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你应该明白的,中也,我对你有多纵容。
太宰治经常对我说这句话,他把每个字咬得清晰又暧昧,再搭配上那双一眨不眨盯着我的眼睛。重复的次数多了,我似乎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
他把我安排的很妥当,早餐有人做好放在餐桌上,衣橱里的衣服定期更新,成套的搭配好,尺寸都严丝合缝。上下学也是专车接送,我按部就班地上学,只是在班里没有什么人称得上朋友——太宰不允许我在放学后与人结伴同行,放学后必须立刻放学回家,而他则永远在家等待,和我同吃一桌能称得上和谐的晚饭。
我的成绩不错,顺理成章的,只要结果出来,我就要去外地念三年的高中、离开太宰治身边,未来可能会回来也可能不会——说不准的。
我把结果告诉他,他捏着我的成绩单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抬头把视线轻飘飘地落在我身上。太宰坐在他最常坐的位置,两条腿叠在一起——我见过他用这副表情应对下属送来的一摞资料,这通常表明他在思考。
最后他把纸放在桌子上,纸张哗啦啦地发出声响,他对我说:“中也,你不能走。”
“为什么?”我很平静地问他。
“中也。”太宰再次念了我的名字,再带着那副欺骗性的表情望向我,“你知道我有多纵容你的。但这次不行,我不能接受你的离开。”他的眼睛里掺杂了过多的情绪,与他本人通常的一身黑色很不适配,跟脖子上的红围巾倒是相得益彰。他经常使用这种把戏,高高在上的姿态和低声下气的语气,倒错般令人撤下心防。
然而此刻,我看着那双我看了三年鸢色的、漂亮的眼睛,终于从那份温柔里看出纸糊的假意。
不应该,但我开始觉得好笑,只是并没有表露在脸上。他的脸像是某种调色盘,总在适当的时候被不同的颜色调整出不同的表情,横竖不过是叠加一层新鲜的颜料。而太宰是十分擅长在自己身上作画的人,只可惜作假作得也不走心,像是千篇一律的演绎。反倒是墙越刷越厚,成了怎么都揭不下来的一层皮。
或许我真的笑出声会带来更大的戏剧性效果,我却选择面无表情,只冷静地当一个旁观者。
比如此刻,他把眼角向下撇的弧度当作不舍,用抿起来的唇瓣表示欲言又止。你瞧,我轻轻松松就能辨认出来,只需要与过去的某个时刻比对,相处的三年留下的何止是痕迹。
不能接受,是这样算不上理由的理由。我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想等这场荒唐的自我感动结束。
但这似乎很难,你们知道的,表演家在沉默听话的观众面前无法停止表演下去的欲望,他没有意识到这位旁观者不该这么淡然,歇斯底里的反驳才更适合现在的场景。他只是流畅地说出他提前排演好的剧本。
他说,中也,我知道你更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但我们可以选择去旅游,你留在这里,我才能更好的照顾你,你也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不是吗?从来都是有人替你打理生活,中也,不是只有离开才是长大的证明……
于是到这里,我不得不打断。我问他:“你爱我吗?”
他结束了滔滔不绝,又往脸上增添了恰如其分的疑惑与惊讶:“中也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他没有问是什么的爱,或许这只是一步试探、一种观察,又或许只是家长面对这种问询时的啼笑皆非。他拿捏得刚刚好。
我朝他走近了两步,低头凑近他。太宰的表情永远不会露出任何端倪,毕竟我都说了,他如戒不掉毒品的瘾君子一样放不下伪装。但在我再次靠近、像是要吻上去时,他用手抵住我的额头把我推开,不再是看一个闹脾气的小孩,他审视着我:“中也,你要做什么?”
就算在这种时刻,他依旧保持着上位者的体面,我却从桌上拿回那纸通知,在他面前撕得粉碎。
我不太笑得出来,尽管我觉得好笑。这并不矛盾,就像人在真的伤心时也未必真能流下眼泪。但这场剧目、在此时,我必须得是笑着的才行。
“嘘。”我学着他一样把微笑挂在脸上,轻声说,“我不会做什么,我能做什么呢?但太宰,你告诉我,你如果不爱我,你在我的身上找谁的影子?”
他沉默,我则步步紧逼:“你想爱的是谁?”
有什么崩塌的声音,我清晰地听着。太宰治的表情一寸寸碎掉,我似乎能看见镜子一般的裂痕爬满了他的脸,而在我面前永远带着一点笑意的嘴角滑稽地停留在原地还没来得及落下。
我在他显而易见的溃败下后退了一步。
啊。我麻木地退开摊着一地碎片的地板。竟然是真的。我寻求答案,迈出一条腿放在冰面上,然而当冰面真的开裂后,我似乎除了溺死在其中外别无选择。
地上躺着的是纸的尸体,我却好像也看见了自己的命运。我逃离现场时,心随着太宰方才破碎的表情一起掉了一地。扯开幕布后就会是这样的结局,幕前是伪装的幸福,幕后只有挣扎时痛苦的嘶鸣。我一开始就料到的。
太宰在身后喊我的名字,我没有回头。
2.
我不确定太宰是不是爱我,但我确信他爱着那个已经不在这里的人。他听见“爱”这个字后扭曲的表情,任谁都能从中观察出可悲的躲闪。
好吧,把太宰治形容成这般小丑的模样,我承认这是我幼稚的报复。
实际上太宰治的一切情绪变化都很微小,比蜗牛爬过石英做的窗台边时留下的痕迹还要不起眼。但因为观察他的人是我——一个待在家里十二小时,除去睡觉的八小时外的四小时几乎每时每刻都看着他的人——所以就算是眼角抖动的幅度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我很乐意用我所有余下的时间来观察他,像考古学家花费很多精力去摸索一块骨头的年代和来源。剥开一层伪装的感觉很让人上瘾,我曾把这当成一种游戏,在一次次试探与靠近里接近他的喜好,收集成就列表一样事无巨细。
我发现他很喜欢我对他任性的时刻,偶尔我会学着学校小情侣查岗,小狗一样揪着他的袖子闻,再问他“你是不是抽烟了”。太宰这时候总对我格外纵容,他笑着说只抽了一根,又抱怨般道中也管的也太严了。
而我则胆大地要求他不许再抽,对身体不好。烟是慢性的病毒,抽得越多越上瘾。
他一只手撑着脸,似乎是在笑:“那我背着中也抽的话,你是不会知道的吧。明明还在上学呢,管什么大人的事。”
这句话说的我很丢脸,几乎要恼羞成怒,口不择言道:“……你……你这家伙、混蛋!我让你不许抽你就不许抽,少说这么多话。”
一口气说完才意识到那句“混蛋”骂的实在太不客气,一边想着怎么都不该对照顾自己这么多年的人说这句,一边想就该这样,他是欠的,该骂两句。更何况他从来对我宽容,不会因为这种事批评我。
我尚在惴惴不安,太宰治却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愣住,他的目光从我的头顶滑下去,如一次隔着空气的抚摸,再落到我脸上。我抿了抿唇,不敢把视线像他一样明目张胆,只能飘忽着、游移着、仿佛不经意般点在他脸上。手落在我的发顶,我想起他曾夸赞过我头发的颜色,情不自禁咽了下口水,下一秒被扯着手腕拉进他怀里。
我看不见他的眼睛,看不见他的表情,下巴压着鲜红的、从我见到他开始就挂在脖子上的红围巾,脸颊被他的头发蹭得有些痒。温度似乎从此刻开始升高,我没忍住红了脸。
人们提到习惯时,会说这是一种惯性。因为身体习惯了某个动作、某种气味,偶尔会加上时刻与地点的限定。但无一例外的是,习惯都需要不断的重复才能培养。
可对我来说没有那么复杂,一直待在太宰身边就是我的习惯。他更换一款香水,我便适应新的气味。要是他摸了我的头,下次只要他伸出手,我就会情不自禁地低着头等待一次奖励。
倘若他像现在这样把我抱着,无论什么姿势,我的身体都会自动变幻出最契合的样子,比棉花更易塑形。或许是融化的棉花糖,黏答答地化在他的皮肤上。
一分钟后,我手忙脚乱地推开他跑回了自己的房间,狼狈地在房里绊了脚,于是顺势坐在地板上降温。过了会脚步响起停在门外,我埋着头,却又忍不住竖起耳朵听,太宰治的声音穿过门板传来:“晚安,中也早点睡。”
并不能听得很真切,于是语调被我脑补成哄人般的温柔,那晚我一夜安眠。醒来后我以为自己之前这次能拥有一次美好的梦境——毕竟我拥有做梦的条件,不停歇地想着某个人直至入睡。但我从来没有做过梦。
我觉得遗憾,没能借由无意识的自己编纂出更浪漫更难忘的碰触。走出房间后,我对着餐桌前坐着的太宰治说早安。
从七岁那年开始,我便陷在这场场被精心编织的谎言中。原本他只需要我的脸与拙劣的试探与模仿,我却巴巴先献上了自己的心。
3.
