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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中】铁皮人之心

Summary:

他以为那就是心脏,可其他人都知道,心脏不是这么可爱的样子——它狰狞、可怕,血管缠绕,抓住就会攥出淋漓的鲜血。而爱就是这种东西。

Notes:

♧我流灰蓝与无痛症
♧是一个尝一口是酸的但咬下去是糖的故事,全文2.9w,请注意阅读时间

Work Text:

1.

“嗯,没错。”稳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的黑发男人双手交叠放在下巴上,微笑着说,“做的很好芥川,接下来欧洲那边的交易也交由你对接,对那部分有什么不理解也没关系,中也都会教你的。”

被叫做芥川的青年轻轻咳了声,身体有些瘦削,似乎是常年积病,脸色多数情况都一片苍白。听到这句话后,他朝办公桌旁边身着宝蓝色西装的男人欠身鞠躬,没捕捉到对方脸上微微皱眉的表情。

沉默蔓延了有一会才有声音出现,太宰治的鸢色眼瞳转了转又定格住,只不过这次并非对着芥川:“……中也?芥川君在看你呢。”

实际上芥川原先并没有将目光放在男人身上,但这句话落后,他真的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恰好跟对方对视。那双蓝色眼睛锋利得像淬了毒的尖刀,平静着看人的视线都带着轻微的压迫,长年累月被枪与血磨炼的气质让他身上带着锋芒,同时有一种近似优雅的云淡风轻。

片刻后中原中也开口:“交接的时候我会主动找你的,你先下去吧,我跟首领有话说。”尽管光看年龄的话,他并不比芥川大多少,身居的位置却早已仅在一人之下,发出命令的时候颇有些不容置喙的意思。

芥川本想等待首领发话,但半晌没听见命令,心下了然,鞠了一躬随即转身离开。

在他合上门的瞬间,办公室内的气氛就微妙地发生了改变,一定要形容的话,大概像是压抑已久的房间突然开了窗,往外一看却又风雨欲来。

中原中也原先站直的身体靠坐在办公桌上,被皮质手套包裹的手撑在上面,手指轻轻敲着边沿。身后传来一点动静,是太宰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中也怎么不说话?”太宰治的手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中原中也的肩膀上,在对方脖颈处轻轻咬了一口。虽然他本人认为是力道不大,很显然承受的人不这么认为。中原中也啧了声,用两根手指顶起他的脸:“我教过你吧太宰?”

“嗯,我知道的啦。”太宰治捉住他的手,在刚才咬上去的地方用牙齿磨了磨。

中原中也琢磨着待会要说的话,另一只垂下去的手不由自主捏紧了。太宰治慢腾腾问:“中也看起来有点紧张呢?在想什么?”

他贴在对方最脆弱的地方,随时可能再扑上去咬一口,但中原中也似乎从来不担心这个问题,自愿当成测试力道的磨牙棒,或者说干脆是习惯了。习惯是能概括他们过去的两个字,听起来总是让人心情愉悦。

中原中也看了他一眼:“在想你又发什么疯。”

“我什么也没做呀。”太宰治眨了眨眼,甚至朝他露出无害的微笑。他总是很擅长伪装成这副无辜的模样,只可惜装又装得不甚走心。中原中也轻微地吐了一口气,终于提到正题:“为什么要让芥川去接手那边的事?从来没有接触过国外生意,更没露过脸,你让那边那群油滑得像泥鳅一样的老家伙怎么坐得住,估计肯定背后会……”

“中也。”太宰治打断他,“我们当时也只有十七岁。”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这么些年我们港口黑手党势力手腕如何对面早都该知道了,早些年森先生放我们过去不也是这个目的吗,不听话的正好杀鸡儆猴,大不了换一批听话的新人。其实中也早就想好了,待会跟芥川也会直接这么说吧?”

“……”

“不是吗?”

中原中也皱着眉头把太宰治推开,面对面盯着那张脸,他心想这人怎么做到的,当上首领之后每时每刻都这么欠揍,简直想照着这张漂亮脸蛋挥上两拳——说起来如果这家伙现在不是坐在首领的位置的话他早就揍了。

太宰治鸢色的左眼正盯着他,嘴角带着恰如其分的笑容,有商有量的样子,眼睛却不是这么说的。中原中也最恼火他这个表情,于是说话也夹枪带棒:“是不是的我不知道,到底为什么非要我留在这里?是有什么一定需要我做吗?”

他挑衅的时候眼睛总会亮上一点,暗处瞳孔是沉郁的蓝:“——还是说……某人二十二岁了还像七年前那样一点都离不开人?”

不可避免地提到以前,十八岁的太宰治听到这句话必定会心情郁郁地再咬他一口,毕竟那段做什么都被人管着的日子属实是他人生中难得的丢人经历,偏偏中原中也还陪着经历了全程,记得比谁都清楚,时不时拿出来提醒。可二十二岁的太宰治歪了歪头,竟然承认得很痛快:“是的哦中也,没有中也在身边我总是很不安心呢。”

不对。回复不对。太宰治不仅没有被他恶心到,还顺势用同样的话术来堵他,必然是知道了些什么。中原中也警惕地盯着他,方才燃起的那点亮色积蓄在眼中。

太宰治轻轻笑了下,这种仿佛逗弄一只应激状态下猫咪的场景反而让他乐在其中,语气一转:“好啦中也,别老是接那些跑的远远的任务了,我一个人待在这么大的办公室里也是会寂寞的。”

这句话说得很讨巧,重点在“我会寂寞”,而不是“你为什么最近总是接国外的任务出差”。言外之意对于中原中也来说几乎是明白袒露在表面,对方脸上的微笑越看越像威胁——中也最好自己主动跟我说哦。

但中原中也偏偏不想说。

——凭什么你让我说我就要说,还真把我当成你养的一条狗了?

虽然说的这么硬气,但毕竟还没撕破脸,必要的退步是手段之一。中原中也朝办公桌伸出手,方向是太宰治的腰边,看起来像是要环住对方、给一个拥抱,又或者是突如其来的靠近与禁锢。太宰治的脸上露出了有点惊讶的神色。两个人的距离逐渐拉进,中原中也就着前倾的动作靠上去,唇的位置能贴到他的脖颈——刚刚他就是咬在这个位置上。

原来是要报复。

他有点啼笑皆非,中也确实是这种报复心过头的人,尤其是对他。就算知道他感受不到疼痛,也会在这里烙下一个印子。但也没关系,毕竟自己逼迫了一番,小狗心有不满也是常事。太宰治微微扬起下巴,偏过头,想要圈过他的腰让人咬的更方便。

——可预想到的触感没有出现,下一秒刚倾斜到身上的重量就已经消失。

中原中也举起手中的文件示意,明明是自己故意为之,偏偏还要露出一个无辜的、带着疑惑的神情,只留下太宰治仍旧保持这个姿势愣神。

“干什么呢首领大人。”中原中也抱臂看他,面露惊讶,“怎么了?我只是拿个文件下去教小孩管事而已。”

“还是说……”

他这次真的前进了一步,手指抚上太宰治喉结上缠绕的绷带,沿着起伏下滑,最终落在锁骨上方,自下而上地看着太宰治,蓝色的眼睛里映出此刻太宰治嘴角下垂的模样。

中原中也微微歪了下头:“你以为我也要咬你吗?”

太宰治的眼珠自始至终都跟着他的动作转动,最后落在那张开合的唇上。“狗才爱咬人。”中原中也目睹太宰治的眼睛微微眯起,心情终于由阴转晴。

他拿着文件快步离开,走出办公室时甚至贴心地帮太宰治关上了门。

2.

“……最近?没什么事,太宰把国外的事交给芥川了。”中原中也站在窗台边打电话,“嗯对,就是那小孩……行啊,大姐你忙吧,我代你去……审问而已,早就跟着那家伙练熟了。”

电话那头的尾崎红叶叮嘱他记得跟首领汇报换人的事,森严的制度跟上下级关系是港黑至今严不透风的一大重要原因。

而太宰治跟中原中也两人太过熟悉,就算名为首领和他的最高干部,中原中也就算偶尔越过上司下属的界限,作为多年的搭档,太宰治也不会对此多说什么。可尾崎红叶始终提醒他,工作和私人生活需要分开,带入私情无论如何都是不好的。

长辈的话中原中也原本肯定会听……前提是他确实听清了。

“嗯,等会我就说。”中原中也心不在焉地应,手掐着窗边盆栽的叶子,挂掉电话。

刚才他的手碰到玫瑰花杆上的倒刺,手指扎出了血。他看着渗出的血珠半晌,确认自己什么感觉都没有,于是皱了皱眉,把血抹在玫瑰鲜红的花瓣上。

糟糕透了。找不出原因的意外,甚至说不出这到底算不算意外,不知道太宰治那毛病是会传染还是怎么的,轮到自己身上时,中原中也才明白那种下楼梯陡然踩空的感觉。

这种情况出现有三个月了。最开始是他发现自己吃辣的水平直线上升,后来则是火并时身边的手下问他要不要去处理下手臂上的破口,不是很深的弹痕,但因为拉出了一长条,血渗出来,顺着手腕一点点下流。中原中也失神地盯着那道伤口许久,直到手下再次小心翼翼地喊“中也先生”,他才摆摆手说不用。

他粗暴地用手把凝固的血痕抹掉,伤口在动作下很快变得红肿,而神经终于迟钝地接收到被兑水后变淡的疼痛。意识到自己不是一下子失去痛觉的时候,他甚至短暂地感到庆幸。

但很快这份庆幸就变成了犹豫与一点他不愿承认的不安。

大概是太宰治一直都如此,早已适应,就算中原中也在身旁片刻不离地跟着、并且非常清楚感受不到痛觉的危险,也没发现太宰治有什么过激的反应,或许真是借着插科打诨把情绪隐瞒起来,连中原中也都没感觉到。毕竟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一旦没有降临在自己身上就永远无法感同身受。他在七年后的今天终于被迫跟太宰治来了一场“将心比心”,现在简直难以抑制其焦躁心情。

——这件事绝不能让太宰治知道,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所以中原中也在谨慎选择下决定这几个月来靠出差躲掉那条敏锐过头的青花鱼。这确实不是什么聪明招数,可相比于朝夕相处、一顿饭就能让他露出马脚,有段时间的缓冲显然更好。

