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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中】蓝色泡沫

Summary:

♧1.5w+,是当初的点梗抽奖,我想画下你所有的样子

♧“我会对他说爱你,然后他说,他也爱我。”

Work Text:

1.

太宰先生!太宰先生!……请问一下,您这幅画的灵感是什么呢!

是呀太宰先生,请回答一下吧!!

……

“啊,说到灵感呀。”太宰治微笑着面对记者们的长枪短炮,他坐在椅子上,是很放松的姿态,双腿微微分开,“其实是我的爱人给我的灵感。”

爱人?能详细说说吗太宰先生……画面里面的那位就是你的爱人吗?记者几乎是催促地问着,这可是个大新闻!更尤其是当事人竟然毫不避讳。其余人则屏息以待,他们的脸被挡在镜头后,而黑洞洞的镜头后面是无数双眼睛。要知道多半的艺术家对于追问都讳莫如深,他们更情愿将其归为厚积薄发的一次灵光一现,少有太宰治这种承认是满溢的情感造就了完美作品的人。

“是的。”太宰治点点头,纵容地任由记者追问。人人都能看到他眼里流露出来的神情,温柔又眷恋。像是因为这句话回忆起了什么一样,或许是想起了他方才在大庭广众下公开的爱人,或许只是单单回忆起画出这幅画的场景。

于是在场跟看到这场采访的人,都不由得眼前出现了那副画作,整幅画都是缥缈的水蓝色,唯独背影被付诸了更深也更亮眼的色彩,仿若在海底看见下坠的人。更妙的是,圆形的画面、似明确又被阴影模糊的分界线,远远望去像是有碎钻的眼珠。

——蓝色的、漂亮耀眼得如同宝石的眼睛。

太宰治坐在这里,炫目的灯光打下来。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谈论才华,赞美天赋,又或者臆想他口中的灵感缪斯。空气微微凝滞住,终于有人耐不住这片气都喘不过来的沉默,问:“然后呢……?”

“然后?”太宰治讶异地看着他们,“我已经说了‘是的’,还需要什么然后?”

当然是关于你是怎么与你的爱人相遇、怎么从她身上得到灵感、再画出这么一副绝世之作的啊!他们在心里呐喊,这还用问吗!

太宰治似乎恍然大悟,他眨眨眼睛,食指放在唇上,微笑道:“但是这个不能说哦。”

没有人会分享自己的缪斯。这是独属于一个艺术家的秘密。

2.

“中也,我回来了。”

太宰治像鱼一样,摔在沙发上又弹起来。忙碌一天的疲惫紧紧包裹住他,眼皮好沉。客厅的灯是关的,刚刚才从一个亮堂得毫无缝隙的空间出来,骤然间掉进的黑暗让他多少有点不适。不过起码也是回家了。

他勉强把脸侧过来,懒洋洋地喊:“中也——中也——”

怎么还没动静,难道没有下班?太宰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他刚要滑到联系人页面,眼睛就被一双手捂住。对方的动作并不是十分温柔,但按压眼睛的力道刚好。很多时候他都想怎么会有这么契合自己的人,比自己更了解自己。

“别喊了……大半夜喊魂?终于忙完回来了?”中原中也把他的手机倒扣在沙发上。不接触光后眼睛舒服很多,太宰治瘫在沙发上,伸手搂紧了他的腰,把脸贴在隔着衣服的柔软区域中,一点温热的触觉像被温水包裹。

“嗯……”他很享受这个时刻,含含糊糊道,“毕竟不能让中也一个人独守空房。”

他能听见中原中也的哼笑:“我倒要看看晚上是谁一个人睡不着……”

察觉到旁边的人有要起身的趋势,太宰治抱得更紧,控诉道:“……诶?中也是在想扔我一个人睡觉吗?扔一个辛辛苦苦出去工作了一整天的人一个人睡觉吗?怎么想都太过分了……都已经到家庭暴力的程度了吧!”

“还真敢说呢,刚刚好像是某个人先说独守空房这个词的。”熟悉的口吻里藏着习惯的纵容,他的手从太宰治的发间穿过去,语气戏谑,“而且就算你举报我,我们俩也远远够不上‘家暴’的身份吧。”

太宰治呼吸停滞了一瞬。他觉得自己甚至从这句话中听到了一点试探,只是不确定这是否只是一个错觉。中也已经不想满足于现在的关系了吗?真的、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中原中也对他发出带有疑问的鼻音,太宰治呼吸的能力才终于被自己找回来,他的鼻腔接收到对方身上的香味,熟悉的洗衣液味道,他身上也有一样的。

他从没把自己的感受告诉过任何人,包括中原中也。但他偶尔会用这种方式确认他拥有对方,确认现在的生活和以前独自关在房间里闭门不出时的日子不同。

——在他决定死在大海里的那天,他遇见了中原中也。

人的五感用来感受世界,因此太宰治也要用这些来感受中原中也。看到他的样子,也要嗅到他的气味。听到他的声音,也要碰触到他的身体。明明已经真真切切地确认这个人在自己怀里,但他还要去吻他。

“中也想要跟我结婚了吗?”太宰治睁大了眼睛,他从黑暗摸索着去亲吻,舌尖灵活地磨蹭对方的唇瓣,再深入进去舔舐。他从来都能很轻松地把中原中也亲得只剩喘息。但对方在接吻上是个意外纯情的人,与他热烈到快要燃烧的发色截然不同,只会小狗一样咬他的嘴唇,最常拿鼻尖去蹭,再用湿漉漉的眼睛与他对视。