我逃离了那个房子,这次没有人再阻拦我,没有人再告诉我“不可以”。揭露真相的过程比扒掉皮肉更加残忍,我甚至不愿再在镜子中直视自己的脸。太宰治眼中看到的从来不是我,而是一个也叫做“中原中也”的替代品。
手机没有被我扔掉,始终握在手上,电话卡安稳地待在其中,信号满格。可是电话还是没有响。
或许我就是想要太宰给我打一个电话,喊我的名字,再对我说其实是中也误会了,不是这样的。大概我还是会回去,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达摩克利斯之剑永不会落下,活在精心打造的牢笼里继续下去。
但太宰没有打过来,放任我的离开。我不懂他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觉得无所谓了吗?
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来到了擂钵街——我第一次见到太宰的地方。我有意识的时候就在那里,而遇见的第一个人就是太宰治。
他戴着红色围巾,一身黑,站在巷子尽头安静地看着我。我不闪不避地和他对视,然后他朝我走来,问我愿不愿意和他走。
我本来也没有地方去,所以我说好。他的旁边落了只乌鸦,我回答的声音被它凄厉的叫声覆盖住,太宰彬彬有礼地再次询问了一遍,于是我也不得不又说了次好。
那是我人生的开端。
我坐在地势最高的地方看海,看天上的太阳、看旁边翅膀沾了水于是飞不起来的蝴蝶,周围没有人,我偷偷用重力托了它一把。
太宰当然是不会告诉我的,这是我自己发现的异能。从我意识到不对劲之后,我花了两个月从太宰的书房里偷出讯息,从细枝末节里推测出太宰想隐藏起来的另一个世界。
其实我也没想过自己真能逃到哪里去,但也没想过率先来找我的会是大姐。大姐的脚步声很好认,缓缓朝他走来,再叫我的名字:“中也。”
面对太宰我还能说出别叫这个了,你不清楚吗?不要再虚伪了。可面对大姐我不行,或许我下意识渴盼这份亲情和温柔是真实的。
我把头埋在双腿间,缩成一个安全的球。
大姐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她的声音很温柔,每次见面她都会这样做,再问一句“最近怎么样啦”。今天显然不是适合问这句话的时机,所以她问:“是在伤心吗?所以才跑出来了?”
“……有一点吧。”
我不知道怎么描述,其实原本只有一点点的,毕竟之前早有预料,真正捅破窗户纸的感觉还不如第一次察觉察到时的悲哀,更何况我还等着他的解释。但隐秘的希冀却被他沉默的举动打破,现在缓了一会,我也没那么难过了。
我低下头:“主要还是这些都太……超出我的理解范围了。”
“大姐……”犹豫了很久,我还是问了,“那个‘中原中也’,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有天竟然真的成了轻小说情节里的预备役,我苦中作乐,琢磨出了点喜剧意味。现在想想甚至觉得很好笑。
她愣了愣,摇头笑道:“你应该问,以前的你是怎样的人。”
“可我不是中原中也。”我的头更低了,几乎要垂下去,又被大姐温柔地抬起。她看着我的眼睛,女性向来是很容易共情的,不知道她从中看到了什么,她的表情也变得有点哀伤。
“可怜的孩子。”大姐把我揽进她的怀里。
她的怀抱柔软又带着香气,我在熟悉的气味里放松,任由自己的额头抵在和服滑腻的面料上。这或许是在播撒同情,我却觉得感受到这种家人的温暖,就算是同情也甘之如饴。
但她的可怜似乎不是指的这件事,她说:“可你就是中也呀,这点不会有错。”
我是中原中也吗?我不是。那位中原中也应当是和太宰治一般大的,是他的最高干部,是一位强大又冷漠的人,这是那个名叫芥川的人告诉我的。而世界上不存在死而复生,所以我绝对不是中原中也。
可大姐的话语太过笃定,让我都怀疑是不是我想的太多,这只是个不大不小的乌龙。
她说:“首领他……”沉默了会,她换了个称呼:“太宰他……当时把你带回来的时候,我也问过这个问题。”
“但他说你是。”大姐看着我,“所以我相信了。”
“他说我是我就一定是吗?”我低声说,“说不准他骗了你呢?骗了所有人。”
她笑着摇摇头,在我身边端庄坐下,是想长谈的架势。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判断的,中也,可我相信他,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人能第一眼就认定‘中原中也’,这个人只能是太宰。”
我还想说些什么,可大姐又摸摸我的头,声音里分明带了点忧伤:“能再看到中也十五岁的样子我真的很高兴,就像最意气风发的那个小孩又回来了。”
“中也,你愿意听我讲那段时间发生的故事吗?”
4.