但今早把他抓上来开会,说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很显然是已经知道了些什么。中原中也没办法细想太宰治究竟猜到了哪一步,或者某一个不起眼的动作里又有没有试探。

太折磨了,他想不明白于是干脆不想,直到进入审讯室,驾轻就熟地按照太宰治制定的老一套流程去套取情报,那人恐惧的脸半抬起来,涕泗横流的表情跟从前记忆中被太宰治处理的那群人没什么不同。中原中也才意识到这不就是太宰治惯用的操心术?把一切都装得胸有成竹,半猜半诈,仿佛早就知道真相,只能顺从讨好来换取一线生机。

该死,难道现在我就陷入这种境地了吗?中原中也走了神。

面前被鞭刑折磨得面色黑青的人正颤抖着从嘴里说着组织打算暗中交易的时间地点,重点信息会有人从旁记录。说到方位时,那人像是咽血一般哽住,就着这机会抬了下头。

照理说不该有人从中原中也的表情中看出任何端倪,工作时他永远都是同一副模样,面无表情地抱臂立在那里,偶尔会挑起一边眉毛当作回应,简略地发出命令。可人要死了、或者说有预感要死了的时候,会陡然爆发出某种求生的欲望。哪怕这位名叫山田的、长相平凡得扔进人群就找不到的人也不例外,他敏锐地捕捉到此刻中原中也眼睛微妙的偏移。

——他的注意力不在我身上。

反正都要死了,本田只觉得血液一股脑涌上混沌的大脑,黑手党审问敌对组织成员的结果只有一个,全盘托出只是减少自己的折磨以及不要牵连家人罢了。既然结局已经注定,他有什么好挣扎的呢?

他始终把妻子的发夹别在后腰上,就连搜身的人都认为好笑,这么爱她怎么还来做这种丢命的事,他苦笑两声,说这些都是为了生活。可实际上哪有那么多苦命的戏码,不过都是用来掩饰他最后的手段。

就算他知道他是绝对杀不死这位港黑重力使的,但那又怎样,能让这位高高在上的港口黑手党干部感受到被蝼蚁咬上一口的感觉就已经够了。

——嘻嘻,反正他都要死了。

他被绑起来的手摸到裤腰带,张了张嘴,血混着唾液从嘴角流下。身边记录的人头也不抬,只当是被这人折磨的不轻说不出话,用圆珠笔敲了敲本子催促。

山田虚弱道:“抱……抱歉……我现在继续说。”

记录者摇摇头又叹口气,果然这种人都承受不住几句话的拷问。沦为黑手党的敌人就会是这种结局,更尤其拷问的人还是中原干部。

山田的声音越来越小,为了能清晰记录地点和时间,记录者朝前走了两步靠近他。含糊的语句也终究消磨了他的耐心,他把视线从本子上挪开,不耐烦地抬头:“喂,想死也得忍住说完了再……”他睁大了眼睛。

刚刚还半死不活的人叼着什么,锋利的边缘一闪而过,他被惊得手软,本子啪地掉在地上:“你……”山田立刻将嘴里的东西射向他,他下意识往旁边躲,腿软的缘故直接坐在了地上。他大口喘气,确认暗器没有扎进自己身体里后,劫后余生一般想跟中原中也汇报。

——等一下,刚才他躲开了,他的身后不就是……

他慌张地转头,中原中也皱着眉,蓝色的眼睛冷漠地看过去,暗器已经被重力异能定格在空中。

现在竟然还有力气偷袭。他大概能琢磨出这人在想什么,压根看不清他的动作,等中原中也再次出现时,手已经放在了山田的脖子上,在对方脸上露出得逞的笑意时直接发力拧断。

中原中也抹了把颈上被划出的血痕,整理衣领把伤口盖住,血晕进衬衣中,幸好穿的是红色,这样起码没那么显眼。走神真是大忌,中原中也教训自己。他把尸体像扔破布一样扔在角落里,让旁边的记录者离开:“你走吧,记录的都扔了。他没说实话。”毕竟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活不了。

“另外让搜身的人去领罚,”中原中也把沾了血的手套脱下来放在一旁,“跟他说,下次再是轻视对面或者什么心慈手软的原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干净就别干了。”

他微抬下巴指向尸体:“办事不牢嘴不严的人,那边就是下场。”

手下连忙点头应是,冷汗淋漓,确认中原中也没有要迁怒他的意思就抱着本子出去了。

中原中也一丝不苟地把手上的血洗掉,琢磨着怎么跟大姐还有太宰治那家伙汇报。说起来这件事本身就是太宰治的错,假如不是他今早非说些有的没的,他还能在这种事上走神吗?

该死的太宰治。他丝毫没有心理负担地下了定论。

大概人倒霉了就是周围的一切都不好过。刚刚差点没命的倒霉孩子张口就说出了倒霉的话:“首……首领……”

原本想关掉水龙头的手顿了顿,他又慢腾腾地重新洗了一遍。中原中也听见脚步声不急不缓,越来越清晰,最后在门口停下。

“中也。”

中原中也没有动,余光瞥见太宰治朝他走来,阴影挡住门口传来的光线。

“不朝我解释一下吗?中也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太宰治问,“据我所知中也下午好像没有什么任务值得进来这里吧。”

“没什么好解释的。”中原中也终于施舍般挪动视线放在他脸上,“只是帮一下大姐的忙罢了。”

“嗯。”他点了下头,中原中也以为这就结束了。但太宰治很快开口,咬字很轻:“欸、但是我好像没有看见中也的转接申请,是我看漏了吗?”

话听起来是真情实意的疑惑,奈何中原中也只觉得他是在明知故问,忍了又忍,才平静解释道:“还没来得及,等会弄完了我就去补……”

太宰治发出有点惊讶的声音:“中也的意思是先斩后奏,我没理解错吧。”

“……”

中原中也属实是不知道他又发什么病,确实是他没有事先汇报没错,但原本他们就是这样,很多来不及走流程的东西都是中原中也直接事急从权先办后通知,而太宰治也只点个头,这事就过了。之前都看不出任何介意的样子,怎么现在非得算得这么清楚?

或者说,是今早的事情让他恼羞成怒,现在非得还回来不可?

中原中也握紧了拳,方才脱下的手套没能套上,沾上的水也没干,潮湿黏腻的感觉让他很不习惯。可中原中也在此时只能服软:“是,我的错,我去领罚。”

太宰治的鸢色眼睛闪了一下,微笑道:“中也知道就好,毕竟只有登记了,我才能知道小狗身上突然多出来的毛病是怎么造成的呀。”

中原中也不动声色地观察对方,心里一点点琢磨他所说的多出来的毛病是指的什么,到底是已经猜到了还是只是随口一提的试探。直到太宰治轻松解开了他衬衫最上的扣子,看到血痕之后喃喃道:“看吧,总是会多出这些我不知道原因的疤。”

他摸了摸,遗憾道:“都不好看了。”

原来指的是这个,中原中也不着痕迹松了一口气,好在最担心的部分还没有被发现。

“疤而已,你……”中原中也想推开他,被摩挲的伤口只能感受到痒。太宰治按住他推拒的手,毛茸茸的脑袋送到中原中也面前。他低下头,在伤口上舔了一下。

“……太宰!”

这是什么情况!中原中也被他一下又一下舔得酥麻,偏偏没办法推开。

太宰治埋在他脖颈上闷闷笑了下:“中也真没礼貌,刚刚还在谈公事呢,喊首领才对吧。”

“……混蛋!”他才不喊首领,尤其是察觉到身上的人从舔变成咬后。今早骂狗实在是骂得对,中原中也不太能感到疼,只是凭借直觉感到对方的力度越来越大,直到嗅到血腥味,他才知道这家伙硬生生咬了道全新的伤口。

“没人能惩罚我的最高干部,我只好亲自上了。”

太宰治直起身,给自己安了个合情合理的借口,重新变得人模人样。

中原中也还被攥着,手心的水变成汗,他想甩开太宰治的手,再咬牙切齿地骂上两句,奈何还没出声就发现自己使不上力,并且从上到下蔓延,海绵一样不情不愿地倒在太宰治怀里。

意识模糊时,他才想到刚才自己被暗算的那一记伤口。半晌没发作,他以为那只是普通的暗器,没想到还是被一个快死的人摆了一道。

果然只要是因为太宰治,就会变得无比倒霉。

“……中也?”太宰治的声音在耳畔远去,他甚至能听出一点难得的茫然,。可中原中也没法回应他。

中原中也不是第一次在太宰治旁边失去意识,但每次都倒得尚算安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么多的信任交付给一个人,彻底昏迷前,他的最后一点力气用来扯了扯太宰治的袖口。

没事的,没事的……把我带回去就好。

3.

“把我关进来又能怎么样!放开我!”中原中也怒目圆睁,被困在空间异能中动弹不得。

“哎呀呀。”太宰治在一旁幸灾乐祸煽风点火,尽管他的胳膊上也挂上了石膏,此刻却兴致勃勃,“中也这副样子还真是让人感到十分愉悦呢,丧家之犬一样。”

中原中也凶狠地用目光咬上去,假如他真的能挣脱,大概率要狠狠在太宰治身上啃下一块肉来。这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中原中也想起踹倒他的时候,那家伙大概是没能使上劲,躺在地上呕出一点血,然后又自言自语道:“这样应该很痛才对吧,完全站不起来。”

太宰治艰难地抬起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流下来的血,朝他露出一个微笑:“啊,你是……羊之王中原中也、对吧?”