可能因为他本身并没有对艺术有什么狂热的追求,这只是他试探着去活的一种方式。但遇到中也后,太宰治有点体会到那些人为什么会有总想要握住画笔的冲动了。

他也总想画他。

——用舌尖去描摹齿列,幻想他微笑的弧度。他的手拨弄对方的头发,计算要怎么调配色彩才能正好与他的发色吻合,快要溢出眼泪的眼睛该用什么方式来表现。

中原中也似乎快被他磨得溃不成军,三两下推开他,恼羞成怒道:“……什么结婚,你要结就结不想结就不结,别扭的事精不是你吗?要求很多的大艺术家。”

太宰治在沙发边摸到开关,咔哒一下,客厅完整地亮起来,他只来得及捕捉到那人留下的凌乱背影,与接吻时被与他弄乱的橘色头发。

他把掉下沙发的抱枕捡起来,皮质沙发就是这样,很容易留下痕迹,太宰治确信这湿痕是中原中也无法呼吸时被逼出的眼泪,怪不得跑得那么快。

“中也先去暖被子了吗,真好呢……”

“滚蛋!好冰、你这家伙倒是先去洗澡啊!!”

“好吧好吧。”

3.

倘若要说到大海,原本这就不在太宰治的生命中,多半只会得到“哦”的应声。有些人说人生该像天空该像大海,应该广阔的、蔚蓝的、一眼望不到头的。

但对于太宰治来说不是这样。

要形容他的人生,可能是在沙滩上被扔下的塑料袋,浪潮一拍,就会滚到新的地方,但总有一天会被潮汐携裹沉在大海里,迎接一场无法消弭的死亡。

太宰治被森鸥外捡回家之前还是一个未成年的小孩,整日试探着死亡的边界,拿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完全自杀手册研究死亡的方式,不知道是怎么活到这么大,可能生命力跟求生意志是此消彼长的关系。

他们的相遇源于森鸥外的一次写生,画上是一个漂亮的金发小女孩,打扮精致,正洋娃娃一样笑得标致。太宰治碰巧路过公园,朝森鸥外画布上瞥了一眼,立马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躲开。森鸥外正正好逮到他:“走之前先说说觉得我画得怎么样吧。”

“很恶心。大叔,照着自己的性癖编造出一个小女孩会让你满足吗?”太宰治直白道,“而且你原先是医生吧,又为什么现在跑来画画?”

对方做作地“哎呀哎呀”着,叹了口气:“你说的也太直白啦。”

他的画笔在纸上停留了一瞬,细笔刷悬在少女眼睛上空,似乎在犹豫着要怎么下笔,最终干脆选择放弃,偏头问太宰治:“你是不是觉得人生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呢。”

太宰治蹲在一旁,并没有接他的话。森鸥外毫不介意他的沉默,他把面前的画纸拆下来,折成方块。就算是外行人也知道这个动作会让画彻底毁掉,太宰治对此感到费解,对方并没有等待着他的回答,自然地自己接了自己的话:“像你这样的少年,从前我也见过一个跟你很像的人。所以……”

森鸥外把那张画纸随意地扔进一旁的水渠中。太宰治在画里见过它,在日色下激荡出七彩的泡沫,水珠溅出来一点,沾湿了金发少女的裙子。纸沾上水后迅速下沉,无力翻涌几下后消失。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在成为一名画家后仍旧穿着白大褂,上面不可避免地粘上七彩的颜料。他对太宰治说:“——所以,要不要跟我一起、试着画画?”

“我完全不会画画。”

“可以学嘛,要想创作一副完美的作品需要的首先是极致的情感,再然后是灵光一现,最后才是融入绘画的技巧。”森鸥外说,“说不定能借此找到活下去的意义呢?”

再不济还剩死亡可以利用,毕竟生与死是永恒的话题,对其中之一抱有浓烈的感情就已经足够。

森鸥外背着包走时,太宰治选择了跟在他身后。

当然,说是寻找活着的意义这种话,又不代表着一定能找到。用来骗小孩好用,长大后怎么也该意识到不对劲了。太宰治被装了一脑袋绘画相关的知识,下笔就是黑色与血一般的鲜红。

“画不是用来辟邪的!”森鸥外头疼,“还有太宰君,也不要试图在画里融入完全自杀手册里的自杀方式!”

“我还没创作完呢。”太宰治的脸上沾了一道黑,满不在乎地在画里又加了一笔红颜料,红色迅速淹没其中,像擦掉的血痕。

森鸥外在旁边叹着气又转了一圈,看见旁边被精心装裱好却扔在地上的作品,里面塞着命名过的“自杀法则其一”、“自杀法则其二”……以及此时被太宰治正画着的“自杀法则其七”。他一言难尽,又不得不小心着避免踩到。

“嗯嗯。”太宰治终于放下画笔,决定用旁边最贵的木框装这副自己最满意的画,“所以森先生到底要不要给我能够无痛自杀的药呢,作为前任医生是肯定有的对吧。”

“都过了这么长时间了,太宰君还没有放弃自杀的念头吗?跟我一起生活也没能改变你的念头吗?真的会让我有点伤心……”

“真好意思说呢变态幼女控。”太宰治把画铺平,“这种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森鸥外安静地等着他把画装裱完成,又摞到一起。他才用医生同他的患者那般郑重其事的语气道:“太宰君,你是真的已经不想活下去了吗?”

