帝并未喝止,也并无厌烦,甚至抽空和李承泽吃了一顿家宴,提起不久之后的十六生辰,甚至允准淑妃打理一场小宴,请上京都的闺秀俊杰来宫里热闹热闹。
种种言下之意已然明确,这场宴会不仅是生日宴,更是驸马宴,不久之后就要大婚,彻彻底底要将皇城热闹一番。
李承泽如何不懂?他也曾试图同庆帝讨价还价,是否可以再缓些日子成亲。
此话刚说出口没几日,国子监的几位祭酒破天荒不读中庸论语,开始传讲前朝历史,其中对那位巾帼不让须眉、靠女儿身荣登太子位的皇太女颇费口舌。
庆帝和长公主的心思这回出奇一致,都害怕宫里唯二的公主殿下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前朝有庆帝坐镇,尚且容忍一位玩弄权术的长公主偶尔为他“冲锋陷阵”;待庆帝百年之后,践祚者能否压上自己“长姐”一头,倒成了庆帝需要考量的事情。
不过他二人实在多虑,当初淑妃瞒下李承泽男儿身的真相,正是为了避开争储锋芒。
在太子李承乾还未出世之前,这宫城里不知道有多少婴魂葬送在李云睿手中,就为了满足她自己对兄长不可告人的心思......直到庆帝警觉壮年已到却子嗣不丰,一番敲打过后,宫城里才有孩童的笑声。
事已至此,李承泽也懒得淘费心神同庆帝一来一往打机锋,不如认命找个好拿捏的驸马来得爽快。
最好找个没什么心眼又贪财的傻子,成婚后拿银子打发打发也未尝不可。
怎奈天不遂人愿,满京都上下都找不到符合条件的人选。
——勉强符合的倒是有一个。
“范思辙!你小子又骗我!”
“于兄,于兄,这怎么能叫骗呢?这叫投资,投资就是有亏有赚,于兄你得看开一些才是~”
李承泽用余光瞥向学堂门前两个斗嘴的学生。控诉自己被骗的学生恨不得嗓门比天高,顶着一张面红耳赤的脸。反观对面被质问那个,气定神闲,毫不心虚,还有空伸出手去安抚对方。
范思辙顶着一张无害的笑脸,压住对方的手却在暗暗使劲:“于兄,事已至此,毫无挽救之法。咱们都到学堂门口了,是想让夫子都知道你偷藏私房钱的秘密吗?”
被骗的学生有苦说不出,诺诺几番又被范思辙抢白:
“好啦,于兄,以后弟弟带你赚回来不就好了吗?走走走......”
说着便揽着人的肩膀进门。二人在瞧见坐在堂首的李承泽时,皆是一顿,然后拱手见礼,嘴上诺诺一声见过公主。李承泽颔首,回过一道同门礼,把目光放在案桌的书册上。二人如释重负,兔子撒野似的奔走。
没心眼,只爱钱,找不出来比范思辙更好拿捏的驸马了。只是这长相和胆子还是略微......难以见人,当驸马的话好似没什么说服力。
再看看吧。
一旁同样看到范思辙唬人的李弘成等二人走后,凑上前八卦:“哼哼,这小子,搞钱还真是一把好手,之前倒没听说他有这些骗钱的本事,估摸着是他那便宜亲哥的鬼主意。我听若若曾提起过,她哥哥脑子里有的是赚钱的点子,想来也是继承了范尚书几丝才情。”
李承泽心里装着事,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谁?”他可记得户部范尚书家中只有范思辙姐弟二人。
李弘成心慕范家长女范若若已久,自然对范家的消息了如指掌,便三言两语将范家近日在京都掀起的轩然大波解释清楚,最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调侃道:
“范思辙莫名其妙多个私生子的长兄,刚从澹州那穷乡僻壤回来就给他这么多点子,若是以后争家产了,怎么赢得了人家?”