中原中也站在居高临下的位置上,脚死死踩在这人的胸口,分明占据了一切优势。可对方脸上除了兴味盎然以外没有任何额外的表情,说话自如,一般来说就算还有力气说话也不该是这样……就像根本感受不到痛苦一样。

回忆结束,他盯着太宰治手臂上缠着的石膏看了会,又抬头把目光放在鸢色的眼睛上。对方刺了他两句后就百无聊赖的低头看着地板,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偏过头来和他对视。

“好了你们二位,先停下可以吗?”坐在主位上的男人先是拍了拍手,随即把双手交叠起来垫在下巴下,“中也君……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可不可以你不都这么叫了吗,就跟某个混蛋一样。

中原中也于是别过头,打量这位从一开始就笑眯眯看着他们的男人。是个不好惹的角色,中原中也的直觉这么告诉他。果不其然,虽然很好说话地解开了身体上的额束缚,却依旧三言两语就让他被困在这里,只能被迫跟着太宰治一起去完成那些任务。

他们像是天生水火不容,出门前还要再掐一通。好不容易捏着鼻子装看不见对方了,森鸥外却又道:“中也君先留一下。”

“啊啊,真麻烦。”留下了这么一句话,太宰治摇摇晃晃地独自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中原中也站在空旷的办公室中间,双手插兜、眼神警惕,背部肌肉是绷紧的状态,时刻打算着进攻。森鸥外始终带着友善的微笑:“中也君不用紧张,我们既然已经开始合作,那就没有什么还需要算计的了。”

话说的虽然在理,但中原中也还是无动于衷:“说吧,找我干什么。”

“是关于太宰君……”森鸥外巧妙地停顿了一下,“太宰君的事情中也君应该会感兴趣吧。”

中原中也不可置否。森鸥外观察着他的反应,又露出了笑容:“是这样的,太宰君的身体从小就有一点问题,或许很难用科学来解释……”

“是……感受不到痛觉?”中原中也忍不住打断他。

森鸥外惊讶道:“中也君怎么知道的。”

“直觉。”中原中也只回答了这个,他不想说最关键的判断依据其实是某人的那股疯劲——似乎根本不介意受伤,甚至对流出来的血兴致勃勃,在想象中构想自己假如能感受到又该是几级的疼痛。

“总之就是这样。”森鸥外摊了摊手,“出门的话还是希望中也君能帮我照看好他。”

“我也没有拒绝的权利吧?”

中原中也转身走了。

一出门就看见太宰治站在门边,像是重新认识中原中也一样从上到下打量他。中原中也一点都不意外某人偷听的事实,踢了他一脚:“快走了。”

“中也真粗鲁。”

太宰治长吁短叹,两人相伴走出港黑大楼的这段路还远,他问中原中也:“……有时候还真想知道疼痛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知道疼有什么好的,等疼到想死的时候你就不想知道了。”中原中也嘁了声。

“还会疼得想死啊,我不疼也不太想活呀。”太宰治的这句话说得轻松又俏皮,仿佛刚刚说的是“今天天气真好适合随便走走”,实际上听起来的意思是“今天天气不错适合跳海自杀”。

“中也什么时候疼得想死了记得跟我说。”太宰治眨眨眼,“我赶过去问问你是什么感觉啊。”

“神经病!”中原中也骂道,“疯子!”

太宰治笑嘻嘻的,对这两个称呼欣然接受:“多谢夸奖。”

……

结果疼得要死的那天来的那么快,穿透他身体的匕首被他拔出,扔破烂一样扔掉,中原中也背后靠着坚硬的石头,被顶得又疼又想吐。

太宰治蹲在一边的石头上,好奇地偏头看他——脸色苍白,额头冒着冷汗,按着伤口的手上全是血。两人的交锋早已结束,此刻尘埃落定,背叛者被宽恕,高尚的保护者鲜血淋漓地坐在这里,伤口贯穿他的腹部。

这就是笨蛋英雄想要的结局吗?太宰治审视着中原中也的表现,发现他连一句痛呼都没有,方才就连被拧了一下胳膊的白毛小孩都发出了一声惨叫。有的人活着可能就是骨头比较硬,也可以说是嘴硬,从来不懂得求助和示弱。

太宰治观察了两分钟,确信此时他就已经到达了“疼得要死”的层级,却一声不吭,刚才唯一说的最大声的话是“咬死你”。

他从礁石上下来靠近中原中也,到这么近的程度才发现对方的眼神已经开始失焦,头发都快湿透,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脸上衣服上又都是灰,狼狈不堪。

“中也。”听到声音后,对方本能地将眼珠转过去,嘴唇微微张开,呼吸都十分困难。而太宰治蹲在他面前,语气像在诱哄路过的小狗:“要跟我回去吗?”

对方发出断断续续的喘息,并没有回答他。

太宰治于是把脸贴上去,鸢色的瞳孔直直盯着他,轻声道:“跟我回去吧?”

中原中也朝他伸手。

原本太宰治都做好了被推开的准备,结果那只手只是扯住了他的袖口,就着这使不上劲的一扯,中原中也从坚硬的岩石靠背歪倒在他的怀里。他额头上的汗一滴滴往下流,太宰治感受到衬衫肩膀处被染湿,滚烫的温度顺着薄薄的衣服燎到他的身上。

“疼死了,太宰治。”他听见中原中也的声音颤抖着,“我诅咒你,你总有一天也要这么疼。

他喘了一会,咬牙切齿地补充:“最好比我疼几倍。”

这算什么威胁。太宰治感受着怀里的人呼吸越来越轻,随即转为平稳。明明这么虚弱,生命力又有这么强,他把中原中也打横抱起来,因为失血体温明明有点低,太宰治却觉得自己抱了一团火。

他第一次有点怀疑自己是否过于残忍,把局设得太死,只剩下这一种太过分的结局。

最后他站在原地感受了下自己的心脏的变化,它正在胸膛里上蹿下跳的不安稳。

这里动起来会疼吗?

“好吧中也。”

怀里的人已经晕了过去,因此太宰治看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就……借你吉言。”

4.

中原中也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这是太宰治家里,他原本以为自己会被送进医院,但出现在这里他也不意外。中原中也重新闭上眼睛躺了会就坐了起来,自觉既没缺缺胳膊也没少腿,现在精神不错。

下床时扯到了一边的输液管,他才发现太宰治竟然把输液架摆回了家,并且由于刚才过大的动作幅度,针头滚出了血管,皮肤鼓起了一个小包。中原中也感受不到疼,只觉得有点胀,可他耳朵一动,捕捉到门外靠近的脚步声,顿时心脏狂跳,迅速把针头拔了出来随后紧紧摁上去。

门打开,果然是太宰治。

对方从进门开始就面无表情,之前在审讯室的时候还是调笑的惩罚居多,尽管也是一副铁面无私惩戒的模样,终究还是没计较他的“以下犯上”。现在这副样子实在少见,可也算不得没见过。

太宰治有一种神奇的能力,在他的眼睛上体现得格外明显。旁人常说他阴晴不定也多半原因在此。上一秒笑嘻嘻的,下一秒就能头都不抬取人性命。他想讨人开心的时候会认真地用双眼正视对方,鸢色眼睛亮起来,再搭配上甜腻又黏糊的语调,无论说什么都像自然无比的撒娇,偶尔谈生意的时候他也会用这副表情来恶心对面四五十岁的长辈,对方僵硬地笑,心里却暗骂这小白脸实在有病。

但偶尔,他就会变成这样,你看着他眼睛时往往什么都看不出来,深得像血沾湿石灰墙壁的颜色,却又无法形容。

太宰治一步步走近,中原中也忍住让自己不要心虚地别过头去,而是直视着他,解释道:“刚才针动了,有点疼。”他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连打针的感觉都没有,只能装作是睡醒后的动作太大。

“现在还疼吗?”太宰治朝他露出了温柔的笑,看起来并没有要追究的意思。

中原中也没有类似的经历,不清楚自己该说疼还是不疼,但他又隐约觉得这种时刻装作虚弱是不是比较好。于是他试探道:“还有一点。”

太宰治果然低着头看针孔去了,中原中也立马把自己埋进被子中开始装睡。快睡着、快睡着,最好下一秒就睡着。

他的愿望没能实现,不仅没能睡着,也没能阻止太宰治的动作。中原中也感觉到自己的下巴被攥得很紧,他装不下去了,只好睁开眼睛——太宰治离得太近了。

温柔的嗓音又响起来,在这个距离下硬是让中原中也听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太宰治的眼睛弯着,和他亲昵地鼻尖相抵,却丝毫笑意都没有:“中也,你说,你现在就疼啦,中鸦文毒的时候怎么不说疼呢?”

鸦文毒,最近在黑市广泛流传的毒药,会让人疼痛不止、身体无力昏迷,不致命但足够折磨,大部分用来审讯时使用。“鸦”指的是厄运降临,也是最恶心的地方,就算找到解药恢复了,接下来也可能会复发、使不上力。

暴露了,如果会疼的话怎么会对自己中毒一无所知。

中原中也闭上眼睛,果然没有痛觉之后很难隐瞒。他本来想死鸭子嘴硬,可是太容易被实验出真假,最后只好闭口不言。

太宰治有时候搞不懂中原中也的想法。真疼的时候忍得住一言不发,明明彻底失去痛觉了又要装作还会疼的样子。是觉得他看不出来吗?

一时间怒火燃烧起来,太宰治简直想在他的脖子上再咬上几口,又觉得就算咬了也会被他的红色衬衣无情地遮在无人能看到的地方,而且他根本不会疼,属实是没有意义,达不到惩罚的效果。太宰治的视线从对方紧闭的眼睛一点点下移,直到落到因为心虚而下意识抿起来的嘴唇上。

随即,在中原中也睁眼的那一瞬间,太宰治做好了决定。

——他咬上了他的嘴唇。

不得不说,在他们朝夕相处、中原中也追在太宰治后面念叨的时间里,太宰治学得是很好的。他是一个聪明又足够恶劣的学生,力道掌握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受伤又格外猛烈。牙齿衔住唇肉,一边磨一边吮吸,他长了一副很会接吻的样子,于是上天就仿佛给了他接吻的天赋,无师自通地深入,只是几下就让中原中也连呼吸都只能依靠被渡来的稀薄空气。

中原中也完全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一时猝不及防被啃咬,刚想把人踹走,熟悉的感觉又蔓延了全身,让他就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该死的鸦文毒,该死的。

他承认自己和太宰治偶尔会玩一些状似暧昧的游戏,你进我退,但两人不约而同地达成了共识,这些不过只是一种消遣,也从没有越界过。

现在太宰治这是在干什么?!

“中也,呼吸啊。”太宰治终于放开了他一会,伸手拨了拨对方肿起来的唇瓣,总算觉得有点满意,“这种程度就接受不了了吗?疼吗,这里。”

明知故问!中原中也剧烈喘息半晌才平复了呼吸,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示弱,因此他挑衅地露出了一个笑容:“不疼,这点程度罢了。”

“这点程度?”太宰治先是觉得好笑,而后恍然大悟,贴上他的耳朵,气流吹过去时让他忍不住抖了下,“我忘了中也,你现在哪里会觉得疼呢,不管多粗暴地对你都只剩下快感吧。”

“……什么?”

