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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没时间浪费在人类身上。
这条橙白相间的龙在方舟黑暗的走廊里徘徊。地板微微向左倾斜。对于一艘半埋在山里的船，你很难指望它的内部是水平的。
他的爪子碰撞着冰冷的地板，在寂静中发出回响。空气中弥漫着能量和石油的味道，半修复的系统只能勉强维系汽车人飞船的运作。
这不是什么个人的问题，救护车已经八百万岁了。对寿命和虫子差不多的生物产生感情是件很难的事。
嗯……好吧好吧，他确实觉得它们肉乎乎的样子相当令人厌恶。即使在他遥远的青年时期，救护车也从未喜爱过有机体的外观。
而人类是格外丑陋的有机体。
他走进方舟的公共休息室。白天，这里会变得相当拥挤，各种汽车人在四周闲逛；夜深人静时却空无一人。除了应急灯，所有东西都被关掉，以节省宝贵的能量。
尽管知道汽车人迫切需要能量，这个世界的人类政府对自己持有的资源还是太过吝啬了。这些有机体只给予他们刚够生存的数量，而把剩下的储藏起来。定位人类储藏点轻而易举，但擎天柱禁止任何盗窃行为。汽车人的数量太少了，他们不得不和这些小两腿生物友好相处。
而它们似乎没有意识到，囤积能量只会让自己成为霸天虎眼中更大的肥肉。
老实说，救护车不知道擎天柱是怎么有耐心对付这些肉球的。有些人类与领袖讲话时的态度十分傲慢，就好像他只是一只动物一样……
巨龙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如果他整天和那些政治家待在一块儿，他现在可能已经吃掉其中一个了。
救护车停顿了一下，摇摇头，左角破裂的残骸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嗯……也许他有点夸张了。医官毕竟不是霸天虎。
不过，有些人类值得挨上几爪。
尤其是那些不守交通规则的家伙。
救护车向公共休息室尽头的指挥舰桥走去。数千年的经验告诉他，如果他现在没有就位，今晚将不会有任何收获。不管怎样，救护车需要和警车谈谈关于——
他的光学镜捕捉到一道一闪而过的光。
救护车转动他灰色的鼻子，锁定了来源。
是拉斐尔。他依偎在一张靠近橙色船体、半隐在那该死的双胞胎拖进来的各种垃圾里的桌子上。
年幼的人类弓着背伏在一叠死树的薄片上，救护车相信它的术语是“书”。一盏橙色的小灯为幼生体湿润的光学器件提供了阅读所需的光线。拉斐尔全神贯注，似乎没有注意到这条三十英尺长、二十吨重的龙经过。
救护车检查了他的内置时钟，皱起眉甲。
“拉斐尔。”
男孩倒抽了一口气，猛地后退，一头撞到一块金属上。清脆的撞击声让救护车的面甲抽搐了一下，他走过去。
男孩揉着脑袋，表情扭曲：“嘿，救护车，怎么了？”
他弯下身子，让灰色的鼻尖靠近男孩，救护车突然意识到他是多么的小。一道蓝光从他的光学镜中发出，扫过男孩：“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吓到你的。”
“没事，”拉斐尔笑了笑，但带着淡淡的痛苦，“你在做什么？”
扫描结果显示没什么大碍，到早上会出现一些瘀伤，万幸的是没有脑震荡或头骨骨折的迹象。
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他必须得更加小心。毕竟人类是非常脆弱的。
“我可以问你同样的问题。”救护车歪斜他的头雕，以便阅读这本书。
拉斐尔皱起眉头：“是作业，沃尔什先生给了我们一大堆微积分问题。这些全都得在明天上交。”
“这对于你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是非常出色的。”救护车说道，声音中难掩自豪。他查看这份数学作业，人类由于寿命极短，做事很快，但即便如此，这对于一个十二岁的男孩来说似乎有些过分了。