李承泽柳眉一挑。范闲?却是从未听人提起过。只不过范建看着人模人样的,内宅竟然也算不上安生,倒是有些稀奇。但也仅仅是当听个趣,毕竟人家家事,他兴致缺缺,好心提醒自家傻表弟:
“莫要作壁上观,若是将来若若姑娘嫁入王府,说来说去都是一家人,少不得走动。”他同样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回敬,“若若姑娘不是还对那兄长敬爱有加?你以后切莫出言不逊,不妨跟着范思辙想想如何讨好大舅哥吧。”
李弘成听完登时石化,顶着苦兮兮的一张小脸回到自己的桌案前捧脸发愁。
等拿起课本诵读完成今日功课过后,李承泽早就把今日的插曲忘到九霄云外,更不记得范闲又是姓甚名谁的哪家路人。
直到翌日,惯爱板着脸的夫子带着一张生面孔出场,李承泽才将脑海里的名字同人对上号。
来人身形颀长,肤色微黑,眉飞入鬓,身姿挺拔如松,腰间的黑带钩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身,将一身国子监常服穿出一股闲适自得的味道。
然而一开口便把那俊逸超凡的气质摔个粉碎:
“自我介绍?不是说我在京都很有名吗?我还以为大家都认识呢......”
“那什么...我叫范闲,随便称呼就行,今年十六,学习上的事以后同学们多指教指教我啊。”
噗嗤。
李承泽看着夫子越发铁青的脸色没忍住偷笑,侧脸用衣袖浅浅遮住勾起的嘴角。
这人有点意思。
2.
学堂给范闲安排的位置不算最好,但十分合乎范闲的心意,后排靠窗,不正是以前读书的时候开小差的风水宝地?
范闲一手托腮,一手转着毛笔,全然不顾堂上夫子几次警告的瞪视,打定主意将纨绔子弟的人设贯彻到底。
他神色恹恹,听着耳边的之乎者也已经是瞌睡连连,无聊到把窗外桃树的第七百九十五朵花给数完,又将目光投向了他的同学们。
来国子监的前一晚,范家人给他突击恶补不少学规,最主要的还是认人。
国子监的监生除了各地来的贡生之外,其余监生都是正四品以上官员子女和皇室宗族子弟,若是不知规矩胡乱冲撞,得罪谁都是麻烦。
尤其是范闲将要入的博文堂,就有几位贵人。
范闲扫视一圈,看出了学堂正前方那几位的不同寻常。想来正首的那位便是庆国太子李承乾,左边是靖王世子李弘成,而右首那位是太子长姐李承泽——当朝庆帝的独女,行二,暂无封号。
但只就这一个“独”字便体现此人尊贵。
范若若千叮咛万嘱咐,害怕范闲自由惯了的做派惊扰到贵人,徒生事端。
那范若若可就想错范闲了。他如今只想当条咸鱼,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别的一概不理,更别提给自己找麻烦。
范闲抬眼,眼神落在右首那只执墨笔的玉手之上。
皓腕凝霜雪。
随即他又侧头合眼,甩开心中那点小心思。
-
用膳之后,学子们会统一去国子监提供的舍房午休一段时间。范家三个孩子虽然都不住在学舍,但也安排了舍房供他们小憩。
范闲嫌范思辙太过聒噪,尤其是他给范思辙出过股票这种投资概念算作“见面礼”之后,他这便宜弟弟把他奉若神明,三天两头就在面前叨叨这钱那钱......范闲听了一上午天书,可不想午休还被和尚念经。
国子监偌大,范闲七拐八拐地寻到一处幽静僻远之地,是一片桃花林,倒是适合小学生春游。
怎么老是想到现代的事?范闲甩甩脑袋,一个纵身便在一根顺眼的树枝上仰躺下,准备合眼养神。不知眯了多久,听得树下不远处有人唤一声“泽姐姐”,他迷迷糊糊睁眼,往下定眼一瞧。
原来是一位妙龄少女正朝林中小亭走来。范闲顺着她的方向看去,才瞧见层层叠叠的桃花枝下,藏着桃花亭中桃花人,一袭白色学服,独倚凭栏,手捧书卷,暖暖日晕之下,容色晶莹如玉,发丝熠熠,桃花一衬更是粲然生光。
范闲望着竟然发起呆来,也不懒骨头般躺着,一挺身便坐了起来,动作之余让整颗桃树阵阵摇动,催着花瓣簌簌下坠,落在亭中二人的肩头。
李承泽正和林婉儿聊着,瞧见手里的书卷突然接住无数花朵,止住话语往上一瞧,和树梢上的范闲正对上眼神。
范闲此刻正失着神,一时未能开口,更是堂而皇之盯着林婉儿目不转睛,让李承泽微蹙眉头。
好在庆国男女之分并不严苛,只是这大喇喇的目光实在太过失礼。李承泽侧侧身子,将林婉儿挡个严实,方才开口道:“可是我二人惊扰到同窗小憩?先给同窗赔个礼。”
范闲这才如梦方醒,慌乱移开视线,胡乱做个拱手:“不敢不敢,是我不走寻常道,挑了这一处躲清静,扰了小姐姐妹二人闲叙。”
一句话十几个字差点闪了舌头。若是被范若若和范思辙瞧见范闲这副文绉绉的样子定要大跌眼镜。
李承泽还未来得及张嘴,身后的林婉儿先笑呵呵地说:“何来的小姐?国子监内只有同窗才是。”
范闲知道自己又出了丑,糊里糊涂跳下树,把脑子里的三纲五常全吐了出来,告饶之后找个借口匆匆离开。
再待下去可就丢死人了!
