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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伯斯特快要死了。
突如其来的海上风暴将他的船只掀翻，在他能做点什么之前，巨浪吞没了他。
他不断下沉。
缺氧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但意识格外清明。每次出海都可能给他带来生命危险，对此韦伯斯特只有遗憾，并不后悔。
这个时候，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躯干。
大概是缺氧的幻觉。
韦伯斯特闭上眼睛。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韦伯斯特发现自己漂浮在海里，风暴已经平息。
他被人救了。
一个差不多年龄的男子一只手搂着韦伯斯特的肩膀，确保他的脑袋露在水面上。
那是一个相貌俊美的男子，湿漉漉的头发贴在他白皙的皮肤上，他发现韦伯斯特恢复了意识，一双眼睛露出了调皮的光芒。
“拿着。”男人把另一只手里的救生圈塞给他，是本来拴在船舷上的，“你比我以为的沉多了。”
“谢谢。”韦伯斯特抱着救生圈，随着海波上下起伏，“如果不是你救了我，我死定了。”
“算你运气好，我正好从那里经过。”
在这种地方做什么？韦伯斯特有些奇怪，又觉得直接问出来算不上礼貌。他借着明亮的月光打量着那名男子，觉得莫名有些脸红，他想移开视线，却看到男人脖子上有一条新鲜伤口，大概是被沉船的碎片划伤的。伤口被海水泡了很久，已经发白外翻。
“你的脖子……”韦伯斯特担心地说。
男人一边嘴角翘起来，“有鳃，对吧？我是人鱼，没什么可惊讶的。”
他的脖子上确实有三对鳃。听说人鱼除了有鳃，下半身是鱼的尾巴。韦伯斯特看向海中，却看不清什么。
半截鱼尾巴突然出现，猛地拍了一下海面，水花四溅。
韦伯斯特咳嗽了好几下，才把嘴里的海水吐干净。
他狼狈的样子让男人孩子气地哈哈笑起来，“相信了？”
“但是……人鱼被认为已经灭绝了，”韦伯斯特困惑地说，“我读过几篇论文，里面说——”
“好好。”男人打断了他，“知道了，教授。”
“我还是大学生。哈佛——”
人鱼咋了下舌头，微微偏头，好笑地问，“你叫什么？大学生。”
“大卫·韦伯斯特。”
“约瑟夫·李高特。”人鱼介绍了自己的名字，“那么，韦伯，你怎么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我在研究鲨鱼。”韦伯斯特回答，“海洋的一切，严格来说。但最喜欢的鲨鱼。鲨鱼……我越了解就越觉得它们海洋本身，平静的、广阔的、突发的海洋暴风，神秘又凶险。”洋洋洒洒说了一大段，韦伯斯特突然有些尴尬。嗯……你喜欢鲨鱼吗？”他补充道。
李高特用无奈的表情回答，“是的，我很喜欢。”
不知为何，韦伯斯特觉得对方的心情并不好。他叹了口气，让身体随着海浪起伏。在心里盘算一下事故发生的位置，大概不到一天他就会被洋流带回陆地。
他又看向摆着无聊表情漂在一旁的李高特。
真是奇异的经历，即使不算从这种事故死里逃生，只算遇到人鱼这一件事，就可以称作奇迹了。
“伤口还疼吗？”
“……我经历过更糟的。”
“我有什么方法再联系你吗？”韦伯斯特问，“你救了我一命，我总是要答谢你的。虽然不知道人鱼喜欢什么，最好是钱能买到的东西……”
李高特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他摆着尾巴，凑近了一些。
“钱就可以。”
三天后。
一天的课程结束，韦伯斯特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李高特正在门口等他。
更让他意外的是，李高特本来的鱼尾变成了两条腿，无论怎么看都和普通人一模一样。他穿着砂棕色的衬衫和裤子，因为身形纤瘦，衣服有些松松垮垮，脸上挂在张扬而甜美的笑容。
他特意观察了一下李高特的伤处，那里被厚厚的绷带裹了一圈。韦伯斯特希望一切都好。
“你说现在没钱是什么意思？”李高特问。
“我没有那么多收入。”韦伯斯特不安地回答，“我的父母愿意支付报酬，但他们没想到你今天就过来……”