太宰治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在和那双眼睛对视后,森鸥外投降般道:“好吧,这一点我也该早就知道。”

“既然如此,”森鸥外说,“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东西,但在此之前,你也得完成我的要求。”

“比起医生、画家的身份来说,森先生更像一名商人吧。”太宰治将画笔扔回洗笔桶中,一边搅动着一边叹气,“总是会用我没办法拒绝的交易条件捆住我呢。”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给病人安乐死的药物对于医生来说可是违背道德的行为,我也很为难的。”

森鸥外朝他露出一个笑容:“太宰君去旅行一次吧,哪里都好。”

4.

清晨醒过来的时候太宰治仍然疲惫着,但他在整晚怀抱的充实中汲取满足。他睁开眼,怀里只剩下被抱着一团的被子。真是的,偷偷跑掉也太狡猾了。

他洗漱完后朝厨房走去,果然中也就穿着家居服站在那里。太宰治在现在的中原中也身上看见阳光,看见金色的光圈。眼前的一幕清晰无比,他似乎能分辨出空气里飘荡的浮沫。中原中也就站在其中,轮廓被满溢的光晕染得模糊。旁边的热水壶滋滋冒着烟,待会就会发出汽笛声。太宰治走过去环住他。

中也似乎在苦恼着什么,他的右手拿着一个碗,边上有两个歪倒的鸡蛋。

“中也在做什么?”太宰治心知肚明某人不会做饭,还非要逼问,“中也是要给我做爱心早餐吗?做了多久了?今早我能吃到吗?”

“你吃不到,你今天吃不到,明天也吃不到!”中原中也推了他一下,力气跟没有差不多,比猫爪拍得还没有杀伤力。太宰治说他这是在调情吧,中原中也轻哼一声,用手捂住他的嘴。

以为这是闭嘴的意思,太宰治眨眨眼睛,弯起的弧度是在笑,结果中原中也踮起脚亲在了手背上。他下意识松开了力道,怀里的人就猫似地跑掉了。

中原中也站在门口,看到他愣神的样子狡黠地笑起来,说:“笨蛋,这才叫调情。”

对方溜走的速度实在是很快,这种事情平日里中也做的可不算少。他总是机灵的、活跃的、富有生命力的。但太宰治就是喜欢这种时刻,不经意间露出的喜欢跟任性,以及能碰触到的温馨。

他看见旁边空荡荡的水壶,想着中也可能还没来得及烧水,于是在做早饭的间隙里把水灌满了放上去。

太宰治觉得自己沦陷其中了,或者说,在他们相遇的那一天就已经沦陷,沦陷在那天的海里。中原中也是偶然间出现的人鱼,是大海的礼物与烙印,是给太宰治的、从未想过的馈赠。

中也从海里游上来,不由分说地给了他一个吻。

直到水壶发出叮地响声,太宰治才从这场回忆里醒过来。刚刚沸腾的水咕噜咕噜冒着泡,水汽把他缠着绷带的手腕蒸得温热,昨天的睡觉的时候中也缠住他要拥抱时也是这种温度。

对方柔韧的身体缠在他身上,皮肤接触会生出热量,睡前中也总会再与他接吻,额头抵住他的肩膀入眠,呼吸轻浅。不能再想了,太宰治警告自己,再想下去可没办法再平静地做饭了。

太宰治端起早饭走出去,外面空无一人。他有点不安,喊了好几声中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但现在他只要在家,没有看见中也出现,就总担心着他消失。或许人总是悲观的,这大概得益于看过的那些童话故事,王子遇见漂亮的人鱼后的满心欢喜,最后却眼睁睁见证对方在泡沫中消亡。

中也会变成气泡吗?他又安慰自己,怎么会呢,这世界上哪有什么童话,中也就是真实的人吧,能碰到、能摸到、能亲吻到的人。

得不到回应,太宰治又喊他的名字。“……怎么了?”中原中也从房间里走出来,发现他的不对劲,贴他的面颊上轻吻了下,捧着他的脸道,“太宰,你在害怕什么?”

太宰治摇摇头,弯下腰碰触他的唇瓣,半晌后分开:“中也跟我结婚好不好,这样我们就有一个证件证明我们的关系了。”

“好啊。”中原中也毫不迟疑地回答,他在说话的时候永远都直视着太宰治的眼睛,“你想要的话,我当然随时都可以。”

“那我们明天就去……不,明天是双休日……那后天星期一就去好不好?”太宰治说得很急切,以至于混乱得失去逻辑。但无论说什么,中原中也的回答永远都是好。

像是被他现在的样子逗笑,中原中也忍俊不禁道:“这算什么啊到底,怎么突然这么想结婚了?”

“想要你一直属于我。”太宰治埋在他的肩上,声音闷闷的,“想要你永远不离开我。”

“我本来就不会离开。”中原中也的声音和方才咕噜咕噜冒泡的开水壶给人的感觉很像,永远热气腾腾,代表着家。他的承诺也是,让人坚信从他口中说出就不会食言。

太宰治直起身来,定定地看着他,用手指抚摸他眼睛的轮廓。他看过这双眼睛成千上万次,为了画出那副惊艳绝伦的画作,也为了亲吻时看他瞳孔中映出的自己的样子。太宰治用他的眼睛作镜子,从中知道了自己带着爱意的模样。

他的指尖流连过他面部的每一寸,轻轻划过时中原中也笑着说有点痒。太宰治也不由自主地微笑着,片刻后他的嘴角落了下去,失落道:“那还是不结婚好了。”

“嗯?”中原中也没有问原因,只是一下又一下抚摸着他的脊背,对方的安抚终于让太宰治的心情平和了些,他不再莫名地感到低落,尽管只是因为突然间想到的离开。

他吸了吸鼻子,又委屈着索要亲吻,过了会太宰治把他推到沙发上,看着他说:“我不想让别人发现你。”展示不想,私藏不甘,太宰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怎样。

“所以都说你这家伙真是麻烦啊。”中原中也拍拍他的头,“有这么复杂吗?你想就做,你不想就不做好了。为此纠结痛苦什么的,根本就是自我折磨。”

“中也真是会耍帅。”太宰治鼓起脸,忿忿地咬上他的锁骨。

“喂……嗯……等等!饭……唔……饭还没吃!!”

