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祖叔叔，什么是地仙？”少年抬起头，指着手中的漫画书问。
“就是土地公啦，或者说地缚神？”
“那城寨也有地仙吗？”
“也许……没有吧。”龙卷风平静地说，望向陈旧的楼宇之间狭窄的天空，“都说一方水土有一方神明守护，但这片地方，太乱了，也太脏了，大概早就被神明遗弃了吧……”
这样的回答显然并不在少年的预料之中，他看了看自己的祖叔叔，又看了看漫画书中张牙舞爪的恶鬼，一时间竟觉得有些后背发凉。
龙卷风被逗笑了，弯下腰摸了摸小孩的头，“怎么，害怕啦？”
小孩不置可否，只是放下漫画，朝大哥贴得更近了些，几乎要变成龙卷风的腿部挂件。
“傻仔，没什么可怕的。”龙卷风柔声安慰道，“如果城寨没有’地仙‘，我们就成为’地仙‘，去守护这片土地。对了，过几天……我打算成立一个城寨治安委员会，你愿意当我的助手吗？”
少年用力点了点头。
2
信一手刃王九为龙卷风复仇那天是盂兰盆节，也就是鬼节。
风携起未燃尽的纸钱，为战后残破的城寨点缀上了一丝哀伤。
放走秋哥后已是深夜，各家各户的门窗后都熄去了灯火，信一独自一人走在黑漆漆的小路上，风扫动落叶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
他……应该是要去诊所的。
与王九的战斗非常惨烈，他们都受了不轻的伤，洛军的腹部还需要止血，而四仔手边并没有趁手的工具。于是他们走出理发店，走出那个满溢着龙卷风记忆的地方，再次回到了城寨中随处可见的逼仄的小巷。
他是不是应该哭呢？信一想。
他扫了一眼路边的铁桶，不久前还在燃烧的纸钱被冷水浇灭，化作一缕徐徐上升的烟，让这夜晚显得格外诡异了。
那阵水声就像是落入平静黑夜的雨点，就这么突兀地传来了。
信一一愣，循声走过一个拐角。只见不远处有一个黑影蹲在水龙头下，哗哗的流水砸在他身上，他的双手正在水中揉搓着什么。
他……在洗头？
信一走上前去，看清那个黑影是谁后终于卸下了警惕。
“全叔，大半夜的，您怎么在这儿洗头呀？”青年叹了口气，“如果实在想洗，可以打盆水回家慢慢洗嘛。”
全叔没有回答。
信一并不意外，他见过，也听城寨里的人说过。全叔已经九十多岁了，头脑早就不太清醒了，总是会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
平日里有他的家人在旁，可这大半夜的，还是鬼节，他一个人在外面干什么呢？
看来这注定是个漫长的夜晚，信一想，麻烦总是接踵而至。兄弟们还在等他，他的伤口也急需处理……等等，他的腿不是被王九打折了吗？
信一猛地低下头，意识到这一点后，一股难以想象的剧痛才从下向上开始蔓延，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一切似乎都不太对劲。
他看了看前方的建筑，全叔的家就在不远处。
“全叔，别洗了，我送您回家吧。”说着，信一关上水龙头，伸手去拉老人的胳膊。
借着昏暗的月光，一张惨白的脸骤然出现在他眼前，而那上面并没有五官！
信一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可再度望去的时候，全叔又变成了往常那般呆愣的样子。
青年眨了眨眼，不禁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可就在这时，老人缓缓抬起下巴，嘴角用力上拉，扯着一种不和谐的微笑看向信一。
“你后悔吗？”
“什……么？”
“你很后悔吧。”老人歪着脑袋，沙哑的声音从他喉咙中传来，“你是个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因此我会再给你一次机会，再给这片土地一次机会。”
话音刚落，两根手指猛地撞上了信一的额头，突如其来的巨力将青年向后一推。倒地前，他看见全叔的腿似乎正与某种蜿蜒的藤蔓相连。
3
“信一。”
一只手轻推他的肩膀。
然后是一阵催促声，“信一？到了！”
信一睁开眼，只看见了一张不耐烦的脸。
“坐个的士都能睡着，真行啊你。”十二没好气地说，伸出手将他拉出车外。
“你的酒，别忘了。”四仔将酒塞进他手心，面罩后的眼睛中带着一丝疑惑，似乎在说：“你没事吧？”
在几人的拥簇中，信一稀里糊涂地走上台阶。陈洛军小心翼翼地跨入旋转门，凑到他身边不安地说：“我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大佬们都很和气的，吃好喝好就好啦！”十二少大大咧咧地说。
“秋哥的朋友？这边请。”服务员小姐姐微笑着向他们指路。
看着眼前熟悉的走廊和熟悉的对白，信一只感觉大脑里一片空白，嘴唇下意识地就动了，“什么地方？”
“什么什么地方？”十二少一脸疑惑。
“你果然是发烧了吗？刚看你在车上就不太对劲，”四仔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奇怪……不热啊？”
“我说我们现在要去什么地方？”信一一把拨开四仔的手，提高了声音说。
就在这时，四人拐进了一间开阔的包间，一张摆满了丰盛佳肴的圆桌出现在信一眼前，一共出现的还有三个人，不……这不可能。
“怎么来这么晚？还让大佬等你？”
“这不是要好好打扮一下，不给您丢人嘛！”
耳边十二少和Tiger哥的打闹声好像突然被拉远了。
信一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注意到他的视线后，那人转过脸，对他微微一笑：“来了？”
某种温热的东西从信一脸侧滑落，他猛地扑了上去，紧紧抱住了他。
4
信一怀疑自己疯了。
不然为什么，前一秒他还在城寨漆黑的小巷中，下一秒却来到了灯火辉煌的饭店。
信一肯定自己疯了。
不然为什么，不久前还遍体鳞伤的兄弟们此刻却完好无损，还个顶个的健壮。
信一确信自己疯了。
不然为什么，他朝思暮想、与他仅隔一道铁门却就此天人永隔的大哥，此刻竟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他眼前。
信一侧着头，看着另一个包间内与好友们觥筹交错的大哥，眼眶里依然湿湿的。也许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龙卷风朝他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和不久前一样，似乎在说：“没事吧？哪里不舒服吗？”
信一连忙又把头转了回来。
太多的异常冲击着他的神经，尽管难以置信，可熟悉的菜色、熟悉的对白、熟悉的秋哥大仇将报般快意的劝酒声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一件事——他回到了三个月之前。
5
“吃完饭你跟我来诊所一趟。”四仔用命令的语气说。
十二少赞同地点了点头，吐出一块鸡骨头，“是啊，可得给他好好检查一下，他刚才太吓人了，突然抱住了龙哥，动作快得像要袭击人一般，还哭得稀里哗啦的，连我大哥都被吓到了。”
“要不然我现在送他回去吧。”陈洛军放下酒杯，“信一，你是不是生病了？”
信一摇了摇头，犹豫再三后还是站起身，将包间的门给关上了。
“我……有话跟你们说。”
“说话就说话呗，你关什么门哪？”十二少大声道，“有什么话不能让大佬们听的吗？”
信一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我是从三个月之后来的，洛军是阿占儿子，秋哥要杀他。如果放任不管，明天大老板就会带着王九冲进城寨，打伤四仔，杀死我大哥，打折十二的腿，削掉我三根手指……”
看着三人难以置信的眼神，信一顿了一下，补充道：“对了，洛军你会被送进医院，获得一张身份证。”
包间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其他三人对视一眼，猛地站起身，四仔和十二少一左一右架起了信一，说：“走，你现在就给我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