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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拉帝奥在浴缸里度过的时间比往常更久,却只字未读。没有任何一本书能比死亡教给人们的东西更多。被蒸气填满的浴室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拉帝奥凝视着水滴在白色的瓷砖上凝结、汇聚、失重、滑落,在浴缸边缘摔个粉碎,正如生命的彗星在引力作用下不可抗拒地崩溃、瓦解,一步步退出可被观测的舞台,最终消亡在空洞、冰冷的宇宙中。孤独在人生的尽头湮灭,又在死亡的余威下重生。虚无伺机而入。无人幸免,无人逃脱。蛰伏已久的欲望在拉帝奥心中再度发芽,比以往更迅速、也更密实地爬满胸腔。
“滴”的一声,门外响起电子智能锁启动的提示音,紧接着是开门和关门的声音。带着洒水壶和有机肥的人来了。能随便出入这间住所的人只有砂金一个。他很早以前就趁拉帝奥还在熟睡的时候把自己的指纹录了进去。阿蒂尼孔雀的比喻并不恰当。这种雉类的叫声虽然刺耳,却没有鸠占鹊巢的恶习。但拉帝奥始终没有把他的指纹从设定里删除。假如一只鸟(不管这鸟会不会飞)选择在他的屋檐下晾干翅膀,而他恰好拥有一个干燥、温暖的阳台,又有什么理由一定要把它赶回暴风雨中?更何况这只鸟对他来说有不容忽视的价值。
热水逐渐变冷。拉帝奥决定结束今晚的冥想,去听一听鸟叫。他收拾妥当,推开浴室的门,只见砂金正穿着自己的睡衣,坐在沙发里,往他新买的茶几上摆白兰地酒杯,悠闲自在的模样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上一个茶几因为他坚持要在客厅做爱而提前报废。
看到拉帝奥,砂金举起一个镶嵌着华美珠玉、造型酷似爱神骨螺的纯金酒瓶,得意洋洋地炫耀道:“亚伯南安星最上乘的酒,我从一个富得流油的银行家手里赢来的,费了好一番心思。不是运气的部分,而是拓展业务关系的部分,奥斯瓦尔多的手下个个都像找茬的怨妇!”
“你要是足够聪明,就不应该去动他的蛋糕。”拉帝奥一边擦头发一边在他的身旁坐下。沙发深陷下去,他们的大腿挨到一起,砂金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透了过来。“哦,差点忘了,你是个赌徒。”
“我只是给他使了点绊子,算不上什么大事。没人规定一个部门的生意其他部门就不能碰,最终受益的是公司就行。”砂金无所谓地耸耸肩。
“你打了三通电话。”
“但你一个也没有接。”砂金的语气里并无埋怨。
拉帝奥看着他熟练地撕开瓶口的金属封装,拧动瓶盖,拔出软木塞。砂金的来意不言自明。
自打半年前,这个“死”过一次的男人从匹诺康尼的梦中醒来,带着那卷医嘱来找他的时候,拉帝奥吻了他以后,砂金光顾他的住所就只有两件事:一件是睡觉,一件是睡他,或者两件事一起做。无论前者还是后者,都说明他正在遭遇生存危机。旅途漫漫,结痂的伤口难免会被荆棘剐破,勾出绝望的脓血。砂金从不谈论这些,但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砂金感到痛苦的时候,就会到拉帝奥这儿来。
今天的情况正好相反。
砂金斟上一杯酒,推到拉帝奥面前,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两只水晶矮脚酒杯是他以“首次合作纪念”为由强行送给拉帝奥的。
拉帝奥托起酒杯:“是海默告诉你的?”