“中也刚才自己说的吧,想做就做之类的。”

“不是这个做!你放开我!”中原中也在越发激烈的亲吻中好不容易留出喘息的余地,又被重新抓住,唇齿深入的声音让人耳热。

“才不要,中也好过分,可不许出尔反尔。”太宰治断章取义,哼笑着让他动弹不得。

不可以违背约定。

5.

既然已经选择了和森鸥外交易,太宰治被迫拿着近期的旅游手册,敷衍地挑选起来。

他原本已经看好了一个小镇,近,且游览流程短。既然最终目的地决定了是死亡,过程也不必繁复。他是这样想的,对旅程本身也没有抱很大的期望。森鸥外点点头,并不置喙他的决定,只说要是太宰君想好了的话,过段时间就出发吧。

然而就如同每个电影中都会有的转折,这代表着主人公即将迎来自己不可违逆的命运。在出发前夕,太宰治做了一场梦。

梦里仿佛在深渊坠落,抬头时看见被光线透过照出的浅蓝,他才发现自己其实是在水里。他瞧见自己呼吸时溢出的气泡,就这么下沉着,感知不到身体的重量,也感受不到时间。他甚至知道自己深陷在一场醒不来的梦里。

肺部的空气被挤压,他却没有窒息的感觉。这是当然的,毕竟不是真的。可梦中水包裹的感觉太真实也太自由,深蓝色的海像绘本里的夜晚,明明是在坠落,又感觉不到重力。

第二天醒来,太宰治跟森鸥外说他改主意了。

他说:“我想去海边。”

大概是旅游季的缘故,海边人山人海。太宰治难得出门前换上了衬衫加夹克,海风迎面吹来,他眯了眯眼睛,嗅到空气中微咸的气味。路过有漂亮的女孩朝他搭讪,穿着火辣,他跟对方闲谈,对话中女孩嘴角的笑始终没有落下,最后他抱歉道有急事,两人交换号码后告别。

太宰治并非是不善交际的类型,除了爱好自杀这一点恐怕不能为人接受,他总能在很短的时间内让对方对他产生好感,或者该说,他单纯只是觉得交际这件事是没有必要的而已。

但生命还剩下几天,做完那场梦后他恰巧心情很好,于是平时的“没必要”也变成了“还不错”。他跟着沙滩上刚完成高难度排球扣杀的人一起欢呼,在乐队边上听完一首曲子后鼓掌。

最后他累了,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躺在沙滩上。他以为到这里后已经过了很长时间,实际上天依旧是蓝的,没有要沉下去的意思。或许时间就是漫长又无趣的重复,就像走路永远都是左脚后迈右脚,人们靠活动来度过白天,靠休息来度过夜晚,没说不可以颠倒,却要为此付出代价。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小,水漫上来盖住他的一半身体,大概是水灌进了耳朵,他被锁进了玻璃罩中,每一次呼吸都在消耗仅剩的氧气。他没有睁眼,被温柔的什么托起,身体变轻了。

这让太宰治回想起那个让他走向这里的梦。

可能这也是预知的一种,神秘的世界法则带来的命运安排。有一种力量携裹着他离开。只是选择的方式过于痛苦,耳膜从鼓胀到要炸开,他甚至都没有办法思考现在自己是否已经要走向死亡。

只是灵魂出窍一般冷漠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潮水带着吸向大海的深渊——是的,他知道,他只是不挣扎。

最后他的身体猛地被什么东西扯上,温暖的手臂带着腰部向上,随即唇舌被撬开。

他睁开眼,一名橘发青年在吻他。在失去意识前,他记住了那双蓝色的眼睛。

6.

“中也。”太宰治把目光粘在他身上,眼神眷恋,“我要走啦。”

中原中也站在门口,一如往常对他笑笑,勾住他的脖子抱了会:“早点回来。”

昨晚他说想要用中也的样貌做一个雕塑,让大家都看见。又说要画一副肖像画,要画的最好,让其他画家自惭形秽,这样就没有人敢用中也的样子作参考,世界上只有太宰治能画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都说好,又挑着眉头问他是不是还要给他们俩画一个结婚照。太宰治顿了下,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说这个提议不错,所有人都可以目睹我们的婚礼。

“所以,还没来得及问你,既然愿意把我画出来,为什么不愿意去领一个结婚证?”中原中也坐在地毯上,雪白色的地毯跟他毛衣的颜色一样,被阳光照的金灿灿的,“这可跟你说的只想让我属于你不一样啊。”

太宰治抱住他,带着他一起摇晃。他总有理由,全都让人无法反驳——画画是不同的嘛,因为这样的话你就是诞生于我的画笔下的,画是属于我的,你也是。最后又是一个吻结束了这段对话,他们总是吻不够一样,在床上要吻,在沙发上也要。先是拥抱,后是对视,最后又到了吻。

太宰治有时候会想中原中也就像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像是从身体里分出的另一半灵魂。因为太宰治爱他找不到理由,或者说从头到脚都是理由。

