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La Project Floride
Stats:
Published:
2024-05-14
Words:
11,139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51
Bookmarks:
1
Hits:
1,111

The Florida Holiday

Summary:

*老板和前男友分手后,我从公司高管荣升居委会大妈……
*非典型花吐症设定,普设纯爱欢乐向,集团总裁美X前任CEO瓷,一点点破镜重圆,一点点沙雕霸道总裁,又名《拿什么拯救你,我的老板美利坚》
*本篇可单独食用,但配合前传《The Florida Project》食用更佳

Work Text:

正午十二点的第五大道630号正是最繁忙的时候,光鲜亮丽的精英白领们在这座被称为“国际大厦”的时尚商务楼里来往,皮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作响,一楼大厅原本浓郁的香氛被咖啡和金枪鱼三明治的诱人气息冲淡,错过了早餐眼看着又要错过午餐的迈阿密忍不住吞咽了一下。
神啊,他这辈子从来就没有这么狼狈过。
前台小姐已经换了三班,现在和他对峙的是一位留着黑色卷发的拉丁裔美人,她灰绿色瞳孔中的彬彬有礼早已摇摇欲坠,仿佛只要迈阿密再开一次口,她婉转的嗓音就会变得中气十足,拍响桌子叫来三五个保安把这位纠缠了一上午的先生给架出去。
可迈阿密有什么办法呢?现在老板的身家性命全扛在他肩上,他这回要是再叫不来人,集团里的数万员工都得遭殃。于是他只好鼓起勇气再次恳求道:“能劳烦您再拨一次电话吗?现在都中午了,我想他们开了一上午的会这会应该散了。”
前台小姐的最后一丝耐心也被消磨光了,她的瞳孔冷峻下来,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但在与对面那双可怜兮兮的蓝眼睛对视两秒后还是做出了让步:“好吧先生,不过这是最后一次。”
电话几乎是瞬间就接通了,前台小姐已经放弃了问候,因为对面不耐烦的声音已经从听筒里蹦了出来:“我说了我们老板在开会!”
“求你了阿琼,好朋友,好兄弟,亲爱的!”迈阿密赶忙接过听筒,几乎是立刻辨认出了电话对面那人的身份,显然可怜的海南也被他害得中午没饭吃,不得不坐在电话旁接他源源不断打来的电话,“我真的很需要见你们老板,让我进去好吗?你们甚至可以不招待我,也不给我椅子坐!就看在我们一起打过沙滩排球的份上——而且我还输给你了,对不对?让我见一见你们老板,或者你也可以,你们中的任何人都行,please——”
“不行。”对面的中国人斩钉截铁,杀死了迈阿密最后的希望,“你歇会儿吧,我们老板不会见你的……我?我也不会!”
“求你了阿琼,求你了——”迈阿密几乎快要瘫倒在接待台上,“我就是不明白,你家老板和我家老板只是分手了而已,这跟你我有什么关系呢?你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铁石心肠?不,别,别别别别别,别挂电话!求你了,我家老板再见不到你家老板就要死了!Physically!”
此话一出,原本喧嚣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八卦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就连电话那头也沉默了。迈阿密的心脏狂跳着,希望对方能看在自己出了这么大个洋相的份上松松口,他满怀期许地等待着,可不过几秒,也许有足足半分钟,机械的忙音便像断头台的三角斩刀般毫不留情地击垮了他。
又失败了。
迈阿密垂头丧气地将听筒还给了前台小姐,他连头都不敢抬,只想赶紧逃离现场。这下全完了,他现在不仅没见着瓷,连阿琼也不理他,他还把自家老板为情所困命不久矣的消息给大声抖落了出来。尽管刚才大厅里估计没人认识他,但整个洛克菲勒中心来来往往也就那么几个公司,他相信用不了三天,不,最快今天下班前,他就能在论坛上看到自己的大头照,以及自家老板那图文并茂的情史详解。他该怎么回去跟老板交代呢?难道他要敲响老板的办公室门,然后悲哀地告诉他“对不起先生,您现在不仅要死了,而且还晚节不保”吗?
“真的假的,还有这种好事?”迈阿密猛地扭过头去,只见方才在电话里还冷酷无情的琼此时满面春风地从电梯里冲出来,“你们家老板要死了?你不会诓我的吧!”