那是中原中也死去的后几天。
太宰治召集了整个黑手党里中原中也所有的亲信,不、不只是亲信,就算只是近段时间聊过几句天、分配过任务的下属都收到通知走进了那间办公室。首领的传唤不分白天黑夜,但凡下了命令,无论是下班待在家里还是任务途中都得即刻赶至。
然而位于港黑顶层的门如同黑洞,走进去全被吸得干干净净,只见人进、不见人出。办公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消息灵通的人觉察到那些全是中原中也的旧部。
一时间流言四起:有人声称中原干部的死有蹊跷,是首领容不得他的势力扩大,搭档情谊都全然不顾,不仅狠下杀手如今还要彻底清理门户;也有人背地里怀疑多半是中原干部心术不正,毕竟他早就说过迟早有天要杀了首领,如今的结局只能说明他是篡位的失败者。
尾崎红叶当然听到了这些流言,但没有一个是真相。她并非知道真相,只是相信这些一定不是。她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几天里一句话多余的话都没有说。中也死后剩下的干部瓜分了他之前掌控的资金链和枪械供应商,现在应该是万分忙碌的时候——忙着把中原中也曾扎根的势力像剜掉一块烂肉一样甩掉,再神清气爽地全然替换。
可这些忙碌的人里不包括尾崎红叶。她得到的是中原中也提前一个月就为她整理好的产业转移与说明,由泉镜花递到她面前,只需要在那里签上她的名字。
或许是直觉,在她的右眼皮止不住地跳到第三下时,芥川银无声无息地走到她身边:“首领召见。”
走进首领办公室的道路无比漫长,作为黑手党,最熟悉的可能就是枪和血的气味,尾崎红叶越接近那扇禁闭的大门,越发觉得无法呼吸。里面不知充斥了多少人的绝望、痛苦、悲伤,这很容易让她想到中原中也的死,想到再也从办公室出来的那些人,又想到了现在的太宰治。
像拉开地狱的大门,里面开遍了血色的彼岸花。尾崎红叶第一眼就看见地板上成滩的鲜血,蜿蜒上桌面、一直连到太宰治垂至桌面的红色围巾。红木办公桌上点着一盏台灯,那点光已经很暗了,早就摇摇欲坠,时刻可能脆弱地失灵,就算如此仍然顽强地亮着。
兴许是只有这点光线的原因,太宰治的脸色苍白似鬼,能看见眼下的一块青黑。他疲乏地挥了挥手,旁边的手下一言不发地将躺在地上的新鲜尸体拖了出去。
而尾崎红叶几乎是强迫自己从那盏台灯上移开视线,朝太宰治微微欠了欠身。
“大姐。”太宰治喊她,一个称呼就奠定了今天聊天的走向。尾崎红叶今天的身份是看着他们成长七年的长辈,而非港口黑手党首领的下属。
听见这个称呼,又看见他现在的模样,尾崎红叶很艰难才压下涌起的波涛般的心绪,她哀哀道:“怎么会这样呢太宰,怎么会这样呢……”
太宰治知道她在说什么,可他能给的唯有一句什么都算不上的“抱歉”。
“说什么抱歉呢。”尾崎红叶咀嚼着这份苦涩,只觉得什么都抵挡不了命运洪流的安排。
她其实根本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在她的视角里这一切都那么突然,突然发现大多吵闹又很要好的两人开始整日整日地吵架,太宰当上了首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从爱恶作剧的小孩变得阴郁、难以捉摸,而中也则变得暴躁又冷漠,死气沉沉地如行将就木的尸体。
两个小孩不知为何被越冲越远,回首过去就像逆流而上,成了再也没法实现的事。
太宰治揉了揉眉心,他理应是非常疲惫的,几天几夜不眠不休连轴转到现在,尾崎红叶甚至觉得支撑他不闭眼的就只剩下那盏岌岌可危的台灯。
“大姐,中也前几个月跟你说过什么吗?”
他的声音如同飘在夜里的亡魂,这段日子早已让他从歇斯底里变得平静,曾燃起的微小火焰在面对那群支支吾吾、一个字都答不出来的人时被浇灭得干干净净。可他面对最后一人,仍然问了这句话,尽管清楚得不到答案。
果然,尾崎红叶摇了摇头,她说:“妾身什么也不知。”
“中也最后那份文件是留给大姐您的。”
“可我仍然不知,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尾崎红叶看着他,“所以太宰,你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中也是怎么死的,你又为什么要让中也曾经的下属进办公室。”
太宰治不说话。
“你们真的很像。”尾崎红叶露出哀伤的笑容,“当初我问中也,为什么你们吵成这样的时候,他也什么都不说。”
他知道不能骗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宁可沉默。太宰治未必这么认为,可他知道中也不希望自己对大姐说谎。
尾崎红叶深深呼了口气,换了个问题:“他们进来的时候你也这么问他们了,是吗?”
太宰治答:“是。”
“没回答出来的都死了,是吗?”
“是。”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太宰,你觉得这是中也愿意看到的吗?”尾崎红叶说出这句话时忍不住升起怒火,她感到不可置信。作为港口黑手党的奴隶,她无权质疑首领的决定,但作为看着他们长大的人,尾崎红叶无法接受太宰治这样的举动,几乎是彻底将中也在港黑这七年的付出与痕迹毁于一旦。
她可以接受对他们之间经历的东西通通不知情,但她不能接受中也的一切都被抹消。
“中也就这么去死了……”太宰治轻轻道,“他怎么不想想这是不是我愿意看到的呢?”
尾崎红叶一怔,将要出口的话突然被堵回喉中,她从太宰治的话语里咀嚼出苦涩,又变得不忍心起来。
“大姐,你走吧。”太宰治站在落地窗前,厚重的窗帘密不透风,一点光都漏不进来,他像个见不得光的吸血鬼。等她走后,整个办公室除了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芥川银,就将只剩他一个人。
孤独是长久的惩罚。中原中也在时是两个人彼此的记恨,而中原中也走了,太宰治放在他身上的所有情绪都落空了,他沉在黑暗里,似乎当那盏台灯灭掉、他也会随之而去。
现在太宰治的状态似乎总算趋于稳定,可她还是没办法放下心。她见过那天带回中也尸体的太宰治,雨水洗去他脸上的温度,一并冲刷掉地面的血迹。他怔怔地握着那只断掉的、软趴趴的手,将其扣入掌心,似乎准备在那里淋上一个晚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甚至说是一片空白,但她几乎能看到他脸上的茫然,似乎不知道怎么走到的这一步。
最后尾崎红叶打着伞朝他走去,她的眼泪早在看见这孩子残破的身体后流尽了,一向端庄的妆容胡乱化掉、干涸在脸上。
她对他说,太宰,带中也回去吧。
于是太宰治抱着中原中也走了。他找了全城最优秀的入殓师和医生,将中也的碎肉一点点缝回他的身体里,余下捡都捡不起来的血和肉渣则被那场雨冲散。面对颤颤巍巍跪下的两人,太宰治伸手抚摸中也脸上狰狞的缝合线,轻描淡写地说没关系。他扬了扬手,两道血柱在他们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的同时喷出,生命陨落时总是会开出漂亮的血花,偶尔生长在活着的人身上。
为什么别人开的花都这么漂亮,中也的却蔫吧得像已经烂掉的西红柿,好糟糕。太宰治闲下来的时候会这么问他身边的人,比如中岛敦或泉镜花,但他并不需要回应,只需要一点恰如其分的沉默就能继续自说自话。一会说幸好围巾也是红色的呢,不然就要扔掉了,沾上中也的血之后果然好臭。
最后他说,我一定要让中也给我洗掉。
中岛敦每当这时都有些沉不住气,他想说中也先生已经走了,人得向前看,这样……这样是不对的。却被泉镜花眼疾手快地拦下。她朝他轻微地摇了下头,再抬头时发现太宰治已经微笑着看向他,歪了歪头:“中也真是太过分了……敦君,你也这么觉得吧?”