中原中也没理解他的意思,太宰治的手却先不安分地滑到他的胸口,隔着衣服准确无误地捏上了他的乳头,一股麻意立马冲上中原中也的头顶,他硬生生忍住了要出口的叫声:“等等……”

“等什么?我才不等。倒是中也……”太宰治去亲他的耳朵,食指竖到嘴边摆出噤声的手势,“嘘……外面可还有等着汇报工作的人呢,声音别太大呀。”

他掀开被子,手伸进对方的衣服里一点点向下游移,动弹不得的中原中也被迫承受着,传递到神经的都是痒意。中原中也压抑着喘息,骂他:“……混蛋!你这算什么?趁人之危?”

“都说了中也,我们在谈论公事呢,叫首领。”太宰治察觉到手下的身体微微发着抖,被取悦了一般,终于露出了一点真心实意的笑容。

这是哪门子公事!对方的手已经移动到了他的胯下,原本安稳的阴茎在抚摸下已经是半勃起的状态,中原中也难耐地偏过头,刚才恢复的一点气力在刻意的撩拨下也一点都使不上。

他的衣服是自己帮他处理后穿上的,因此太宰治脱下来也没有丝毫心理负担。他从脖颈处开始吻,终于满足了自己一开始的想法,在那上面烙下很久才能消退的痕迹。从咬痕到吻痕,太宰治从这种改变中琢磨出了一点隐秘的兴奋,让他获得了远大于身体快感的心理快感。

不过这么说也不准确,毕竟他还没让自己进去呢。

这么多年的同床共眠,同进同出,完全没有擦枪走火当然是不可能的,但这件事就是这样,就算两个人真的硬到通通躺在床上,偶尔相互解决,也没人想将这层关系更深入一点。或许因为太宰治是没有心的人,中原中也心知肚明。

感受不到痛就很难感受到爱,他身披铁皮人的外壳,什么都伤不到他,除了零件彻底报废、失效、迈向死亡。

有人问他你有心吗?他会歪歪扭扭地画出一颗爱心,说这就是呀。

他以为那就是心脏,可其他人都知道,心脏不是这么可爱的样子——它狰狞、可怕,血管缠绕,抓住就会攥出淋漓的鲜血。

而爱就是这种东西。

中原中也终于从意乱情迷中找回了一点理智,就发现太宰治很显然不正常的表情。他兴奋,充斥着找到新鲜玩具的喜悦。中原中也的心空了一瞬,似乎也被什么带走了。如太宰治所说,这确实是一个针对他的惩罚。中了用来审讯的毒药,他活该现在被拷问。

这是一种不治之症吗?难道只要失去会痛的能力,就必然会丢失掉自己的心?

中原中也还是感觉不到疼,但他的心脏传来密密麻麻针扎似的感觉。他大口地喘气,想要缓解陡然涌上来的不适。太宰治就在此刻抬起头来看着他,他把这当作中原中也因他而起的欲望,于是兴致更加高涨。

当一个人生出好奇,那就是他探索欲最高的时刻。太宰治压抑着冲动与兴奋,气流沿着中原中也的耳廓划过去,不轻不重地拨了一下:“怎么了中也?舒服吗?”

压根察觉不出是否舒服,方才生出的难受甚至盖过了生理的快感。但他确实想让太宰治闭嘴,所以仰起头贴上了他的唇。

太宰治没想到他会吻过来,而手正好摸到他会阴处揉了一下,中原中也发起抖来,性器上不能控制地吐出液体,身体诚实的反应让他完全没了嘴硬的余地。中原中也缓过劲来后就压着声音骂他:“……混蛋,你他妈就……哈……就是个强奸犯。”

“这怎么能算强奸呀中也。”

他又轻轻在中也颈间咬了一口,终于顺着他的脊柱摸向下方从未被进入过的地方,手指灵活地在那里揉了两下,话说得理所应当:“我还没进去呢。”

有点凉的触感,拿来润滑的是他自己的前列腺液,意识到这点后,中原中也身体上像有火在烧,他一口咬在太宰治的肩膀上,压抑着发涨的感觉。

太宰治探索着,逐渐深入的过程里他摸到一个硬块,中原中也的身体自他碰触到那点后就开始变得僵硬,于是他试探着按了下去。

说试探不准确,他分明是带着恶作剧的笑意,朝着那里精准又用力地摁了下去。他不是不知道按下去会怎么样,可以说是相当清楚,但他就是想看中原中也的反应。

中原中也的腰无法控制地向上弹起,无力咬住他,控制不住地发出呻吟。

太宰治捂住他的嘴,手捉住后颈重新摁回自己的肩膀上,好意地提醒他:“我都说了外面有人啦,中也声音小点哦。”就算这么说了,他自己却变本加厉,中原中也很快颤抖着射了出来。

“混蛋……”他瘫软在床上,身上泛着情欲的潮红。

“今晚中也骂这个词的频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太宰治和他额头相抵,看着中原中也湿漉漉的蓝色眼睛亲了一下又一下,请求道,“我进去好不好,我要进去,我想操中也。”

“不……”中原中也咬着牙道。

我不想,我会疼。

但他很快又茫然起来,因为他现在是不会痛的。太宰治也这么说,他去吻他,不断地吻他:“反正中也现在也不会觉得哪里不舒服的吧?我想跟中也做。”

中原中也是不会感到疼,但他觉得很难受。他甚至说不清楚是哪里,他头晕、使不上力,也有欲望、且欲求不满。

他解决不了前者,那大概是毒药的后遗症,是对他粗心的惩戒,现在说出来也只会得到太宰治的。是不是代表他现在只能解决后者?

中原中也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放在了太宰治的背上。

太宰治咬了他一下,那是他极度兴奋时努力压抑自己的表示。中原中也被他带进欲望的漩涡,感觉到太宰治一点点进入自己的身体,逐渐填满他。

可他还是觉得空。大概是满足其中一个欲望后,没能被满足的就会不断地彰显存在感。

中原中也总是会忘记外面有人的事实,时常会压抑不住自己的声音,还好总能被太宰治及时堵住。

他沉浮了一整夜,食髓知味,会主动地迎上去。太宰治说的对,感受不到痛苦确实是很快乐的,纯粹的快感将他抛上高空,就算摔下来也不会疼。

这样不好吗?

中原中也会在他不会停歇地动作下喘息着骂他是个神经病,说他强奸,说他以前就是个变态,现在也是。

太宰治从来不反驳这些词语,他也问:“这样不好吗,中也?”

中原中也觉得他废话太多:“你还做不做了,不做就…哈啊……就滚。”

明明已经爽到说不出话,在这种时候还是一副嘴硬到不行的样子。就是这点特别可爱,太宰治凑上去咬他的嘴唇。

中原中也的嘴角还是被他咬破了,太宰治再次品尝到熟悉的铁锈味,身下的人仰着头喘息,满脸潮红,目光涣散,竟然给他一点濒死的错觉。

看到他表情的一瞬间,太宰治继续的动作停滞住,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了一下。他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但当中原中也喘息着说“痿了就赶紧拿出去”时,他又确信那只是错觉。

“中也。”太宰治又射了一次,埋在他身体里不肯动弹。两个人酣畅淋漓地做了爱,相互依偎着躺下。而这个时候他应该说点什么的,不然对不起这个难忘的夜晚,于是他从背后抱住中原中也,下巴抵住他的肩膀,说:“中也,我爱你。”

中原中也没有动,也没有回应。他的身体微微发着抖,不知道是刚刚的高潮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显然太宰治认为是前者,因为他又往前顶了顶,让中原中也发出闷哼。

但他不需要回应,因为故事到现在终于完美地进展下去——铁皮人天真地捧着自己的心,对女孩说,我爱你呀。他不需要知道爱是什么样子,但旁人都在说爱,他也跟着去说就可以了。就像他之前永远跟在中原中也身后有样学样,现在也可以很容易地学别人,只是几句话的功夫。

接下来的情节应该是女孩困惑地盯着那颗爱心,诚实又残忍道:“你在说什么呢,心脏可不长这样。而且,你明明没有心呀。”

所以中原中也说:“别骗人了太宰治。”

你真的知道什么是爱吗?

5.

两人之间的状态不对劲。

连身边的手下都能察觉到变化。就算工作时太宰治坐在首领办公桌前,中原中也仍旧站在他一米内,都已经距离这么近了,可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两人在吵架。

说吵架不准确,他们暂且处于一种冷战的状态,并且没能达到传说中床头吵架床尾和的结局。不如说上了次床两人更加针锋相对。

“今晚我要去港口那边去清理上次那批人。”中原中也站在办公桌前,忍着脾气道。不能再给这人留任何找茬的机会,不如自己先上报。

太宰治头也不抬,手下签着一份文件:“让别人去。”

中原中也皱着眉头:“为什么?”

“为什么?”太宰治一字一字地重复了一遍,跟他对视,“你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吗?”

他飞快道:“……我去能最快解决,对方的人数优势,以少胜多我的异能最适合,太宰你不会不知道吧?”

“叫首领,我的最高干部。”太宰治抛开之前调情的语气,面无表情地重复这句他说过很多次的话。

中原中也知道他这次是来真的,深吸了口气,再次开口时语气变得恭敬了些,只是仍旧压不下急躁:“是,首领。我认为我能最快完成这个任务。”

“但是风险最高。”太宰治平静道,“你适应了多久没有痛觉的生活?知不知道自己被伤到之后应该是什么感觉?是不是等到你流血休克了你才能意识到?”

这几个问题中原中也通通无法回答,他只能说:“我会加倍小心……”

太宰治打断他:“我不要降低风险,我要的是没有风险。”话语冰冷,利益至上,让中原中也一句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你最近只能贴身保护我。”太宰治刻意加重了“贴身”这个词,果不其然看见中原中也露出了那副想动手但拼命忍耐的表情,他低头继续去看他的文件,“做好这个就行了。”

中原中也磨了磨牙,原本安安分分的“是”被他吞回去,忍不住漏出一点尖锐的语气,勾起嘴角道:“我会的,毕竟首领说的话,床上床下我都会好好听的。”

“是吗?”太宰治抬起头,也对着他微笑,“那怎么那天让你忍住别叫出声也忍不住呢?”