迈阿密在入职前便对自家老板的爱情故事有所耳闻,两个来自佛罗里达的志同道合的小年轻,高中时便相知相爱,一起从普林斯顿毕业后就接过了并不丰厚的家族产业。为了在美国的事业,瓷放弃了原本回国就业的计划,还几乎把家底都投了进去,和美共同努力近十年才有了今天的成果。然而天下没有不散筵席,大概是因为发展理念的不同,反正迈阿密听到的版本是这样,瓷在最后一次争吵后递交了辞呈,不仅从集团撤资自立门户,还带走了公司近一半的骨干。钱没了可以再赚,可人才流失却是实实在在的打击,起初除了两家的老板,普通员工之间倒还有一些来往,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连这点来往也断了,共事多年的情分就好像从未存在过。比如说琼,迈阿密发誓自己绝没惹过他,却在某天早晨给对方拍照分享热气腾腾的早餐时发现自己已经被拉黑了。
不过要说无妄之灾,纽约才是最惨的那个。当初还没分家时他就老往人家小沪身上贴,奈何小沪是个雷打不动的事业脑,总把他的晚餐邀请理解成“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加班吧”,最后纽约只好跟着他在办公室的夕阳下苦哈哈地啃三明治。到底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纽约在努力多年后终于有了起色——小沪同意在不忙的时候稍微放一放工作,同他一起出去下楼喝杯咖啡。然而变故来得突然,等纽约从魁北克出差回来,公司里熟悉的面孔少了近一半,小沪的工位也跟着清空了,连张纸条也没留下。从此以后纽约只能在视频通话里见着他,后来那模糊的人像变成了通讯录里的一串数字,接着又变成了工作邮箱里那换了后缀的收件人,到最终完全消失,也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你还有脸提这个。”琼看在迈阿密对椰子鸡的十分热情上才忍住没拔高声调,“要我说,纽约就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有没有一种可能,事业心强不代表在感情上就是个白痴、笨蛋!”
“什么意思?”迈阿密抬起头来,嘴里塞得满当当的,他实在是太饿了,要不是阿琼及时把他扶到了就近的中餐馆,他估计今天得晕倒在第五大道上。
那双望着他的迷茫蓝眼睛跟纽约比起来实在是太纯良了,琼抓抓头发,不由放缓了语气:“你不知道,纽约借着跟小沪聊天的契机套我们老板的消息呢。”
“哈?我怎么不知道?”迈阿密停止了咀嚼。
你能知道就怪了,瞅你今天这样儿你们老板也不可能把这种精细活儿首先交给你,琼腹诽道。
“你信纽约的一面之词?”他冷哼一声,“纽约才不是第一个呢!之前华盛顿这么干的时候,就被阿京上报给了老板,后来还有洛杉矶,旧金山和休斯顿。要不是我们把你们几个能拉黑的全拉黑了,你家老板估计要把你们每个人轮着用三遍。我看,倒也不是他们几个的错,完全是你们老板贼心不死!”
迈阿密愣了半晌,时间长到琼差点以为他听到真相后傻掉了。可迈阿密却是完全清醒了,这下说得通了,全都说得通了,他迟缓地点头,终于想起来今天自己过来找琼目的。
老板的症状最开始出现于两个月前,也就是瓷走后的第四个月。起初只是接连不断的咳嗽,大家也没往报纸里那种可怕的不治之症上去想,只当是普通的感冒,随便拿什么药对付下就过去了。然而四个疗程的药下去,美的症状不仅没有缓解反而愈发严重,几次猛烈的咳嗽里竟带了血,伴随而来的还有皱巴巴的粉白色花瓣,在一阵阵喉咙的剧痛中被咳出。这下众人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于是赶紧找来医生,可对方只是开了几副抑制咳嗽的药作为缓解,要说根治的办法,唯有得到心爱之人的一个吻,耿耿于怀的心结得以解开才算结束。如若不然,哪怕用再多的药也只有半年可活。
于是大家的注意力便立刻集中到老板心爱之人的身份上,众所周知,自打瓷带走了一半高层骨干自立门户,公司便进入了某种暗流涌动的状态,几次致命危机的平安渡过都是用美和几位核心成员的数日不眠不休换来的。那段时间美连通勤的时间都挤不出来,接连多日跟华盛顿他们一起宿在办公室里,做梦都在工作,别提谈恋爱了,美甚至都没兴趣知道临时补位的漂亮秘书到底叫Caroline还是Catherine——你就算是现在问他,他估计还一脸懵呢!在这种内外交困的情形下,美居然还有心思暗恋别人,还爱到郁结于心以至于病成现在这样,实在是令人意外。
然而比这更叫人始料未及的,是美压根儿不知道自己在暗恋谁。
“这不可能!”美捏着确诊报告单,满脸不可置信,要不是他实在咳得难受,他绝对会站起来指着主治医生的鼻子骂他庸医,“我没有暗恋任何人,绝对没有!我这段时间都忙得焦头烂额了,哪儿还有心思喜欢什么人!”