……
这些都是镜花对尾崎红叶说的,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封信,说这是中也先生交给中岛敦的,并且说希望等首领召见时由她递出。
尾崎红叶苦笑着摇摇头:“首领不一定会愿意见我的。”
泉镜花说:“但中也先生说首领一定会的。”
于是她把那封信放进怀里直到现在,太宰治真的召见了她。尾崎红叶一直隐秘地希望这封信能阻断太宰治仿佛发疯一般的行径,可她被留到了最后。而之前走进首领办公室的人里,该死的、不该死的全都成了摞在一起的尸体,一同化为灰烬。
她的发火不过是怀着说醒太宰治的心思,事实证明永远都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而信也压到了现在,她递交到太宰治手中:“这是中也说要给你的,没人看过。”
信封外印下的火章仍完好无损,那是中原中也的章。太宰治接过时手腕不明显地抖了一下,微微张开口,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补足他需要的氧气。
他看上去很在乎中也要跟他说的话,这是尾崎红叶都能察觉到的事实。但在他的眼睛落到信纸上后,方才好不容易在他脸上生出的表情又重新消散了。
太宰治捏着那张纸,力道重到揉皱一个角。随后平静地将它叠起来,锁进抽屉里。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他说,“还以为中也会给我留点遗言什么的呢,等了这么久真是失望。”
信上是什么太宰治没有透露分毫。她是这里离真相最远的那批人,小银起码在这间办公室看见他们针锋相对的全称,中岛敦见到了中原中也最后一面、得到了嘱托。尾崎红叶什么也不知道,可她了解那个孩子,大概是因为愧疚,所以一句话也不敢提前对她说。而她同样了解太宰治,因此她察觉到那点站在悬崖边缘的痛苦。
“……太宰。”尾崎红叶攥紧了手里的帕子,那是中也给她的礼物,“中也已经走了……你不要再想不开。”
“不会的,大姐。”太宰治朝她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仿佛总算想通了。尾崎红叶都要以为他终于接受现状了,人总是很难从死亡这个事实中脱离出来,可亡魂是没法拽住生者的,缠在身上的锁链不过是作茧自缚。但她却看见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下
“毕竟我死了,他就真的回不来了。”
“太宰……你在说什么?”尾崎红叶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那句话的暗示意味太强,她怎么都没办法忽略。
太宰治只是站在那里,眼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到台灯上,那点光支撑到现在已经忽明忽暗。如今终于不堪重负,轻微的电流声后熄灭得彻底。
陡然坠入黑暗中,尾崎红叶失去了看清太宰治表情的机会。
“没有,我什么都没有说。”
……
而两个月后,尾崎红叶在太宰治身边见到一个和中原中也几乎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孩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想质问太宰治这是怎么回事,可看见那双熟悉的蓝色眼睛、听到他的口中叫出“大姐”时,她才惊觉没法从那段死亡中走出去的何止太宰治一人。
——她没法在与中也一样的面容下说出任何可能刺激到他的话来。
于是她上前,轻轻地揽住他的身体。在太宰治让他离开房间后,她立马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带一个跟中也长得这么像的人回来。
可太宰治说:“这就是中也。”
“你疯了,太宰。”尾崎红叶深吸了一口气才能压下她翻涌的心绪,“死人是不可能复生的……你不要……”你不要再抱着无谓的幻想了。
“我知道大姐在想什么,可他就是中也。”太宰治竟然朝她笑了笑,“大姐知道的吧,我一定能认出他。”
尾崎红叶听见他的话心里发涩,觉得可怜可也觉得他不可理喻:“你又凭什么觉得一个人能重新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太宰治沉默许久才开口:“抱歉大姐,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假如太宰治不想让她知道的事,她是无论如何都问不出来的。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一团乱麻,太宰治也是,她也是,她找不到线头,想要狠狠心一刀两断又总是不忍。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可她方才想要落泪的冲动与想要再去看看那个小孩的渴望告诉她:其实她也希望太宰治说的是真的。
她逼迫自己暂时放下满腹的疑问:“那为什么要把他带来见我呢。”
“我不打算告诉现在的中也关于以前的事。”太宰治看着她,“我想让他普普通通地长大,所以他需要正常和谐的亲情,而大姐可以给他。”
“你想控制他。”尾崎红叶毫不留情地剥开他话里温情的表象,“可这并不公平。”
“我只想要他活着,任何风险都不能冒。”太宰治说。
尾崎红叶不理解:“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得知了真相就会重新剑拔弩张、所以真相到底是什么?!
从太宰治的沉默中她得到了答案,又是不可说。这场无声的对峙中,她先感到了疲惫,所以她选择了离开。
4.
故事的最后尾崎红叶说,她也没想到时间一晃又过了一个七年,现在的我跟她第一次见到中也时一个年龄,长相也一般无二。
我却更加迷茫,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将对中原中也的感情放在我身上。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评价太宰对我的感情,或者说,不知道怎么评价太宰治对中原中也的感情。
有时候他看上去爱我,目光像触碰我的手,他的舌头仿佛淬了毒药,又伪装成蜜糖,在一句句真真假假的舍不得里消磨我的斗志。可我听着大姐讲的故事,仿佛那里的太宰治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而我从来都没见过。
我遇见的所有人都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易碎的装饰品来保护。可“中原中也”似乎不是这样的人,他强大、冷漠,说走就走,留下一堆关于死亡的谜团。我甚至不能避免地埋怨他。为什么要离开太宰?为什么要让他有机会找到我?然后让我陷入到现在的境地,作为一个人的替代品存在在他身边。
但这些没办法对大姐说,我只好点了点头。
我对她露出一个笑容:“我知道……我会回去的,再让我一个人坐一会就好。”
可能是我的笑太难看了,大姐换了一个话题:“中也,你知道妾身为什么会告诉你这些吗?明明答应过太宰不说的。”
我摇摇头,事实上我是最傻的当事人,不仅无知无觉,从始至终都感觉自己似乎被什么东西推着前进。
“这是妾身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报复罢了。”大姐笑着说,笑容里却难掩忧愁和哀伤,“他让我养了七年的孩子连告别都没有就离开了……对他有点恨意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她摸了摸我的头:“而且妾身本就不赞同他的做法,我知道的中也不该被这样蒙在鼓里,被圈养长大。所以中也,去找到真相吧,找到真正的答案。”
我想找到什么答案呢?其实我还不知道。或许我只是不愿承认现实,但大姐有一点说得对,我不该凭什么一无所知地待在家里?就为了满足他所谓的“好好活着”吗?
可“中原中也”的死亡不也是他的错吗?现在究竟是想补偿在我身上、还是想处心积虑地进行一场针对我们共同灵魂的报复?
我终于站起身,短暂的自我怀疑结束,“中原中也”是绝不会囿于现状的。
告别时,大姐看着我说:“……假如可以的话,把太宰救起来吧,中也。他痛苦太久了。”
我主动去抱了抱她,然后在她怀里点头。其实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情,因为太宰治和中原中也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但却没有一个人拥有好结局。苹果从树上掉下来,把人砸得头破血流,可苹果也落到地上灰尘满身、撞烂一块,这算谁的错呢?
是苹果吗?怪它不该落地。还是怪人呢?为什么不坐在别的地方。
实际上最令人头痛的事情就是没有谁对谁错,连怪罪都无处安放,只能归咎为命运的一次恶劣的玩笑。而我、“中原中也”、太宰治,我们都是被捉弄的人。
5.