他们把那个荒唐的晚上当成针锋相对的工具,却从不提说过的话,明明一个人说了爱,而另一个人给了回应。但他们心照不宣地将这些都抛开,中原中也终于学会了做他那公私分明的干部,只是仍旧在某些时候对混蛋首领的不容置喙的安排发火。

中原中也没有表情地看了他许久,掉头就走。首领办公室的门被重重关上,太宰治摩挲着文件上的名字若有所思,半晌后拨通了一个电话。

6.

“中也,最近怎么都不出来喝酒。”梶井基次郎在走道里偶遇出来的中原中也,他手里随意扔着一个没扯掉拉环的柠檬炸弹,“好久都没在酒馆里看到你了,上次约的时候你也没回信。”

上次发信的时候中原中也被迫跟某人滚到了床上,当然没办法回消息,一想到这个他就郁闷。身上的牙印到现在都还没消,他一边骂某人真是条狗,一边又情不自禁真的有被爽到。现在想这个不太合适,他强行让自己打住,含糊其辞:“那天忙着,看到的时候就晚了。”

“行吧。”梶井基次郎也不是真介意这个,就是想约人喝酒,“那今天呢。”

“去。”中原中也不假思索。

管他呢,反正他现在不想看到太宰治,连提都不想提他。

……

“我跟你们说啊,”中原中也端着半杯红酒一饮而尽,又狠狠把杯子拍在桌上,脆弱的玻璃杯缺了一个角,“太宰那家伙实在就是个混蛋!”

尽管这么说了,周围都没有敢附和的人,毕竟太宰治现在是港黑首领,无论中原中也怎么说,他们都没办法说出“是啊真的是混蛋啊”这种话——假如不想被上司穿小鞋的话。

只能纷纷道“中原干部少喝点吧”,旁边有懂事的人赶紧碰了下梶井基次郎。刚下肚的酒差点被这一怼喷了出来,还没来得及找茬,梶井就立马发现中原中也的状态是真的不对。

往常骂太宰治属于保留项目,无论怎么样,中原中也骂两句,说点首领身上大家伙不知道的秘事,他们当八卦听个乐呵——平时可没有机会议论某人,借机放松一下自己——最后等太宰治闲下来把人领走就行了。甚至中原中也兴致上来自己就会打个电话过去发挥,都不需要他们费劲通知。

可今天他骂完那一句后就开始闷声喝酒,一杯接一杯,然后趴在桌子上不动弹了。

“中也?”梶井喊了一声,得不到回应,“醒醒,不然我送你回去?”

中原中也终于闷声开口:“不。”

“那……那……”梶井基次郎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醉成这样实属罕见,“不然你给首领打个电话?”

或许是关键词触发成功,中原中也从手臂上抬起头,直勾勾看着他。这个眼神实在有点瘆人,梶井被他看得拼命反思自己到底是哪里说错了话。中原中也收回视线,盯着喝光酒的酒杯:“不许打。”

梶井基次郎试探地问:“你不想让他来接?”

中原中也没应。

什么意思?不是不想让首领来接?但是又不让他打电话,难道说要靠所谓的“默契”赶来这里吗?梶井没辙,朝旁边一直坐着不动弹的立原道造使眼色。立原也不知道怎么办,两个人挤眉弄眼半晌,决定曲线救国——听说今晚首领还在加班,给小银打电话再让她暗示一番不就结了。

“你们在干什么?”中原中也早就察觉到他们的动作,等两人把事做完了才冷不丁问道。

梶井基次郎被他的眼神吓出一身冷汗。就算中原中也平日里的性格堪称随和,既不阴晴不定也不会折磨人,在他手下就算是做错了什么,结果只是按照规程领罚罢了——话又说回来,这和他是港黑的最高干部并不冲突。那股气势不过随着年龄渐长变得收敛,此时压在他们身上还是令人生畏。

“我在说,”梶井基次郎咽了下口水,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我在说让立原赶紧约小银出来约会,今天晚上天气多好啊……”

立原道造猛地扭过头,难以置信自己被牵连到这种程度,但面临中原中也无声的质问,他只得硬着头皮补救:“哈哈,就是出来玩,不是约会……哈哈哈……”他狠狠掐了梶井一把。

中原中也的目光在他们俩身上转了一圈,也不知道信没信,最后只慢腾腾对着立原道造说:“太晚了,大姐说不能这么晚带女孩出门约会,不安全。”

和芥川银一起晚上出门,谁更危险还不好说。尽管很想这么说,立原忍住要吐槽的欲望,老实地应下。

周围认识的几个人都走了,场子都变得空荡荡,唯独挂在场中央的灯依旧晃着橙黄的光。而中原中也仍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醉成这样不能放他独自在这里,梶井跟立原只好陪在旁边。

今天确实很不一样,梶井还是这么觉得。其实中原中也是很喜欢热闹的,很少像这样一言不发地喝闷酒,喝了不理人,反而趋向于警惕。

他心情大概很糟糕。

可原因没人知道。难道说首领和他吵架的传闻是真的?梶井基次郎只敢跟立原道造两个人用眼神交流,再一齐叹气。

当酒吧的时针转到半点时,中原中也终于出声:“有人来了。”

“谁?”梶井没察觉到什么动静,回头时来人已经离他们只剩一点距离。

“果不其然呢。”太宰治低头靠近中原中也嗅了下,不太满意道,“明明就不太能喝酒,这次竟然还变本加厉。”

下班时间看见顶头上司终归不是什么好事。立原这时才收到短信,芥川银说首领早就下班了,还让她早点回去。梶井基次郎和立原道造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半晌,最终决定果断离开。

最后只剩下中原中也和剩下的那半杯酒。太宰治捏了捏他的后颈:“走吗?”

中原中也没动:“我的酒还没喝完。”

太宰治端起他的杯子一饮而尽,然后又问了一遍:“现在呢?走吗?”

“谁让你喝我的酒的?”中原中也看着他,咬字的重点不是“我的酒”,而是“你”。照理说应该是非常奇怪的,但中原中也就是这么说了,说完后还别过脸,摆明了闹脾气的样子。

“你怎么了?”太宰治敏锐地意识到这一点区别。

中原中也依然不说话,使劲挣开了太宰治,自己朝前走。他走得其实相当稳,太宰治曾经说他就是潜意识里还惦记着自己的面子,爱耍帅。中原中也那时候其实很得意,只是不表现出来:“那又怎么样,有的人还没有这个技能呢,看你下次喝醉了怎么办,我要把你走得歪歪扭扭的视频通通录下来!”

“你什么时候看见我喝醉过?”太宰治轻嗤一声,无人的街道里大声道,“只有笨蛋蛞蝓才会醉醺醺地像软体动物一样粘在别人身上!”

“喂你!”说这么大声难道想让别人都听见吗!中原中也捂住他的嘴,但很快他真的变得没力气,半趴在某人背上,手很紧地绕上太宰治的脖子,把自己挂上去。

他完全忘了自己刚刚大放厥词的模样,先是确信不会被甩下去,又小声问太宰治:“你会把我背回去的对吧?”

太宰治无情地嘲笑他:“等中也晕过去了再把你扔在这,反正中也也不知道吧,笨死了。”

“不许。”中原中也听起来似乎快要睡着了,“不可以把我一个人扔下。”

真是霸道。太宰治任劳任怨地背着他回去,无数个任务结束后醉酒的夜晚、无数次中原中也受伤的时候,他都这样带他回家,或背或抱。

大多数时候都是中原中也受伤,毕竟这个称职的搭档始终把自己看做某种易碎品,宁愿上前给自己挡子弹,明明在这种情况下他是最好用的工具,回去处理下伤口就好了。

可中原中也却说不行,钝感是更危险的东西之一,当你认为自己不会为此付出代价时,终究会因此付出更大的代价。

事实证明中原中也说的没错,并且他自己也在这番话上折戟。

而如今他们再走在这条路上,中原中也没有蛮横地要求他背着自己,两个人从当年的两个未成年小孩一点点拔高,衣服从黑色的、常年不换的小西服变成了灰色和宝蓝色的高定。尾崎红叶说起从前时是一副欣慰语气,家长面对这幅场景最爱说的话永远是“那时候你们才那么大一点呢,现在都长这么高了”。可就算是随口的一句追忆也只会在与工作无关的家庭聚会上提起。

太宰治升得太快了,坐得太高了。

中原中也从来不认为他不适合这个位置,毕竟是被称作“天生的黑手党”的人,有头脑、有手腕、够狠心。他一不嫉妒,二不想篡位,收到任命最高干部的文书时平静地脱帽行礼,他再次说出当时对森先生说的那番话,不过接收的对象变成了太宰治。

他觉得现在这样也很好,只是他们不能再并排走了。

后来得知这是太宰治上任后第一时间安排的职位,他心想不然呢,难道还有比他更适合当这个的人吗?上任后的一团乱麻,党争、心怀不轨之人的趁机作乱,太宰那家伙能信得过其他人吗?

除了他以外别无他选。毕竟他们是“双黑”,这一点怎么都不会变。

可如今他却被束缚在最高干部的职位里,私下里的相处与从前无差,可太宰治每次强调着让他喊“首领”时,他都觉得自己离他更远了一点。

中原中也的酒意被风吹散了些许,身后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是太宰治的,他不用回头也知道。

太宰治的步伐怎么都比一个醉鬼快,他赶上来与中原中也并排:“中也,我背你回去吧?”

他的声音带着平缓的温柔,甜蜜到令人晕眩。这大概是他模仿的对待恋人的语气,模仿者是谁暂且不论,可这无论如何都不该是对待中原中也的语气。

“不。”中原中也吐出拒绝的单字,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侧的另一双脚,明明是久违的并肩,他却突然间觉得非常疲惫。

那天他让太宰治别骗人了。他将心比心,假如是真情,早被这句话戳得稀巴烂、心碎成八瓣,要么来找他说个明白,要么当作那晚无事发生,脱口的“爱”也吞回去了事,他们还是该死的首领跟他的最高干部。但太宰治若无其事的样子实在不像受伤。

他有点出神。也是,那条该死的青花鱼说出来的话里有多少是真的呢?床上逢场作戏演出来的温情罢了,上床不就得这样,说几句调情的语句,而上头的时候什么都说的出口。反正两个人都能享受,他干嘛要当真呢,还说得煞有其事。

“太宰。”中原中也轻声说,“你不知道什么是疼,对吧?”

太宰治转头看他,但中原中也没有和他对视。

他说:“中也不是早就知道吗?”