中原中也在海里给了他再次呼吸的能力,比魔法还像魔法。然后他睁开眼,视线中只剩下那只放大的、蓝色的漂亮眼睛。

那幅举世瞩目的作品画的就是那一刻。灵魂被大海吸走,摄人心魄的一幕传递给了观赏画作的所有人。他用这种方式去倾泻占有欲,证明自己正在拥有。

最后对话的终结是中原中也亲亲他的脸,对他说:“行啦,怎么样都好。总之我爱你。”

“我也爱你。”昨晚的太宰治跟今早站在门口的太宰治都说出了这句话。

他出门的时候,住在旁边的老太太也正好跟她老伴回来。老太太看到他就笑眯眯道:“哎呀,这不是我们的大画家嘛。”又说:“昨天我和我家那位在电视上看到你啦,太宰君有喜欢的人啦?怎么一直没见到她。一定是很漂亮的人呢,毕竟太宰君这么英俊。”

“他经常出差。”太宰治帮他们把买回来的东西卸下来,笑着回应,“下次他要是在家里,我就请您们二位来我家吃饭。”

老太太说好好好,高兴得合不拢嘴,最后嘱咐你们要好好的,过日子要学会包容对方。太宰治一直在点头,这是对一起生活了快五十年的老夫妻,感情一直很好,就如同她所说的“过日子”,鸡毛蒜皮的争吵在彼此妥协下遗忘在相伴的日日夜夜里,脸上的皱纹是人生不可违逆的衰老,而真心实意的笑容则是幸福的象征。

太宰治把两位老人送回家,独自在走道里站了很久。直到声控灯的亮光在沉寂下灭掉,太宰治才从黑暗里走了出去。

半小时后,他到了他租的小工作室里,里面放着他早就做了一半的石膏像,他抚摸着雕塑半成形的侧脸,很难不让他想到那晚中原中也说我爱你的时候。他在那时用眼睛丈量对方五官的位置,注视的时间久到中原中也主动来吻他。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涌起要做一个雕塑的想法的,本能操控身体,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做出了这个半成品。他也是这时候才意识到他早已记住了中原中也的身体,比任何测量工具都更精确。

时间到底有没有往前走,莫非世上的钟早就坏掉,秒针静止,滴答滴答的声音不过是假象,不然初遇那天的记忆为何那么深刻?可他照镜子时,又分明瞧见镜中的自己已经从18那年到了21岁。

水淹没掉的是时间,不是记忆。他总会想起跟中原中也的第一次见面,心脏每次都像初次体会喜欢这个情绪一样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中原中也坐在他的床前,浑身湿透,发现他的目光后挑了下眉,伸手粗鲁地揉了揉他的头。湿哒哒的袖子贴在他的脸上,滑腻冰冷。中原中也叹了口气:“你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啊,想找死也别死在海里啊。”

兴许是看见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自己脸上,中原中也盖住他的眼睛。他的声音是带点沙哑的性感,能听出来他不常哄人,语气别扭,此刻却被记忆刻画得格外温柔。

“行了……睡吧,我在这里。”

7.

说不清他们是怎么开始恋爱的——几天后在街上偶遇,碰巧都有空于是去看了同一场电影,电影院里人都坐在中间,他们在空荡的后排独占一片空间。荧幕开场后,太宰治才终于挪开始终放在中原中也身上的视线。

这是一场悲剧电影,男主和女主是政治的牺牲品,对彼此一见钟情,深爱着对方,但当这份感情被利用时,他们选择相伴死去来证明爱情的纯净与忠贞。

看完电影后两人找了个咖啡厅。不约而同的,他们对电影的情节十分不满,笑话男女主的奋不顾身。太宰治问他:“中也会这样吗?爱情什么的……中也会为了爱情做到这种程度吗?”

“啊……这个问题。”中原中也看了他一会,思考半晌后说,“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中原中也没喝桌上的咖啡,只是望着窗外。太宰治也看过去,街上人来人往。而节假日出门要么出门约会、要么约上朋友、要么拖家带口,独行的寥寥几人被包裹在其中,像长河里游荡的几条鱼。

他们今天不是孤零零的鱼,是约会的人群之一。

太宰治慢腾腾地喝了口杯中的美式,被苦得皱了皱脸,杯子被推到斜上角很远的位置,看起来像是想跟它永世不再相见。

中原中也颇为新奇地看着他的动作:“你以前没喝过吗?”

“没有。”太宰治还是觉得有点苦,让人上了杯柠檬水,“只是想尝试一下,没想到这么苦。”

“就是这个。”中原中也打了个响指,“没经历过的话光凭想象是很难推测出自己会怎么做吧?说不定我就愿意为了那个人付出所有呢?”

“真难想象啊。”太宰治在桌上撑着脸道,“中也会为了什么人做到那种地步。”

中原中也也学他撑着脸,跟他面对面:“你倒是挺好想象的,自杀狂。”

这间咖啡厅的桌子很小,可能因为店面就是装修得小巧精致的类型,因此他们都做出这个动作后,两人的距离一下就被拉得很近,近得下一秒就能贴上去。桌子上点着香氛,腻人的香气呼啦一下涌上来,太宰治头脑晕眩。

太宰治再次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海。

他说:“对,我是那种会奋不顾身的人。前提是……”他毫无预兆地做出了很失礼的举动,偏过头,摆出要接吻的样子。

“前提是——那个人是你。”太宰治在说完这句话后,中原中也像是早有预料,笑着侧过脸,用唇贴了过去。

他把太宰治怔愣的表情看在眼里,忍俊不禁道:“这不是你刚才想对我做的吗?”