“嗯。”砂金承认,“我找不到你,就打电话到博识学会,你的助手说你的祖母去世了,你提交了休假申请。”
拉帝奥沉默地望着杯中透亮的琥珀色酒液。昨天他才帮祖母整理过书房。那时,她还笑呵呵地嘱咐他把没读完的书放到她的床头。清晨接到父亲传来的噩耗,拉帝奥一度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你想和我说点什么吗?还是我们先喝一杯。”
“没什么可说的,她只是老了。”拉帝奥说,浅尝了一口杯中的佳酿。它的确像砂金描述得那样好,香气馥郁,回味绵长。只可惜很多时候,美好的体验并不能与糟糕的感受相互抵消。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没有了呼吸。”拉帝奥补充道,“我站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凉得就像刚从冬天的花园里归来,但仍是柔软的。她闭着眼,静静地躺在那里,安详得像睡着了一样。”
“听上去不算坏。我还没有见过老死的人。”
“确实不坏。不如说,这已经是一个人能得到的最好的结局。只是……”拉帝奥又喝了一口酒。“我从祖母家离开的时候,她坐在窗户旁边睡着了。我没能与她告别。”
“这会成为你的心结吗?”
“这会成为我的遗憾,但不会成为我的心结。”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是否含有想要改变生活走向的愿望。人生中所有的幸福与痛苦都来源于不确定性,妄图掌控秩序,只会陷入执迷不悟的深渊。”
“我同意。”砂金用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拉帝奥的,“不愧是拉帝奥教授,一针见血。再多说一点你祖母的事吧,我很少听你提起她。”
说什么?人的一生如何能浓缩在一次短短的谈话里?他又该从何处拾起记忆的线头,编织出一个人完整的形象?拉帝奥不自觉地陷入了沉思。
除了窗外偶尔响起的鸟鸣,客厅里没有一点声音。砂金很少能让他享受这种安宁。
过了一会儿,拉帝奥说:“你知道,我曾经有一段时间很想加入天才俱乐部。”
砂金瞥了他一眼,没想到他会突然转到这个话题:“这是你祖母的愿望吗?”
“不,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既不想加入天才俱乐部,对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只是我曾经不停地问自己,为什么我不能加入天才俱乐部。我不认为自己与螺丝咕姆或者大部分天才之间有什么不可逾越的鸿沟。”
砂金颇感兴趣地转过头,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拉帝奥如此不加掩饰地承认自己想加入天才俱乐部。
“其实我早就想问了,‘俱乐部’这个词听起来完全是维里塔斯·拉帝奥的反义词,我很难想象你居然会执着于此。”
“在我的观念里,人永远无法跳出与生俱来和后天形成的思维定式,也无法正确地认识自己。再聪明、再活络、再警惕的大脑仍是如此。怎样发现视野里的盲区,怎样矫正想法中的错误,如何保证我们不在傲慢、愚蠢、自大的歧途上走得太远。博识尊就是这把标尺。”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你需要博识尊的认可是因为你想要要一份权威的官方认证,就像医院里的体检报告那样,证明你的脑子没出什么问题?”
“我曾经是这样以为的。”拉帝奥点了点头,“但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真正需要的不是谁对我的认可。认可只是一个外皮,内里是在虚无的笼罩下,我感到孤独——因为祖母,还因为很多别的事情。”
“孤独?”砂金有些意外地挑起眉,“一个石膏头也会感到孤独吗?”
“是的,我会。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我只是一介庸人。为什么就是没人把我的话听进去?!”拉帝奥恼火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别生气了,教授。”砂金轻巧地说,“这也怨不得别人。为什么不用你那聪明过分的脑袋瓜想一想,寰宇里有哪个正常人会带着石膏头到处乱晃?”
“我没有闲心到处乱晃。”
“哎呀,我只是随口一说,干嘛这么认真。”
凝滞的空气被砂金搅得松快下来。拉帝奥透了口气,接着说:“我从小就觉得身边的人都很愚蠢。我无法理解一个自由的人为什么要听从某种独断的指令,遵守某种荒唐的准则,也不理解人为什么要支持一个明显是错误的观点,为了合群而选择说谎。”
“我还是那句话。”砂金斜倚着沙发,把脸支在手臂上,“你太聪明了,拉帝奥。人一旦把所有事看得太清楚,就会变成一个醒目的靶子。”
“对我来说,比起靶子,更像是一种恶性肿瘤。”拉帝奥更正道。“在我的童年里,我没有任何与同龄人一起玩耍的经历。当他们为哪个虚构角色的战斗力更强而发生争吵的时候,我只觉得他们呆笨;当他们在田间捕捉昆虫,再将它们一一肢解的时候,我只觉得他们残忍;当他们推选出一个最勇敢的男孩,带领他们去做各种蠢事的时候,我只觉得他们盲从。我始终被排除在群体之外,只能在一旁看着他们奔跑、蹦跳、呼喊、大笑。为什么没有一个人会走向我?为什么所有人都能找到自己的玩伴,我却只能独自坐在草地上凝视太阳投下的阴影消磨时间?谁能够理解我?谁能够认同我?还是说,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是一个异类、我是一个怪胎。我的所思所想不过是一种自负,一种膨胀而良好的错觉。我才是那个不正常的人?”