我被太宰带回家有七年,这七年里可以说被照顾的无微不至。
但不知是否是本能影响,就算吃喝用度都不愁,我仍然感到有哪些地方过分被掌控。归为直觉或许更准确,年岁更小时受限于眼界,长大了之后往日的不对劲则一点点重现在眼前。
有很多个比如,微小的细节能够连成一条线,最大的问题是,我似乎从没有单独出过门。实际上我并不需要,除了上学以外我一般都待在家里,而太宰很忙,还会抽出很多时间在家里陪我,对当时的我来说已经很满足。
他会在周末问我要不要出门逛逛,然后在路上一直牵着我的手,目的地总是高档的餐厅或是电影院。我挺喜欢看电影里别人的故事,可更喜欢的是捕捉太宰偶尔偷看我的视线。
但太宰从不带我出门买衣服,新衣服都是直接装在我的衣柜里。他跟我说他喜欢看我穿那些,因为那些都是他亲自挑的。我故作镇定,说我不,你让我穿我就穿吗?最后还是一天一套,在他面前晃荡,听他说中也真好呢,再偷偷开心很久。
——问题就在这里。
就算我是一个生活技能会多少完全由太宰掌握的白痴,我也知道有的衣服单看尺码是不能确定是否合身的,学校里就有女生的校服不合适,自己找人改过尺寸。可太宰给我挑的衣服总跟我的身体严丝合缝。
这些问题细想起来毛骨悚然,那时候我却还没当回事,请原谅我,虚幻的幸福表象总能掩盖很多探究的欲望。正如美梦终将有醒来的一天,隐瞒终有败露的一刻。
有天我在床上够我掉到床底的东西时,从床脚支撑的柱子表面摸到了凹凸不平。我下床去看,却呆呆地看着刻字出神。
Dazai&Chuuya。
从前的异常随着这两个并列在一起的名字出现的这一刻彻底无法藏匿。我感到恐惧、抑制不住地发抖。如同楚门第一次听见错频的收音机时那般,接收现实的神经变得脆弱又迟钝。
读不懂,看不明白,为什么这里会出现我和太宰的名字?真的是我们的名字吗?是另一个他认识的“中也”,还是说这个东西是太宰偷偷刻的?
我的脑袋只剩一片空白,幸好此时已经是上床的时间,不然我可能真的会忍不住去找太宰对峙。可就算是这样,我仍然睡不着。理智与感性争论不休,我妄图替他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又一个个被自己驳回。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终于躺不住了,刚想起来去外面喝杯水,却听见脚步声传来,不紧不慢地停在屋外。我连忙闭上眼睛装睡,门被轻轻打开,脚步声继续,来人似乎站在了我的床前。
就算我没有睁开眼睛,我也知道这个人一定是太宰。他身上的气味太好认,和自己一样的沐浴露的味道。他轻轻掀开我身上的被子,手先摸了摸我的脸,随后沿着脖子圈住我的手臂,再用两只手环住我的腰。
原本我不清楚他想做的事,现在却发现他是在量我身体的尺寸。所以他之前也是像今天这样,打算在我熟睡的时候肆无忌惮地抚摸我的身体吗?
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差劲的演员,粗糙的演技瞒不住任何人,因为每次热度从他的手上传递过来时,我都会很羞耻地抖上一下,由于害怕被发现心脏反而变本加厉跳得更快,耳边只剩下自己噗通的心跳声。他的手停下了。
然后声音几乎是在贴在我的耳边传来:“……中也,你醒着吗?”
没人知道我多努力才压下了想要跳起来的冲动,我没玩过多刺激的娱乐项目,却在此时感受到了肾上腺素狂飙的感觉。我滚动了两下眼珠又合上,一副没睡醒睁不开眼睛的样子,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发出呓语般地低哼:“……嗯……”
被子被轻柔地放下,对方一点动静都没发出来,直到门再次被关上。
我仍旧不敢动,甚至翻身都不敢,生怕太宰是装作离开,或者等我睁开眼睛他就在黑暗里朝我露出一个微笑。不知道过了多久,疲惫终于使我入眠。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天亮了,而我的身体因为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僵硬得像生锈的零件。
等我收拾好自己,照着镜子才发现我自己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重得没法见人。
太宰已经在餐厅里坐着,今早起晚的人是我。明明昨晚发生了那样让我彻夜难眠的事,他却好像无事发生一样,坐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吃早饭。
看见我走过来,他有些惊讶地问我:“怎么了中也,昨晚没睡好吗?”
就是从这种时刻发现太宰的演绎天赋的,毕竟他的语气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而那个大晚上进我房间的变态也和他毫无关系。思考了一整晚的人生,我的怒气水涨船高,所以我说:“还不是昨天晚上做梦,不知道是谁在我身上摸来摸去,难受了一整晚都没睡好。”
太宰一只手撑着下巴问我:“鬼压床了吧。”
还真是匪夷所思的答案,真会给自己找借口呢。我简直想翻个白眼,想到大姐教导的礼仪又硬生生忍下:“家里哪有鬼。”除了你。
“诶,难道中也想说家里进了别人吗?”他摆出一副有点夸张的吃惊模样。
我怎么都说不过他,因为他看上去无所谓的样子,只有我需要考虑要不要在这个时候撕破脸皮。可我不是那么擅长演戏的人,于是只好埋头吃饭。
被温水煮青蛙后的弊端就在于此,身处其中太久,就算发现自己是在一个巨大的锅中,还是会被舒适的水温泡得忘记危险。说的就是现在的我。
或者说其实我确实是个只想缩进龟壳里的胆小鬼,跟他开诚布公后的结果我不愿去赌。
可是越来越多无法忽视的细节让我的生活变得岌岌可危,像是有人意识到了我的退缩,所以非要给我加上一把无法逃避的柴火。
我开始在这个家里发现曾经他们留下的痕迹。从沙发与墙的缝隙中发现小纸条,一直玩的游戏机放置的地方,一边写着太宰,一边写着中也。
还有饮食。太宰治一般不下厨,但他会做饭,偶尔我会要求他做给我吃。而我发现只要他做的种类大都是我喜欢的,我独自想过很久,思考是否这也是一种爱屋及乌。最后得到的结果竟然是他在故意按照我的喜好来讨好我。
说讨好并不准确,或许应该是一个年长者故意使用的手段,目的是为了往让我对他依赖、产生好感,他表现出的一切都经过自己的斟酌与处心积虑。
但还有一个致命的漏洞,这样做需要对“中原中也”这个人有着十足的了解,才能精准地把握我的喜好。那他是怎么让餐桌上一个我不爱吃的东西都没有的?换句话说,他怎么做到一开始就找到我喜欢吃的东西呢?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他对我的理解不是基于“我”,而是另外一个人。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那时的感受,时至今日,就算我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觉察到在我之前仍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可我还是觉得很虚幻。像是曾经在电视上看过的那些狗血情节,不仅笑过,可能还骂过,说这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人吗?假的吧,好好笑哦。
然后有天清醒过来,却发现自己就是里面最无可救药的蠢货。
6.
跟红叶姐告别之后,我独自去了港口黑手党的大楼。
这里确实戒备森严,密不透风,想凭借自己上到顶楼的办公室几乎是完全不可能的。可我最好用的地方是我的脸,被彻底保护的后果是双方都对彼此完全不知情。
就算时间真的过去很久,但公司里总有存在了好几年的老人,上一秒还在为看见一个在走廊里乱晃的人而拔枪,下一秒就会看着我的脸失神,喊我:“中原干部?”