像是毫无意识,中原中也歪了歪头,又问了遍:“不是吗?”

太宰治说是。

于是他们开始了热恋,火速搬到了同一个家里,一起出门,一起买菜,最后一起踏上归程的路,在黄昏、在傍晚、或者是在晴朗的夜里通宵到星星清晰可见,太宰治偶尔会拿起画笔把他定格在某个场景中。他们拥抱、接吻、做爱。好像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人比他们更契合对方。

太宰治画他何止那一张,是数不清的、无数张。他通通把它们收了起来,有的废品像森鸥外那样折成了方块,可他仍然舍不得扔掉,剩下的则被他收在工作室里摞成厚厚一匝。

他偶尔会拿起来一张张看,像翻阅自己的记忆。人们常说艺术作品在创作时,只有把当时的情感放大十倍,才能传达给观赏的人。或者说,普通的观众只能看懂作品的十分之一,知音能翻倍,唯有自己能理解自己。

而他已经足够幸运,能完整感受到自己作品的人还有中原中也。

日落时分他走出门,在路过的站台里等着电车,恰好看见太阳缓缓下落的轨迹,度过余晖的抚摸,温存的部分被黑夜包裹后渐渐冷却。

太宰治把手机拿出来亮着屏,然后看着桌面发呆。直到光斑在眼前扩大,黑色的像素点变成朝前爬的蚂蚁,壁纸上有一丛阳光,是他某次在晴天心血来潮拍到的阳光扒上窗台的瞬间。

他常常发呆,反应过来后往往过去了很长时间。放在报道上会被记者写成时刻捕捉灵感的天赋——听起来可能更像他们的职业天赋。但假如在家里可能被中原中也骂想什么呢死青花鱼,为什么半天都不回话。

或许中也根本不会生气,哪怕偶尔会表现得很不耐烦,不客气地说他矫情、事多,但太宰治喜欢看他这样。更爱看他就算口口声声这么说,转眼又一边“好了”一边满足他的所有需求。

太宰治有时候想自己大概不是人类。因为人靠吃东西维持体能活着,可他只是单纯的靠中原中也活着,吞掉中原中也贡献给他的情绪就能长大一点。

“叮铃铃——”

响起的铃声让周围人的视线都短暂聚集过去了一刻。太宰治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却是站在他身旁的男人接起了电话,男人先用亲密的语气喊“亲爱的”,明明是自己先喊的,耳尖的红又能看出他的不好意思。

他们说生活中柴米油盐的小事,对方似乎在不停歇地抱怨着什么,男人揉揉鼻子,说辛苦了老婆,最后以一句“那我现在去超市买瓶醋带回家”结束。太宰治情不自禁把眼神投向那边,男人低垂着眼露出笑容的神情他熟悉万分。观察旁人的过程中往往看到自己,被蜜糖包裹时大多数人都沉浸得彻底,笑容只有在被人点明才会发现早已挂在脸上。

男人把公文包又往上提了提,看向道路尽头,轨道延伸成一个点,好像从那一个电话开始,未驶来的电车变得格外令人期盼。

等到电车真的停在站台时,刹车片在轨道上划拉出声音,路灯恰好在此刻亮起来。众人挤上电车,窗外的风景像被画笔刷上的颜色。

太宰治在下车的那一刻,手机响了一声。其余人低头看着手机、要么假寐,下班后大多是忙碌后的疲惫,尽管遗憾此刻的幸福时刻没有人目睹,他还是满足地看着屏幕上的消息,走过无数遍的路摸瞎走也没关系,因此他富余很多时间可以对信息反复阅览。

[小蛞蝓:再不回来就别回来了。]

他在鹅卵石小道上快步走,一片安静里听见心里的秒针转动,倒计时一般催促。

月亮从来追着人跑。今晚并非月圆之夜,不会有人对着它向心动的人告白,挂在天上难免寂寞。可缺口实在像拥抱的背影,注定经历离分,可也会相遇。

它跑得那么快、那么急,在太宰治关门的那刻才停下脚步,不知道有没有人对它说过等你回家。

9.

“……你是不是最近工作太多了,怎么现在还在画画。”中原中也问他。他们靠在沙发上,中原中也的声音听起来想要快要融化的棉花糖,上半身面对着躺在太宰治怀里,伸手环住他的腰。而太宰治光脚踩在毛毯上,手里拿着速写本,正用铅笔在上面画着什么。

铅笔的动静在客厅里太清晰,中原中也皱着眉掐他的腰:“不许画了。”

“嗯嗯。”太宰治把纸放在一边,把他从怀里捞起来亲了一下,“中也是粘人小狗,想我陪你睡一会吗?”

“不想,我最近已经睡够久了。”中原中也看向他时眼神确实清醒,太宰治望进那片蓝色中,仿佛听见噗通一声,石子落了水。

对方脸上有些红,或许是被暖气蒸得上头,或许是在太宰治的毛衣上蹭的,但他开口后太宰治才知道原因:“你要画也别放在我身上画。”

“哦——”太宰治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呢。”他轻轻撩了下中原中也的头发:“早说嘛,中也该不会是想到了什么不该在白天想的东西吧?”

“才不是。”中原中也推了他一下,在被拉过来接吻前从他的怀里挣扎着跑开,“你画你的画吧!”