李高特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我现在就联系他们。之后我再赚钱还给家人。”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说。
“赚钱？比如说？”
“我在报社有兼职，也写过短篇小说。我刚刚开始写一本关于鲨鱼的书。”
“哦。关于鲨鱼的书，”李高特装出惊喜的表情点点头，“肯定有很多人想买一本。”
虽然是嘲弄的语气，但是李高特的眼神却很友好，像是乐于和他开玩笑。这个认识让韦伯斯特的内心一阵激动。
“你可以亲自看一下，”他说，紧张地吞了下口水，“……正好我要去联系父母，这段时间你可以在我家里等。”
他租住的公寓客厅里堆满了书，文学作品、海洋科学和作品手稿。韦伯斯特让自己的客人随意翻阅，之后给家人打了电话，约定第二天上午把钱转过来。
李高特坐在沙发上，翻看他刚写了开头的书，对这个消息没有不耐烦，只是答应韦伯斯特会待到第二天。
他们聊到了海洋。李高特讲了一堆光怪陆离的故事，海底可以点起篝火，鲨鱼都是爱哭鬼，幽灵船其实也是一种鱼之类的。韦伯斯特不知道它们有几分真实，只知道自己喜欢听。
当天晚上，李高特借用了他的卧室。
韦伯斯特躺在沙发上很快睡着了，突然感觉到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触摸他的脸颊。
他睁开眼。
透过窗外的月光，李高特站在沙发边上，低着头看向他。
“怎么了？”
“你有一双漂亮的眼睛。韦伯。”李高特轻声说，“像阳光下的浅海。”
韦伯斯特的心脏砰砰直跳，下意识想道谢，喉咙却挤不出声音。
“睡吧，我还等你明天付钱给我呢。”说完这一句，李高特就走开了。
这一次，韦伯斯特花了很久才进入梦乡。
第二天他们去了银行，把钱转给了李高特。
傍晚，韦伯斯特回到公寓的时候，李高特站在门口，带着和昨天一样的笑容。
“《人鱼公主》？”李高特把薄薄的册子举过头顶，终于在一些列晦涩的参考书中找出了一本他看过的，“你打算把童话故事也写进去吗？”
“当然。”韦伯斯特郑重地说，“童话本身就是重要的资料来源，它们反应了人们的……”
李高特无奈地苦笑，翻开手里的书，把韦伯斯特的喋喋不休当成背景音。他看了几页，再抬头时，韦伯斯特认真地看着他。
“怎么了？”
“你……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韦伯斯特皱着眉头，盯着他手里的童话书。
“……没什么特别的。”
和昨晚一样，韦伯斯特又是被吵醒的。
他沉默地打开室内灯，下定决心。
“李高特。”他说，”如果你是打算杀了我的话，直接动手就好。”
“啊？”
“在童话故事的结尾，姐姐们告诉小美人鱼，如果她不杀死她救下的王子，就会变成海面上的泡沫。”韦伯斯特缓缓开口，无论是李高特到陆地上找他，还是他晚上的反常行为，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他认真地看着李高特，“我因此难过——”
“笨蛋。”李高特猛地推了他肩膀一下，“你脑子里面都装的什么东西。首先，我不是——”他烦躁地咋舌，走到沙发旁，松开腰带扣，“还是直接给你看比较省事，”说着把裤子扯了下来。
韦伯斯特连忙扭过头，事情的发展的超出了想象。
“转过来。”李高特没好气地命令。
韦伯斯特看到了变回人鱼的李高特。靠在沙发上，下半身变回了蓝灰色的鱼尾，鳞片在灯光下闪着无数细小的光辉。
他的尾巴也那么好看，韦伯斯特楞了一下，又疑惑地开口，“我还以为……”
“人鱼本来就能在这种、那种样子之间变换。不需要什么海底女巫。”
韦伯斯特突然有了近乎羞耻的感觉，“抱歉。我太武断了。”他走近一点，低头看着李高特褐色的双眼，“我不敢相信我通过一本童话书里的内容拼凑了这一切。今天你能来找我……我很高兴。不过，”他顿了一下，用更轻柔的声音说，“因为我不知道背后的理由，会担心你不想再来了。”
李高特惊讶地看着他，然后笑着叹了口气。
“那本书也不全是胡说八道”，他露出了有些腼腆的表情，“小美人鱼如果能得到王子的爱，也能得到不朽的灵魂。”
韦伯斯特凑过去，一只手搂着李高特的腰，手指小心地贴上他脖子伤口位置的纱布。
他们缓缓交换了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