“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为了保护可怜的面子和卑鄙的自尊心,我主动发起了攻击。我跑到他们中间,大声嘲笑他们的无知,带着近乎邪恶的快感摧毁他们的幻想,辱骂他们的愚行。有的男孩会哭,有的男孩会动手。我们扭打在一起,常常弄得浑身是土,偶尔还会挂点小彩。经常有人跑到我祖母那里告状——大学以前,我一直住在她那儿。祖母问我是怎么回事。我以为她会严厉地惩罚我,但她只是给了我一本书。我记得很清楚。那本书叫做《群星漫步》,是一本天才传记。我看入了迷。之后,祖母又给了我很多类似的书。我认识了桑原、庞奇、伊曼、卡卡目……他们就像是一群素未谋面的老朋友,通过书本与我交流、对话,告诉我人生可以有无数种答案。我终于感到被理解、被认可、被接纳。我不再孤独了。”
拉帝奥顿了顿:“天才俱乐部也好,博识尊也好,都是一种投射,来源于我身体里那个过去的自己。祖母的离世点醒了我。我内心真正想要的不是认可,而是摒弃孤独。”
砂金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拉帝奥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睑下方有两道青印。
“你多久没睡了?”
“三天。这次是笔能买下五个博识学会的大生意。”
“困了就去休息。”
“我在这里眯一会儿。”砂金没有听从拉帝奥的指令,仰面躺下来,枕着他的大腿,把腿翘在沙发柔软、宽阔的扶手上,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
拉帝奥屈起手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很痛欸,教授。”砂金捂着脑门抗议道,“难道你的手指也是石膏做的?”
“闭嘴。”
“唉,我真是命苦。没日没夜地加班,竟然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找不到。”
“再不睡你就滚到卧室去。”
“好吧,我不说了。你继续讲。”
“讲什么?”
“讲你的祖母,讲你的孤独,什么都行。”
“我不是你的睡前读物。”
“别这么吝啬嘛,亲爱的——医生、教授。”
拉帝奥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酒瓶,重新续了一杯:“还记得我在匹诺康尼说你是阿蒂尼孔雀吗?”
砂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当然。为什么突然说起我来了?”