“嗯。”他明明早就知道,就因为这样,他才愈发觉得自己无可救药。

酒意散去又重新聚上来,今晚还是喝得太多了。或许是中原中也想让自己晕眩一点、别思考得太过清醒,于是他终于求仁得仁。

“太宰。”

中原中也感觉脑子里有什么在搅动,他的心在尖叫着说你不要问,有什么好提的呢,问出答案又能怎么样,另一个自己却不管不顾地将心袒露出来,孤注一掷一般:“为什么?你现在为什么没再尝试自杀了?”

太宰治轻松地把他按在自己的背上,中原中也还没来得及挣扎就已经安稳地趴了上去。随后他向前走,迈了两步才开口:“可能因为有人不想让我死吧。”

“……什么意思?”中原中也反应很慢,需要思考很久才能想明白,意识到他说的“那个人”是自己。

可他感到愤怒,心脏好像又开始麻痹着拧成一团,再被他强行像揉皱的纸一样展开。世界上惯性必然是存在的,就像他明明也被铁皮人的外壳同化,却仍然被这股疼痛打倒。而人感到痛苦就必然尝试自愈。

中原中也声音发紧,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能不能别骗人了。”

你是不怕疼的疯子,是想一出是一出找人上床的神经病,是不顾别人死活自说自话的混蛋。现在你还要当一个玩弄感情的骗子。

“中也。”太宰治托住他的手紧了紧,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我没有骗你。”

就连这句话也是在骗人。

中原中也埋在他的肩膀上很用力地呼吸,随后推了他一把,从太宰治的背上滑了下来。他从来不是一个在这种事情上纠结的人,既然他早就接受了既定的结局,又何必为此纠结。解开纠缠毛线的最好办法是剪断。

因为他要确定的答复,要肯定的一切。他只花了几分钟时间思考,然后朝太宰治勾了勾手指,嘴角带着一点笑,十足的引诱。

于是太宰治就靠近了。

中原中也拉下他的领子,给了他很深很深的吻。

7.

太宰治被这个吻袭击得猝不及防。只能半弯下腰,迎上那双因为醉意而看起来晶莹剔透的蓝色眼睛。

中原中也亲完就后退,用那种有点难过的眼神看着他。太宰治想抓住他的手被轻飘飘躲过,只摸到滑溜溜的衣料,像是氢气球脱手后怎么也抓不住的棉线。

“中也为什么说我骗人?”太宰治追问。他总算问出这个问题,在对方的逃避下精准找到关窍。

他确实是不理解的。跟中原中也做爱的那个夜晚里,他在最后关头说出的爱属实是情难自抑,那句话让他辗转反侧,在中也睡过去后仍低下头亲吻他的头发。

鼻尖隐约嗅到的血腥味让他凑近,悄悄摩挲被他咬下的伤口。他起身的动作很轻,至少中原中也一无所知,他拿来药膏,在中也的脖颈上融化成黏腻的油状,甚至沾到衣服、枕头,又黏上太宰治贴着他的头发。

第二天太宰治去洗脸池前清理干净的短暂时间里,中原中也已经如气球般从床上飞走,他甚至没来得及再次伸手。

他能察觉到中原中也说“骗人”时流露出的挣扎、不安,甚至是逃避。那是一种复杂的、很难读懂的情感,就像他始终不懂为什么中原中也在伤口深可见骨、忍出一头冷汗时说没事,却在这种时候表现出遮掩不掉的脆弱。

可中原中也刚刚主动吻了他,这代表着什么呢?

太宰治紧紧盯着中原中也的眼睛,渴盼从中找到答案,回答他的问题也好,答非所问也罢,他想让中原中也现在说点什么。

但中原中也只轻巧地说:“我喝醉了,你听错了。”

有什么东西又缺了一块。中原中也仍然在他怀里,只是低下头,把下巴埋在他的肩膀上。这样太宰治就没办法再从中找到他想要的了。

太宰治只能干巴巴地、丝毫没有说服力地再补充了一句:“我没有骗人。”

“嗯。”

中原中也应了个模糊的单字,难以分析究竟是随口的敷衍还是听懂后的回复。

太宰治抱着他,难以抑制地吻了吻他的发顶,低声说:“所以我爱中也,是真的哦。”

是真的在相遇的七年里,将第一面就挪不开的视线与日思夜想糅杂成了沉重又黏稠的爱。偶尔他会想用这样的爱将中原中也溺死,化成琥珀状的标本。

他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中原中也听到这番话后身体的僵硬,像是找到终于症结,于是太宰治几乎是步步紧逼:“中也,我爱你哦。”

中原中也开始挣扎,但太宰治始终在他的耳边重复爱这个字。不知道多少次后,怀里的人似乎终于平静下来。

“你说话为什么这么恶心啊太宰治。”他总算抬起头,抱怨般道。

太宰治于是亲了下他的脸,也皱着眉装作有点想吐:“我也不想啊,谁叫中也一副怎么都不肯信的样子。呜哇……太过分了!”

恶心倒是放开手,中原中也后知后觉从现在这个姿势中感觉到别扭:“从你这家伙嘴里说出这种话就是让人难以置信啊……”

仔细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太宰治却没来由感到心慌,嘴上仍调笑道:“那中也刚刚还主动亲我呢,占了我的便宜还说这些……”

中原中也立马挣开怀抱转身,僵硬地迈开步子,甚至掏出合情合理的借口:“我喝了酒呢,别介意。”

“……欸?中也竟然说出这种话吗,也太不负责了!”

仍旧是最符合他们俩的相处模式,可吻是真的,说了爱也是真的。他觉得中原中也应该懂了他的意思,不会再用受了伤的眼神看他,也不会再让他觉得自己是弃狗的无良主人。

中原中也的脖子上没有戴着项圈,干干净净——他们十五岁时太宰治精心为之准备的,混在尾崎红叶替他搭配好的衣服里,被无知无觉地戴上。揭露这个秘密则被某人坏心眼地留到升任首领那天。

银之手谕不过是一张轻飘飘的纸,书写和接收的人却都煞有其事。一场任命仪式结束,所有人都离开了办公室,太宰治才狡黠地对他说,中也,接下来可以用银之手谕替代你脖子上的项圈了哟。

真相大白,新官上任的某人被自己的最高干部一阵暴揍。中原中也看起来恼怒至极,把项圈拆下来扔进垃圾桶,却又将银之手谕叠好放进口袋里。

他跟在中原中也的后面走,视线包裹着他的背影,如果目光也可以凝为实质的话,他想拽拽中也的衣袖,就像中也晕倒时下意识依赖他那样。

如果那样就好了。

脑子还停留着这个想法,时间凝固成固态的冰锥,在尚未砸下时过程总被无限拉长。太宰治最先看见的是中原中也迅速转身的动态,而他瞳孔则在此刻放大,捕捉到远处一闪而过的亮色:那是瞄准镜的反光。

枪声和动作说不上哪个更快,太宰治看清狙击手位置的瞬间就被中原中也一把扑倒在地,弹头在他身侧不到一米的地方撞上地面。

“中也,七点钟方位100米处。”他下达命令,与此同时掏出枪头也不回地朝身后某处开了一枪。话音落地中原中也也收回了手,草丛一阵摇晃后归为平静,除了一下下血滴的声音。

“真是拙劣的偷袭。”太宰治把枪插回口袋,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却迟迟没有起来的意思,不知为何,他的心猛然坠了一下。

他轻轻问:“……中也?不要撒娇哦。”

没有回应。

“中也?”

片刻后中原中也微微抬头,半张着嘴,脸上的表情是茫然和疑惑的,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嘴里就先涌出了血。

他艰难地咽下部分,才终于能说话:“太宰,我好像动不了了,咳……”

而太宰治直到此时才闻到空气里不对劲的血腥味,像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启动,率先屏蔽了最不愿接受的结果,但事已至此、结果已定,不得不承认现状了,于是那些被忽视的细节都放大了传到他的脑子里,血一滴滴落地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中原中也能感觉到汩汩流血的腹部,同样也能感受到太宰治抑制不住的颤抖。

他因为失血而使不上力的手缓慢地摸了摸太宰治的肩膀,眼前忽黑忽明,发出的声音凑在耳边才能听到。直到这时他的第一反应仍是安抚太宰治,哪怕失力的手不断下滑,可中原中也仍在昏倒前把吻印上他的肩膀。

“没事的太宰……我不疼。”

别担心,我不疼。

8.

他说完“不疼”就晕了过去,而太宰治立马拨通电话叫港黑的救护车,又片刻不歇地打了另一通电话。

直到中原中也终于昏迷着躺上救护车的担架,医生争分夺秒地止血,勉强维持住他的生命特征后,太宰治才从一种剧痛的茫然中回过神来。

他甚至一开始没反应过来那就是疼。

但当冷汗从额头一滴滴落下,连医生都胆战心惊地问您怎么了的时候,太宰治才从记忆里搜刮出中原中也疼痛时的影像,再严丝合缝的和自己的表现对上。

原来这就是疼,被钢琴线切割一般、心脏每次跳动都像坠楼,慌张和细细密密的麻意汇聚成难忍的痛意,让他紧握着中原中也的手都开始颤抖。

可他明明没有受伤,身体的每一块皮肤都完好无损。但为什么胸口这么难受,抽搐的心脏安在胸膛里的哪里都不对劲。

还是说这就是心痛。

那中也十五岁被背叛、十六岁失去朋友的时候,体会到的就是这样的感觉吗?

他喃喃道:“所以他才说我骗他啊。”

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懂了爱的含义,然后再心血来潮地递给喜欢的人。你是想要什么回应呢?

一切都只是自作主张呀太宰治,你连心疼都是现在才学会的,你怎么说自己懂爱的呢?他伤心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呢?你在观察,你在居高临下地审视,你把发现他的不同情绪、把察觉到他不对旁人说的痛苦这些事当作乐趣。

可你怎么还让他又为你心痛了一次的?你这不是活该吗?

他说的对,你是个骗子。

现在隔了七年,你终于懂了他十五岁时候忍耐住的、忍耐不了的、被迫承受的东西。他走到今天,像当年那些伤连疤都没留下一样。可你呢太宰治?

——你怎么连坐直都做不到了呢?