“我理解您的心情,先生,请您冷静。”主治医生推了下眼镜,不疾不徐道,“或许您该好好想想,这段时间您想起来最多的人是谁,您需要为自己负责,先生。我可以确切地对您说,这病就是绝症,摆在您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可走,正视自己的内心,然后获得一个您朝思暮想的吻,否则我不得不在半年内给您下病危通知书了。”
美向后陷进沙发里,剧烈地喘息着,喉咙又痒又疼。这段时间想起来最多的人是谁?上帝,他现在每天想的只有公司的财政报告和未来规划,难道要他把那几沓A4纸捧起来一张一张吻一遍吗?看看到底是它们之中的哪一位救了自己的命,然后就带着它去市政厅登记结婚?这简直太荒唐了!美愤恨地想,要不是瓷,都怨他!要不是他丢下自己,要不是他挖走公司的骨干,他就不会要死要活小半年还要得这种怪病!
一想到自己这小半年是怎么过来的,美就委屈得快要哭出来,谁家小情侣不吵架呢?谁家合伙人没有分歧呢?为什么偏偏就瓷抛下他了呢?当时瓷把家底全部投进来,做足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姿态,亏他当时还感动得落泪,谁想到他如今能走得这么干脆!他有的时候趴在办公桌上睡觉,总会迷迷糊糊闻到煮茶的香味,或者瓷在他耳边低声说笑,可一抬头却只能看见华盛顿顶着两个黑眼圈萎靡不振地站在他面前,说他刚敲好了工作报告。他们刚接手公司的时候不是没有辛苦过,可美从未觉得如此疲惫。那个时候公司还没有搬过来,只在一个冷冷清清的小商务楼里,狭小的总裁办公室除了办公桌只有一个小双人沙发,两个人实在累了便一起窝在办公室里休息,他趴在办公桌上,把沙发让给瓷。瓷的睡眠比他浅,甚至不用定闹钟,到了半小时便会自动醒来,然后拍他的肩轻轻叫他,给他泡提神醒脑的茶叶。现在没了瓷他只好自己定闹铃,苹果手机那令人心脏骤停的铃声几乎能把死人吵醒,将他从瓷还没离开的美好梦境中拽出来,带着灰暗的现实抽他几个巴掌。
都是瓷害的,十多年来除了他,美发誓绝没喜欢过别人!如果不是误诊,那瓷就是解药,如果这是个庸医,那么他积劳成疾成这样,瓷也要负百分之九十的责任!他于是在一众下属中抉择,挑了个最好说话、最合瓷眼缘的,哪怕有点傻乎乎也没关系,瓷从不计较这一点,勒令他不管是用绳子捆还是用枪指着,总之把他的解药带进他的办公室。
于是这就是迈阿密差点给琼跪下的原因。
“我们老板真要死了。”迈阿密说得声情并茂,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好像他家老板是什么绝世大情种,好吧他也确实是,不是情种也不会被这种怪病找上门,“阿琼,我的阿琼,我知道你最好、最善良、最有人情味了,你就让瓷先生去看看我们老板吧。咱们共事了这么多年,我也不想看他抱憾而终呜呜呜——”
“你,你别,哎呀。”琼从不知道迈阿密居然也能这么难缠,自己还没说上两句,他倒先哭上了,泪珠大颗大颗地往碗里掉,于是只好赶紧抽纸给这位一米九二大高个擦眼泪鼻涕,“行啦行啦,我答应还不成吗?今天下班前我一定把老板请进美先生的办公室。”
美又一次穿上了那套最贵的西装,他还记得自己上一次穿它还是在他们的十周年纪念日,那也是他第一次穿这么昂贵的衣服。只是当时他的左手并不像现在这般空空如也,那里曾握着一个丝绒小盒子,他的所有真心被浓缩成一枚五克拉的小石头,镶在一只小小的铂金圆环上,安稳地嵌在红色天鹅绒里。然而这颗真心并没有如他所愿地出现在瓷的无名指上——他给出的理由是公司正处于上升的关键期,他们实在没有时间筹备婚礼,何况这不过是个仪式,而他总会陪着他,不管有没有那个可爱的小戒指——因此那只小盒子至今仍躺在他的保险箱里,美也不知道该不该扔掉,连带着这套西装他也没拿出来再看过一眼。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下午又急匆匆地开车回家从衣柜里找出这套西装穿上了,在扣上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时他都还有些不清楚自己的动机,只觉得是人类的仪式感在作祟,而他最近又神经质得怕人。
瓷是踩着夕阳西下的最后一秒敲响的办公室门,员工们早就识相地提前打卡下班了,可陌生的敲门声依旧宣告着这份不该有的疏离。