“妈妈说服校长让我又跳了一级。我现在在神子的班级。”
救护车哼了一声：“那个女孩需要她能得到的一切帮助。”
拉斐尔微笑起来，但救护车发现笑容没有到达男孩的眼底。
他皱起眉甲，白色的尾巴在身后甩动。
“一切都还好吗？”
拉斐尔猛地抬起头，黑眼睛睁得大大的，他飞快地拿起铅笔：“什么？哦，是的，是的，我很快就会解决最后几个问题，然后就可以睡觉了。”
救护车考虑走开，拉斐尔的事应该由他自己解决……但即使按照人类的标准，他也是一只幼生体，一只年幼的幼生体。不像杰克或神子那样处于青春期。
救护车环顾四周。
周围一片寂静。
巨龙从他的气体置换口中呼出一口气，距离近到足以弄乱拉夫的头发。他用一只黑色的爪子轻轻合上数学书。
“救护车什么——”
救护车用牙齿咬住男孩衬衫蓬松的领子，把他从桌子上拎了起来。
“嘿哇啊！”
他能感觉到肉质的关节在他橙色的鳞片上乱扒，小小的腿在他的下巴下踢来踢去。拉斐尔设法抓住了他吻部的顶端，好像在担心救护车会让他掉下去一样。呸。好像。有时他仍然惊讶于人类是多么轻，轻到甚至能让龙忘记它们的存在。
他转头向充电室走去，小心地保持步态平稳。
“救护车？！”拉夫看着他蓝色的光学镜，“你在做什么？我们去哪？”
“充电室。你需要充电。”他隔着布料说道。
拉斐尔扭动了一下，但除了扯掉自己的衬衫之外，他没有任何逃脱的机会，而他看起来也没有那么绝望，“什么？！不！我需要完成我的作业！沃尔什先生会杀了我的。”
拉斐尔很幸运，救护车能够理解人类表述上的夸张。一头对地球文化了解较少的龙可能会把这句话当作字面意思，并轻率行事。他现在就能想象出这么个场景：千斤顶烧毁了一半的学校，只是因为神子告诉他一场历史考试将“把她揍得头破血流”。
然后他们就等着富勒特工的意见“大轰炸”吧。
“没事的，”他说，“睡眠对你们人类的身体健康来说至关重要，不能就这么牺牲它。”
救护车走进充电室。自动门在他身后关闭，由于缺乏电力，速度比平常慢。龙轻轻地将拉夫放在一张更杂乱的医疗桌上。
男孩整理好衬衫，转身怒视他，嗯，至少是拉夫能做出的最接近怒视的神情。作为一条在例行检查中经受过飞毛腿和铁皮脾气的龙，救护车不为所动。
“你说得容易，明天你不用面对沃尔什先生。我根本不可能在满脑子都是数学的状态下入睡——”
“我会把它们做完的。”
拉夫眨了眨眼睛，抬头看着他，年轻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你说真的？”
救护车低下鼻子：“如果你答应睡一会儿的话。是的。”
拉斐尔的脸亮了起来，然后，在救护车反应过来前，他猛地冲过来。
像机器昆虫诱捕他们的猎物一样，男孩用小小的手臂搂住了他的吻部，紧紧地抱在怀里。救护车僵住了，一只前足的爪子卷曲起来，他的火种跳动着。
拉斐尔的笑容比当地的星星还闪耀：“谢谢你！”
人类是非常丑陋的有机体。
但拉夫几乎让它们可爱了起来。
救护车呼出一口气，置换口吹出的热风掠过拉夫棕色的卷发，“这根本不是问题。单纯的人类问题永远无法挑战我的智商。”
男孩咯咯地笑起来，然后皱起眉头，仍然抱着他的吻部。出于某种难以理解的原因，救护车没有选择抽身离开，而是将头雕搁在桌子上。
“一切还好吗？”他努力用一头老金属龙所能发出的柔和声音问道。
拉夫张开小小的嘴，然后闭上，显然是在考虑自己的话。救护车一直很欣赏拉斐尔这一点，即说话前先思考的能力。他认识很多尚未掌握这种“技能”的汽车人，且他们中的大多数已经工作了数千年。
“我不喜欢待在高年级的班里。”
“大部分问题你都处理得很好。我看过你的作业，那些答案是正确的。”
“问题不出在这。”拉夫说，目光移开了一会儿。他棕色的眼睛柔软而湿润。不知为何，救护车的火花攥紧了。
“问题在于人，他们都比我年长很多。神子很酷，但那是因为我了解她，而她也有一点点奇怪。其他孩子不怎么和她说话，所以我们可以出去玩。但是……但是……”拉夫深吸了一口气，“我没法和其他大孩子交朋友。我们对不同的东西感兴趣，想法也很不一样，这一切都很难——”