听起来其实是很高的官职,我对他们说:“我要找太宰。”
他们通常会犹豫很久,不能同意我的要求同时也不敢开枪,厉声厉色却又畏畏缩缩。说白了就是,他们知道我是冒牌货,但就算是冒牌货也不敢让我受伤。犹豫是我趁虚而入的最好时机,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在真枪实弹的压迫下还能镇定自若。
我那时正靠近窗口,对方拿着枪的动作都有些颤抖,然后我当着他的面从窗口跳了下去,一路用异能飞到顶楼——首领的办公室一般就在那里。
从楼顶的窗台翻进去,我走到唯一的办公桌前停下,或许因为大姐给我讲了那段故事,我几乎能在此时想象出那时对峙的景象。我打开抽屉,里面果然装着一只信封,上面印着的火漆已经被从中间撕断。在反应过来前,我已经打开了它。
既然已经做了第一步:打开信封。那么迈出拿出信纸来看看里面写着什么的第二步就变得很轻易。
纸张被收纳得很平整,像是被很好地保存住。我看清内容的一瞬间怔在原地,由于靠近真相而格外活跃的心脏似乎在此刻停跳了一拍,我翻来覆去地看这一张小小的纸,然后茫然地握在手里。
一片空白。
里面是一片空白。我不知道是否是太宰早有预料,未雨绸缪地将这张改变他情绪的信转移了位置,还是当初的“中原中也”真就这么无聊,一个信封转了三个人的手,里面却空无一物。
这么想着,纸片脱手落到桌上的瞬间,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了。
我没有转头,余光瞥见来人熟悉的皮鞋,修长的西装裤,最亮眼的还是那条红色的围巾,从我们相遇的那天起就挂在他的脖子上,如同用于上吊的那根绳,勒住他的脖子,让他只能露出虚情假意的微笑。
太宰站在门口,一步步走向我,皮鞋踏在地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那让我感到紧张。这就像开诚布公的前夕,只有胸有成竹的人才会镇定自若。而我没有把握,所以会战战兢兢。
终于鼓起勇气抬头,我看向他露出的那只眼睛。我以为会看见一只弯着的眼睛,里面装着不太真诚的笑,再听他说“中也真是不听话”,这样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继续质问,问他:“你到底对中原中也做了什么。”
可意外的是现实总与想象相悖,我没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任何我想看到的东西,起码那是我熟悉的部分,而太宰此时的表情很平静。他的眼角是平的,目光落在落于桌上的信纸,整个人仿佛陷入深深的疲惫中,肩膀垮塌下来,朝我走来时红围巾晃荡不停,像流下来的鲜血。
于是我将要出口的问句也卡在了喉咙里,预演失灵,我只能干涩着喉咙问出我从一开始就最想问的问题:“……为什么……”
太宰听到我的声音眼珠动了动,他总算露出了一点微笑,尽管只是扯了扯嘴角:“……果然还是不一样,那个中也是不会问这种问题的。”
“他是不会问,他会想杀了你。”我忍住呼吸中的颤抖这么说。
“中也怎么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因为现在我就想这么做。”
他摸了摸下巴,语气真诚地发出疑问:“难道只要冠上‘中也’这个名字,所有的人都会像那条狗狗一样变得自以为是吗?”
太宰总算露出了他性格中的本色,他饶有兴致地看了我半晌,当初在我面前装出的伪装尽数被撕下,他本就不是那种无微不至、温柔稳重的类型。当初我拿着通知书朝他摊牌,他装作一副难以置信、真相被揭露的样子,不过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倘若我没有那么坚定,假如大姐没有跟我说那个故事,我或许被他哄哄就过去了,仍旧会心甘情愿地留在那个家中,然后等待某一天他厌烦这个过家家的游戏,再亲手将编织的梦泡戳破。
他走到我的身边,自然地坐在椅子上:“嗯嗯,果然不是那个拥有我最讨厌人格的‘中也’的话,就还是很不一样的呢。”
我真想告诉他别装了可以吗,装过头了就太假了。相处这么多年里,我不能说了解他的全部。但正如我懂得太宰装出的表象,此刻我从他的表现中察觉出一丝微妙的紧绷。他始终紧盯着我,是在等待我的下一个动作,是期待从我身上推测出我的想法,预判我的举动。
——原来他不是那么游刃有余。
一句话就要脱口而出,我真想大笑道:“混蛋太宰,你也会落到这种地步。你想从我身上找到什么?是舍不得吗?还是说是那些连你都不知道的属于那时候的‘中原中也’的事?”
我藏不住咄咄逼人的语气,人在被逼到绝境时往往会变得阴毒。然而我却在将要出口的瞬间出乎自己意料地平静了下来,把那些话吞了回去。由于两人的位置,我得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正坐下的太宰。
有那么多循序渐进的话可以说,我偏偏选择了最能激怒他的一句:“看来他很恨你,太宰。”
我当然知道这句话代表着什么,但看到他发火正是我想做的事,恐怕也是只有我能做到的事。就算他说得仿佛我是他找的微不足道的替身,不想要了就可以随时丢掉。可我清楚、他也清楚地知道我就是那个“中原中也”,是他亲手包装、在格子里塑型长大的中原中也。
他歪了歪头:“中也在说什么呢,不会以为这样就能伤害到我吧?”
看来他以为我只是歪打正着,于是我回答了他的前一个问题:“我说,你费劲心思让这个我爱你,然而那个你想要的他却那么恨你。”
他变了眼神,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太宰,你真可怜。”我轻声说。
7.
那天跟大姐聊天时有很多话我没有说,挣扎着出口之前就被我掐断。我是被自己毒哑喉咙的哑巴,因为有些话一旦出口最先痛的一定是自己。
太宰有时候看上去爱我,可他又确实恨我。这点看他的眼神就明白了。他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像一条蜿蜒的蛇,一点点爬过我的全身,最后落到我的脸上。正如有毒的菌子会让自己变成漂亮的彩色来诱食,我被他的表现欺瞒,忽略了他的毒性。
就像那晚之后,我以为我们是心照不宣地遗忘那个露馅的夜晚。他会在白天用卷尺丈量我的身体,我以为他是因为忌惮我或许知道实情,以后不再会深夜进我的房间。
但似乎并不是这样。
我依然会时不时失眠,每次发现房子里的小秘密时都会让我难以入睡,剑尚未刺入的时候显然最为折磨。偶尔我就会撞上来我房间的太宰。
他偶尔会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我很久,呼吸声轻到要消失。要不是我没听见他关门的声音,几乎会以为他早就离开了,或者会以为那只是我的错觉。
事实却是他并没有离开,甚至凑近了我。我能感受到温热的气息扑打在我脸上,假如不是我装睡的能力被迫大幅度提升,此时的呼吸可能会乱的不成样子。
然后他的手从我的侧脸抚摸下去,停在脖颈上,摩挲的手法好似温存。
——接着,他掐住了我的脖子。
手指卡在我的咽喉处按下去,没有用很大的力气但足以阻断我的呼吸。这种情况下正常人都没办法睡下去,我闭着眼发出有些痛苦的声音。对方松开手,我猛地开始咳嗽,睁眼看向那边时眼睛里的水汽让我的视线变得朦胧起来,因而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或许正是因此而有恃无恐,拍了拍我的头,声音温柔:“怎么了中也,是做噩梦了吗?”