“Come in.”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太阳把室内最后一丝自然光也带进了地平线之下,好在曼哈顿中城速来时繁华之都,金色的喧嚣照亮了美的侧脸,他的蓝眼睛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制造氛围倒是一把的好手,瓷在心中暗笑,却也毫不反感。他缓步走过去,对面那人却没有动一下,面上依旧是一副冷峻的表情,就连窗外灯火投射在面部的阴影也纹丝不动,这是还在假装赌气呢。瓷没打算惯着他,完全是副完成任务的态度,在距离他鼻尖一英寸不到的地方站定,手指抚上他的面颊,掌心轻轻磨蹭着对方的下颌线,然后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我在救你的命,别像个木头,好吗?”这该死的家伙毫无动作,要不是还有点温度,瓷都快以为自己在吻一座雕像。那人闻言终于有了反应,喉结肉眼可见地上下滑动了下,连带着面部阴影也颤抖了起来,瓷只觉得自己的腰部忽地被箍住,随后唇上一凉,久违的触感带来灵魂的战栗,柔软的金发在他的面颊上骚动着,惹得他不禁将手指拢入美的发间,又紧紧勾住他的脖子,断绝了他离开自己的一切可能。
“M cure, my poison, my heart of hearts, my soul of souls, you're finally here.” 美的声音在一片迷乱中含混不清,他的身体被瓷的胳膊带得前倾,很快便再也站立不稳,跌进了沙发韧性的皮革里。他的解药化成了一滩水将他包裹,沁入了他皮肤的每一个毛孔,他贪婪地饮用着,以至于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他的肺也随着他的动作猛烈地起伏,死神好像暂时离他远去了。
瓷在分手后就失去了吃早餐的习惯,一家全新的公司需要太多的事物料理,而他的早餐跟全体员工的饭碗相比太微不足道了。是他自作主张地离开,也是他们忠心耿耿地选择了跟随,这是一场豪赌,也是对他能力的认可,瓷绝不允许自己辜负他们。不过如果美利坚这家伙坚持要下楼喝一杯咖啡的话,他倒也乐意奉陪。
因为半年来养成的坏习惯,瓷胃口不佳,餐叉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盘子里的煎面包片。他视线上移,只见美已经兴致勃勃地垫好了餐巾,面前的食物琳琅满目:“一个美好的早晨应该从丰盛的早餐开始。”
瓷托着下颌,笑看他啜饮了一口黑咖啡,刚要出声调侃,却见美剧烈地咳嗽起来。
“怎么,呛着了?”他立刻蹙起眉头,美的咳嗽来势汹汹,让他想起昨天迈阿密绘声绘色的描述,于是心悬得更高。理论上不会有问题,瓷在心里悄悄安慰自己,他太了解美的为人,也绝不相信他会爱上别人。他当然是他的解药,当然,一切问题都在昨晚解决得彻彻底底,直到他看到美缓缓摊开的掌心里的粉白色花瓣,顿时如坠冰窟。
“什,什么意思?”瓷的大脑有些宕机,也不知道自己问出的这句话到底指代什么,只觉得浑身发冷,他已经有很久没有这么手足无措过了。昨天晚上美睡得极为安稳,他的呼吸和从前同他在一起的无数个夜晚一样平缓,直到早晨起来也没有一丝异样,他本以为都过去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呢?他想说服自己这可能误诊,可那明晃晃的花瓣已是最有力的证据,他想质问美到底爱上谁了,是不是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出轨了,可他看着美和自己同样不可置信的表情却又半句也问不出口。
“为什么?”倒是美先开口了,他对上东方人惊愕的黑眼睛,“为什么!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就算不可能也已经发生了。”好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惊险无比的追逐,瓷听见自己因大脑过载而喘息着,很难想象他刚才脑子里有多少纷杂的念头,但他必须冷静下来,对,冷静下来。他从桌上握住美的手,直视他的蓝眼睛,不给予半分逃避的机会,“你确定是我?”