桃花亭一下清净下来。林婉儿望着范闲逐渐模糊的背影,娇哼一声:“真是个呆子!在学堂里叫谁小姐呢!”
李承泽无奈笑笑,想起范闲上午那段震倒夫子的“自我介绍”,又联想到他的乡野出身,心里想着估计范尚书这段日子有得礼仪可教了。
“不聊那个了,你说春日宴?的确是我母妃在操办,放心,到时必要请你来的。”李承泽言归正传。
林婉儿这次找上门来,就是来打听不久之后的生辰赏花宴,实则是心照不宣的相亲宴。
林婉儿嘟嘴撒娇,害羞的目光随着簌簌桃花飞舞:“淑娘娘做事我怎会不放心?我、我是想问...表姐可有动心之人?”
“咳!......”李承泽被林婉儿直白的话语呛了一呛,“怎么问起这个?难不成...你有了相中之人?”
林婉儿摇头:“倒不是相中...只是我也快到及笄年岁,与其被阿父乱点鸳鸯谱,不如自己找个称心的夫婿,正巧赶上了表姐的宴会......也是害怕夺了姐姐所爱。”
哦,原来是小女孩春心萌动。李承泽哑然失笑,只是宰相和长公主的独女......再嫁也不会嫁给一个烂倭瓜就是了。他说:“那便放宽心吧,我暂时还没想那些。你尽管相看。”
嗯,没想吗,这宴会不就是拿来给公主相驸马的?林婉儿心生疑窦,但还是没胆子追问下去。
李承泽又问:“那你可有喜好?”听听寻常女儿家的喜好说不定更好寻找目标。
林婉儿还真就低头想了想:“嗯......要是貌若潘安那便好了。”
李承泽无奈扶额,老李家是有什么颜控的血统要继承吗?
林婉儿又说:“其实刚才那呆子相貌倒是不凡,只是脑子好似不太灵光。他可是表姐一个学堂的同窗?”
李承泽挑眉,品出几分意味,一笑:“是了,今日方才来学堂,是范尚书的长子。”
林婉儿一喜:“那便是若若的兄长了?”
李承泽点头应是,看见表妹压不住的嘴角心道这还有点意思,果然听得林婉儿说道:
“若若才冠京都,想来范家家风亦是如此。表姐若是有心...可否留意一下范公子?瞧瞧他在学堂里是否也如此木讷?...”
未尽之意不必细说,李承泽一听便知。他从小碍着这公主身份,和同辈唯一的女孩林婉儿走得很近,因此听完后他立马调笑道:
“你这妮子,前脚还数落人不守规矩不叫同窗叫小姐,后脚自己倒还称呼起范公子了,好生有趣。”
林婉儿听完脸颊好似漫天红霞,嘟囔李承泽几句不厚道便找个借口溜走了。徒留李承泽独坐亭中,联想起范闲刚才望着林婉儿失神的模样,心道有趣有趣,范闲若是娶了林婉儿......
叶轻眉的儿子娶了李云睿的女儿。
倒看李云睿能否坐得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