我说不出话,只能在黑暗里看着他模糊的轮廓。他恨我,他想要杀了我。我陡然意识到这一点。
他或许早就不想继续这种养成游戏了,看到我这张脸就会让他想起从前。所以他想杀我,既不用再演绎现在大我十五岁的温柔长辈,也不用再被迫回忆起曾经。
我惊惧地这么想着,浑身发抖,看起来真的像是做了噩梦的样子。太宰拍着我的背,一边念“乖孩子”,一边说“别怕了,我在这里呢”。于是我闭上眼,强迫自己遗忘掉一切,在差点杀死我的凶手旁努力让自己睡去。
那是我最希望自己能做梦的时候,但我似乎从来没有过。
在学校里听同学们提起过梦境,那似乎是一个虚幻的、全靠自己的想象构筑的世界。你能看见一切你想看到的东西,梦到你渴望发生的事情。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境无法琢磨,但你是造物主。
所以我在快要崩溃的那时真的有想过,是不是我就是处在这么一个时期,这一切是一个巨大的梦境,只要清醒过来就好了。
明明他们说只要掐自己一下,疼痛就能让自己醒来。可为什么明明我都这么痛苦了,却还处在这场荒诞的梦里。
我的挣扎无声无息,不敢在这栋房子里发出任何声响。在这期间,我从房间的角落里翻出一本日记。
第一页写着“中原中也”,旁边却有另一个笔迹又写上“太宰治的狗”。后者被签字笔重重涂点,却还留下一点痕迹,我陡然被这一页的互动带进了太宰跟那个“中原中也”以前的生活里。
这是“中原中也”的日记。我几乎是急切地翻开,里面大都是日常琐事。其中间歇提到太宰治的名字,大都跟着“绷带混蛋”、“神经病”之类的词语。根据同义词语的推断,“该死的青花鱼”也指代的是太宰。
原来他们之前是这种相处模式。我想到太宰曾经的反应,现在看来或许他不是想看我的任性,而是从这个熟悉的骂声里窥得了一点以前的影子。
“中原中也”不是每天都写日记,中间常常会断掉几天。前面的十几页都是讲的自己的生活。偶尔还会有笔写不上字的情况,似乎是狠狠甩了几下,纸张上有溅上去的一长串黑点。他有时会写任务圆满完成,累死了,真想赶紧回去睡一觉;有时候说吃了一顿很难吃的饭,跟某个混蛋一起做的,他做的都太难吃了,这辈子绝不会让他再靠近厨房。
某天的情绪最为激烈,能看见无数的感叹号飞在空中,他写:“凭什么那个绷带混蛋能比我还先当上干部候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肯定是用了不公正的竞争手段!!!”
旁边又是那个不同的字迹:“诶?中也是在撒娇耍赖吗?好好承认自己不如我也没关系的嘛,毕竟主人比狗狗厉害点也是合情合理的。”
下面是两个人的有来有回:
“谁让你看我日记本的,滚出去!”
“中也不想让别人看的话自己上好锁才对吧~就放在我眼皮底下真是很难不打开呀。”
“可恶!迟早有一天我要在你的日记本上画满该死的青花鱼!!”
“欢迎~哎呀我记录的狗狗观察日记还没人观赏过呢”
……
后来他们大概是觉得这样聊天太傻了,对话戛然而止。然后仍旧是中原中也的记录,只是几页格外不同,连续两个月都没有写日记,再次动笔的时候只有五个名字,最下面写着“抱歉”。
我无法形容自己看到这一页时的苦涩与胸口的沉重,甚至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是“中原中也”在日记本上的祭奠。
之后这种形式的页数也仍旧存在。他默默在自己记录生活的地方写下他们的名字,就像要替死去的人证明他们活过。
太宰没有再出现在日记里,也没有在旁边再写下插科打诨的文字。
我往后翻,日记里来到了转折的那一幕。
“我觉得太宰好像变了。”
8.
xx年xx月xx日
我觉得太宰好像变了。他彻底成了另一个人,原本我还不确定,以为这只是我的错觉。
可现在我确定了,他就像是彻底换了个人,灵魂里挤进了其他东西,并且争夺着太宰治这具身体的使用权。
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问他怎么了,他却一个字都不愿意跟我说。真相到底是什么?!
xx年xx月xx日
我又问了他一次,可他仍旧闭口不提。
他的青花鱼嘴是被胶水粘上了吗?!下次落水了别再让我捞上来!!
xx年xx月xx日
……
他似乎真的想死,但凡我晚一点去他就会被淹死在河里。之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不说……起码跟我说啊,我们不是搭档吗?
xx年xx月xx日
他最近似乎状态好了一点,不再每天自杀了。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应该是好事。
xx年xx月xx日
升任干部,恭喜。
xx年xx月xx日
他搬走了。
毕竟都已经是干部了就不需要跟我挤一间屋子了吧,也很合理。走就走吧,反正每天在这也是增加我收拾的工作量。不想管了。
……可为什么走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呢?
xx年xx月xx日
他当首领了……以前明明说过不管怎么样都绝不会做这种麻烦事的。
而且森先生呢?他是篡位还是……
为什么他会变得这么多呢?所以无事发生才是假象吧。因为既然已经改变了就没办法再回到从前了,可我还是想知道原因。
最近似乎问太多为什么了,一个都解答不了。
xx年xx月xx日
我累了。
xx年xx月xx日
他好像有一个很庞大的计划要实施,但一句话也没跟我说。
说好因为杀他的人太多所以要我保护他的安全呢?那为什么还总带人回来,我一个都不知情,起码告诉我吧混蛋首领。
还是说就是想看我没法完成工作的样子?
我是不会让你如意的。
xx年xx月xx日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xx年xx月xx日
我想好了,我要对你做这件事,就像你准备要对我做的一样。
我恨你,所以你也来恨我吧?我要让你的计划全都落空,换一个受害人,再换一个留在世上受苦的人。
这是我对你的报复,太宰治。
这是我对你带走那个16岁的我的搭档的报复。
09.
他恨你啊,太宰。
我把他想知道的真相都抖落给他看,面带着笑容。甚至在那一刻明白了为什么“中原中也”,也就是上一个我,会花费那么大的功夫递给他一张白纸。
“上一个我”这个词在我嘴里含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没能说出口。所以我在其中是什么角色呢?一个工具吗?一个“中原中也”用来让太宰治延迟感到痛苦的工具吗?
可心口满涨的疼痛又代表着什么……代表着我在疼吗?我为什么疼呢?难道是因为我爱他吗?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给你一张白纸吗?”最后我还是用了“我”这个字。我看见他握紧了的拳头和死死盯着我的眼神。
“谁跟你说那是空白的?”他的语气平静,假如我不是看见他嘴唇颤抖的幅度,或许我也会相信他。
我笑着摇摇头:“别装了,太宰。”现在再装不会有点太晚了吗?你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中吗?可就像当年你控制不了一样,如今同样。
“毕竟我就是中原中也不是吗?”