“我确定,从来都是你。”
“如果是别人,你如实告诉我,我不会生气。”他凝视着和那双如宝石般剔透瞳孔,前所未有地希望能从里面看出一丝动摇,可是没有,它们沉寂如镜,一如既往。
“没关系,别慌。”瓷能感觉到美的手指在变凉,甚至轻微颤抖着,于是用拇指一下一下抚过他的掌心,教他慢慢镇定下来,“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我们去找医生。”
主治医生的办公室温暖而明亮,窗台边绿萝的阴影在米色卷式窗帘上摇晃着,面对两个一大早便坐进自己办公室而且还没有预约的不速之客他并没有生气,年轻人往往都是血气方刚又过分自信,他们比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爱质疑每一条经过反复验证的结论。
“如果您没有起效,那就说明不是您。”主治医生的口吻不容质疑,他的目光划过垂下眼眸的瓷,转而落在美身上,“先生,您能否痊愈完却取决于您自己,不管您是在自欺欺人还是完全没有认清自己的内心,我都不得不提醒您,您所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不,不是我想用这样的口吻跟您说话,先生,我是您的医生,有效地敦促您是我的义务。”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误诊呢?”美还不死心,“或许我是得了其他什么怪病,或者,或者可能被什么其他因素干扰了,总之……”
“先生……”主治医生摘下眼镜,刚要开口解释,却被瓷打断:“您说的我都明白,您放心,我会说服他的。但他看起来真的很迷茫,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助到我们,比如说从什么地方下手能得知他所爱之人的身份,在医学上,有没有类似这样的手段?”
“你说的这个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主治医生揉揉眉心,看起来有些犹豫,他的目光在两个年轻人身上来回游走,略一沉吟,还是继续道,“花语,从他咳出来的花瓣判断花的种类,再找到对应的花语,有一定可能定位到对应的人。只是关于这点目前还没有公认的说法,我也在做这方面的研究,但我个人是倾向于能,而且概率比较大。”
“那您能不能帮忙鉴定一下?”瓷的眼睛瞬间燃起光芒,事到如今,那个人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主治医生踌躇了下,还是郑重地点头,他刚坐到电脑前准备开化验单,便听见美不服气的声音嘟囔着从就诊沙发上传来:“劳驾,再帮我预约个全身检查,我还不信了,怎么可能……”
Jumilia,茱米莉亚,又译作爱莎玫瑰,杯状花型,花瓣紧凑,厚实而饱满,一般形象为米白色花瓣边缘带着粉边。花语是:我的心里只有你。
“我就说嘛!”美的食指在这行小小文字下夸张地滑动着,“我的心里只有你,我的心里只有你!这还不够明显吗!就是你,还要我说多少遍,除了你我不可能爱上别人!”
“但是我没有起效,不是吗?”瓷转头望着他,感觉自己正看着一个固执的大傻蛋,同他讲话还不如同床头柜讲话来的顺畅。
“那就是你吻的方式不对。”美斩钉截铁,“我们再来!”
“少整这些没用的!”瓷推开他恬不知耻靠过来的脸,扒下他强行扣上自己后颈的右手,“这是人命关天的事,你听见了吗?我不知道你脑子里现在是坨怎样的浆糊,连自己喜欢谁都搞不明白!你不要担心我,我们已经分手了,你喜欢谁都与我无关,现在当务之急是你的病,别假惺惺地在我身上花心思。”
“什么叫做假惺惺!”
“难道不是吗!”瓷拔高了声调,黑眼睛凌厉地审视着他,不一会儿便觉得眼睛发酸,湿润的感觉在眼眶里打转,他挪开视线去,深吸一口气以平稳呼吸,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哽咽,“你要是真不知道自己喜欢谁的话,咱们就去一个一个找,先去你的公司,然后回我们的大学,再去我们的高中——跟我在一起之前你不是谈过很多男女朋友吗?咱们挨个儿登门拜访,我就不信找不到那个人。”
美还记得自己收到普林斯顿录取通知书的那晚是怎样的踌躇满志,他和瓷躺在后山的草坪上,星星前所未有明亮,那晚漫山遍野全是他的启明星,而他未来的道路已然无限光明。瓷就枕在他的肩上,两个人靠在一起掰着手指头算,他们会在多大的年纪毕业,在什么年龄赚到多少钱,买一套怎样的房子,领养多少只猫或者狗,又是什么花色,他们甚至连名字都起好了。
“等我们老了。”美抓过身边人的手,抚摸他尚且年轻光滑的手背,“我们就把所有的财产统统卖掉,然后我们去周游世界!我们去欧洲看教堂,去非洲看狮子,去北极看极光,如果可以我们还要登上月亮,让宇宙也知道我们来过!最后我们回佛罗里达,在姨妈家对面买一套小房子,我们一起晒太阳。”