救护车听着拉斐尔喋喋不休地把一切倾泻在这安静、黑暗的充电室里。
“一部分我只是希望能回到原来的班级，和同龄人在一起，即使那些功课无聊透顶。”
拉夫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哪里以及在和谁说话。他迅速松开救护车的吻部，脸涨得通红，双臂夹着身体两侧：“抱歉。”
救护车用鼻子轻轻撞了撞男孩的胸口，小心地不把他撞翻，“我见过这个。”
“你见过？”拉夫听起来很惊讶……又满怀希望。
“在铁堡接受医学培训时，我亲眼目睹了那些天赋异禀的幼生体的遭遇。对应该进入医学院的家伙来说他们太年轻了，但他们就在那里。”痛苦的记忆从他处理器的深处升起。
那些在人类出现前就已经死去的朋友们。从昏暗的天空降临的霸天虎战士。
他被火吞没的家园。
救护车果断地把那些记忆抛到处理器深处。
“你不会再被迫跳级了，”他说，“我保证。”
拉夫一脸困惑，“你打算怎么做？如果妈妈——”
“Yip yip! 让我来处理这一切。” 他用爪子把拉夫推向一大堆布。这堆柔软的材料有一个人类的房间那么高，“你得去充一会儿电。现在已经太接近早晨了。”
拉斐尔顿了顿，回头看向他。他似乎正在仔细审视这条巨龙，那小小的眉毛因陷入沉思而皱起。
可笑的是，救护车感觉他的橙色褶边有点发烫。
“医学院里的那些龙……怎么……”拉夫绞着双手，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子，“他们后来怎样了？”
医疗单位在战前就备受追捧。战争开始后，不出意外地，医学院的毕业生变得更加抢手。两派势力对一个优秀医疗单位的争夺也越来越激烈；而随着战争的白热化，情况逐渐演变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除了急救员，据救护车所知，没有其他幸存者。
“他们成功了，你也会的。”
他不确定拉斐尔是否完全相信他，但男孩似乎太累了，无法进一步询问。拉斐尔打了个哈欠，在布上坐下来，把自己裹进一张又大又软的毯子。
“晚安，救护车。”微弱的声音从男孩肉乎乎的头下传来。
救护车犹豫了一会儿，接着转向充电室的大门，“晚安，拉斐尔。”
当他用前爪小心翼翼地抱着未完成的作业回来时，男孩已经发出小小的鼾声了。救护车放下书包，检查了男孩的情况，快速扫描证实他没有装睡。
很好，至少有一件事情是顺利的。
拉斐尔在睡着时看起来更小了。
这个孩子，这个刚孵化的幼生体，曾经站在多个霸天虎战士面前。这个想法让他的火种冰凉。拉夫太脆弱了——所有人类都是。如果是霸天虎而非汽车人先发现地球……
救护车将这串联想扼杀在摇篮里。他亲眼目睹了虎子对有机体世界的影响。他不需要在这里考虑这些。
然而，当他开始解决那些简单得可笑的数学问题、特别小心地复制拉夫的笔迹时，他的处理器开始游离。
如果汽车人失败，这个星球就会灭亡。
没有任何人能约束霸天虎，他们将会排干五大洋。这个世界的地壳将被撬开，珍贵的矿物裸露在外，每一棵树都将消失在机械昆虫饥饿的嘴里。地球将被榨干资源，大气层变成有毒气体，就像现在的塞伯坦。
人类会大规模死亡。也许少数“幸运”者会被奴役。但彻底的种族灭绝可能性要大得多。
救护车的前爪紧紧卷曲着，几乎要刺穿他的护甲。他的平视显示器上弹出警告弹窗。救护车通过气体置换口叹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不能发生。
他松开爪子。
那不会发生。
他回头看着拉夫熟睡的样子，小小的一团，半隐在那堆杂乱的碎布中。
只要他的管线里还有一丝能量流动，只要他的电路还有一丝生命的闪烁，只要他的火种仍然在跳动。
救护车会战斗。
他会战斗直到成为一具冰冷的灰色躯壳，在那之前他绝不允许霸天虎毁灭这个世界。
拉夫会拥有未来。
即使这意味着他必须亲口撕开威震天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