他又想起了他十五岁对中原中也说的话,让他疼得要死的时候告诉他是什么感觉。

太宰治不是第一次怀抱着濒死的搭档,战斗中哪有不受伤的,但中原中也却总把他保护得很好,流血的伤口大都被他包揽,而后强撑着不睡去,据他所说身体唯一的感觉就是快到麻木的疼痛。他那时候偶尔看着中原中也粘在自己衣服上的血会想,要是不会疼的能力也能赠予就好了,起码中也不会再疼到皱眉。

现在好像真的实现了,中原中也甚至为了安慰他而带着点笑,嘴唇在他耳边蹭过去,蜻蜓点水的一次轻吻。

中原中也说他不疼。可太宰治想说,中也,我好疼啊。

我好像真的疼得快死了。

9.

再一次看见太宰治嘴角溢出血之后,中原中也终于放下了刀叉,强硬地掰开了他的嘴,看了一会后,用纸巾精准地按住伤口。他皱着眉:“你是傻子吗?为什么每次都把自己的舌头咬破。”

“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咬破了,甚至哪里都不太清楚,总是流血了才知道呢。”太宰治眨眨眼。

“你怎么没把自己的舌头直接咬断呢。”

中原中也说的很不客气,但仍然把自己的舌头伸出一点指了指,示意咬伤的位置,完了又没好气地叮嘱:“吃饭的时候轻点,懂不懂?”

太宰治没有听他的嘲讽,只是眼也不眨地盯着中原中也露出的半截舌头,钩子一样定在上面。

“中也。”太宰治喊他的名字,眼睛注视的位置丝毫不错,苦恼道,“可是我没办法知道我的力气会不会让自己痛呀。”

“有什么不知道的,不流血的程度就行。”中原中也说话的时候把舌尖收回,似乎是觉得他在故意挑刺,于是也语气不佳地顶过去。

太宰治居然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中也说的对,那我试试。”说完就要去咬。

“等等——”中原中也瞪大眼睛,完全来不及阻止,只能将手塞进去挡住。很快手指就传来刺痛,太宰治这一下完全没有留力,锋利的犬齿破开皮肤表层,中原中也抽出手时血从破口渗出来。他嘶了声,骂道:“你是狗吗太宰治!!”

“我在听中也的话呀。”太宰治耸了耸肩。他把唇上残余的血舔进嘴里,看起来甚至品味了下,然后无辜道:“抱歉中也,我也不知道自己使了多大的力气。”

疯子。中原中也目睹太宰治的所有举动,分明是在赌他一定会阻止,或者说就算不被阻止也没关系,咬断舌头再去医院里住几个月,反正也不会疼。

那你活着干什么呢?中原中也真想问他这个问题。

但一个人要想找死你还能拦着吗?中原中也掐住他的下巴,似笑非笑道:“行啊,你不知道没关系,再咬一下试试啊。”

太宰治敏锐地发现他情绪的改变:“中也,你在生气吗?”

“我不生气。”中原中也把手指上的流出来的血很无情地抹掉,“我有什么好生气的,反正森先生的命令只是别让你死就好了。”

“命令吗?”太宰治的表情淡下去,“中也看着我只是为了命令?”

“你觉得呢?”中原中也反问。

“我以为我们算是……伙伴。”朋友的称呼实在别扭,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太宰治于是谨慎的挑选了这个词,他认为自己现在的身份起码能跟当初那群愚蠢的“羊”相提并论。

可中原中也只说:“别说的这么恶心,被迫组在一起的搭档而已。”

“……被迫?”太宰治一字一顿地念完,似乎是认为有些好笑,他发出一点气声,脸上却毫无笑意,“中也还真是无情呀。”

他猛地凑近了,鸢色的眼睛就在中原中也面前,嘴角残留的血还余下一点沾在脸上,苍白的皮肤上那点红色格外吸引中原中也的视线。

“比不上你。”中原中也不躲不避,“疯子。”

“好吧,我会听中也的话的。”太宰治觉得这完全是强权镇压,暴力的小矮子说话的时候总是那么不容反驳,但他乐于在此时伪装成弱势的那一方,这能收获某人不必要的怜悯心。

果不其然,中原中也的表情明显缓和下来。他用一只手捏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的手指则朝里面塞,命令道:“咬,慢慢加重。”

“……”太宰治含住他的手指,听话地做了。可实际上是不需要含住的,口腔包裹手指的感觉并不好受,中原中也很难忍住让自己保持不动,更尤其不安分的舌头会不经意刮过指节。他每次想罢工时都会对上太宰治看着他的眼神,乖巧、带点依赖。

就算中原中也知道他多半是装的,也不得不承认他实在是无法拒绝。

最后太宰治的犬齿磨了磨他的手指,中原中也才回过神抽出来。

“……还以为你这种情况会把自己舌头嚼烂都不知道呢。”

“嗯……咬破之后不太能使得上力,就吃不了东西了,所以一般不会继续下去。”

听到这么平静的描述,中原中也说不好自己是什么感受,只好说:“……这不是还想好好活着吗?你这家伙干吗非要每天找死啊。”

太宰治又变回那副不正经的样子:“啊啊,那是因为我要找到能让我感到疼痛并死亡的办法啊,这是我的追求,中也是不会懂的。”

尽管很想再说他“神经病”,中原中也可不想再收到“多谢夸奖”的回复,于是把话咽了回去。

然而第二天,太宰治又主动要求重演,美名其曰“多多练习”。中原中也没拒绝练习,只是不再让他咬手,原因闭口不提。

太宰治盯着他看了一会,没有任何前兆地用双手环住他的肩膀——朝着他的脖颈处咬上去。而中原中也竟然也鬼使神差地任由他咬了上去。

虽然照他后面的说法是因为当时太过吃惊而丧失了拒绝的能力,太宰治说:“这样不也挺好的吗?”于是中原中也再次没有拒绝。

习惯之所以叫习惯,就是持续这个行为很久却又形容不出过了多久,而太宰治是听话聪明的学生,学得快、掌握得好,在再也不会把自己咬出血后他们似乎没有理由继续下去,然后心照不宣地将习惯封存,记忆被埋进过往,再冠上学习的名号,勉强算得上顺其自然。

直到十七岁太宰治升任干部那天,他随手带了瓶红酒当作贺礼,太宰治问他这是在干什么。这不就是普通的恭喜吗?他感到莫名其妙:“恭喜你终于搬出宿舍,可以住干部独栋别墅了?”

太宰治的语气很奇怪:“谁跟你说我要搬出去了?”

“哦。”中原中也顿了顿,“不搬就不搬呗,那就当……”就当作升职的礼物好了。他本想要这么说的。

但太宰治上前一步打断了他:“中也很希望我走吗?”

“我什么时候说这句话了了?”中原中也皱着眉头,“况且不是你每天说跟我睡觉很挤的吗?还说一回来就看到我就想吐。”整天想走的明明就是这个人自己吧,说着讨厌、不想靠近什么的,不用整天被他管了应该很开心才对啊。

但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显得不那么像抱怨,中原中也补充道:“而且我每天看到你也很想吐,既然两看生厌,干吗非要委屈自己。”

太宰治安静地看了他半晌,上前伸手搂住他。

这个动作着实让他猝不及防,中原中也僵硬着,觉得眼前这一幕传出去实在有点耸人听闻,肉麻得鸡皮疙瘩掉一地。可他一想到这可能是太宰治“有感而发”、“思及旧情”的“爆发”,心想不管怎么自己都得忍了,这种情况可不多见。

感受到怀里人的僵硬,太宰治埋上他脖颈的时候忍不住低低笑了出声。在中原中也恼羞成怒推开他之前,太宰治一下咬上那块他曾经磨过的地方。

牙齿触碰皮肤的瞬间,中原中也就被这个动作带回了之前那段日子里,身体的下意识反应是最说不了谎的东西,他觉得麻,像电流顺着身体上无限传导,动弹不得。

太宰治用了很大的力气,报复一般将烙痕刻在中原中也身上。中原中也不说疼,只是又骂他有病,骂了几句之后就不再说话,靠在墙上不动。而太宰治还是圈着他,起身时牙齿嘴角都是血,黑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看上去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夺命的鬼。

中原中也拧着眉头,看起来是疼的,但他深呼吸后只问:“满意了吗?”

太宰治答非所问:“中也既然是我的狗,就必须时时刻刻待在我眼皮底下才对,不可以随随便便说什么离开的话。”

他的手指勾过中原中也戴了很久的项圈,从空隙处伸进去磨蹭,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在忍耐着颤抖,于是更加恶趣味。他的动作很轻,羽毛一样。直到中原中也终于忍无可忍,拍开他的手。

“别犯神经。”中原中也说,“你要继续住就继续住,谁管你。”

“中也会管我的吧。”太宰治的眼睛弯起来,“我还需要继续练习的嘛,毕竟刚刚把中也咬伤了,接下来也需要好好被看管。”

中原中也一言不发,出门的时候留下一句:“随便你。”

剩下太宰治一个人在原地琢磨这个字眼。语气是恼羞成怒的敷衍,却听起来像是想做什么都可以一样。

他觉得这都要怪中也自己,在这个时间说出这样的话,所以也怪不了他把这句话理解成无期限的纵容。

10.

中原中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中途清醒过一两次,手里像握着什么,暖的、潮湿的,往上又触到粗糙的表面,感觉万分熟悉。

他想睁开眼睛看看,但实在太困。变得无痛后让他的意识保持清醒的最后一点支柱都垮塌掉,而他的手心又不是空的,安全感是心安理得睡去的前提。

因此他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再次清醒的时候周围传来很多嘈杂的声音,人是一波一波来的,一听那咋咋呼呼的动静就知道那是梶井基次郎,立原说让他别吵了啊,实际上声音明明比梶井还大,过了会两人似乎是不约而同变得相当安静。小银细声细气地问:“中也先生怎么样了呀?”