瓷闻言笑出声来,他起身攀到爱人的胸口,自己的下巴抵住他的下巴,自己的鼻尖贴着他的鼻尖:“你可真是把什么都规划好了。”那时候他们才十八岁,却好像把未来一切的欢愉都品尝了一遍,空想远远比行动容易,幻想也远远比现实美好,而意外来得比什么都突然。
就像现在,他们从未想过会这么早就返回佛罗里达的旅程,更从未想过他们的心情会这般沉闷。美在工作后十多年大多与瓷在一起,因而身边的人也都由瓷把过关,排查起来自然快得多。不过他们还是花了小半个月在公司上,主要是处理一些临行前的交接工作,以及开放两家公司的暂时合作。随后他们以美洲为范围,筛选出那些可能入得了美的眼的高中和大学同学,这花了他们一个月的时间,随后他们又在欧洲花了一个月,亚洲和非洲共计一个月,又在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度过了一周,他们还剩下最后半个月的时间,或许还不到——瓷已经有些吃不准美的身体状态了,他们回到佛罗里达,去拜访美在瓷之前谈过的那个女朋友,那个美艳动人的拉拉队长。
岁月对美人总是温柔的,Karon也不例外,即便她已经有了三个孩子,最小的已经会走路了,她依旧不减当年风采,只是周身气质更加柔和。她在一周前就从邮件里得知了两人的来意,尽管瓷的用词很委婉,但依旧无法掩盖他们此行所夹杂那么一点点冒犯意味,尤其对于一位已婚女士来说,但Karon并没有拒绝,又或者说,她对此完全胸中有数,她只是有话要说。
“美没有跟你提过我们当年的事吗?”她为美倒了咖啡,又将热茶推到瓷的面前,对方客气道了谢,“如果你清楚的话,或许就不会来找我了。”
“打扰您我很抱歉,桑德斯夫人。”瓷与美对视一眼,礼貌道,“我只是想弄个明白,就算真的找不到那个人……我们已经竭尽所能了,也算不留遗憾。”
“Guys are cowards, darling.”她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温顺的金毛寻回犬在她脚边亲昵地蹭来蹭去,“还是叫我Karon吧,就像高中时一样。”
高中时代Karon并没有什么压力,她集美貌与才华于一身,轻而易举地登上了校园风云之巅。她不需要考虑太多,什么丈夫孩子,什么工作赚钱,那些对于一个啦啦队长而言都太久远了,她最在乎的是围在身边的小姐妹们,以及和她同样作为众人焦点的橄榄球队长来一场轰轰烈烈恋爱,最好弄得全校皆知。她和美之间最不重要的就是爱情,他们更像是合作伙伴,一个需要知名度足够高的男朋友傍身,一个需要脸蛋足够漂亮的女朋友炫耀,他们甚至连接吻都要选在人最多的地方,以至于到了独处的时候,却没有什么话好讲。
“但我太想念那三年了,说真的。”她扭头对上瓷的眼神,于是赶紧补了一句,“我没别的意思,我发誓,我只是……其实现在也没什么不好,James是个很好的丈夫和父亲,Andrew每周都会帮爸爸除草,Charlotte现在是幼儿园最受欢迎的女孩,就连Georgie也是镇上最早学会说话的宝宝,我感谢上帝让我拥有现在的一切,可我没法不怀念从前,你们能明白吗?”
她不是妈妈也不是妻子,她只是她自己,每天只会关心一些幼稚的鸡毛蒜皮。
“我明白。”一直保持沉默的美出了声,“我也是。”
好像有什么尘封的记忆被唤醒,佛罗里达的阳光一如既往,但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瓷那时包裹在学生会长的制服里,抓他吸烟和作弊,把他提到校长办公室里去,他那时候快烦死他了,后来他们在一起了,他就被管成了乖乖宝贝,兄弟会的同学们都明里暗里地嘲笑他,结果统统被瓷用手段制服了。做个好学生可真不容易,尤其是在瓷的眼皮子底下,可只要每天回家后能得到瓷的一个吻,一切烦恼就都烟消云散了。他们当然会吵架,可只要明天早上的太阳一升起,昨天的一切便被一笔勾销,他们心中从不滞留任何哀愁。美最焦虑的时候是高三的申请季,瓷早早就收到了普林斯顿的第一波offer,可他却只能拿着宾夕法尼亚和康奈尔大学的offer发愁,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而瓷就和他躺在一个被窝里安慰他,给他分析他的文书,整理他提交的材料,告诉他一定没问题的,退一万步说宾大和康奈尔也都很不错。
“可我要和你在一起!”美那时候都带上哭腔了,“实在不行我就gap一年,明年再申请,做你的学弟去!或者我去申请罗格斯,这样至少我们都能在新泽西。”
“别跟自己赌气。”瓷擦掉他晶莹的泪珠,还用湿漉漉的手指捏他的脸颊,“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还有圣诞节和暑假呢,总不能一年到头都见不着吧。”
“我不,我就要和你在一起!”美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入他的肩颈,泪水把他的肌肤和枕头弄得一塌糊涂,“我不看住你你跟别人跑了怎么办?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别想着甩掉我,门都没有!”