“那时我认为所有的赌徒都是蠢货,应该去看心理医生。”
“这话不假。”
“我一心盼望任务早点结束,赶紧离开你这个拿命当筹码的疯子。而且你吵得我头痛欲裂。”拉帝奥话锋一转,“没有人能在我耳边说那么多废话。”
砂金闭着眼笑了笑,浓密的睫毛如蝴蝶的翅膀般轻轻地扑扇着。
“但你进入流梦礁后——我现在知道你平安无虞,可当时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你是否会留在梦中,选择在美好的幻想中死亡。我后知后觉地发现,清静非我所求,而且错得离谱。死亡关上一扇门,接着在墙上打了许多孔,阳光带着千百种欲望从中穿过。人站在黑暗里,只有从被光线填满的洞口向外窥探,才能看到自己真正想要什么。被书籍、理论、公式、模型堆砌起来的理性世界随着你的‘死亡’轰然倒塌,原本的生活变得难以忍受。我想,我早已习惯了阿蒂尼孔雀的聒噪。我的圆孔告诉我,我需要那些宇宙中数一数二难听的噪音。”
这是一位学者最直接、也最贴近灵魂的告白。但商人并没有作答。拉帝奥垂头向下看去。砂金躺在他的腿上,呼吸均匀而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
拉帝奥挫败地望着那张漂亮的、宛如昂贵瓷娃娃般的脸。他很喜欢砂金入睡以后的模样,平静、真实,没有精心设计的微笑,也没有刻意捏造的面孔,他就只是他自己,一个同样在死亡中发现孤独,在孤独中走向虚无,在虚无中寻找色彩的旅行者,和拉帝奥一样,和其他任何人一样。
不幸的口不会向幸福的耳倾吐哀肠。相似的人才会自动靠拢。一团灼人的火焰在拉帝奥的胸口燃烧。砂金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让他心里的天平倾斜失控。他时而在这头,时而在那头,唯有不停地增减砝码,才能维持原本的平衡。这很难说是一件十成十的好事,不亚于在悬崖边跳舞,但他不介意踩着薄冰看风景。每个人都是生活的赌徒。砂金比绝大部分人更为大胆只因无甚可输。而他想以过去全部的安稳为筹码,去赌他的欲望能够开枝散叶。
拉帝奥的目光移向砂金颈间明晃晃的奴隶编号。这是他的疤痕,也是他的武器。拉帝奥伸出手,温柔地在刺青附近的皮肤上摩挲,感受着指腹下方的脉搏一鼓一鼓地跳动。
“别这样。”砂金突然睁开眼,皱着眉头抓住了拉帝奥的手。“你不能用这样的方式碰它。”
“抱歉。”拉帝奥说,抽回了手。
“不要怜悯,拉帝奥教授。怜悯只会让垃圾腐烂得更快。”
拉帝奥愣了一下。砂金直视着他。细长的眼睛像两片绝无仅有的蓝紫色湖泊,绚丽却没有温度。
“你以为……这是怜悯?”
“看来你有不同的定义。”
“怜悯高高在上,而爱众生平等。”
“爱是什么?”
“将人从死亡、孤独与虚无中解救出来的权力意志,存在的终极意义,生命的答案与解药。”
“想不到这话竟然是从以刻薄、孤僻著称的真理医生嘴里说出来的。我简直不敢相信。你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那你恐怕要数到下个琥珀纪了。”
“拉帝奥。”砂金的语气少有的正经。
“做什么?”
“你说,你在圆孔里看到了我。”
“你听见了。”
“嗯。”砂金短暂地避开拉帝奥的视线,仿佛在下某种决心,“为什么现在才说?”
拉帝奥看着他的眼睛,既像是说给砂金,又像是说给自己:“人生是一场旅途。世间万物都走在死亡铺就的道路上,孤独地降生,孤独地离世。虚无躲在路旁,随意地朝经过的行人射击。我们终其一生都要活在死亡、孤独、虚无,三卵同胎的恶魔尖利刺耳的嘲笑声中,想尽办法对抗未知和无意义的恐惧。幸运的是,在抵达终点之前,总有人和我们走在同一条路上,为彼此升起炭火、支起炉灶,搭起帐篷。这是一个动态的过程。所有人都是临时的旅伴,来了又走,我们还是要独自走完最后一程。想抓住一个人,无异于抓住一把流沙,天真而又徒劳。但恶魔最先围捕落单的人。唯一的生存法则就是接受。接受事物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再以无数蛮不讲理的缘由离去。接受一个人在你的身边出现,接受他对你的人生带来的任何改变,直到有一天,一个人先改变路线或者走到了尽头。我不愿再浪费时间。这条路每一秒都在变短。你愿意成为我的旅伴吗?”
拉帝奥说完,砂金静静地沉默了许久。就在拉帝奥以为他不会回应的时候,砂金拉着他的手,将他的手掌放在了脖颈左侧的奴隶编号上。
“那么,为了我们不被恶魔抓住,爱我吧,维里塔斯。不要吝啬,给我最多的爱。做一个合格的旅伴,用你全部的爱来交换。然后你将听到阿蒂尼孔雀在路上为你唱起难听的歌。”
-The End-