太宰治朝着他离开的方向笑了半晌,重新拿起速写本,上面画着的正是中原中也恼羞成怒望着他的那一幕,他在右下角填上日期,抚摸时指腹上留下炭痕。犹豫许久,他动笔加上了一只撩起中原中也一点头发的手。

晚餐时他去找中原中也的踪迹,走遍了卧室、阳台,最后在画室门口停下,片刻后他拉开门,果不其然看见中原中也弯着腰看他画了一半的油画。画中的人正侧着头看窗外,天上的云七彩瑰丽,蔓延进来的阳光灿烂无比,画面上唯一没有填充的部分是眼睛。

或许是听见动静,中原中也转头看他,伸手指着空白问:“为什么不画完?”

“因为还没来得及调到最合适的颜色。”太宰治答,他似真似假地抱怨,“当时画的时候你又不在。”

“我去哪里了?”中原中也无辜地看过去,太宰治去捏他的脸,恶狠狠道:“我怎么知道,但是中也就是不在呀。”

“……好吧好吧,是我的错。”他又要逃跑,似乎是察觉到太宰治施加的力道越来越大,不得不讨饶,“到吃饭的时间了,我们出去吧。”

太宰治把他抱住:“不要。”

“你又会不见的。”

太宰治抱的实在很紧,弯下腰,把下巴抵在中原中也肩上,他感觉到累和疲惫,眼皮沉重,酸得有些难以承担,直到地板上晕染开一个深色的圆点,太宰治才知道那是眼泪。

半晌,中原中也把手臂放在他的背上,环住他,声音与当初没什么不同:“我不会离开的。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

那时他在病床上闭上眼睛,心里反复问自己真的吗,悄悄睁眼又会看到中原中也确实坐在那里。再次时隔三年听到这句话,太宰治才意识到那可能不过是哄人的一句空话,可他甚至舍不得说他是骗子。

——再久一点吧,只要再久一点就可以。

10.

假如一个人始终都在做同一件事的话,很容易会记不清是今天是几月的多少号。原本家里放了日历,是太宰治跟中原中也一起画的,中原中也负责指点,太宰治动笔。

太宰治很久都没翻过页,也没有在已经过去的日子上用记号笔画上叉。

直到某天出门,太阳照得空气滚烫,他穿着大衣被灼热气息烧得寸步难行,终于在回家换衣服的时候打开手机。看到数字太宰治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其实是二月十四而不是四月十二。

但烈日不会说谎,街边郁郁葱葱的树也不会,梧桐絮飘得纷纷扬扬,太宰治打了个喷嚏,看见红绿灯正巧亮起绿色,他抬脚走向对面,心血来潮想要去街上走走——也算不上心血来潮,其实是有人的生日要到了。

他们已经一年多没有一起出来逛过街了。太宰治漫无目的地晃荡,回过神来就抬头看见了咖啡店的牌匾。店家已经又盘下了一家门面,还将其打通,香薰是当年的牌子,桌子仍旧狭窄,甚至花瓶里插的永生花都是黄玫瑰。时间总是因为这些不变的表象而仿佛倒流,唯一变的竟然是招牌拿铁的名字,从前是“相遇快乐”,现在是“难得相逢”。

庆贺变为感慨,像是过了这么长时间终于意识到有多么深刻。

太宰治找了个靠窗边的位置坐下,服务生递来菜单,问他:“先生,要点些什么吗?”

还没来得及回答,对方就惊讶道:“诶,是您?”

“是。”太宰治抬头才发现当年做兼职的小姑娘竟然还在这工作,他也有点意外,“你还在这里工作呀。”

“毕业之后感觉还是这里最开心。”小姑娘笑得很可爱,“能看到来来往往的人来这里歇脚、在城市里有喘口气的地方这件事,对我来说才最快乐。”

太宰治和她闲聊两句日常后草草结束,并不是所有人都对艺术相关的东西感兴趣,于是她是现在才得知听说太宰治有想要办画展的想法。她惊喜地询问了时间,并保证一定会抽时间去看的。末了她想起了自己一开始的目的:“那太宰先生还是跟之前一样点单吗?一杯摩卡,一杯‘相遇快乐’?”

“现在不是改名叫‘难得相逢’了吗?”太宰治撑着脸笑道,“这个名字还挺有意思的呢。”

“老板改的。”小姑娘笑眯眯道,“可能因为去年他结婚了吧,和他一见钟情的那位漂亮女孩,于是就改了。”

从初恋到婚姻,从相逢到相伴,任谁都会觉得感叹,于是这份心情忍不住放进店里的菜单,成为老顾客才了解的彩蛋。太宰治真心道:“替我说声恭喜。”

他又说:“今天只要一杯就好啦,想尝尝改了名的招牌还是不是当初的味道。”

太宰治坐在店里,对一个人来说这个桌子的大小完全足够,甚至宽裕,只是对两个人而言距离过于暧昧。他慢慢地看着来往的人,一口口抿下咖啡。不知道是错觉还是配方的更改,这杯咖啡过于甜腻,焦糖的味道夺走了咖啡的苦,又催生幸福的滋味。

他离开时打包了一杯,在街对面的珠宝店门口停下脚步,橱窗模特的脖子上戴着一颗漂亮的蓝宝石。他对于蓝色情有独钟,但因为喜欢所以斤斤计较,他评价那颗宝石的颜色不够纯正,对光下仍有瑕疵,切割不够对称,不过是加工让其从任何角度看都璀璨夺目。可评价也只给自己看,毕竟他用于对比的是无法告知旁人的最佳范本。

于是他又算了算时间,转身朝另一个地方走去。

那是一家甚至没有店名的古董店,少有人知道这家店除了古董还会接一些其他的委托。一个带着眼镜的少年坐在柜台前,手里捧着一包薯片,正翻阅着桌上摊开的小说,头也不抬地对着里面喊:“店长,取宝石的人来了。”

“乱步先生。”太宰治和他打招呼,没第一时间得到回应,过了会乱步才抬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什么都没说。

他嘴里塞着薯片,讲话含糊:“你要办展了?”