接到offer的那个下午他欣喜若狂,他把瓷抱起来转了个圈儿,不停地亲吻他,也不管姨妈和弟弟有没有在旁边看着。老天,他以为他的美好人生就此注定了,却不想是分歧的开始。瓷在读大学时就展现出了和他思维上的不同,不管是作业还是研究,他们有时候也会小小争执一下,不过这无伤大雅,反正他们最后都拿了高分。可毕业后就不一样了,分歧从工作渗透到生活的每个角落,他发觉瓷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可以和他躺在一个被窝里秉烛夜谈的少年了,他变得越来越不愿意妥协,而美也变得愈发强硬。他们睡在床的两边,中间留出来一大片空处也不知道是给谁,后来是分房,再后来他们就会默契地留一个人在公司过夜,甚至动了再买一套房的念头,当然这并没有实现,因为瓷终于厌倦了,他带着公司的一半骨干摔门而去。
原来他所曾无比起憧憬未来竟是一地鸡毛,而他梦里的那个学生会长永远不会吻他了。
告别了Karon,美迷茫地坐在副驾上,瓷已经系好了安全带,却没有要发动的意思:“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美洲、非洲、欧洲、亚洲和大洋洲,能去的地方他们都去过了,可美那神秘的爱人却仿佛并不存在于这世上的任何一个角落,倒是他们却像提前完成了高三那个暑假里计划的最后一部分,周游世界,然后回到佛罗里达,在阳光下拥抱死亡。
“我们回家吧。”美沉默良久,“姨妈应该还在家呢。”
欧罗巴夫人是为胖墩墩的女士,她的皮肤也随着年龄的增长愈发松弛,当她穿着围裙来开门时,屋子里的斗牛犬正叼着狗狗玩具转来转去。
“噢,天呐,你们!”她似乎很惊喜,赶紧把大门敞开,“想不到,真想不到,我还以为你们分开了!主保佑,看到见你们现在这么要好我真高兴。”
“真可惜你们复活节没回来,不然就能见着你弟弟了,加现在在多伦多大学成绩很不错呢,你表哥英在阿斯利康听说也混得很好,不过那小子是时候该找个对象了……”欧罗巴夫人絮絮叨叨地给两人找拖鞋穿,又忙着把斗牛犬从沙发上赶下来,她在经过瓷时还拍了拍他的脸蛋,“你也是,亲爱的,见到你真高兴,你的面色红润极了。美这段时间有没有欺负你?臭小子没轻没重,你要有不顺心,尽管来找我告状,我来替你收拾他……”
她忙活了半天,终于把两人的卧室也整理出来,又煮好热茶端过去,看着热气蒸腾上两个孩子面颊,她叉着腰,满怀期待地问:“所以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嗯?老这么拖着可不好。”
瓷不敢去看欧罗巴夫人的眼睛,她显然还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还以为他们同读高中时一模一样呢。倒是美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了,主要是他的肺不允许,剧烈的咳嗽吓坏了姨妈,她手忙脚乱地又是倒水又是拍背,最后差点被那些带血的花瓣以及瓷的解释担心得晕过去。
“对不起夫人,我们真的找不到那个人。”瓷愧疚地扶着她,“但他说最后的时间想呆在家里。”
“好,好孩子,好孩子,有你在我就放心了……”她被扶着坐到餐桌旁的椅子上,恍惚地用围裙擦簌簌流下来的眼泪。
毕业后,他们就很少拥有真正的假期,大部分情况无非是把工作地点搬到了家里或者度假村,能真正丢下一切放空大脑的机会很少。可美和瓷从未有过一丝怨言,他们不过是在为未来的自己积攒假期,这样的理由轻而易举地抚慰了他们,然而他们辛辛苦苦攒出来的假期如今却被浓缩在短短两周不到的时间里,甚至没法举行完一场完整的亲友告别。
“用不着他们,有你在就够了。”美的声音很轻,药物早就没法抑制他剧烈的咳嗽,以至于他的声带连震动一下都能牵扯出撕裂般疼痛,因而只能用气音说话,而瓷会将耳朵凑近他的嘴边,他也能随时将吻印上去,杀他个措手不及。美等了半晌,却没见有任何回应,他于是扭过去,只见瓷正专心致志地抱着电脑。
“嘿,你现在连听我说话都不乐意了嘛!”美稍微提高了声线,喉咙一阵火辣辣地疼。