“医生说中也应该醒了哦,现在不醒的话就是在偷懒,休假扣完了我就要扣中也这个不称职的最高干部的工资。”这个是一听就能果断辨认出的人,不光是这个欠揍的语气,这也是他最常听到的声音,无论什么时候都绝不会认错。

这是在陪床吗?真是好首领啊。中原中也心想,最高干部倒了,竟然还有时间来这里待着,而不是加班处理肯定会堆积起来的公务。

最后还有大姐的声音:“没关系的,中也最喜欢热闹,人多点说话没准中也就醒了呢。”

不得不说,大姐确实相当了解自己,他叹了口气,慢慢扒开沉重的眼皮,外面的光对于昏睡已久的人来说还是太亮了,一只手正好伸过来,在他的眼睛上捂了捂。

等手移开,中原中也已经适应了光亮,所有人的视线全都移向他。这个场景是有点好笑的:梶井基次郎想尖叫又被立原捂住嘴,小银则立刻向大姐投去视线,大姐的眼神变得相当温柔,又隐约带着怎么没好好照顾自己的责备。于是他不自觉地在这一幕下微笑起来。

然后是太宰治,他没有站在众人之间,只在床边安静地低头看他。中原中也的手被握着,在这些天一直被握着,触感已经成了习惯,他知道这只手的主人是太宰治。他安抚式地捏了捏,得到了称得上松口气的一句抱怨:“中也真是轻松呢,睡得真好。”

没说出来的是“睡了这么长时间”。

毕竟是在一个刚醒来的病人的房间,他们没有停留很久,说完祝福后就纷纷离开,只剩下太宰治。

门被咯吱一声关上,中原中也总觉得身边的这个人哪里不太一样了,似乎时刻紧绷着,这一点在太宰治蹭上他的肩膀时更加明显。

毛茸茸的脑袋顶在他没被衣服覆盖的颈部,有点痒,中原中也现在虽然还在虚弱期,说话还是能做到的:“好痒……你怎么了?”

“中也。”

太宰治低低的声音传过来,似乎有点失落:“我是不是很差劲。”

中原中也心想你现在才发现是不是也太晚了,难道不是大家都这么觉得吗?表面却装作没听懂的样子问道:“说什么呢?”

回应是太宰治又咬了下他,不过这次是轻轻的,转移了话题:“中也要不要吃点东西,饿吗?”

说话说一半又不说完,中原中也其实不饿,但直觉告诉他还是跳过这个话题比较好,所以轻轻点了点头。

大概是早有准备,太宰治只是出去了一会就拿着一碗热粥重新进来。喂给中原中也前,他吹了下,又在唇边碰了碰。中原中也怔怔地看着他细致到有些繁复的举动,感觉好像那里不对劲。

明明他感觉不到烫的,为什么要做这个动作?

勺子递到他的嘴边,中原中也下意识含住,温热的粥被舌头卷住咽下去,他忍不住去看太宰治的眼睛,对方垂着眼认真地喂着他。难道这也是太宰治心血来潮的模仿?

分神吃饭的最大坏处就是容易咬到嘴里的肉,他和太宰治不一样,就算如今出了意外,但他是知道咬到自己是什么感觉的,于是咽粥的动作顿了下。

尽管只是不惹人注意的停顿,太宰治也能发现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喂粥的流水线动作停下,他扣住中原中也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能看见旁边被咬破的伤口。

拇指不自觉地抵住中也的下唇按下,太宰治歪着头,这时候的表情和他十五岁的时候更像,他用这副好奇的模样故作惊讶道:“看来中也也需要被好好训练一下呢。”

中原中也讨厌太宰治有一百种原因,其中有一条必然是他的敏锐,而这份敏锐基于太宰治对他的了解。

他有些不自在地想偏过头,但只要太宰治不允许,他这个病号也没有挣扎的能力,最后只好就着这个姿势和太宰治对视。

太宰治的手指顺理成章地从空隙处伸进去,他看着中原中也怔愣的表情发出轻笑:“乖,咬下去,慢慢加重。”

中原中也被迫吸吮着他的手指,嘴里有异物的感觉很奇怪,和接吻不同,舌尖的接触是交缠,激烈的时候也会喘不过气。但手指伸进来的动作是未知的,你不知道它会不会突然动的猝不及防,或许始终平静,或许……或许像现在一样,太宰治勾了勾他蜷缩起来的舌尖。

艰难地吞咽下自己的口水,中原中也终于意识到自己任人宰割的现状,而太宰治却悠哉地歪了歪头,问他:“怎么了中也,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他的语气似诱哄又似威胁,轻声道:“咬下去,中也……慢一点、你知道的。”

任由溢出来的唾液顺着嘴角流下去,中原中也心不甘情不愿地轻轻咬上去。太宰治不需要他的心甘情愿,但看见他表情抗拒却诚实地履行命令时,不合时宜地涌起兴奋。

于是他抽出手指,用纸巾一点点把狼狈的中也擦干净,俯身吻下去。

中原中也终于找到机会在此时报复,狠狠咬上他的嘴唇。太宰治却一边笑一边低声抱怨道:“好疼哦中也。”

“你能……”你能感觉到疼了?中原中也睁大眼睛,太宰治怎么会喊疼?

可他的问题还没问出口,某人却开始惩罚他的不专心一样,吻变本加厉。感到晕眩应该是缺氧的祸,中原中也却觉得罪魁祸首还得加上太宰治的眼睛。

他没被绷带缠绕的左眼始终盯着他,无论是接吻时还是微笑时。中原中也总是不肯承认自己其实很喜欢他的眼睛,大多数人可能认为是因为多情——被注视着就会很容易误认为自己是他的唯一,温柔或深情,太宰治想演什么人设都驾轻就熟。

但中原中也喜欢他现在这样,带着点少年心气的、有点恶劣的,明明知道自己的话会让别人胡思乱想,偏偏在此刻剥夺他问话的能力。

他知道太宰治是故意的,可他控制不了自己喜欢这样的太宰治。

不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久,中原中也都感到困倦,差点再次睡过去,太宰治才放过他,撑在他病床上方,问题却与刚刚的都风马牛不相及:“中也,你会对我失望吗?”

中原中也看了他一会,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反问回去:“为什么问这个?”他的声音因为久卧而显得有点沙哑。

太宰治欲言又止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啊!好恶心,好不想跟中也说这种话……”

“你以为我就很乐意听你说这些吗!”

中原中也盯着他半天,突然问:“你是在说我那天说你骗人的事吗?”

“……”太宰治不说话。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答案了。中原中也说:“我胡说八道的行不行,我……我相信你说的……”

他有点说不下去,磕磕绊绊道:“我相信、就是你说的……你说的爱我了……”

中原中也说完了这句羞耻的话,鼓起勇气跟太宰治对视,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言难尽。太宰治先没忍住笑倒在床上:“这都什么啊到底……”中原中也恶狠狠地打了下他的胳膊。

“笨死了中也。”太宰治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们确实十分不适合这种互诉衷肠的场合,爱也没办法在含情脉脉的时候说。比起现在,甚至那次并不愉快的上床都更契合他们。他们总是见血见硝烟,没办法安静下来说句正经话,吵了七年,任凭时光晃过。

可风从窗户边偷溜进来再吹到太宰治的头发,中原中也恰好捕捉到这一刻,心想似乎这样也还可以,或许说点真心话就不错。

他刚琢磨半晌想要开口,太宰治却接着刚刚说:“笨蛋中也,你到现在都没发现自己痛觉已经恢复了吗?”

什么?中原中也皱着眉沉思半晌,伸出手拧了太宰治一下。

“痛痛痛!!中也快松手!真的很痛啊!”

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太宰治在喊疼,而他伤成那样却还感觉不到。他昏迷的时候到底经历了什么?太宰治却一副委屈表情,还夸张地吹了吹被掐的地方。

“我可是为了中也低声下气地找到森先生要到了那位‘请君勿死’女士的联系方式呢,现在要是还会觉得疼我就要再找森先生过来了。”

中原中也听他说话总是想笑,可能是语气里的委屈跟求表扬太明显了,这么大个人露出这副表情竟然也不违和。他说:“所以果然还是因为异能吗?”

“嗯。虽然我去摸一下也能解决,但果然死了的话更方便。”太宰治说,“还有上次偷袭的人一并全都收拾了。”

中原中也听着他轻描淡写的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应了声“哦”。

意外来临是谁也意想不到的事,强大并非意味着无坚不摧,以为会这辈子都稳定不前的关系也被迫在分岔路口前选择。所以说人走到今天,大都是人挤人、话赶话。

太宰治静静地看着他,中原中也就算不转头也能接收到不遮掩的视线。以前到现在某人总是这么观察着自己,当作学习的样本也好,平时的乐趣也罢,中原中也早就不在意了。不如说能让他的视线从始至终都落在自己身上,光是这一点他就能嘲笑太宰治一辈子。

所谓喜欢啊、爱啊,不就是这种东西吗?远超对其他人的在意和占有欲,极端的感情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不论肯不肯承认,这无疑是爱。

那晚他本来满心满意都是“太宰治果然就只是个混蛋骗子”,可他环抱着自己表白的姿态称得上虔诚,小心翼翼的样子这辈子难见,中原中也心想算了。

让一个不会痛的人一定要心疼才算爱,这也太苛刻了;就算只是模仿着去爱,只要一直都好好模仿下去,是不是也算真的爱?他早就把自己说服了。

太宰治踌躇许久,他总觉得自己脚下踏了块冰,时刻担心落水,因此一个简单的问题也有些难以出口:“我已经会疼了……中也现在愿意相信我懂爱了吗?”

“你才是笨蛋啊。”中原中也坐起身来,捧住他的脸。

和那个夜晚一样,他给了太宰治一个吻。

于是两人一同坠海。

11.

健康的爱是爱,扭曲的爱是爱,会痛的爱是爱,不会痛的爱也是爱。爱不是什么美好的东西,但爱造就痛苦又终将愈合,咽下毒药后爱人手握解药。

或许前文也早有预料,毕竟作故事很少有不完美的结尾,童话的开头预示着幸福的结局。

虽然不知道太宰治是怎么恢复痛觉的,中原中也心想,终归总有一天会让他讲给自己听,现在只需要沉溺在这个吻中。

再回到港黑时,数不清的文件等待批复,在办公室里摞成两座高塔,最高干部卧床,首领陪护,说出来是多么感天动地的上司情!只可惜他们一个人心想还不如多住院几天,一个人心想还不如让中也多住院几天。

而中原中也脖颈上仍留了一块伤口没被治愈,能看出咬的人有多么用力,甚至将其咬出了一个缺口。

这是他后来才在某个清晨发现的,他的反应是扯过太宰治的领子,在同样的位置也印下一个。太宰治则一边喊疼一边在镜子面前欣赏良久,并决定下次要咬得高一点,能从领口露出来。

毕竟对他们来说,咬痕是发泄的在意,伤疤也算纹身。

以上都是后话的后话了。

总而言之,情节未完待续,他们的故事也未至终章。

所以皆大欢喜,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