最后一块拼图被合上,我总算从这句自己脱口而出的话里明白了自己是什么。我就是中原中也,而之所以我感受到恨,是因为中原中也恨太宰治。
那张纸就是空白的,就该是一片空白的。
因为我恨他呀。
我恨他恨到用他将要去死的方式率先去死,变成地上铲都铲不起来的烂肉。再让他绝望下找所有我接触过的人问个明白——他们当然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所以他将一无所获。他会让他们去死,会日思夜想,就如同我琢磨他的变化一样。
然后我提前把东西交给中岛敦,除了他不会再有另外一个人能忠实地完成我交代的事情,甚至绝不会假于他人之手。而太宰必然会把大姐留到最后。
至此,那封信将是他这些天不眠不休的唯一所获。
可打开后是一片空白呀。你什么都得不到,就像你疯狗般地从其他人那里寻求答案,却没有一人可以回答你一样。
我恨他恨到想让他为此发疯,来祭奠我们的七年,像我在日记本里做的那般,让他铭刻在心。
当然这样做是有风险的,倘若他真的一点都不挂念我,任由我被清扫进下水道,对他来说我的死亡如同蝼蚁一般微不足道,我就起不到报复的意义了。可我愿意赌他爱我,人是很容易被逼成一个赌徒的,尤其是在走投无路的时候。
我不想让我的未来被他的死束缚,那只好反过来了。
——这是他应得的。
太宰看着我却又放空的时刻,我偶尔会觉得他像一具被下了指令的尸体,多活的七年完全是追寻一个答案。
我的手摸过他的脸,像他深夜对我做的那样,我问他:“太宰,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早就猜到了,但是不敢相信吗?还是说假如这一切都是针对你的报复,你就太过悲哀了呢?”
“你恨我……”他哑着声音道。
我觉得他这句话说得很不讲理,因为他明明也恨我,否则怎么会故意露出那些马脚。他一边放着饵料诱我上钩,一边又想装作这一切都是我过于敏锐。哪有这样的好事?
毒苹果放在手边,到底是吃还是不吃,中毒是解脱亦或不是。
就算我从魔镜那里讨要来了有毒的苹果,也是他心甘情愿吃下的。问题不在我怎么做,而是他怎么选。
“为什么你宁愿让我重生,也不愿意让自己重来一次呢?”我问他。
中原中也读不懂那时的太宰治,可中原中也是世界上最了解太宰治的人。他能从细枝末节里大致推断出罪魁祸首,甚至可以借着太宰的执念计划到不一定能出现的我身上,用“书”令中原中也重生,用他痛苦的根源来折磨他,我存在多久就折磨多久,他多久不能释怀就流血多久。我唯独想要知道的是他为什么准备一个人去死。
假如他真的不那么在乎那个答案,其实我们是可以就这样过下去的,这是那时的我给他的第一个方案:我可以不知道你为什么想要背着我去死,但凡事都要公平,你也只能接受我的报复,用一次死亡当作筹码的交换。
我们可以继续装作相安无事,我继续做和你朝夕相处的、喜欢你的傻子,直到故事走向一个相对完美的终局。
可太宰显然不能。是他不愿意把我们当作同一个人的。或许朝夕相处里他意识到了我的出现是“中原中也”对他的算计,于是他对我的恨也像杯子里溢出的水,怎么也捂不住。
所以他走上了“中原中也”安排的第二条路。把一切血淋淋地掀起来,撕开伤疤再重新痊愈,不许再自欺欺人,也不能再逃避。
我说:“现在能告诉我答案了吗?”
太宰在那刻突然把我抱住,脸埋在我的胸口。他哭得无声无息,直到我感觉到温热的东西在流淌,才知道那是他的眼泪。太宰流泪了,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他流泪。我以为他面对一切都是游刃有余的,可是他现在脆弱地流泪时我又觉得他好可怜。
他断断续续地说我错了,说我不会了。他过了两个七年,却仍被困在他二十二岁、目睹中原中也死去的那天。
中原中也把恨留在了他死亡的那个下午,把余下的、墨水也糊不掉的爱留在了我身上,让我来承担安抚太宰的职责。
或许是因为他确实费尽心思让现在的我爱上了他,所以我会心疼。但他又没赶上中原中也爱他的时候,所以余下的全是经久的恨,所以我会可怜。
可我没说的是,或许太宰治跟中原中也本来就一直是相爱的。只是因为一个人的隐瞒,于是另一个人把爱酿成了恨。可爱还是爱,恨是附加的执念。
所以中原中也还是爱太宰治。
他抬头时眼泪已经擦干了。我逼迫他跟我对视,跟他额头相抵,不允许他再逃避。
我说:“这大概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了,太宰。”
只有一份重来的机会,因为所有的筹码都已经压上了赌桌。我耗尽所有的心思只想换来一个答案,一个能解释我日记本里所有为什么的答案。我渴盼这个答案,甚至不惜用一次真正的死亡当做代价。
而我相信他有可以让这一切重来的能力。
太宰沉默了很久,躲闪的目光几乎让我以为他又要逃走。可他吸了吸鼻子,露出了我见到他以来唯一真心的笑容,那让他看起来像个孩子。
他说:“中也,我们殉情吧。”
于是我捧着他的脸说:“好。”
00.
“喂,你干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太宰突然从旁边走了过来,明明他一开始在旁边睡着的,只有这种时候我才能安心地写我的日记,免得被这个混蛋偷窥。
他之前趁我不在偷偷在前面写了字,看得我差点把本子撕掉,刚要回复笔又写不上,甩了两下笔又差点把墨水甩上我的衣服。我暗骂这真是流年不利,一遇上太宰治就好像霉运当头,遇哪哪不顺。
但他现在却突然探头,我猝不及防被他看个正着,笔正好在“我觉得太宰好像变了”那句话后面打了个句号。
太宰惊讶得很夸张,一看就是装的:“诶,哪里变了,中也是什么品种的狗狗呀,就连我最近头发变长了没来得及剪都能闻出来吗?”
“滚啊混蛋!你唯一没变的就是听了就让我想揍你的烂性格!”我没好气地把他打到一边去,余光偷看他的表情。
往常这种时刻太多了,我倒也不是真的介意他看到了我的日记——假如介意的话恐怕根本不会在他面前写,只是今天我写的内容比较不同,有点担心他看了会变得不对劲,因此想多观察两下。
结果太宰一坐在旁边就开始沉默,这让我也很不自在,忍了半天也没忍住,脚尖轻轻踢了他一下:“怎么了?”
“我……”太宰像是骤然回过了神,朝我眨了眨眼睛,“是有一个问题想问中也啦。”
难得这人说话真诚了一点,我清了下嗓子,微微扬起下巴:“问吧。”
他说:“假如我有事情瞒着中也的话,中也会原谅我吗?”
“……等等,什么事?”我狐疑地看着他,难道要把最近的不对劲跟我和盘托出了?可这也太奇怪了,感觉有种出人意料的黏糊感。
“中也先回答会不会啦。”
我说:“不好说,得看什么事情。话说究竟有什么东西要瞒着我啊?”
他又露出了有点纠结的表情,我实在忍不了了,让他要不有话快说,要不然这辈子都别想让我原谅了。
“我会说的。”
太宰这么说了,然后突然抱住了我,他的头埋在我的胸口,停留的时间太久,胸前传来温热的感觉,我几乎以为他在流泪。
可当他抬起头看着我时,没被绷带缠住的那只眼睛很亮,里面装着我的影子。他用鼻子蹭了蹭我的肩膀,说:“……我会说的,但这应该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怎么总觉得他怪怪的,导致我也觉得自己怪怪的。我又踹了他一下,偏过脸想忽视涌起的热气。时针转到了下一个整点,当初我们捡回来的报时乌鸦正发出有点刺耳的声响。
我在那一刻陡然觉得这或许是很重要的事,不知是否该归于直觉。太宰仍旧趴在我的肩膀上,我有点别扭地抱住他:“……总之多长都无所谓啊混蛋青花鱼,只要你愿意说……”
反正我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