“是的,这也是推理出来的吗?”太宰治有点讶异。对方却摆摆手:“这种东西还需要浪费我的推理吗?当然是听电视里说的。”

太宰治笑了下,在等待的间隙里沉默下去,直到穿着武士服的长者从里面走出来,将包装好的盒子递给他。太宰治双手接过,郑重道谢。福泽谕吉摇摇头,示意这是委托的内容,不必在意。

他将要推门离开时,门口的风铃随着他的动作晃荡出清脆的声音,乱步突然出声问他:“你真的已经决定好了吗,太宰?”

“乱步先生觉得呢?”太宰治没有回答,反问,“你觉得现在的我跟我来定这两颗宝石的时候相比如何?”

江户川乱步定定地看了他许久,太宰治在门口的位置和他对视,不知道这位名侦探看出了什么,最后挪开视线:“我不知道。”

太宰治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答案,他垂下眼,风从推开的门缝里漏进来,持续不断地让风铃作响。不知过了多久,他说:“我也不知道,但我想,在一切到头之前作出的决定,会不那么痛苦。”

至少他还能选择是埋葬自己,还是自己去埋葬。

11.

中原中也生日的前几天,他在工作室里拿出那对宝石,早就切割好的宝石正好与未完成的雕塑上的缺口匹配。可他坐在那里很久,还是拿出之前的那对瑕疵品镶嵌上去。

太宰治想自己的确是个相当自私的人,最完美的东西应该被私藏。这是最像、最配中也的一对,他舍不得将其公之于众,哪怕只是展览也做不到。

最后他将完成品花了很大功夫运回家,在中也生日当晚独自在客厅等着,精致的蛋糕上插着的蜡烛是两个“2”,只有微弱的烛火,是唯一亮起的东西。蜡烛烧得快要枯竭时,太宰治轻声说生日快乐,中也。

火苗灭掉只是瞬间的事,太宰治终于等到回应,是耳鬓厮磨的低语,中原中也的声音说:“我爱你。”

太宰治没有打开灯,一片黑暗中静坐,坐了很久很久,远处的钟塔敲响第二天的钟声,中原中也二十二岁。

最后太宰治回答:“我也是。”

12.

展会当天,主人公却不在展会上,那里只留下了一封信。

太宰治又去了那片海,海风在这个气候下舒适又凉爽。前一天晚上森鸥外给他打电话,明明是率先打来的那一个人,却一句话也没有说,最后还是太宰治先说了句谢谢。

“……你对我说谢谢,我却本来要对你说对不起的。”电话那头苦笑着说,“到头来还是成为了不负责的大人啊。”

“森先生。”太宰治说,“都到了这时候了,你说实话吧,你当初说的跟我很像的人……是你自己吧。”

森鸥外叹气:“太宰君不是都猜到了吗?”

“我说谢谢不是指你让我去旅游的事。”太宰治静了半晌才抬起头,月亮又重新被拥抱,身侧闪烁的星星见证此刻,“我指的是画画。”

“画画很好,起码让我完整地记下了他。”

太宰治穿着定制好的白色西装,手里捧着一束黄色玫瑰,一步一步走向海中。这份感觉他并不陌生,他在梦里经历过,在跟中原中也相遇时经历过,因此现在也算得上熟悉,他将捧花洒向大海,完成了仪式,随后奔跑起来。

他拥抱大海,像拥抱自己的爱人。

好在上天始终对他仁慈,在他第一次靠近死亡时赐予他礼物,在他第二次选择消弭时又格外宽容,他不必费心再去寻找中原中也,因为他就在自己眼前。

太宰治和他拥抱,中原中也皱着眉头朝他游来,橘色的半长发四散开来时真的像传说中的人鱼,最后找到他的唇,咬上去。

所以才说中也真的很像小狗,太宰治绝对不会拒绝这个吻,水灌进肺里,很痛,身体向下沉。口袋里的宝石飘出来,和大海的颜色快要融为一体。

然后泡沫在眼前消散时,中原中也对他说:“我爱你。”

太宰治始终看着他,无声地说了生命中最一句话。

12.

我为我的爱人创作了5158幅作品,速写、油画、雕塑,是所有我眼中的他,是我和他相爱的经过,从始至终,而我想念时就会动笔。

我在他二十二岁时对他说爱你,将最完美的雕像给他看。而我二十二岁的今天,我将与他一同在海里老去,带上他的眼睛。

而我始终遗憾的是没能和他拍上一张结婚照,因此只好将我们画在一起。我准备了香槟,准备了宴席,还要求各位盛装出席。假如可以的话,希望各位能把这当作是一场特殊的婚礼。

——我愿意与中原中也共度一生。从今往后,无论是贫穷还是富贵,无论是健康还是疾病,我会爱他,一直爱他,始终如一,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为止。假如人真的有下辈子,那我会仍然爱他。倘若没有,我与他一起葬在海里,至死相守。

请不要哀悼我,生命于我是就算提前暂停也不会可惜的歌。

假如要纪念,不如庆祝我终于成为海里生长的一朵花。或者像珊瑚虫一样,死后身体堆积成一丛丛珊瑚,根部藏着世界上最美的蓝宝石。

那是我私藏的、他的眼睛。

13.

——“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