“我在看研究报告。”瓷的声音同往常一样平稳,美甚至从中听不到一丝悲伤。
“你看得懂吗?你又不是学医的。”美笑道,从后面环住他的腰,“我们问了那多医生,人家都是一套说辞,你以为你多厉害?嗯?不如多陪陪我,不然说不定你将来会后悔。”
瓷回头瞪了他一眼,虽没有说话,眼圈却红了。他沉默地盯着电脑屏幕,眼花缭乱的术语堆满了文档的每一个角落,他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在艰难地自学,可他知道面对如山的医学文献他的学习能力几乎不值一提。正如同作为一个普通人的美在死亡面前一样无所遁形。
“Come on, babe! I need you.”美凑过去贴他的唇,把电脑推到一边去,瓷再也忍不住,回过身抱住他的脖颈。
这天夜里的突然醒来毫无预兆,美合衣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寂静的屋子里没有一丝响动,他忽然发觉胸口没那么疼了,连呼吸也变得顺畅起来,因而顿觉不妙。他赶紧伸手朝旁边探去,却摸了个空,他觉得自己的心脏激烈地跳动着,血液泵发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美迅速坐起来四处张望,终于在书桌边发现了趴着睡着的瓷。他的电脑仍亮着,上面尽是些看不懂的医学术语,打印出来的报告堆了满桌,上面还有细致的圈圈点点。这一周多来他一直央着瓷陪他,不许他做这些无用功,却不想他竟趁自己睡着了偷偷努力。
倒有几分当年学生会长的风范。
美暗自笑了笑,一时竟不忍叫醒他,只抬手轻轻抚上他的后颈,眼前人与当年那个环住他的高中生悄然重合。他的大脑此刻前所未有地清醒,其实瓷一直从未变过,他一直是那个把高中风云人物治得服服帖帖的学生会长,而他自己也永远是在校园里上蹿下跳的橄榄球队长,只是他们的棱角随着时间的变化愈发锐利,但这并不能阻止他们相爱。过去的时间无法追回,而美已经没有未来,梦中人即是眼前人,他唯有当下可以珍惜。
他轻轻抚上那沉睡的柔软面颊,抬起他的下巴,用拇指轻轻抚过那人略微干涩的双唇,随后小心翼翼地贴了上去,带着微不可察的呼吸。美觉得自己忽地浑身一颤,大脑嗡鸣起来,周围的白噪音瞬间消失,他的心跳已然过速,他好像听见钟声响起,宣告着倒计时的结束。
难以抑制的痛苦从肺部迅速蔓延,随即攥紧了他的五脏六腑,他无法控制剧烈咳嗽起来,喉口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他很快便失去了视觉,站立不稳,明明扶着瓷的椅背却要向后跌去。瓷被他惊醒了,他感觉到他手忙脚乱地扶他,他听不清他说的每一个字,却能察觉得他的声线逐渐变得慌乱,到最后带上了哭腔,欧罗巴夫人尖叫好像也夹杂其中,最后只剩下瓷一遍又一遍呼唤着他的名字。

 

……

 

“我们决定以他的名字命名这种症状。”主治医生的声音听起来喜滋滋的,美的大脑艰难地运转着,恍惚间竟看到了主治医生手舞足蹈的模样,“完全由自我意志控制的对象,而非客观意义上的‘所爱之人’,这确实罕见极了,当然就花吐症这种纯粹由唯心主义造成的疾病而言,似乎也是情理之中。感谢您允许我将这加入我的论文中,当然,我们会铭记你们为医学事业做出的伟大贡献。”
美终于睁开双眼,明晃晃的白炽灯亮得他眼里全是色块,过了好半天才恢复正常。他的喉咙还疼着,胸口也不大舒服,他清了清嗓子,却感觉似乎可以说话了。他一扭头,便看见瓷翘着二郎腿坐在旁边,慢悠悠地削着一个苹果。
“醒啦?”他懒洋洋地问,只抬眼瞥了他一眼,便又继续将注意力转回到苹果上。美呆呆地望着他,过了好半天才识别出瓷脸上那熟悉的、高深莫测的微笑,并后知后觉开始心底发寒。糟了,一般瓷大发雷霆前都会这么笑。可他到底什么时候惹他了?还没等美傻乎乎地发问,那只削好的苹果便被递到了他的唇边。
“你先吃。”瓷和善道,眉间却隐藏着风雨欲来的气势,“吃完了告诉我,我究竟比起高中时代的我差在哪儿了!”

End.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